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像针一样刺进鼓膜。
红色数字在每面屏幕上跳动。2192。2191。2190。
“报告!”
“说。”
“月背观测站数据异常。共振强度超出阈值百分之三百。”
秦苍没抬头。他手指在控制台上敲击,调出另一组数据流。“具体坐标?”
“柏拉图环形山西侧,旧‘嫦娥’遗址附近。”
“派遣无人机群。”
“已经派了。三分钟前失联。”
指挥中心静了一秒。只有散热风扇的低吼。
虞砚冰从后排站起来。她手里转着个黑色立方体,六面刻着看不懂的符文。“让我去算一下。”
“不用。”秦苍终于抬眼,“铁铉呢?”
“在C区核查上周的安保漏洞。”通讯员回答。
“叫他回来。现在。”
通讯器里传出杂音。接着是铁铉的声音,有点喘:“我在路上了。月背的事我听说了。”
“你怎么看?”
“不像事故。”
秦苍松开领口。空气循环系统好像坏了,闷得慌。“展开说。”
“共振源在移动。无人机是被主动击落的。”铁铉顿了下,“对方技术很老练。不是普通泄漏能解释的。”
虞砚冰坐回椅子。她把黑色立方体往桌上一抛。立方体在空中翻转,落地时朝上的一面发出微光。
“熵值在降。”她说,“这不是自然现象。”
秦苍盯着屏幕上的红点。它在月表地图上缓缓爬行,像只虫子。
“启动‘织网’协议。”他说。
“秦工,没走完审批流程——”
“启动。”
控制室里响起一连串键盘敲击声。几秒后,主屏幕切换成网状结构图。无数蓝色细线从近地轨道延伸出去,交织成一张笼罩整个太阳系的虚网。
“弦力注入百分之五。”工程师报告。
“加到十。”
“秦工,十的话,地球同步轨道上的卫星会——”
“加到十。”
铁铉推门进来。他手里提着个金属长匣,没放下。“我刚收到一份匿名数据包。”
“内容?”
“关于五年前‘渊蚀事件’的原始记录。”铁铉把长匣靠墙放下,“之前我们看到的版本,删减了百分之四十。”
秦苍转过身。
“谁发的?”
“路径被抹得很干净。但追踪到最后跳板,指向寰宇科技的内网。”
虞砚冰又抛了一次立方体。这次落地是另一面。
“墨宸在试探我们。”她说。
“或者宣战。”铁铉补了句。
秦苍走到全景窗前。外面是地球弧线,蓝得刺眼。轨道上,渊行工程的主构架正在展开。那些长达数公里的弦振臂缓慢旋转,像钟表的指针。
只不过这个钟在倒着走。
“月背的事压不住。”虞砚冰说,“国际监督委员会已经要简报。”
“给他们简报。”秦苍说,“删掉移动轨迹那段。”
“风簌会发现。”
“那就让她发现。”
铁铉皱眉。“你在引蛇出洞?”
“我在看谁先动。”秦苍敲了敲玻璃,“墨宸想要什么?技术?数据?还是整个工程的控制权?”
通讯台亮起新提示。
“秦工,荆稷代表请求接入。”
“接。”
屏幕闪烁,出现荆稷的脸。他背景是国际委员会的白色大厅。
“秦苍,月背异常怎么回事?”
“技术故障。正在排查。”
“故障会导致三十架无人机同时失联?”荆稷声音很平,“我要实话。”
“实话就是我们在查。”
“委员会需要派人进驻现场。”
“不行。”
“这是决议。”
“那就撤回决议。”秦苍往前倾身,“渊行工程协议第九条,危机状态下,指挥部有全权处置权。我们现在就是危机状态。”
荆稷沉默了几秒。
“你在玩火。”
“太阳要烧过来了,荆代表。玩火是小事。”
通讯切断。
虞砚冰叹了口气。“他会报复的。”
“我知道。”
铁铉打开金属长匣。里面是根暗沉沉的金属尺,表面有细微的刻痕。“月背那边,我想亲自去一趟。”
“太明显。”
“那就派个幌子队伍。我从另一条路线潜入。”
秦苍看着他。“你带镇岳尺去?”
“以防万一。”
“批准。”
铁铉合上长匣,转身要走。
“等等。”虞砚冰叫住他,“把熵减骰子带上。”
她递过那个黑色立方体。
铁铉没接。“这是你的神器。”
“暂时借你。”虞砚冰硬塞到他手里,“月背的熵值异常。骰子能帮你识别现实扭曲点。”
铁铉掂了掂立方体,点头,走了。
门关上后,虞砚冰看向秦苍。
“你隐瞒了什么?”
“很多事。”
“关于渊蚀事件?”
秦苍没答。他调出另一份文件,标题是“暝墟镜观测记录:加密等级MAX”。
“五年前,我们在月球背面做过一次弦共振实验。”他声音很低,“实验失败了。不是技术失败,是……观测到了不该存在的东西。”
“什么东西?”
“镜子里有影子。不是反射,是独立存在的实体。”秦苍按了按太阳穴,“当时参与实验的十七个人,事后记忆都被清洗了。包括我。”
“但你没洗干净。”
“我是总工程师。他们留了我的记忆,作为警告。”
虞砚冰走到他身边。“警告什么?”
“警告我们正在打开的门,可能关不上。”秦苍点开文件。里面是段模糊的视频。一片漆黑中,有东西在蠕动。形状无法描述。
“这是渊蚀事件的原始记录?”
“一部分。”
“另一部分呢?”
“被墨宸拿走了。”秦苍关掉视频,“他当时是实验的赞助方。出事后,他第一时间封存了所有物理样本。”
虞砚冰坐回椅子。她又开始抛骰子,一次,两次,三次。
每次都是同一面朝上。
“概率学上这不可能。”她说。
“除非现实已经被干扰了。”
通讯器又响。这次是加密频道。
“秦工,我们截获了一段广播。”技术员声音紧张,“来自地球暗面。用的是……民用频段,但加密方式很古老。”
“内容?”
“只有一句话:‘他们在撒谎’。”
“来源?”
“无法追踪。信号像从地壳深处直接冒出来的。”
秦苍和虞砚冰对视一眼。
“地球暗面”是民间说法。指那些没有接入全球网络、藏在废弃城市和地下设施里的聚居点。抵抗阵线的温床。
“播放频率?”
“每隔六小时一次,持续三天了。”
“为什么现在才报告?”
“之前以为是杂波。但今天的内容变了。”
“变成什么?”
技术员顿了顿。
“变成了您的名字,秦工。还有一串数字:2192。”
指挥中心彻底安静了。
倒计时还在走。2188。2187。
虞砚冰先开口:“磐石在向你喊话。”
“或者宣战。”秦苍重复了铁铉的话。
他调出全球监控地图。代表异常信号的红点开始密集出现。北美废弃带。西伯利亚地下城。撒哈拉边缘的流浪者营地。
“他们在串联。”虞砚冰说。
“而且知道倒计时。”
“内鬼泄露的?”
“或者他们有别的信息来源。”
秦苍揉了揉脸。他很累。连续四十八小时没睡了。
“启动内部清查程序。”他说,“三级以上权限人员全部筛查。”
“会引发恐慌。”
“不查更恐慌。”
指令下达。系统开始自动运行。屏幕上滚动起人员名单和权限日志。
虞砚冰看着数据流。“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问。”
“渊行工程真的只是为了缓冲太阳氦闪吗?”
秦苍没立刻回答。
“理论上,是的。”他最终说,“超维弦编织的时空网能吸收能量爆发,把地球轨道稳定在新的平衡点。”
“但?”
“但缓冲需要代价。”秦苍调出一张能量分布图,“每吸收一次太阳活动峰值,网就会收紧一点。最终会把整个太阳系包裹成一个……茧。”
“茧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秦苍诚实地说,“可能是升维。可能是压缩。模拟结果有一万七千种可能性,没有一种是乐观的。”
“所以我们在赌。”
“我们在自救。”
警报又响了。这次是尖啸。
“报告!月背共振源突破收容!正在向‘织女’空间站方向移动!”
秦苍冲到控制台。“距离?”
“三千公里。速度每秒十二公里。”
“空间站人员撤离。”
“来不及了。最快救生船也要二十分钟。”
“那就加速。”
“秦工,空间站上有‘暝墟镜’的原型机。”
秦苍僵住了。
暝墟镜。唯一能观测多维相位的设备。如果丢了,工程就瞎了一半。
“铁铉到哪了?”他问。
“刚出近地轨道。抵达月背要六小时。”
太慢了。
虞砚冰突然站直。“让我投一次骰子。”
“什么?”
“熵减骰子不止能测概率。”她语速很快,“它能短暂干预局部现实。铁铉带着骰子,我可以通过共鸣远程操作。”
“成功率?”
“百分之三十七。”
“失败后果?”
“可能把铁铉连人带船扔进四维裂缝。”
秦苍看着她。“你愿意承担这个风险?”
“我愿意赌。”
“……批准。”
虞砚冰闭上眼睛。她双手虚握,像在操控无形的丝线。指挥中心的灯光开始闪烁。
倒计时数字乱跳了一下。2186。2185。然后又跳回2187。
“连接上了。”虞砚冰额头冒汗,“铁铉,听得到吗?”
通讯器里传来杂音。“……听到。怎么了?”
“我们要做个冒险操作。把你跳跃到‘织女’空间站附近。”
“你说什么?跳跃?我们没有那种技术——”
“现在有了。”
虞砚冰咬紧牙关。黑色立方体在她意识中旋转。六面符文全部亮起。
指挥中心的重力开始波动。桌上的笔飘了起来。
“倒计时锁定:三、二、一——”
空间扭曲的嗡鸣声穿透了通讯频道。
接着是铁铉的咒骂。
“我到了。但情况不太妙。”
“空间站怎样?”
“还在。但共振源……它附在空间站外壳上。”铁铉停顿,传来金属摩擦声,“这东西在生长。像苔藓,但速度极快。”
“拍照传回。”
图像几秒后出现在大屏幕。
所有人都吸了口气。
那不是机械。也不是生物。它是一团不断自我复制的几何结构。六边形嵌套着五边形,边缘在闪烁,像在呼吸。
“结构在吞噬空间站材料。”铁铉说,“它用金属增殖自身。”
“能剥离吗?”
“我在试。”
画面晃动。铁铉用镇岳尺接触那团结构。尺子发出低鸣。
几何体的生长停了一瞬。
然后反向包裹住了尺子。
“它在适应!”铁铉喊。
“撤回镇岳尺!”
“撤不回了!尺子被吸住了!”
虞砚冰脸色发白。她双手颤抖,骰子的共鸣在减弱。
秦苍做出决定。
“启动空间站自毁程序。”
“秦工——”
“启动!”
指令发出。屏幕上跳出确认框。
“输入授权码。”
秦苍快速键入三十六位密码。
“自毁倒计时:六十秒。”
铁铉的声音传来:“够我撤离吗?”
“你只有四十秒。四十秒后,我会远程引爆。”
“收到。”
画面剧烈摇晃。铁铉在奔跑。气密门开合声。引擎启动的轰鸣。
倒计时跳动。
五十秒。
四十五秒。
空间站外壳的几何体突然全部亮起。它感知到了危险。
“它在加速生长!”监控员喊,“整个空间站都要被包裹了!”
“引爆提前。”秦苍说,“三十秒。”
“铁铉还没进船——”
“二十五秒。”
通讯频道里只有喘息和警报。
二十秒。
十五秒。
“我进船了!”铁铉吼,“但舱门关不上!有结构体卡住了!”
“炸掉舱门。”
“什么?”
“用船载武器炸掉。现在。”
短暂的沉默。
然后是爆炸声。
冲击波让画面全白。
十秒。
九。
八。
“船体脱离!”铁铉声音嘶哑,“但推进器受损。我在下坠。”
“调整姿态。”
“在调!”
五秒。
四。
空间站被几何体完全吞没。变成一颗发光的多面体。
三。
二。
一。
无声的闪光。
屏幕上的信号点消失了。‘织女’空间站,连同那团未知结构,化为尘埃。
“铁铉呢?”虞砚冰问。
“追踪信号……找到了!逃生船在月球引力作用下绕轨。生命体征稳定。”
秦苍松了口气。
但他马上看到新数据。
“检测到能量残余。”技术员声音发颤,“爆炸没有完全摧毁那东西。有碎片残留在轨道上。”
“多少?”
“三百七十一片。每片都在……自主移动。”
秦苍闭上眼睛。
晚了。
门已经打开了。
“启动轨道清扫协议。”他睁开眼,“所有可用资源,清理那些碎片。一块都不能落到地球。”
命令层层下达。
指挥中心陷入疯狂忙碌。
虞砚冰瘫在椅子上。她手心的骰子出现了一道裂纹。
“下次成功率高不了。”她喃喃。
秦苍没接话。他调出加密日志,输入一段指令。
日志标题:“渊行工程真实目的:第一阶段”。
他看了几秒,删除了“真实”两个字。
改成“备案”。
然后开始打字。
“2192日,月背异常爆发。确认‘渊蚀’残留活性。工程偏离原定轨道百分之七。建议启动‘补天协议’前置程序。”
他停顿,又加了一句。
“代价评估:当前可接受。但临界点正在逼近。”
发送。
收件人只有一个代号:暝墟。
几乎同时,他私人终端震动。
一条匿名信息。
“秦总工,你藏不住的。五年前的债,该还了。”
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年轻的秦苍,站在月球实验室内。背景是破碎的观测窗。窗玻璃上,映出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影子。
秦苍删了信息。
但删不掉记忆。
他记得那天。记得破碎声。记得同事的尖叫。记得镜子里的东西伸出手,抓住了实验员的肩膀。
记得墨宸冷静地下令封存一切。
记得自己签了保密协议。
记得协议最后一句话:“为文明存续,必要之恶。”
倒计时还在走。
2180。
2179。
指挥中心的门滑开。荆稷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国际委员会的人。
“秦苍,我们需要谈谈。”荆稷说,“关于你未经授权使用神器共鸣,以及空间站的无谓损失。”
虞砚冰站起来。“损失是必要的。”
“必要?”荆稷冷笑,“损失了一个价值八百亿的空间站,就为炸掉一团不明物质?”
“那东西在吞噬现实结构。”秦苍平静地说,“再过十分钟,它会扩散到无法控制。”
“证据呢?”
“证据和空间站一起炸了。”
荆稷盯着他。“委员会决定,暂时冻结你百分之三十的指挥权限。”
“工程会瘫痪。”
“那就瘫痪。”荆稷递过文件,“签字。或者我们强行接管。”
秦苍看了看文件。又看了看倒计时。
2175。
他接过笔,签了。
“满意了?”
“暂时。”荆稷收起文件,“另外,墨宸董事长请求明天与你会议。关于‘技术共享’。”
“我不见他。”
“这是委员会协调的结果。”荆稷转身,“九点。寰宇科技顶层。别迟到。”
他们走了。
虞砚冰走过来。“你真要去?”
“没选择。”
“墨宸会逼你交出暝墟镜数据。”
“我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
“铁铉传回初步分析报告。”她说,“那些几何碎片,材质无法解析。不属于元素周期表上的任何物质。”
“像什么?”
“像……从数学公式里直接实体化的东西。”虞砚冰调出光谱图,“它在发射有规律的脉冲。不是电磁波,是时空本身的涟漪。”
秦苍放大图像。
涟漪的波形很眼熟。
他调出五年前的渊蚀记录。把两段波形重叠。
完全匹配。
“这不是新东西。”他低声说,“这是五年前逃逸的样本。它回来了。而且长大了。”
虞砚冰手指发冷。
“它在找什么?”
“不知道。”秦苍关掉所有屏幕,“但我知道,工程进度必须加快。不管代价。”
他离开指挥中心,走向私人休息室。
走廊很长。墙上贴着工程海报。“为了下一代”“拯救文明”。
海报角落有涂鸦。很小的字。
“他们在撒谎”。
秦苍无视了。
他进休息室,锁门。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金属盒。
打开。
里面是副眼镜。镜片漆黑,边缘有细微的电路纹路。
暝墟镜的原型机。
他戴上。
世界变了。
墙壁变成半透明。他看到隔壁房间的工程师在打瞌睡。看到更远的走廊上,安保人员在巡逻。
视线继续穿透。
穿过建筑。穿过地壳。穿过岩浆层。
抵达地核。
那里有东西在发光。
不是岩浆。是更冷,更有序的光。排列成蜂窝状结构。
结构中心,有个空缺。
形状和月球上那团几何体一模一样。
秦苍摘下眼镜。
手在抖。
他明白了。
渊行工程要缓冲的不是太阳氦闪。
是地核里那个东西的苏醒。
而他们正在织的网,不是在保护地球。
是在给那个东西做茧。
倒计时在墙上投影。
2170。
他重新戴回眼镜,调整频率。
这次,他看向天空。
穿过大气层。穿过卫星网。穿过渊行工程的弦结构。
视线抵达月球轨道。
那些几何碎片还在飘荡。但它们开始汇聚。像有意识一样,向同一个点靠拢。
那个点是——
秦苍心脏骤停。
是地球。
碎片在组成一条路。一条从月球通往地球的路。
而他看到了路的终点。
终点深入地下,连接着地核里的蜂窝结构。
空缺要被填满了。
急促的敲门声。
“秦工!紧急情况!”
秦苍摘下眼镜,塞回盒子。
开门。
是通讯员,脸色惨白。
“怎么了?”
“抵抗阵线……他们刚刚公开了一段视频。”
“什么视频?”
“关于渊蚀事件的。完整版。”
秦苍血液冷了。
“播放量?”
“三千万。还在指数级增长。”
“内容?”
通讯员不敢看他。
“内容显示,五年前的实验不是事故。”她声音发抖,“是……是主动打开的‘门’。而打开门的人,是您,秦工。”
倒计时数字在走廊屏幕上跳动。
2165。
秦苍走回指挥中心。
所有人都看着他。
屏幕上正在循环播放那段视频。画质粗糙,但能看清。
年轻的秦苍站在控制台前。手指悬在红色按钮上。
他回头说了句什么。
口型能辨认。
“为了文明存续。”
然后按下按钮。
观测窗外的月球表面裂开一道口子。
黑色的几何体涌出。
实验开始失控。
视频在这里被切断。
虞砚冰走过来。“是伪造的。”
“是真的。”秦苍说,“只是角度问题。”
“什么?”
“我不是在启动实验。”他坐下,疲惫到极点,“我是在紧急关闭。但墨宸改了指令序列。我按下的关闭键,变成了开启键。”
“你有证据吗?”
“证据被墨宸销毁了。”秦苍苦笑,“除了我脑子里的记忆。”
铁铉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断断续续:“我收到……视频了。秦工,我们需要对策。”
“对策就是继续工程。”
“民众不会接受。”
“等他们理解时,已经晚了。”
新警报。
“检测到全球范围网络攻击!目标是我们所有公开数据库!”
“溯源!”
“来自……来自各地。是分布式攻击。抵抗阵线发动总攻了。”
秦苍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攻击警告。
又看看倒计时。
2160。
时间不多了。
他做出决定。
“启动‘沉默协议’。”他说。
虞砚冰猛地抬头。“你要切断全球网络?”
“部分切断。封锁所有非工程相关通讯。”
“那会引发暴乱!”
“比让他们看到真相强。”
指令发出。
五分钟后,全球社交网络开始瘫痪。新闻网站变成空白页。通讯软件弹出错误提示。
只有渊行工程的官方频道还在运行。
播放着精心制作的宣传片。
“我们在拯救世界。”旁白说。
秦苍关掉声音。
他私人终端又震动了。
这次是墨宸。
信息很短:“明天见。带上暝墟镜。我们该谈真正的合作了。”
秦苍没回。
他看向窗外。地球在黑暗中悬浮,宁静得可怕。
但他知道,地核里的东西在动。
蜂窝结构在缓慢旋转。
空缺的位置,传来脉搏般的悸动。
倒计时在走。
2155。
虞砚冰走到他身边。
“我们是对的吗?”她问。
“我不知道。”秦苍诚实地说,“我只知道,停下来,所有人都会死。继续,也许有人能活。”
“哪怕背负谎言?”
“哪怕背负谎言。”
铁铉的通讯又来了。
“我抓到个东西。”他说,“一块比较大的碎片。它试图逃离清扫网。”
“带回研究。”
“已经在船上了。但它……它在影响飞船系统。显示器上出现奇怪的符号。”
“什么样的符号?”
铁铉发来截图。
符号很简单。
一个圆。里面有个点。
秦苍认识这个符号。
在天文学里,它代表太阳。
但在这个语境里,意义完全不同。
五年前的实验日志里,出现过同样的符号。
旁边有注解。
注解是墨宸的字迹:“目标已标记。收割倒计时:十年。”
秦苍终于明白了全部。
渊行工程不是缓冲网。
是收割网。
太阳氦闪是幌子。
真正要收割的,是地核里那个东西——那个被标记为“太阳之子”的存在。
而倒计时,不是末日时钟。
是收获季节的预告。
他站起来。
“取消所有会议。”他对助理说,“我要见磐石。”
“抵抗阵线领袖?我们不知道他在哪——”
“他知道我要见他。”秦苍说,“放出消息。就说,秦苍愿意用真相交换一次对话。”
“秦工,这太危险——”
“执行。”
消息通过残存的网络渠道散播出去。
一小时后,回复来了。
加密频段。声音经过处理。
“时间。地点。”
“现在。坐标我会发给你。”
“只能你一个人来。”
“可以。”
虞砚冰抓住他胳膊。“这是陷阱。”
“也许是唯一出路。”
“我跟你去。”
“不行。协议是我一个人。”
秦苍穿上外套,走向电梯。
“如果我两小时内没回来。”他对虞砚冰说,“启动‘补天协议’。不用等命令。”
“秦苍——”
“这是总工程师的最后指令。”
电梯门关上。
下降。
倒计时在电梯屏幕上闪烁。
2148。
数字每跳一下,秦苍就更清醒一点。
他这些年都在骗自己。骗自己工程是为了拯救。骗自己代价是必要的。
但真相很简单。
他是个园丁。
在培育一颗危险的果实。
等果实成熟,会有人来摘取。
而摘果人,正是提供种子的人。
墨宸。
电梯抵达底层。
门开。
外面是深夜的发射场。风很大。
远处停机坪上,有架小型穿梭机在等他。
他走过去。
驾驶舱里没人。自动驾驶。
他坐进去。
系统识别他身份,启动。
穿梭机升空,冲破云层。
地球在下方缩小。
月球在前方变大。
航线不是去月球。
是去地月之间的拉格朗日点。
那里空无一物。
除了——
秦苍看到了。
一座空间站。从未在公开记录里出现过的空间站。
造型像一朵金属花。
花瓣缓缓旋转。
穿梭机对接。
气密门打开。
秦苍走进去。
里面很亮。墙壁是纯白色。
一个人背对他站着。
“你来了。”声音是原声。没处理过。
秦苍认出了那个背影。
“荆稷。”他说。
国际委员会代表转过身。
手里拿着把枪。
“很意外?”
“不。”秦苍说,“委员会一直想要工程控制权。”
“错了。”荆稷摇头,“委员会想要的是终止工程。但墨宸想要继续。我夹在中间。”
“所以你和磐石合作。”
“和真相合作。”荆稷放下枪,“磐石不在这里。他只是个传话人。”
“那真正要见我的是谁?”
里侧的门滑开。
走出一个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眼神很老。
“我叫玄戈。”他说,“太阳守望者。”
秦苍没听过这个组织。
“你们是?”
“观察者。”玄戈走到观测窗前,指向太阳,“我们在看护它。”
“太阳?”
“太阳里的东西。”玄戈转回头,“和地核里的东西,是同源的。你们打开的门,连接了两端。”
秦苍脊背发凉。
“五年前的实验……”
“不是意外。”玄戈说,“是仪式。墨宸在献祭。用十七个科学家的意识,喂饱了门那边的存在。现在,它要更多。”
“所以渊行工程——”
“是更大的献祭场。”玄戈声音平静,“用全人类做祭品,催熟那颗果实。等氦闪爆发时,果实会成熟。然后被收割。”
“收割者是谁?”
“上一个文明。他们没离开。他们沉睡在太阳深处。”玄戈调出图像,“墨宸是他们的代理人。世代相传。”
图像上是墨宸的家族谱系。追溯到公元前。
每代人都活到一百二十岁以上。
“他们靠果实续命。”玄戈说,“这一次,他们要的不是寿命。是彻底的苏醒。”
秦苍消化着信息。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有选择。”玄戈说,“继续工程,当帮凶。或者毁掉它,赌一把。”
“赌什么?”
“赌人类能自己找到出路。不用献祭同类。”
倒计时在空间站的屏幕上跳动。
2135。
时间不多了。
“毁掉工程,太阳氦闪怎么办?”
“氦闪是假的。”玄戈说,“太阳活动数据被墨宸篡改了。真实情况是,太阳在……分娩。那个存在要脱离母体。渊行工程的网,是在接生。”
秦苍想起暝墟镜里看到的地核结构。
蜂窝。
空缺。
“地核里的是……”
“胎儿。”玄戈说,“太阳之子。它需要人类意识做营养,才能完全诞生。墨宸在帮它。”
一切串联起来了。
五年前的实验是催产。
渊行工程是产房。
全人类是胎盘。
“怎么阻止?”秦苍问。
“两种方法。”玄戈竖起两根手指,“一,彻底毁掉地核结构。代价是地球崩解。”
“二呢?”
“二,提前唤醒胎儿。但它没成熟,唤醒会变成怪物。”
“没有温和的方法?”
玄戈沉默了很久。
“有。”他终于说,“但需要牺牲。”
“什么牺牲?”
“一个足够强大的意识,进入结构中心,替代空缺。成为新的……平衡点。”玄戈看着秦苍,“但你进去就出不来了。永远困在地核里,维持脆弱的稳定。”
秦苍没有犹豫。
“怎么做?”
“你想好了?”
“早就想好了。”秦苍说,“从我按下那个按钮开始,我就欠这个世界一条命。”
玄戈点头。
他递给秦苍一个金属片。
“这是坐标。地核结构的精确入口。在马里亚纳海沟最深处。”
“我怎么进去?”
“渊行工程有潜地探测器。用那个。”
“墨宸会察觉。”
“所以你需要掩护。”荆稷开口,“委员会可以制造一次假危机。吸引墨宸的注意力。”
“多久?”
“最多十二小时。”
秦苍计算时间。
十二小时。倒计时到2087。
够吗?
“够了。”玄戈说,“只要你能在十二小时内抵达核心。”
“然后呢?”
“然后你会看到真相。”玄戈转身,“最后的真相。”
通讯器响起。
是虞砚冰的紧急呼叫。
“秦苍!你在哪?墨宸提前行动了!他的人包围了指挥中心!”
秦苍看向玄戈。
“掩护现在开始。”玄戈说,“去吧。做你该做的事。”
穿梭机脱离空间站。
返回地球。
途中,秦苍看着窗外的渊行工程构架。
那些弦在星光下闪烁。
像一张巨网。
网的中心,是地球。
网的操纵者,在阴影里微笑。
他握紧金属片。
坐标在掌心发烫。
倒计时在屏幕上跳动。
2120。
最后的旅程,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