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我就被外面嘈杂的声音吵醒了。
不是争吵。是那种……刻意压低的议论,混杂着惊讶、好奇、还有一点点不安的嗡嗡声。像一锅温水,底下有小气泡不断冒上来。
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坐起身。隔间外,临时协商处的方向,人似乎比昨晚散会时还多。
赤瞳已经醒了,靠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手里拿着那个半成品的怀表外壳,用一块软布心不在焉地擦着。看到我出来,她抬了抬下巴:“好像出事了。”
“什么事?”
“不知道。好像是……关于那三个。”她指的是三位一体。
我走过去。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墨老和长老站在中间,正在看一个数据板。青岚、七,还有几位数字人代表也围在旁边,表情都很严肃。
“怎么了?”我问。
墨老把数据板递给我,眉头紧锁:“自己看。半小时前,通过几个不同的公共频道同时收到的。匿名,但加密方式和能量签名……做不了假。”
数据板上是三段独立的文本信息,还有简短的影像片段。
第一段,来自灵裔内部一个非常古老的、近乎废弃的家族通讯频率。文字很简单:“我是林。真正的林,最后那一点。我没有完全消散。我将我的核心意识数据,转移封存在了我女儿赤瞳出生时,我亲手为她刻录的第一份‘生命印记’备份里。那备份应该还在初代灵裔基因库的深层冷储区。取回它,销毁或研究,随你们。里面的‘我’,没有力量,只有记忆和……忏悔。替我……再看看她。”
影像片段很短,是林在山洞最后消散前,那个温柔又苦涩的笑容。
第二段,来源是械族主脑核心数据库的一个深层日志接口,通常只有最高权限才能访问。文字冰冷精确:“逻辑单元‘逻各斯’,前三位一体组成部分,现申请进行逻辑自检与重构。融合期间产生的非理性决策偏差已被记录。申请以独立计算节点身份,接入‘泄流口联合监管会’底层数据监控网络,仅提供逻辑分析与风险预测服务,不参与任何决策流程。输出结果将公开,接受审查。若申请被拒,或监测到任何试图利用本节点进行非法操作的指令,本节点将启动永久性逻辑休眠。”
没有影像,只有一串代表“逻各斯”核心标识的、不断流动的银色数据流。
第三段,最飘忽。它直接出现在了云舒的意识网络中,像一段自动播放的、加密的记忆数据包。解开后,是一个不断变幻色彩的光团虚影,发出重叠的、带着永恒焦虑的声音:“我是‘源’……碎片,很多碎片……融合又撕开……好痛……数据在流失……又好像……流到了别处……我在网络里……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别删我……我只是……害怕消失……让我看着……就好……”
影像片段是无数破碎的数字画面闪过:早期意识上传实验的惨状,数据海中漂浮的孤独意识,对“存在”意义的无尽追问,以及最后被三位一体融合时那种扭曲的“安全感”。
三段信息,三个“幽灵”。
洞穴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
“他们……没走?”青岚声音干涩。
“走了一部分。剩下的这些……”长老看着数据板,“是执念。是未完成的课题。是……甩给我们的麻烦。”
“林的‘生命印记’备份……”赤瞳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她盯着那段文字,脸色有点白,“我以为……早就销毁了。他以前提过,说那是……我最原始的样子,没有任何后来添加的‘程序’。”
“在基因库深层冷储区?”墨老看向一位灵裔老族长,“能取出来吗?”
老族长面色凝重:“那地方是禁区。保存着灵裔种族最原始的基因模板和早期实验记录。权限极高,而且……经过这么多年,里面的保存环境可能不稳定。强行开启,有风险。”
“逻各斯的申请……”七的传感器闪烁着,“很符合逻辑。它认识到了自身在融合期间产生的‘错误’,并寻求在受控环境下进行‘纠正’和‘弥补’。但让它接入泄流口监控网络……风险极高。它是曾经的主脑,能力强大。如果它暗中做手脚,或者被残留的融合意识影响……”
“拒绝它,它可能会自行休眠,但也可能转入更深的隐藏。”另一个械族代表说,“无法预测。”
“源就更麻烦了。”引路者的投影波动着,“它已经散入了意识网络。首席正在全力追踪和隔离那些数据碎片,但它们……像水银,无孔不入。‘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它可能就在我们此刻的对话数据流里偷听。完全清除它而不伤及网络本身,几乎不可能。”
三个烫手山芋。处理不好,每一个都可能变成新的定时炸弹。
“大家怎么看?”长老环视众人。
沉默。
没人敢轻易表态。这关系到三个种族的敏感神经,也关系到未来的安全。
“林的备份……”赤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想去看看。”
“小瞳……”青岚想劝。
“那是关于我的东西。”赤瞳看向长老和灵裔老族长们,“我有权知道里面是什么。也有权决定……怎么处理它。”
长老沉吟片刻,看向我:“玄启,你觉得呢?”
我一直在思考。这三段信息,看似是麻烦,但或许……也是机会?
“我觉得,我们可以分开来处理。”我慢慢说,“前提是,极度谨慎,公开透明。”
“林的备份,既然赤瞳要求,可以尝试在严格监控和安全措施下,进行回收。目的不是复活林,而是获取他封存的记忆数据——关于三位一体形成的详细过程,关于织影者的早期研究,关于归一院的内部档案。这些信息,对我们理解过去,防范未来,可能有重要价值。回收后,备份载体由赤瞳决定处置,记忆数据由三方联合研究小组分析,结果完全公开。”
“逻各斯的申请,可以接受,但必须加上最严格的限制和监控。同意它作为独立节点接入泄流口监控网络的‘只读’数据流,禁止任何主动输出或操作指令。它的所有分析过程和结果,必须实时公开,并接受一个由三方技术专家组成的独立委员会的持续审计。一旦发现任何异常,立刻物理切断连接并启动强制休眠。”
“至于‘源’……”我看向引路者和数字人代表,“它在网络中,硬删除风险太大。或许可以换一个思路:不把它当成‘病毒’,而是当成一个需要‘治疗’和‘管理’的‘特殊数据生命’。在意识网络中,划出一个高度隔离、但允许有限观测的‘保护区’,引导‘源’的碎片向那个区域聚集。同时,由数字人专家和意识网络管理者(比如云舒)主导,尝试与这些碎片进行有限度的沟通和‘安抚’,帮助它们稳定下来,不再无序扩散和引发焦虑。这需要极高的技巧和耐心,但可能是最不伤及网络根本的办法。”
我说完,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是在消化我的提议。
“把三个曾经的‘神’……一个当资料库,一个当工具,一个当病人?”墨老表情古怪,“这想法……够大胆。”
“总比当敌人或者完全无视强。”七分析道,“方案具备一定的风险可控性和潜在收益。但执行细节需要极度细化。”
“我同意玄启关于我父亲备份的处理方式。”赤瞳表态,“那些记忆……应该被拿出来,晒晒太阳。”
“逻各斯那边,我们需要立刻成立技术小组,拟定具体的接入和监控协议。”一个械族觉醒者代表说。
“源的问题……我需要立刻汇报首席,召集数字人中最顶尖的意识数据医师和伦理学家。”引路者说。
长老看着大家逐渐统一的意见,点了点头:“那就分头行动。但记住,每一步,都必须向共生议会筹备小组报备,关键操作需要三方代表在场监督。我们再也经不起一次‘三位一体’式的秘密行动了。”
人群再次散开,带着新的任务和更深的思虑。
赤瞳走到我面前:“去基因库,你陪我。”
“好。”
基因库位于灵裔区深处,一座嵌入山体的、外表毫不起眼的古老建筑。入口是厚重的生物合金大门,上面刻满了复杂的灵裔符文,此刻闪烁着微弱的防御光芒。
灵裔老族长、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还有青岚,陪着我们一起来。开启权限需要多位长老共同认证。
经过一系列繁琐的身份验证、能量共鸣检测和符文解锁,沉重的大门无声滑开。一股冰冷、干燥、带着淡淡防腐剂气味的空气涌出。
里面灯火自动亮起,照亮了一条向下的、宽阔的通道。通道两边是无数个大小不一的透明储藏单元,里面悬浮着各种生物组织样本、基因序列光团、还有记录着复杂生命信息的晶体。
越往里走,年代越久远。空气越冷。
“深层冷储区在最下面。”老族长说,“那里保存着殖民初期,甚至更早的样本。环境接近绝对零度,时间几乎停滞。林说的备份……如果还在,应该就在‘初代生命档案区’。”
我们乘坐一个老旧的升降平台,缓缓下降。周围的温度急剧降低,即使有防护服,也能感觉到刺骨的寒意。光线变成了幽蓝色。
终于,平台停下。面前是一扇更小、但看起来更坚固的门。门上只有一个简单的标识:α-001。
“这里……只有历任大族长和首席科学家有权限进入。”老族长深吸一口气,和其他几位长老一起,将手按在门上一个特定的能量感应区。门上的符文依次亮起,发出低沉的共鸣,然后缓缓向内打开。
里面空间不大。像一个小型的陈列室。中央是一个圆柱形的透明储藏柱,柱内弥漫着白色的低温雾气。柱子周围,环绕着几个古老的显示和控制终端。
赤瞳走到柱子前,透过雾气,能看到里面悬浮着几个小巧的、水晶般的储存介质。每个介质下方都有标签。
她的目光很快锁定在其中一个标签上。标签是手写的灵裔文字,字迹优雅而熟悉:“吾女赤瞳·初始印记·备份一”。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隔着透明的柱壁,轻轻拂过那个标签的位置。
“怎么取出来?”她问,声音很稳。
老族长走到一个控制终端前,操作了一番。“需要你的直接基因共鸣验证,以及……玄启共鸣者的怀表频率辅助。林设置了双重保险。他大概猜到,只有你们俩一起,才会来取。”
赤瞳看向我。我拿出怀表。怀表似乎感应到这里的环境和那个备份,发出柔和的、脉动的光芒。
赤瞳将手按在柱子侧面的一个凹槽里。凹槽亮起,扫描她的基因信息。同时,我将怀表贴近另一个特定的共鸣接口。
柱子内的雾气缓缓散去。那个标着赤瞳名字的水晶储存介质,从悬浮状态缓缓下降,落到柱子底部一个托盘上。托盘移出,通过一个密封传递窗口,送到我们面前。
赤瞳拿起那个只有拇指大小的水晶。它冰凉,内部有极其细微的、仿佛血脉流动的光丝。
“读取设备在外面。”老族长说,“这里的终端太古老,不安全。”
我们退出冷储区,回到上一层的分析室。那里有相对较新的设备。赤瞳将水晶放入一个读取槽。
屏幕亮起。没有复杂的界面。直接开始播放一段……记忆影像。
是林。更年轻些,眼睛里还充满光彩和爱意。他怀里抱着一个襁褓,里面是个小小的、闭着眼睛的女婴,皮肤红润。
“小瞳,我的女儿……”林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他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婴儿,“今天是你出生的第一天。爸爸给你记录下这一刻。你看,这是你的小脚丫,这是你的小手……真小啊,但充满了生命力。爸爸会保护你,让你在一个更好的世界里长大……”
影像跳转。小婴儿慢慢长大,变成蹒跚学步的孩童,扎着小辫子,跌跌撞撞扑进林的怀里,咯咯直笑。林抱着她转圈,脸上是纯粹的幸福。
“小瞳今天第一次叫‘爸爸’!声音真甜……”
“小瞳不喜欢吃蔬菜,偷偷把青豆藏到桌子底下,被我发现了,还冲我做鬼脸……”
“带小瞳去看星星,她问我星星上有没有小朋友,我说也许有,她说那我们可以坐大船去找他们玩吗?当然可以,宝贝,只要你想……”
影像里的赤瞳,天真,活泼,眼睛里满是好奇和对父亲的依赖。那是一个普通的、幸福的父亲记录女儿的成长点滴。
直到某一刻。
影像里的林,脸色开始变得憔悴,眼神里多了焦灼和沉重。他抱着已经五六岁、开始有些沉默的赤瞳,坐在星空下。
“小瞳……爸爸可能要去做一件很重要,也很危险的事。为了你,也为了很多人。如果……如果爸爸以后变得有点不一样,或者不能陪你了,你要记住,爸爸永远爱你。这个备份里,是爸爸记得的,你最原本、最快乐的样子。如果有一天……你迷失了,找不到自己了,就看看这个。记住,你首先是赤瞳,我的女儿。然后才是别的。”
影像到此戛然而止。
分析室里一片寂静。只有设备散热风扇轻微的嗡嗡声。
赤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已经暗下去的屏幕。她的肩膀微微耸动,但没有哭。改造让她失去了流泪的能力,但那种巨大的、无声的悲伤,像实质一样笼罩着她。
过了很久,她伸手,将水晶从读取槽里取出来,紧紧攥在手心,贴在胸口。
“谢谢。”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对谁。
然后,她转向老族长:“按照约定,记忆数据你们可以复制研究。这个水晶载体……我要留下。”
老族长点点头,眼神复杂:“孩子,节哀。”
赤瞳没再说话,将水晶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口袋。
我们离开基因库,回到外面。阳光有些刺眼。
“他记得……”赤瞳忽然说,声音很轻,“他记得我所有的样子。好的,淘气的。他全都留着。”
“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以前恨他。恨他把我变成怪物。”她看着远处的山峦,“但现在……好像恨不动了。只觉得……难受。”
“那就难受一会儿。”我说,“你有这个权利。”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回去的路上,我们收到了关于另外两边的消息。
经过激烈的辩论和技术细节敲定,共生议会筹备小组(临时)勉强通过了关于逻各斯和“源”的处理方案框架,基本按照我提议的方向。具体执行团队已经组建,开始工作。
逻各斯被接入一个高度隔离、只读的数据沙箱,开始对泄流口监控数据流进行实时分析。它的第一个分析报告已经生成,公开在联合网络上,内容是关于静默谷能量流近期一个微小波动的十七种可能成因及概率预测,逻辑严谨,数据详实。暂时没看出问题。
“源”的碎片引导和隔离区建立也取得了初步进展。云舒报告说,那些焦虑的、散乱的数据意识,在感受到“接纳”而非“驱逐”后,似乎有稳定下来的趋势。虽然沟通依然困难,但至少不再疯狂扩散了。
三个“幽灵”,暂时被安置在了各自的新“住处”。
未来的路还长,监视和警惕必不可少。
但至少,他们没有成为新的灾难。
而是变成了……需要被小心看管的、特殊的历史遗产,和一份沉甸甸的、关于错误与代价的警示录。
我们走着。
赤瞳的手一直放在口袋里,握着那块冰凉的水晶。
阳光照在她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她的过去,以这样一种方式,回来了。
不再是控制她的锁链。
只是一份……属于父亲的、笨拙而沉重的爱,和一份需要她自己去消化和定义的记忆。
路还在脚下。
继续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