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很冷。
空调开得太低了。徽音搓了搓胳膊。她看着长桌对面。
银发智囊团坐了七个人。澹台明镜在中间。左边是欧阳长老,生物伦理学家,脸像石刻的。右边是陈婆婆,神经科学退下来的,眼睛很亮。
“开始吧。”澹台明镜说。
青阳站起来。他手里没拿稿子。
“沈伯的案例。七十六岁。心力衰竭末期。治疗后心脏功能恢复至六十岁水平。存活延长三个月。自然死亡。”
“死因?”欧阳长老问。
“脑溢血。可能与血管重塑有关。”
“副作用清单呢?”
屏幕亮起。列表很长。
记忆存取延迟。情感平淡化。时间感知延长。梦境内容改变。运动皮层重组导致新技能习得……
“等等。”陈婆婆打断,“新技能?”
“沈伯开始画画。”徽音说,“以前不会。”
“这算好处还是坏处?”
“看角度。”穹苍说。
“我们看的是风险角度。”欧阳长老敲桌子。
“老陈的案例。”青阳继续,“胰腺癌晚期。治疗后肿瘤缩小。疼痛消失。存活延长。目前健在。”
“副作用?”
“类似。较轻。”
数据滚动。
会议室里只有呼吸声。
“遗传风险评估。”羲和开口,“已证实编辑影响生殖细胞表观遗传标记。潜在跨代遗传可能。”
“潜在?”欧阳长老皱眉,“还是确定?”
“在动物模型确定。人类样本显示标记改变,但表达未知。”
“未知。”欧阳长老重复,“你们在人类身上用,却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后代。”
“当时不知道。”穹苍说。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穹苍点头,“所以改方案。”
“改了吗?”
“在改。”
欧阳长老看向澹台明镜。“我不认可。这是对人类基因库的不可逆干预。违背《赫尔辛基宣言》。”
“宣言针对的是研究伦理。”穹苍说,“这是治疗。”
“附带生殖细胞编辑的治疗。”
“不是故意的。”
“故意与否不重要。结果重要。”
陈婆婆举手。“我有个问题。时间感知改变,主观上患者感觉如何?”
徽音调出访谈记录。
沈伯的原话:“一天像两天那么长。但我不讨厌。感觉……活久了。”
“这是病态。”欧阳长老说。
“但患者接受。”徽音说。
“患者可能不清楚后果。”
“我们告知了。”
“告知不意味着理解。”
争论开始。
你来我往。
青阳坐着。没插话。
他看澹台明镜。老人闭着眼睛。像在听。像在睡。
突然她睁开眼。
“安静。”声音不大。
所有人停住。
“一个一个说。欧阳,你先。”
欧阳长老清嗓子。
“我认为必须立即停止。技术不成熟。风险不可控。尤其涉及遗传。我们无权决定未出生者的特征。”
“陈婆婆?”
陈婆婆推推眼镜。
“我同意风险大。但收益也大。沈伯最后三个月没有疼痛。他和女儿多了九十天质量时间。这有价值。”
“以改变自我为代价?”
“自我每时每刻都在改变。”陈婆婆说,“疾病也在改变自我。阿尔茨海默在改变。疼痛在改变。我们只是……选择一种改变。”
“选择权在谁手里?”
“在患者手里。”
“患者有能力选吗?疼痛时,人会同意任何事。”
墨弈举手。
“我可以说吗?”
澹台明镜点头。
“我是自主意识派。”墨弈站起来,“我认为问题不在技术。在边界。我们治的是病。但副作用改了人。这是越界。”
“越什么界?”
“人和非人的界。”墨弈说,“沈伯说他听见细胞唱歌。这还是人类体验吗?”
“新体验就是非人?”陈婆婆反问。
“陌生体验。”
“婴儿看世界也是陌生体验。”
“但婴儿会适应。老人呢?他们的自我已经固化。强行改变会崩溃。”
羲和加入。
“还有生态风险。如果编辑扩散。如果永生纪元滥用。如果产生新的人口结构——长寿者与短寿者。社会能承受吗?”
“这是社会学问题。”欧阳长老说。
“伦理包含社会学。”
澹台明镜抬手。
“穹苍。你说。”
穹苍深吸气。
“我在病房看过太多死亡。疼死的。喘不上气死的。失禁躺床死的。尊严没了。人没了。现在有技术能缓解。你们在讨论哲学时,他们在疼。”
“缓解不是治愈。”
“但比没有好。”
“副作用呢?”
“我承认副作用。我们在改进。第三版方案已降低神经影响。第四版目标消除遗传风险。”
“需要多久?”
“不知道。”
“那现在就得停。”
“停了他们会死。”
“自然死亡。”
“疼死的自然死亡。”穹苍声音高了,“你们坐在温暖会议室里谈自然死亡。病人呢?他们躺在冷床上等!”
欧阳长老脸红了。
“注意你的语气。”
“我的语气救不了命。”
澹台明镜敲敲杯子。
“青阳。你怎么看?”
青阳慢慢站起来。
“我负责五百个等待名单。每天收新邮件。‘救救我父亲’‘我母亲疼得撞墙’‘求你们了’。我回不了。”
他停顿。
“技术有问题。我知道。风险大。我知道。但不用,他们会死。用,他们可能活,可能变。我选活和变。”
“即使变了不再是自己?”
“谁定义自己?”青阳问,“今天的我和昨天的我是同一个我吗?细胞全换了。记忆改了。我还是我。”
“连续性。”陈婆婆说,“自我是连续叙事。”
“编辑打断连续性了?”
“可能。”
“疾病也打断。”青阳说,“痴呆打断得更彻底。”
会议陷入僵局。
澹台明镜让大家休息。
走廊里。穹苍抽烟。他不常抽。
徽音走过来。
“压力大?”
“嗯。”穹苍吐烟,“他们不懂。没在病房待过。”
“他们懂。”徽音说,“但想得更远。”
“远到病人等不及。”
墨弈也出来。
“我同意暂停。”
穹苍瞪她。
“你也——”
“不是永久停。”墨弈说,“是完善再继续。现在太糙了。像拿斧头做手术。”
“斧头也能救命。”
“也可能砍死。”
羲和靠着墙。
“我在想生态系统。长寿种群出现,资源怎么分配?年轻人怎么办?生育率可能降。社会结构崩。”
“你想太远了。”穹苍摇头。
“不远。技术跑得快。社会适应慢。”
休息结束。
重新坐下。
澹台明镜开口。
“我来说说。”
所有人看她。
“我九岁那年,得了小儿麻痹。右腿残了。我父亲背我去看医生。医生说,没治。回家等着。”
她声音很平。
“后来疫苗出来了。孩子们不用再得。那是技术。”
“后来我当医生。看病人死于感染。抗生素出来了。救活了。那也是技术。”
“再后来我搞神经科学。看阿尔茨海默病人忘了一切。我想,这个也能治吗?现在,也许能。”
她停顿。
“每个时代都有伦理争议。疫苗有人反对。输血有人反对。器官移植有人反对。现在轮到基因编辑。”
欧阳长老想说话。
澹台明镜抬手。
“但这次不一样。”她说,“以前的技术治‘病’。这次的技术可能治‘人’。病是外来物。人是主体。治主体,就在改人。”
“所以您反对?”穹苍声音发紧。
“我不反对。”澹台明镜说,“我要求限制。”
“怎么限制?”
“三个条件。”她竖起手指,“一,只用于末期。预期寿命少于六个月。二,完全知情同意。用他们能懂的话。三,建立长期追踪。所有副作用记录。公开。”
欧阳长老摇头。
“不够。遗传风险——”
“第四版必须解决遗传风险。”澹台明镜看穹苍,“解决不了,永久停。”
“如果解决了呢?”
“那就继续。”
投票。
五比二。
通过。
有条件通过。
青阳松口气。
但又紧。
第四版。必须成。
散会后。
欧阳长老叫住青阳。
“年轻人。”他说,“别恨我。”
“没恨。”
“我在做我认为对的事。”
“我也是。”
欧阳长老看着他。
“我孙子有遗传病。基因编辑能治。但我不会让他用。”
“为什么?”
“因为我不确定编辑后,他还是不是他。”
“病也在改变他。”
“病是他的一部分。”欧阳长老说,“编辑是外来的。”
他走了。
背影有点驼。
陈婆婆留下。
“我需要沈伯的脑部扫描原件。”
“为什么?”
“我想看看编辑后的神经网络。也许能找出记忆改写的规律。”
徽音带她去。
实验室里。
陈婆婆看着屏幕。
“这里。”她指,“海马体和前额叶的连接变了。”
“意味着?”
“意味着记忆提取路径改了。以前走这条路。现在走那条。”
“所以记忆没丢。是找不到?”
“对。”陈婆婆说,“像图书馆搬家。书都在。但索引乱了。”
“能恢复索引吗?”
“也许。需要时间。”
羲和接到电话。
脸色变了。
“永生纪元出事了。”
“什么事?”
“他们开了个诊所。在东南亚。用我们的第一版方案。治了三十个人。出事了。”
“死人?”
“没死。但……变了。”
“怎么变?”
“报告说,病人开始说同一种语言。没人懂的语言。”
“集体幻觉?”
“不知道。现场乱了。家属在闹。”
烛阴的邮件来了。
只有一个附件。
视频。
青阳点开。
昏暗的房间。三十个病人坐着。闭着眼睛。
同时开口。
发出一样的声音。
像诵经。但听不懂。
字幕:古苏美尔语。
“他们怎么会——”
“编辑可能激活了深层遗传记忆。”羲和说,“语言本能区域被重组了。”
“危险吗?”
“不知道。”
视频继续。
病人睁开眼睛。
眼神空洞。
然后同时说:“水来了。”
录像结束。
“什么意思?”徽音问。
“不知道。”青阳关掉,“但永生纪元在滥用。”
“得阻止。”
“怎么阻止?他们在境外。”
墨弈调出地图。
诊所位置。丛林里。
“当地政府管吗?”
“收了钱。不管。”
澹台明镜知道后,召集团队。
“这是危机。”她说,“如果公众看到这个,所有基因编辑都会被抵制。”
“我们不同。”穹苍说,“我们有监管。”
“公众不看区别。他们看结果。”
“那怎么办?”
“抢先公开。”澹台明镜说,“公布我们的数据和限制。和永生纪元划清界限。”
“但会引发恐慌。”
“恐慌可控。秘密泄露不可控。”
新闻稿连夜写。
第二天发。
效果不大。
头条还是:“基因编辑创造‘僵尸’病人?”
恐慌蔓延。
等待名单上的人开始退出。
“对不起,我害怕。”
“再等等吧。”
青阳看着名单变短。
反而松口气。
压力小了。
但烛阴又来了。
这次他直接闯进会议室。
“看到了?”他问。
“看到了。”青阳说。
“这只是开始。”
“你想说什么?”
“你们的技术,基于外星文明。他们的生物学和人类不同。强行移植,就像用鱼鳃呼吸空气。”
“我们在调整。”
“调整不够。”烛阴说,“需要重构。从底层重构。”
“怎么做?”
“我不知道。”烛阴说,“但我知道继续下去,会出大事。”
他留下一份文件。
走了。
文件是病例分析。
三十个病人。
脑部扫描。
神经网络高度同质化。
“他们在同步。”陈婆婆惊愕,“编辑导致神经振荡频率趋同。可能……产生群体意识。”
“像蚁群?”
“像。”
“能逆转吗?”
“难。”
永生纪元发表声明。
称这是“技术性调整”。病人“进入新意识状态”。并非坏事。
家属不接受。
冲进诊所。
视频传遍网络。
混乱。
打砸。
病人被带走。
下落不明。
青阳联系国际组织。
无果。
“他们在灰色地带。”对方说,“管不了。”
穹苍看着第四版设计。
“得加速。”
“加速可能出错。”
“不出错就行。”
“难。”
压力下,团队分裂。
墨弈主张彻底暂停。
“等风波过去。等社会接受。”
“病人等不了。”穹苍说。
“总比制造怪物好。”
“我们没制造怪物。”
“永生纪元用了我们的技术基础。”
“那是他们滥用。”
“技术本身就有滥用可能。”
争论没结果。
徽音在中间调和。
没用。
羲和提出折中。
“小规模试验。十个人。最末期。全程直播。透明化。”
“直播?”穹苍皱眉,“压力太大。”
“但能建立信任。”
澹台明镜同意。
“选十个人。公开抽签。全程公开数据。包括副作用。”
“家属同意吗?”
“问。”
联系等待名单。
还剩一百多人。
解释方案。
七十人同意。
抽签。
现场直播。
抽签那天,在线三百万人。
十个名字出来。
家属反应平静。
“终于等到了。”
第一个病人。
周伯。八十二岁。肺纤维化末期。氧气机不离身。
治疗前访谈。
“怕吗?”记者问。
“怕。”周伯说,“但更怕憋死。”
治疗直播。
数据实时显示。
心跳、血氧、脑波。
注射。
平稳。
副作用出现。
周伯说:“我梦见我父亲了。他年轻时。”
“记忆闪回。”
“挺好的。”周伯笑,“好久没梦见了。”
第二天。
呼吸改善。
氧气机调低。
“舒服多了。”他说。
一周后。
能下床走。
副作用:味觉改变。
“以前讨厌苦瓜。现在觉得香。”
“神经重塑影响味觉中枢。”
第二周。
开始写诗。
以前不会。
“突然就想写了。”他说。
诗发表。
很多人感动。
舆论转向。
“也许不是坏事。”
“副作用可控。”
第二例。
第三例。
到第五例时,出问题了。
病人林阿姨。肾病末期。
治疗后肾功能恢复。
但出现幻听。
“总有人在我耳边说话。”
“说什么?”
“听不懂。像外语。”
古苏美尔语。
和永生纪元病例一样。
团队紧急分析。
“她的编辑参数有微小偏差。激活了语言区深层结构。”
“能关吗?”
“尝试。”
反向编辑。
幻听消失。
但林阿姨说:“我好像……丢了什么。”
“什么?”
“梦。我不做梦了。”
“梦境生成受阻。”
“还能恢复吗?”
“不知道。”
直播继续。
公众看着。
争议又起。
“还是危险。”
“但救了命。”
烛阴发来新视频。
永生纪元的一个病人逃出来了。
找到记者。
“我们不是病了。”病人说,“我们是……进化了。”
“怎么进化?”
“我们能共享感觉。三十个人。痛一起痛。乐一起乐。”
“你想要什么?”
“想要被承认。我们是新人类。”
节目播出。
轰动。
有人支持。
“进化是好事。”
有人反对。
“这是变异。”
政府开始介入。
调查永生纪元。
查封诊所。
但病人组织起来。
游行。
标语:“我们是未来。”
青阳看着新闻。
“失控了。”
“我们也有责任。”墨弈说。
“技术无罪。”
“但传播有责。”
澹台明镜召开紧急会议。
“必须划清界限。”她说,“公开声明:我们的技术仅用于治疗末期疾病。反对任何增强性使用。”
“永生纪元不会听。”
“但公众需要知道区别。”
声明发了。
效果有限。
游行在继续。
病人人数增加。
永生纪元公开招募“进化志愿者”。
报名踊跃。
穹苍愤怒。
“他们在毁掉技术!”
“技术本来就有两面。”羲和说。
“我们该做点什么。”
“我们能做什么?”
“改进技术。消除副作用。证明治疗可以安全。”
“需要时间。”
“没有时间了。”
第四版设计完成。
动物实验开始。
结果良好。
神经副作用减少80%。
遗传风险消除。
“可以上了。”穹苍兴奋。
但伦理审查又来一轮。
欧阳长老反对。
“社会环境变了。现在推广,会被误解为支持‘进化’。”
“我们是治疗。”
“公众分不清。”
“那就教育。”
“教育来不及。”
投票。
三比四。
不通过。
穹苍砸了杯子。
“他们在杀人!”
“他们在谨慎。”青阳按住他。
“谨慎等于见死不救。”
“我们需要公众支持。”
“怎么争取?”
“案例。更多成功案例。”
第六例病人。
直播中。
效果很好。
副作用轻微。
舆论回暖。
但第七例出事。
病人突然心脏骤停。
抢救回来。
原因:编辑干扰心脏起搏细胞。
“第四版也没完全解决。”羲和说。
“需要第五版。”
“来不及。”
病人醒来后说:“我死了吗?”
“差点。”
“感觉……很平静。像回家。”
“那是缺氧。”
“不。是舒服。”
病人拒绝进一步治疗。
“就这样吧。我好了。”
他出院。
一周后死在家中。
自然死亡。
但舆论哗然。
“还是危险!”
“成功率多少?”
统计公布。
治疗十例。
成功八例。显著改善。
失败两例。一例副作用严重。一例死亡。
“80%成功率。”
“20%失败率。”
“太高。”
“对末期病人不高。”
烛阴出现。
带着那个逃出来的病人。
病人叫小李。
“我想见见你们。”小李说。
青阳见他。
小李眼睛很亮。
“我们不一样了。”他说。
“怎么不一样?”
“我们能感觉到彼此。”小李指指脑袋,“像……无线连接。很弱。但存在。”
“痛苦吗?”
“不。很温暖。”
“你想要什么?”
“想要一个地方。让我们生活。不被当成怪物。”
“你不是怪物。”
“但他们是这么看的。”
青阳联系澹台明镜。
“能不能建立一个社区?收容这些编辑者?”
“风险太大。群体意识可能强化。”
“那怎么办?让他们流浪?”
“研究。找到逆转方法。”
“如果逆转不了?”
沉默。
小李说:“别逆转。我们挺好的。”
“但社会不容你们。”
“那就改变社会。”
他说得平静。
却惊人。
烛阴在旁笑。
“听到了吗?进化会自己找出路。”
青阳送走他们。
疲惫。
徽音递来咖啡。
“累了就休息。”
“不能休息。”青阳说,“第五版要开始了。”
“还继续?”
“继续。必须继续。”
夜深了。
数据还在滚动。
金色的河流在墙上。
静静流淌。
流向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