灯又亮了。
不是慢慢亮起来的。
是啪一下,所有的光,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电子设备的嗡鸣,同时恢复。
像有人猛地按下了总开关。
上一秒还是浓稠的、死寂的黑暗。
下一秒,第七区就被熟悉的、带着杂音的喧嚣和五光十色的污染,重新填满了。
霓虹招牌滋滋闪烁着,比停电前更刺眼。
悬浮车的引擎声,广告牌的电子音,人们的惊呼和咒骂,混在一起,涌进耳朵。
我站在柜台后面,眼睛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眯了一下。
适应了几秒钟。
看向对面。
墨衡的蓝色光学镜头,光芒稳定。他刚才一直站在门口,像一尊沉默的金属雕塑,守着门,也守着店里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小小风暴的区域。
凌霜靠在墙边,手里还握着那根桌腿。她的脸色在恢复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很亮,像淬过火的刀锋。
我们三个人,在光明重新降临的瞬间,谁都没有说话。
只是互相看着。
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刚刚经历过共同危机后的松弛感。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墨衡首先动了起来。
他转向柜台,光学镜头再次聚焦在那几样东西上——皮卷,罗盘,哑铃。
“这些,”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缺乏起伏的语调,“需要妥善保管。”
“我知道。”我说,走过去,小心地将皮卷卷好,和罗盘、哑铃一起,放回暗格,锁上。
“刚才外面,”凌霜放下桌腿,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恢复“正常”的街道,“那些人……是因为停电,还是别的?”
“直接诱因是停电和黑暗引发的恐慌与秩序真空。”墨衡分析道,“但冲突双方——原生人类与基因调整人——之间的矛盾积累,是深层原因。在第七区,这种矛盾一直存在,只是平时被规则压制着。”
他说的很客观。
但我们都听出了其中的沉重。
“能源恢复得比预想的快。”我说。苏妄之前说静默场可能持续更久。
“星球级应急协议启动了。”墨衡说,“主能源网络崩溃后七十二秒,深埋地下的‘文明火种’级备用能源阵列被强制激活。虽然输出功率只有平时的百分之三十,但足以维持关键基础设施和基础照明。更全面的修复,需要时间。”
百分之三十。
难怪光线显得有点虚浮,噪音也带着一种不稳定的颤音。
“归一院呢?”凌霜问,“他们有什么动作?”
“停电期间,他们的小队控制了第七区三座主要能源塔和两个交通枢纽。”墨衡调取着他的内部记录,“能源恢复后,他们加强了在隔离墙附近的巡逻密度。另外,治安协调总站收到了归一院的‘协助请求’,要求我们提高警戒级别,重点关注‘异常能量波动’和‘非法集会’。”
协助请求。
说的好听。
其实就是接管一部分治安权。
“他们还在找‘钥匙’。”我低声说。
墨衡看向我。
“你们刚才的发现,”他说,“或许与‘钥匙’有关。”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我没有否认。
也否认不了。
“皮卷可能是地图,或者说明书。”我说,“罗盘……像是激活工具。哑铃,可能是部件之一。”
我选择性地透露了一部分。
没有提苏妄的解读,也没有提“七重验证”。
墨衡沉默了片刻。
处理器运行的轻微嗡鸣声,几乎听不见。
“风险很高。”他终于说,“归一院在寻找这些。‘新月’可能也在寻找。还有其他隐藏在暗处的势力。”
他看了一眼凌霜。
凌霜坦然回视。
“我知道。”她说,“但有些事情,不是躲就能躲过去的。”
墨衡点了点头,似乎认可这个说法。
“那么,”他说,“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我和凌霜对视一眼。
“先等苏妄的消息。”我说,“他正在解析皮卷上的符号。我们需要知道那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苏妄……”墨衡重复这个名字,“那个数字存在。他可信吗?”
“父亲信任他。”我说,“至少,在信息交换方面,他目前还算可靠。”
“信息商人,本质是交易。”墨衡提醒,“注意代价。”
“我知道。”
我们正说着。
后屋,那台老终端,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滴滴滴的提示音!
我们立刻走过去。
屏幕已经自动亮起。
上面没有笑脸符号。
直接是大段的、滚动的文字。
来自苏妄。
“解析完成。速度比预期慢,能量静默场残余干扰仍存在。”
“皮卷材质:距今约八百年前的某种合成兽皮,掺有稀有矿物粉末,具备极佳的能量导性与保存性。”
“主体符号系统:确认属于‘弦心文明’祭祀与封印体系专用‘法则密文’。与通用文字不同,该密文直接与基础物理法则概念绑定,书写即蕴含微弱场效应。”
“七个环绕符号:对应‘七重验证’无误。土、水、火、风、金、时、心。”
“玄家注释:为约三百五十年前,玄家第七代守护者‘玄览’以家族秘传简化符号添加。内容翻译如下——”
文字停顿了一下。
然后,逐行显示翻译内容。
“吾之后人谨记:
此卷所示,乃通往‘归墟’之径。
七验证,七锁钥。
土载物,水润生,火锻魂,风引路,金塑形,时定序,心为凭。
家族所传‘时律罗盘’,可启前四。
然‘金’‘时’‘心’三重,需另觅他钥,或待缘法。
验证之地,不在远处,不在高处。
在脚下深埋之脉,在城中失却之眼。
当‘标记’重现,‘罗盘’异动,‘哑铃’自鸣之日,
依卷所指,于‘共生节’满月当空时,
启地下之门,循脉而行,可见‘墟眼’。
慎之,慎之。
墟眼之后,或是解脱,或是永锢。
玄览 绝笔”
文字显示完毕。
屏幕再次安静下来。
只有那几行翻译后的文字,冰冷地映在我们三人的瞳孔里。
地下之门。
墟眼。
共生节满月。
还有那明确的警告——或是解脱,或是永锢。
“脚下深埋之脉……城中失却之眼……”凌霜低声重复,“指的是第七区地下的古代管道系统?还是别的什么?”
“失却之眼……”我努力回忆,“第七区有什么地方叫‘眼’的吗?或者,形状像眼睛的建筑?”
墨衡的蓝色光学镜头闪烁了一下。
“第七区第三供水枢纽,代号‘深瞳’。”他说,“因其主控大厅的环形观测窗设计得名。但在五十年前的管网改造后,该枢纽已废弃,入口被封死。”
深瞳。
失却之眼。
废弃的供水枢纽。
“位置呢?”我问。
“西区边缘,靠近旧工业带,距离隔离墙约五公里。”墨衡调出内部地图投影,“地表建筑已拆除,地下结构应仍部分存在,但官方记录里已标注为‘不稳定,禁止进入’。”
靠近隔离墙。
又是西边。
“通往‘归墟’之径……”凌霜看向我,“‘归墟’到底是什么?皮卷上画的那个符号,到底代表什么地方?还是……一种状态?”
我摇头。
苏妄的文字再次滚动出现。
“补充信息:‘归墟’。”
“在弦心文明神话与后期加密文献中,该词反复出现。解释不一。”
“主流解释之一:弦心文明为自己预设的‘终极避难所’或‘文明墓穴’,当无法抵御的灾难降临时,将整个文明最精华的部分‘归入虚无’,等待未来重启。”
“解释之二:一个特殊的‘时空闭锁点’,用于封存过于危险或无法理解的技术与知识。”
“解释之三(来自边缘解密资料):一个‘文明测试场’或‘观察窗口’。弦心文明可能并非该设施的建造者,而是‘使用者’或‘被困者’。”
“玄家注释中提到‘或是解脱,或是永锢’,倾向于后两种解释。”
文明测试场。
观察窗口。
被困者。
这些词语,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更让人心底发寒。
“所以,”我的声音有点干,“我们祖先世代看守的,可能不是一个‘宝藏’,而是一个……监狱?或者考场?”
“目前信息不足,无法定论。”苏妄的文字一如既往的冷静,“但‘钥匙’重现,‘罗盘’异动,指向‘共生节’满月之夜的行动。这本身,就像是一个被预设好的‘程序’在启动。”
程序。
是的。
一切都太像程序了。
哑铃出现。
罗盘激活。
发现皮卷。
解读出时间地点。
一环扣一环。
像早就写好的剧本,我们只是按部就班演出的演员。
“共生节还有几天?”凌霜问。
“三天。”墨衡回答,“年度庆典。名义上庆祝三种族‘和平共生’。届时全城主要区域会有大型集会、游行和庆祝活动。治安压力会很大。也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三天后。
满月之夜。
地下废墟。
开启“墟眼”。
“我们要去吗?”凌霜看着我。
我没有立刻回答。
去,意味着主动踏入这个明显是陷阱或测试的“程序”。
不去?
“标记”已经重现。“罗盘”已经异动。“哑铃”……虽然还没“自鸣”,但谁知道呢?
我们已经被卷进来了。就算不去,事情就会结束吗?
归一院会停止寻找钥匙吗?
“弦心”的异动会停止吗?
不会。
“去。”我最终说,语气平静,“但要去,就得做好准备。不能像个瞎子一样闯进去。”
“需要什么准备?”凌霜问。
“第一,搞清楚‘深瞳’地下枢纽的具体结构和现状。有没有别的入口?里面有什么危险?废弃五十年,恐怕不会太平。”我说。
“我可以调阅城建档案的加密部分。”墨衡说,“但需要时间,也可能触发权限警报。”
“小心行事。”我说。
“第二,‘金’‘时’‘心’这三重验证需要的‘他钥’。”我继续,“玄览公说需要另觅,或者‘待缘法’。我们不能全指望‘缘法’。有没有线索?父亲的手札里,或者凌霜你母亲的笔记里,有没有提到类似的东西?”
凌霜皱眉思索。
“我母亲的笔记里,提到过几种特殊的‘共鸣矿物’,说它们对遗迹能量有特殊反应。其中有一种暗金色的、密度极高的金属,描述很像‘金’的属性。但她没有说在哪里能找到。”
“我父亲的手札里,提到过‘时之砂’,说在某些遗迹外围的时空紊乱区,偶尔能发现。还有‘心之泪’,描述更模糊,像是一种生物结晶,与强烈的情感波动有关。”我回忆着。
“线索太模糊了。”凌霜摇头。
“总比没有强。”我说,“苏妄,你有这方面的信息吗?”
屏幕闪了闪。
“关于‘金’属性共鸣物:数据库中有七十二条模糊记录,指向不同地点。可信度最高的一条:一百二十年前,第七区地下黑市曾短暂流出过一块‘不朽金’,后被‘新月’组织秘密购得。”
我和凌霜同时一愣。
“新月?”凌霜脱口而出,“组织里有这种东西?我怎么不知道?”
“可能作为战略储备,由高层保管。或者,记录有误。”苏妄文字显示,“关于‘时之砂’:最近五十年内,共有九次相关报告,其中三次发生在隔离墙附近时空异常区。最近一次是八个月前,由归一院探测小队记录,样本已回收。”
被归一院拿走了。
“心之泪”:无直接匹配记录。但有三份医疗档案显示,极端情绪波动下的人类或基因调整人脑脊液中,曾提取出类似性质的微结晶,但极不稳定,瞬间消散。”
脑脊液?
极端情绪?
这“钥匙”的获取方式,越来越诡异了。
“也就是说,”我总结,“‘金’可能在新月手里。‘时’在归一院手里。‘心’……可能需要现场‘制作’?”
这个结论让人头皮发麻。
“情况很复杂。”墨衡说,“你们需要面对的,不仅仅是遗迹本身的危险,还有可能卷入与这两大组织的直接冲突。”
“冲突恐怕已经不可避免了。”凌霜说,“如果他们也在找‘墟眼’,或者阻止别人找到的话。”
“第三,”我深吸一口气,“我们自身。我们需要武器。需要装备。需要应对各种可能情况的计划。包括……逃跑计划。”
“武器我可以提供一些。”墨衡说,“非制式,但可靠。装备方面,基础防护和照明我可以解决。但针对遗迹内可能出现的能量异常或时空紊乱,我没有相应设备。”
“我可以通过‘新月’的渠道,搞到一些探测器和应急药品。”凌霜说,“但需要理由,而且不能引起怀疑。”
“苏妄,”我转向屏幕,“你能提供什么支持?”
“信息支持。实时或接近实时的环境数据分析。遗迹内部能量图谱(如果我能接入相关监控残留的话)。以及,”文字停顿,“在必要时,有限的远程干扰或误导协助。但再次提醒,我的帮助并非无偿。此次行动若成功,我需要你们从‘墟眼’带回一样东西的数据拷贝。”
“什么东西?”
“任何你们认为‘不属于这个时代’或‘无法理解’的记录介质。一片数据板。一块铭文。甚至一段无法解读的能量波形记录。”苏妄说,“这是我的‘代价’。”
“可以。”我答应了。现在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
“那么,”墨衡的蓝色光学镜头扫过我和凌霜,“合作框架初步确定。信息共享,资源互助,目标:在共生节满月之夜,进入‘深瞳’地下枢纽,探查‘墟眼’。”
“前提是,”凌霜补充,“在这三天里,我们没有被归一院抓走,或者被其他麻烦干掉。”
确实。
三天。
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接下来的三天。
第七区表面上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热闹。
街道被打扫得(相对)干净。破损的霓虹招牌被紧急修复或遮盖。色彩俗艳的装饰彩带和全息投影的吉祥物,被悬挂和投射在主要街道上空。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虚假的欢庆气息。
商店挂出了“共生节特惠”的牌子。
路边摊贩多了起来,卖着廉价的节日食品和小装饰。
巡逻的治安机器人和人类警察明显增多,穿着笔挺的制服,表情严肃地维持着秩序,驱散任何可能聚集的人群。
一切都在为年度最大的庆典——“共生节”做准备。
庆祝人类、基因调整人、机械智能,在这颗星球上“和平共处”的又一个年头。
多么讽刺。
在暗处,暗流汹涌得几乎要冲破地壳。
归一院的灰色制服身影,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他们不再低调,而是公开设卡,抽查行人身份,检查车辆。他们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角落。
“新月”的活动似乎更加隐秘。但凌霜告诉我,组织内部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高层似乎在筹划什么大的行动,但具体内容连她这个级别的成员都不清楚。她只接到指令:保持静默,随时待命。
墨衡的巡逻任务加重了。他几乎不眠不休,在第七区各处穿梭,处理因节日临近而增多的纠纷和小型冲突。但他每天都会抽空来“时序斋”一趟,带来他收集到的信息碎片,或者一点点搞到的装备零件。
我也没闲着。
我翻遍了父亲留下的所有手札和笔记,寻找任何关于“深瞳”、“归墟”、“验证”的蛛丝马迹。同时,利用古董店主的身份作掩护,悄悄打听关于西区旧工业带和废弃地下设施的民间传闻。
收获甚微。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我从一个老管道维修工那里,用一瓶劣酒换来了一个消息:大约十年前,有一伙“拾荒客”声称在“深瞳”附近的旧排水主管道里,发现了一个“打不开的金属门”,门上刻着“奇怪的花纹”。他们试图用切割机打开,结果引发了小范围的气体爆炸,死了两个人。后来官方把那个区域彻底封死了,再没人进去过。
金属门。
奇怪的花纹。
很可能就是入口之一。
凌霜则从组织内部的加密流通信息里,捕捉到一条耐人寻味的指令:要求所有外勤人员,在共生节当天,留意西区方向的“异常能量读数”和“大规模人员非正常聚集”。
这印证了我们的判断——新月也在关注那个时间和地点。
苏妄偶尔通过终端发来一些零碎的信息更新。
比如,归一院在隔离墙外又增派了两个小队,携带了大量地质探测和能量干扰设备。
比如,监测到“弦心”遗迹方向的背景能量辐射,正在以一种缓慢但稳定的速率上升。上升曲线与月相周期呈现微弱的相关性。
比如,黑市上关于“遗迹相关物品”的询价和交易,在过去48小时内激增了百分之三百。卖家和买家都极其谨慎,且背景复杂。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动向,都像无数条溪流,正在朝着同一个方向——三天后的满月之夜,西区地下的某个点——汇聚。
而我和凌霜、墨衡,就像三片不小心被卷进漩涡的叶子,身不由己,又不得不拼命划水,试图在漩涡彻底成型前,找到一线生机,或者……看清漩涡中心的真相。
共生节前一天。
下午。
店里来了一个意外的访客。
不是凌霜,也不是墨衡。
是那个前几天来卖过黄铜组件的、手上有机油污渍的男人。
他换了一身稍微干净点的衣服,但眼神里的闪烁和局促还在。
“老板,又来打扰了。”他搓着手,脸上堆着笑。
“有事?”我靠在柜台上,语气平淡。
“那个……上次那个组件,您后来……看出什么门道没有?”他试探着问。
“一个老零件。没什么特别的。”我说,“怎么?后悔卖便宜了?”
“不是不是!”他连忙摆手,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是……是我后来又想了想,觉得那东西的来路,可能……没那么简单。”
我心中一动。
“哦?怎么个不简单法?”
“我偷……呃,我拿到那东西的地方,不止那一个组件。”他眼神飘忽,“那是个很小的、隐藏很深的旧仓库。里面还有些别的东西。都用油布包着。我没敢多拿,就拿了最外面那个。”
“别的什么东西?”我问。
“说不清。有金属片。有石头块。还有……一些像是骨头,但又不像人骨头的东西。”他回忆着,脸上露出一点后怕,“那地方邪门。冷得要死。我进去拿了东西就赶紧跑了,总觉得……有东西在背后盯着我。”
“仓库在哪儿?”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只是随口一问。
“西区。旧工厂废墟后面,靠近那个大排水渠的地方。”他说,“具体位置我也说不太清,当时黑,又慌。但大概就在那一片。”
西区。
旧工厂废墟。
排水渠。
离“深瞳”不会太远。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咽了口唾沫。
“我……我这两天心里老不踏实。总觉得要出事。那地方邪性。拿出来的东西也邪性。”他声音更低了,“我听说……最近西边不太平。归一院的‘执剑使’老在那边转悠。还有人说,看到‘新月’的人也在活动。我有点怕……那东西,会不会招灾啊?”
他倒是机警。
“东西已经在我这儿了。”我说,“要招灾,也是我先扛着。”
“那是,那是……”他讪笑着,“我就是……就是想提醒您一声。那地方,最好别再去了。也别跟人提。我就跟您一个人说过。”
“知道了。”我点点头,“谢谢。”
他如释重负,又说了几句废话,匆匆走了。
我看着他消失在街角的背影。
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旧仓库。
油布包裹。
金属片。石头块。非人骨殖。
听起来,像是一个秘密的储藏点。
会是谁留下的?
玄家先祖?
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里面会不会有关于“金”、“时”、“心”钥匙的线索?
我想去看看。
强烈的冲动。
但理智告诉我,现在去,太冒险了。
归一院和新月都在那片区域活动。
而且,那个男人说“有东西在背后盯着”。
不管是心理作用,还是真有古怪,都不是好兆头。
我按捺下冲动。
至少,现在不是时候。
傍晚时分。
凌霜来了。
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锐利。
“组织有动作了。”她一进门就说,声音很轻,“高层下令,抽调精锐外勤,在共生节当天向第七区西区集结。任务内容保密,但授权等级是‘血月’级——最高级别的秘密行动。”
“血月……”我咀嚼着这个词,“和满月有关?”
“不清楚。但‘新月’的行动代号,常常与月相有关。”凌霜说,“我申请加入了支援编队,被批准了。这样我明天可以名正言顺地出现在西区,而且有一定的行动自由度。”
“好。”我说,“墨衡那边,他可以利用治安协调员的身份,在节日期间进入大部分管制区域。我们约好,明晚八点,在旧工厂废墟东侧的废弃转运站碰头。那里相对隐蔽。”
“装备呢?”凌霜问。
“墨衡搞到了一些武器和基础装备,藏在那里了。我准备了一些可能用上的小工具和药品。”我说,“你的探测器?”
“搞到了。微型能量探测和物质分析仪,组织标准配置,我做了点手脚,抹掉了序列号。”凌霜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方块,“另外,还有这个。”
她掏出一个小巧的、金属质地的颈环。
“短距加密通讯器。抗干扰能力很强。在复杂地下环境,公共通讯可能失效,我们可以用这个保持联系。有效范围大概五百米。”
我接过颈环,戴上。冰凉。
凌霜也戴上一个。
“频道已经预设好了。”她说。
我们测试了一下。
声音清晰,几乎没有延迟。
“苏妄那边,”凌霜问,“他能提供实时引导吗?”
“他说可以尝试接入第七区残留的旧监控网络,或者通过我们携带的探测器回传数据进行分析。但不能保证稳定。”我说,“他会尽量。”
一切似乎都准备就绪了。
又似乎,还差得很远。
我们坐在渐渐暗下来的店里。
谁都没再说话。
窗外,节日的彩灯开始逐一亮起,把雾气染成一片模糊而虚假的斑斓。
喧嚣声隐约传来。
是庆典前的最后排练,还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玄启。”凌霜忽然开口。
“嗯?”
“你害怕吗?”她问,眼睛看着窗外迷离的灯光。
我沉默了一下。
“怕。”我老实说,“怕死。怕失败。怕看到不想看到的真相。”
“我也怕。”凌霜轻声说,“但更怕……永远活在迷雾里,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母亲为什么消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卷入这一切。”
我看向她。
她的侧脸在窗外变幻的光线下,显得坚定,又脆弱。
“所以,”她转过头,看着我,“明天,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我点了点头。
伸出了手。
凌霜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
我们的手,在昏暗的光线中,轻轻握了一下。
冰冷。
但有力。
像两个即将踏上未知战场的士兵,在战壕里,用最简单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和决心。
然后,我们松开手。
凌霜站起身。
“我该回去了。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小心。”
“你也是。”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影很快融入外面那片越来越浓的、被彩灯渲染的雾气中。
我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
听着自己的心跳。
缓慢。
有力。
明天。
就是共生节了。
满月之夜。
一切的疑问,一切的准备,一切的暗流,都将被推向那个名为“深瞳”的漩涡之眼。
我们,准备好了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时间到了。
该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