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月冲进实验室时,林秋石正盯着屏幕。陈磐在角落里检查安防系统。叶雨眠不在——她今天去复查眼睛了。
“出事了。”楚月把平板拍在桌上,声音发颤。
林秋石抬头:“怎么了?”
“苏州的养老院。刘奶奶那只猫。”楚月调出视频,“看。”
视频里,一只橘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很普通。然后它突然竖起耳朵,转头看向某个方向——不是有声音的方向,是正北方。接着它开始有节奏地眨眼。左眼一次,右眼两次,左眼三次。
“它在干嘛?”陈磐走过来。
“摩斯码。”林秋石说,“它在用眼皮打摩斯码。”
“打的什么?”
林秋石记录下闪烁序列,快速翻译:“‘坐标……36……118……等待指令’。”
“那是经纬度。”陈磐脸色变了,“哪个位置?”
林秋石输入坐标。“山东临沂。一个普通居民区。”
“猫怎么会知道经纬度?”楚月问,“而且为什么要发送?”
“刘奶奶上星期被猫抓了。”楚月调出医疗记录,“很浅的伤口。她去打了疫苗。但伤口接触过猫的唾液。”
林秋石猛地站起来:“猫舔过伤口?”
“对。护士清洗伤口时看到的。”
“样本。”林秋石转向样本罐,“我们昨天做了体外实验。测试星尘对基因编码的分解速率。用了一小部分组织培养液。”
“组织培养液呢?”陈磐问。
“按程序高温灭活了。”林秋石说,“但……灭活前有一管少了0.1毫升。记录显示是操作误差。”
“误差?”
“可能溅出去了。”林秋石脸色发白,“可能溅到谁身上,带出了实验室。”
“然后被猫接触了?”楚月不敢置信,“那点剂量够吗?”
“对哺乳动物神经突触来说,0.1毫升足够感染。”林秋石调出数据,“基因编码的感染阈值是10的负9次方克。0.1毫升培养液里含有10的负7次方克。”
“超了一百倍。”陈磐说,“那只猫现在怎么样?”
“视频是两小时前的。”楚月说,“我刚联系了养老院。刘奶奶说猫不见了。昨天半夜跑的。”
“找。”陈磐立刻拿起通讯器,“启动所有附近的机器人。扫描猫类生物信号。”
“等等。”林秋石说,“如果猫真的被感染了,它的神经突触正在转化为信号接收器。它现在……可能已经能接收监听者频段的信号了。”
“你是说那猫成了天线?”
“微型天线。”林秋石调出模拟图,“哺乳动物大脑有数百亿神经元。哪怕只有千分之一被转化,也足够接收和发送简单信息。”
“一只猫能发送什么?”
“坐标。状态。也许还有……感知数据。”
陈磐的通讯器响了。他接通。
“陈队,我们调了监控。”是安保组的声音,“养老院后门的摄像头拍到那只猫。它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离开。行动路线很奇怪。”
“怎么奇怪?”
“不是猫的正常行动方式。它走直线。避开了所有食物源和同类。径直往北走。”
“北边有什么?”
“三公里外有个小型气象站。气象站有无线电发射塔。”
林秋石和楚月对视一眼。
“它要去发射塔。”林秋石说。
“猫去发射塔干什么?”陈磐问。
“如果它需要发送信息,气象站的发射塔功率比它的生物电强几万倍。”林秋石开始收拾东西,“它可能想借用发射塔,把接收到的信号转发出去。”
“转发给谁?”
“监听者。”
陈磐抓起外套。“走。去气象站。”
“要通知逆熵同盟吗?”楚月问。
“先确认情况。”陈磐说,“如果是虚惊,我们会被批死。如果真出事了……再叫支援。”
三人冲出实验室。
车在高速上疾驰。陈磐开车,林秋石在副驾调取气象站数据。楚月在后座联系养老院。
“刘奶奶情绪怎么样?”楚月问养老院护工。
“她急死了。”护工说,“猫养了七年。平时很乖的。从来没跑过。”
“猫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有。三天前开始,它经常对着空气‘说话’。不是喵喵叫,是像在跟谁对话。长短音交替。刘奶奶还说这猫成精了。”
“长短音交替。”林秋石记录,“可能是二进制编码。”
“猫的大脑能处理二进制吗?”楚月问。
“不需要处理。”林秋石说,“基因编码会直接转化神经突触为调制解调器。猫的意识还在,但它控制不了部分神经功能。就像……被劫持了。”
“陈星那样。”
“但陈星是全身转化。这只猫可能只有部分神经被感染。所以它还能跑,还能躲。但某些行为不受控制了。”
陈磐瞥了一眼导航。“还有十五分钟到。气象站平时有人值班吗?”
“有一个值班员。”林秋石调出人员信息,“王建国,五十八岁,退休返聘。单独值班。”
“联系他。”
楚月拨通气象站电话。响了七声,没人接。
“再打。”
还是没人接。
“打他手机。”
楚月找到手机号拨打。通了,但被按掉了。
“他挂了。”楚月说。
“不是好事。”陈磐踩下油门。
气象站藏在山腰。小型建筑,一座三十米高的发射塔。周围是树林。
车停在山脚下。三人徒步上去。
“分头吗?”楚月问。
“不。”陈磐说,“一起。有情况互相照应。”
他们沿着小路往上走。树林很静。太静了,没有鸟叫。
“不对劲。”陈磐低声说,“这个季节该有鸟。”
林秋石抬头看树梢。确实,一只鸟都没有。
“猫可能在这里。”他说,“被感染的动物会散发特定频率的生物电。鸟类对电磁场敏感,可能都飞走了。”
“猫有那么强的场吗?”
“如果它在主动发射信号,有。”
他们接近气象站。铁门虚掩着。
陈磐拔出手电——非致命的电击器改装的。“我先进。”
他推开门。气象站内部很暗。控制台屏幕亮着,显示气象数据。没人。
“王建国?”陈磐喊。
没回应。
楚月发现地上有东西。“猫粮。”
撒了一地的猫粮。还有水碗。
“有人在这里喂猫。”林秋石蹲下查看,“最近喂的。碗还是湿的。”
控制台后面传来细微的声音。
陈磐绕过去。值班员王建国倒在地上,昏迷不醒。额头有血迹。
“他受伤了。”楚月立刻检查,“后脑撞击。但呼吸平稳。”
“猫呢?”林秋石环顾四周。
控制台的无线电设备开着。频率调到……一个很奇怪的频段。
“这不是气象频段。”林秋石看着显示的数字,“这是……”
“监听者频段?”楚月问。
“接近。但偏移了0.5赫兹。”林秋石快速计算,“猫的大脑不是完美的调制解调器。它有误差。所以调到了接近但不完全一样的频段。”
“那能发出去吗?”
“能发。但监听者可能收不到。或者收到的是噪音。”
“那猫为什么要调?”
林秋石忽然明白了。“它不是在发信号给监听者。它是在收信号。”
“收什么?”
“求救信号。”林秋石调出设备记录,“看。这个频段在过去二十四小时里有持续输入。来自……深空。”
“什么内容?”
林秋石尝试解码。信号很弱,噪音很大。但他辨认出几个重复的片段。
“坐标……状态……请求……”
“谁的请求?”
“不知道。”林秋石继续解码,“但信号特征……和我们在样本里检测到的残留信号类似。可能来自同一个来源。”
“监听者?”
“或者是被监听者捕获的其他文明。”林秋石说,“猫接收到这些信号,然后想转发出去。但它不知道正确的频段,只能调到接近的。”
“转发给谁?”
林秋石看向窗外。“也许……转发给所有能听到的人。”
陈磐检查完王建国。“他还有脉搏。需要叫救护车。”
“先找猫。”楚月说,“猫可能还在附近。”
他们分头搜索气象站。林秋石留在控制台继续解码信号。楚月检查后面的仓库。陈磐在外面找。
仓库里堆着旧设备。楚月用手电照了一圈。没有猫。
但她听到声音。细微的,像什么东西在摩擦金属。
她循声走去。角落有个旧文件柜。声音从后面传来。
“猫?”她轻声唤。
摩擦声停了。
楚月慢慢挪开文件柜。后面是墙,但墙根有个洞——动物进出的洞。
洞里有双眼睛反光。
橘猫。缩在洞里,看着她。
“过来。”楚月伸手,“没事的。”
猫没动。它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异常的光——不是反光,是瞳孔里有微弱的金色。
感染体征。
“你能听懂我说话吗?”楚月问。
猫眨了下眼。左眼一次,右眼两次。
摩斯码的“是”。
楚月深吸一口气。“你……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猫没有叫。它抬起前爪,在地上划。不是乱划,是规律的线条。
楚月打开手机手电照亮地面。
猫在写字。不,是画图。简单的几何图形:一个圆圈,周围几个点,一条线指向其中一个点。
“太阳系?”楚月猜。
猫点点头。
“你想说关于太阳系的事?”
猫又画。在代表地球的点旁边,画了一个小三角形。
“三角形代表什么?”
猫用爪子点了点自己的头。
“代表你?”
摇头。
“代表……被感染的生命?”
点头。
猫继续画。在地球旁边画了更多三角形。很多,密密麻麻。
“很多被感染的生命?”
点头。
然后猫画了一条从地球出发的线,穿过那些三角形,延伸到圆圈外——太阳系外。
“感染会扩散出去?”
点头。很用力。
楚月的手机震动。林秋石发来信息:“解码出部分信号内容。是警告。”
“什么警告?”
“一个文明的最后广播。他们在被监听者捕获前发出的。内容是:‘不要回应任何来自M13方向的信号。不要接受任何基因礼物。它会扩散。它会利用一切生命形式作为中继。哺乳动物,鸟类,甚至昆虫。最终整个星球的生物圈都会成为天线。’”
楚月看着地上的图。密密麻麻的三角形。
“猫。”她说,“猫能感染其他动物吗?”
“理论上可以。”林秋石回复,“通过体液接触。唾液,血液,甚至……呼吸飞沫。”
“那它已经跑出来一天一夜了。”楚月打字,“它可能接触过其他动物。野猫,老鼠,鸟。”
“我们需要找到所有它接触过的生物。”
“怎么找?”
“猫的记忆。”林秋石说,“如果它的神经被部分转化,它的记忆可能还保留。我们能读取吗?”
楚月看向猫。“你能带我们去你去过的地方吗?”
猫看着她。眼睛里的金色闪烁了一下。然后它慢慢从洞里钻出来。
它很瘦。毛色暗淡。走路有点摇晃,但方向明确。
它走到仓库门口,回头等楚月。
楚月跟着它。
陈磐在外面等。“找到了?”
“它要带我们去什么地方。”楚月说。
猫领着他们下山,不是回养老院的方向,是往另一片林子走。
“这边有什么?”陈磐问。
“我记得有个废弃的农场。”林秋石查看地图,“养过鸡,后来关了。”
猫走得不快,但不停。它似乎知道确切路线。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们看到铁丝网围栏。里面是破旧的鸡舍。
猫从铁丝网破洞钻进去。他们跟进去。
鸡舍里弥漫着臭味。但还有活物——角落里,几只鸡挤在一起。
异常的鸡。
它们的头以相同的节奏摆动。左,右,左。完全同步。
“它们在干嘛?”楚月问。
“接收信号。”林秋石靠近观察,“看它们的眼睛。”
鸡的眼睛里也有微弱金色。
“猫传染给它们的?”
“可能。”林秋石说,“猫来过这里。抓了鸡?或者只是接触。”
猫走到鸡群旁边,坐下。它看着那些鸡,然后看楚月。
“你想告诉我们什么?”楚月问。
猫抬起爪子,指向天空。
“上面?”
猫点头。然后用爪子在地上画:一个简单的地球,上面很多点,点之间用线连接。
“全球网络。”陈磐说,“如果感染扩散,所有被感染的动物会形成一个生物信号网络。”
“增强信号强度。”林秋石说,“单个动物功率弱。但如果成千上万只动物同步发射,功率可以叠加。足够发送星际信号。”
“发送什么?”
“地球的坐标。”林秋石说,“生物特征。文明状态。所有监听者需要的信息。”
猫发出声音。不是喵叫,是一种奇怪的、有节奏的咕噜声。
林秋石录下来,快速分析。“又是摩斯码。‘他们……在……路上’。”
“谁在路上?”
“‘收割者’。”
三人沉默。
猫继续咕噜。林秋石继续翻译:“‘时间……不多……必须……切断……网络’。”
“怎么切断?”
猫没有回答。它站起来,走到鸡群中间。鸡群自动为它让开一条路。
猫在鸡舍中央停下,回头看他们。然后它闭上眼睛。
鸡群突然全部停止摆动。它们僵硬了几秒,然后同时倒地。
死了。
“它做了什么?”楚月冲过去。
林秋石检查最近的一只鸡。“脑死亡。神经突触全部烧毁了。”
猫还站着,但眼睛里的金色在迅速暗淡。它摇摇晃晃,终于倒下。
楚月抱起它。“它……它还活着吗?”
林秋石检查猫的生命体征。“微弱。它在用最后的力量……摧毁这个感染节点。”
“为什么?”
“也许它不想成为网络的一部分。”陈磐说,“也许刘奶奶的爱,还留在它意识的某个角落。”
猫在楚月怀里颤抖。它睁开眼睛——金色几乎消失了,变回普通的猫眼。
它轻轻叫了一声。正常的喵叫。
然后它停止了呼吸。
楚月抱着猫,说不出话。
林秋石检查所有鸡。全部死亡。神经组织有高温灼烧的痕迹。
“它引发了某种反馈。”林秋石说,“用自身的生物电过载了其他感染个体的神经。像保险丝熔断。”
“那感染链断了吗?”陈磐问。
“这个节点断了。”林秋石说,“但猫昨天跑出来到现在,可能已经建立了其他节点。我们得找到所有它接触过的动物。”
“怎么找?”
“用这个。”林秋石从包里拿出一个设备——小型生物电扫描仪,“被感染的动物会散发特定频率的生物电。我们可以扫描。”
他们开始搜索周边区域。扫描仪发出细微的滴滴声。
很快,他们发现第一个信号源——树上的松鼠。眼睛有金色,行动僵硬。
陈磐用麻醉枪击倒它。林秋石检查。
“感染早期。可能接触过猫的唾液或毛发。”
“怎么处理?”
“注射星尘提取物。”林秋石拿出针剂,“可以分解基因编码。但需要剂量控制。太多会杀死动物。”
他们给松鼠注射。几分钟后,松鼠眼睛的金色开始消退。它醒来,迷茫地看了看四周,然后飞快逃走了。
“有效。”楚月松了口气。
但他们很快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扫描仪显示,这片林子里有十几个微弱信号源。鸟类,老鼠,甚至一只刺猬。
“传播速度比我们想的快。”林秋石说,“基因编码在哺乳动物间有很高的传染性。可能通过简单的接触就能传播。”
“那整个生态系统……”
“可能在几天内全部感染。”林秋石说,“我们必须通知当局。启动紧急防控。”
“怎么说?”陈磐问,“说外星基因编码在动物间传播?谁会信?”
“逆熵同盟会信。”林秋石说,“沈鉴心在那边。他可以推动紧急预案。”
他们联系了沈鉴心。
视频接通。沈鉴心在办公室里,背景是书架。“什么事这么急?”
林秋石简要说明了情况。
沈鉴心沉默了很久。“证据确凿吗?”
“我们有死猫和鸡的尸体。有扫描数据。有信号记录。”
“那只猫……它最后是自己选择牺牲的?”
“我们认为是的。”楚月说,“它保留了部分自我意识。它不想成为网络的一部分。”
沈鉴心揉了揉太阳穴。“我马上启动三级生物安全警报。但需要你们提供所有数据。还有样本。”
“样本在实验室。”林秋石说,“但我们必须尽快处理感染动物。”
“我会调派生物防控小组。你们在哪里?”
林秋石发送坐标。
“留在原地。小组一小时内到。不要接触任何可疑动物。”沈鉴心说,“还有……这件事绝对保密。泄露会引起恐慌。”
“明白。”
通讯结束。
三人坐在鸡舍外等待。天色渐暗。
“我在想一件事。”楚月忽然说,“猫接收到的那些求救信号。是其他文明被捕获前发出的。为什么监听者不屏蔽这些信号?”
“可能故意不屏蔽。”林秋石说,“作为一种……警告展示。让新猎物知道反抗的下场。”
“或者是一种筛选。”陈磐说,“只有聪明到能解码信号的文明,才值得捕获。那些解码不了的,不值得。”
“那我们算聪明的?”楚月苦笑。
“算倒霉的。”陈磐说。
生物防控小组在四十五分钟后到达。穿着防护服,带着设备。
带队的是个中年女人,自我介绍叫赵博士。“情况沈先生简要说了。我们需要现场采样。”
林秋石带他们去看猫和鸡的尸体。小组开始工作。
赵博士检查完猫的尸体,表情严肃。“感染程度比预期的深。基因编码已经整合进宿主体细胞。不仅仅是神经。”
“什么意思?”
“意味着它可能通过遗传传播。”赵博士说,“如果感染的动物繁殖,后代可能天生带有基因编码。”
“那就会变成……天生的天线生物。”
“对。”赵博士说,“所以我们得在繁殖发生前控制住。扫描这片区域所有哺乳动物和鸟类。感染的全部隔离。”
“怎么隔离?”
“我们有移动式屏蔽笼。可以阻断生物电发射。然后注射分解剂。”赵博士说,“但工作量很大。这片林子至少有几百只动物。”
“需要帮忙吗?”
“你们不是专业人员。”赵博士说,“但我们需要有人协调。你们对基因编码最了解。”
他们一直忙到深夜。抓到了二十三只感染动物:五只松鼠,八只鸟,六只老鼠,两只野兔,一只黄鼠狼,还有一只流浪狗。
全部注射分解剂后隔离观察。
“还有漏网的吗?”陈磐问。
“肯定有。”赵博士说,“但我们已经打断了主要感染链。剩下的个体传播能力有限。我们会持续监测。”
“那气象站的值班员呢?”楚月问。
“送医院了。轻度脑震荡。没有感染迹象。算幸运的。”
林秋石看着那些在屏蔽笼里逐渐恢复的动物。“它们会完全康复吗?”
“神经损伤是永久的。”赵博士说,“但它们能活下去。只是……可能有些后遗症。行为异常,敏感度变化。”
“总比成为天线好。”
“对。”
他们收工时已经凌晨两点。赵博士的小组继续留守监测。林秋石三人开车回城。
路上没人说话。太累了。
快到ESC总部时,林秋石的手机响了。是叶雨眠。
“秋石,你们在哪?”她的声音很急。
“刚回来。怎么了?”
“来医疗中心。我的检查结果……有点奇怪。”
“什么奇怪?”
“我的右眼。”叶雨眠说,“星尘代谢完了。但……我好像能感觉到东西了。”
“感觉到什么?”
“其他被感染的生物。”叶雨眠说,“就在刚才,我在病房里,突然‘看到’很多金色光点。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一闪一闪的。”
林秋石踩下刹车。“多少光点?”
“几十个。也许上百个。”叶雨眠说,“而且……它们在移动。”
“位置发我。”
叶雨眠发来一张城市地图,上面标注了光点位置。分布很广,但集中在几个区域:农贸市场,宠物店,公园,还有……肉联厂。
“感染已经进城了。”陈磐看着地图,“而且是通过食物链。”
“肉联厂。”楚月说,“如果感染的动物被宰杀,肉卖出去……”
“人吃了会怎样?”陈磐问。
“不知道。”林秋石说,“但基因编码是设计感染神经的。消化道可能分解它。也可能……不会。”
他们调转方向去医疗中心。
叶雨眠在检查室等他们。她的右眼纱布拆了,眼睛看起来正常,但瞳孔深处有极细微的金色光点。
“像星空。”楚月说。
“是感染网络。”叶雨眠说,“我的右眼神经被星尘改造过,现在能感知到同频的生物电信号。那些光点……每个都是一个感染个体。”
“能分辨是什么动物吗?”
“不能。但能感知强度。”叶雨眠说,“有的光点亮,有的暗。亮的可能感染深,或者体积大。”
“最亮的在哪里?”
叶雨眠指向地图上一个点。“这里。城西肉联厂。有个非常亮的光点。比其他的亮几十倍。”
“可能是什么?”
“牛。或者猪。”陈磐说,“大型牲畜。”
“如果一头三百公斤的牛被完全感染,”林秋石计算,“它的生物电功率足够覆盖整个城区。所有感染个体都能通过它同步。”
“形成本地网络。”
“然后通过肉联厂的无线电设备——他们肯定有通讯设备——把信号发出去。”
“必须马上处理。”陈磐说,“现在就去肉联厂。”
“通知赵博士吗?”楚月问。
“来不及了。”林秋石说,“我们自己处理。但需要装备。”
他们回实验室取了分解剂注射枪,屏蔽发生器,还有生物电扫描仪。
凌晨三点的街道空荡荡的。肉联厂在城郊,灯火通明——夜班正在工作。
他们把车停在远处。徒步靠近。
“怎么进去?”楚月问。
“正门有保安。”陈磐观察,“后墙可以翻。但里面肯定有工人。”
“用这个。”林秋石拿出ESC的工作证,“就说例行检查食品安全。我们有授权。”
“真的吗?”
“真的。ESC确实和肉联厂有合作。检测机器人处理的肉类质量。”
他们走向正门。保安拦住他们。
林秋石出示工作证。“夜间抽检。通知你们值班主管。”
保安打电话。几分钟后,一个穿工服的中年男人出来。
“这么晚检查?”主管皱眉。
“随机抽检。”林秋石说,“最近有食品安全警报。我们需要检查所有在库肉类。”
主管嘟囔了几句,但还是放他们进去了。
肉联厂内部很大。流水线,冷库,分割车间。夜班工人在忙碌。
叶雨眠低声说:“那个亮光点……在冷库方向。”
“冷库?”
“可能是待宰的活畜。”
主管带他们去冷库。“这边是待宰区。今天到的三十头牛,明天早上宰。”
牛栏里,牛群安静地站着。大部分正常。
但有一头,站在角落,眼睛在黑暗中闪着明显的金色。
“那头牛。”叶雨眠指着,“就是它。”
主管看过去。“哦,那头啊。今天下午就不对劲。不吃不喝,一直站着。兽医来看过,说可能中暑。”
“我们需要单独检查它。”林秋石说。
“现在?”
“现在。”
主管叫来两个工人,想把那头牛牵出来。但牛不动。怎么拉都不动。
“怪了。”工人说,“平时很温顺的。”
牛突然转头,看向他们。眼睛的金色亮得吓人。
然后它发出声音——不是牛叫,是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嗡鸣。
嗡鸣声中,牛栏里其他牛开始骚动。它们站起来,眼睛也开始闪烁金色。
“传染了。”陈磐说,“它在感染整个牛群。”
“必须隔离它!”林秋石说。
但已经晚了。三十头牛的眼睛全部亮起金色。它们同时转头,看向同一个方向——车间的无线电天线塔。
“它们想用天线。”楚月说。
主管和工人都吓呆了。“这……这是怎么回事?”
“生物安全事件。”林秋石说,“请立刻疏散所有工人。关闭厂区电源。快!”
主管还在犹豫。
陈磐亮出证件——不是ESC的,是他以前特种部队的。“按他说的做。现在。”
主管终于反应过来,大喊着让工人撤离。
电源切断。厂区陷入黑暗,只有应急灯亮着。
但牛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三十双金色眼睛,整齐划一地转动。
叶雨眠捂住右眼。“它们在同步……形成一个网络。生物电强度在叠加。”
“能阻断吗?”陈磐问。
“用屏蔽发生器。”林秋石拿出设备,“但范围不够大。只能覆盖一部分。”
他们启动屏蔽器。形成一个直径十米的屏蔽场。
最近的几头牛眼睛的金色暗淡了一些。但远处的牛不受影响。
而且,牛群开始移动。不是混乱的,是有组织的。它们围成一个圈,把林秋石四人围在中间。
“它们在干什么?”楚月问。
“增强信号。”林秋石看着扫描仪读数,“环形阵列能增强中心方向的信号强度。它们在把我们……当成信号中继。”
“什么意思?”
“我们的脑波。”叶雨眠说,“我们是人类,脑电波比牛强得多。它们想用我们的脑波作为载波,发射信号。”
“怎么用?”
“生物电共振。”林秋石说,“如果它们同步发射特定频率,可以诱发我们脑波的共振。然后调制信息上去。”
“那我们不就成了……”
“活体发射塔。”陈磐说,“像陈星那样。”
牛群的嗡鸣声越来越大。形成一个稳定的低频场。
林秋石感到头晕。楚月扶住墙。叶雨眠的右眼剧痛。
“必须打断它们!”陈磐举起麻醉枪,但不知道射哪头——射一头没用,其他牛会继续。
林秋石看向那头最初的牛——感染源。它站在阵列的中心位置,眼睛最亮。
“射它。”林秋石说,“它是主节点。”
陈磐瞄准。但牛突然向前一步,低头——牛角对着他们。
“它知道。”楚月说。
“动物本能。”林秋石说,“保护核心。”
僵持。
叶雨眠突然说:“让我试试。”
“怎么试?”
“我的右眼……能和它们连接。”叶雨眠说,“星尘改造过的神经,和基因编码是同源的。我能……接入它们的网络。”
“太危险了。”
“没时间了。”叶雨眠说,“我能感觉到,信号强度快到临界点了。它们马上就要发射。”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
然后她睁开右眼——瞳孔里的金色光点突然亮起来,比牛眼的金色更亮。
牛群同时一震。
叶雨眠的表情变得痛苦。“我进去了……它们的网络……好乱……都是碎片……农场……卡车……屠宰刀……恐惧……”
“叶雨眠!”楚月抓住她。
“我没事……”叶雨眠咬牙,“我在找……主节点的控制指令……”
她的右眼流出血泪。
“她在超负荷。”林秋石说。
“找到了。”叶雨眠突然说,“指令源头……不在牛的大脑里。在……地下。”
“地下?”
“肉联厂地下有旧防空洞。改成了……小型实验室。有人在里面。他在控制牛群。”
“永生会?”陈磐问。
“可能。”叶雨眠说,“我能看到他的信号……很弱……但稳定。他在用设备放大牛的生物电。”
“位置?”
叶雨眠指向厂房深处。“那边。有暗门。”
陈磐留下林秋石和楚月照看叶雨眠,自己朝那个方向冲去。
牛群想阻拦,但叶雨眠强行维持着连接,干扰它们的同步。
陈磐找到暗门——隐蔽在工具柜后面。锁着。他直接撬开。
楼梯向下。阴暗潮湿。
下面是个不大的空间。摆着简陋的实验设备:信号发生器,放大器,还有……一个培养箱。
培养箱里,漂浮着几块组织——牛脑组织,已经部分晶体化。
一个瘦削的男人坐在控制台前。听到声音,他转过头。
“你们还是找来了。”男人说。声音沙哑。
“你是谁?”陈磐举枪。
“永生会第七研究员。”男人说,“负责‘生物天线’项目。可惜,还差一点就成功了。”
“你想用牛群发射信号?”
“牛群只是测试。”男人说,“真正目标是城市。想象一下,几百万只宠物,老鼠,鸽子……全部成为天线。整个城市就是一个巨大的信号发射站。监听者能收到地球最详细的生物地图。”
“为什么?”
“为了交易。”男人说,“永生会和监听者有协议。我们提供星球坐标和生物数据,他们给我们……永生技术。”
“烛龙的教训还不够吗?”
“烛龙太感情用事。”男人冷笑,“用自己女儿。我们更聪明。用动物。廉价,可替换,没有道德负担。”
陈磐开枪。麻醉弹命中男人的肩膀。
男人倒下,但不慌。他按下控制台上的一个按钮。
“太迟了。”他说,“发射序列已经启动。牛群的生物电叠加到临界点……三分钟后,信号就会发出。监听者会知道地球的精确位置。还有……人类的防御弱点。”
楼上传来牛群更强烈的嗡鸣。
陈磐冲上去。“秋石!他要发射了!”
林秋石看着扫描仪——信号强度直线上升。
“必须打断阵列!”
“怎么打断?”
叶雨眠突然睁开眼睛。“音乐。”
“什么?”
“音乐能干扰。”叶雨眠说,“基因编码对规律频率敏感。但音乐是不规律的……能打乱同步。”
楚月立刻拿出手机,播放她录制的戏曲片段——烟火计划用的那些。
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厂房里回荡。
牛群的动作开始混乱。有的摇头,有的踏步,同步被打断了。
“有效!”林秋石说,“但还不够强!”
楚月把手机连上厂区的广播系统。音量调到最大。
整个肉联厂响起了《夜访北斗》的唱段。古老,婉转,充满人类情感的不规则韵律。
牛眼里的金色开始闪烁,不稳定。
信号强度下降。
“再加把劲!”陈磐喊。
叶雨眠集中精神,用右眼发射反向干扰信号——星尘特有的频率。
牛群终于彻底失去同步。它们困惑地站着,眼睛的金色逐渐暗淡。
信号强度归零。
危机解除。
四个人瘫坐在地上,精疲力尽。
楼下传来警报声——赵博士的防控小组赶到了。还有警察。
男人被带走。牛群被隔离注射分解剂。
天亮时,一切暂时平息。
但叶雨眠的右眼彻底失去了光泽。不是失明,而是那种特殊的感知能力消失了。
“星尘耗尽了。”医生说,“和基因编码对抗,用光了所有残留。”
“那以后……”
“以后你就是普通人了。”医生说,“看不到数据流颜色,也感知不到感染网络。”
叶雨眠摸了摸右眼。“也好。太累了。”
楚月抱着她。“你做得很好。”
“猫也做得很好。”叶雨眠说,“它教会我们,哪怕是被改造成工具,生命也可能选择反抗。”
林秋石整理着数据。这场小小的危机暂时解决了。但基因编码已经扩散。他们只处理了一个城市的局部感染。全国,全世界呢?
沈鉴心打来电话:“情况控制住了?”
“暂时。”林秋石说,“但我们需要全球预警。基因编码可能在任何一个有动物的角落传播。”
“已经在做了。”沈鉴心说,“逆熵同盟联合世界卫生组织发布生物安全通告。ESC提供技术方案。但……阻力很大。”
“什么阻力?”
“弦论派。”沈鉴心说,“他们想研究基因编码的军事应用。认为可以改造成生物武器。”
“他们疯了?”
“他们认为这是机会。”沈鉴心叹气,“人类对抗监听者的机会。如果我们能反向工程,制造自己的生物天线网络,也许能主动联系其他文明,结成联盟。”
“太冒险了。”
“我知道。但说服他们需要时间。在那之前,我们必须控制住感染扩散。”
通话结束。
林秋石走出医疗中心。天已大亮。城市开始苏醒。人们上班,上学,买菜,遛狗。
普通的一天。
但普通之下,暗流涌动。
一只鸽子飞过天空。林秋石下意识看它的眼睛——正常的。
但下一只呢?下一百只呢?
基因编码的恐怖不在于它的力量,而在于它的平凡。它可以藏在任何生命里。猫,牛,鸽子,甚至人。
无声无息,改变一切。
楚月走到他身边。“想什么呢?”
“想怎么保护这些日常。”林秋石说,“遛狗的老人,玩猫的孩子,市场里买肉的主妇。他们不知道暗处有什么。”
“所以我们要更努力。”
“嗯。”
陈磐也出来了,叼着没点燃的烟。“沈鉴心说,永生会那个研究员交代了。他们在其他三个城市也有试验点。”
“哪里?”
“广州,成都,哈尔滨。”陈磐说,“都是大型肉类集散地。容易接触大量动物。”
“必须马上处理。”
“小组已经出发了。”陈磐说,“但我们人手永远不够。基因编码太容易传播了。一次接触就够了。”
“除非找到源头阻断方法。”林秋石说,“星尘有效,但产量太低。我们需要大规模生产的办法。”
“昆仑记忆银行在帮忙。”楚月说,“他们收藏了很多古代草药配方。有些可能促进星尘合成。”
“试试吧。”
他们坐车回ESC。路上经过公园,看到晨练的老人,奔跑的孩子。
普通得令人心碎。
“我们会守住吗?”楚月轻声问。
“必须守住。”陈磐说,“没有退路。”
林秋石看着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电线杆上,歪头看他。
眼睛是黑色的。
至少现在是。
他握紧拳头。
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