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
早晨推开窗。
外面白茫茫一片。
很安静。
连车声都少了。
我煮了粥。
坐在桌边慢慢喝。
粥很烫。
吹一吹。
喝一口。
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
电话响了。
“陈老。”
是郑毅。
“嗯。”
“孩子们都出院了。”他说,“身体状况良好。记忆有缺失。但不影响生活。”
“父母呢?”
“都接回家了。”郑毅顿了顿,“但有件事。”
“说。”
“有个孩子。编号50那个。一直不说话。”
“心理创伤?”
“不知道。”郑毅说,“医生检查了。声带没问题。脑部扫描也正常。但就是不开口。”
“我去看看。”
“好。地址发您。”
喝完粥。
我出门。
雪停了。
路上有清洁工在扫雪。
刷刷的声音。
很有节奏。
孩子家住在老小区。
三楼。
我敲门。
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
眼睛红肿。
“您是……”
“陈玄礼。郑局长让我来的。”
“请进。”
屋里很简朴。
但干净。
孩子在客厅玩积木。
很专注。
“小宝,”女人轻声说,“爷爷来看你了。”
孩子没抬头。
继续搭积木。
我走过去。
坐下。
看着他。
男孩。
大概六岁。
脸很白。
手指细长。
他搭了一座塔。
很高。
摇摇晃晃。
然后。
他推倒了。
哗啦。
积木散了一地。
“小宝……”女人想说什么。
我抬手示意。
孩子看着散落的积木。
又看了看我。
眼睛很黑。
很深。
然后。
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
像羽毛。
“塔会倒。”
女人捂住嘴。
眼泪掉下来。
“小宝……你说话了……”
“门也会倒。”孩子继续说。
我看着他。
“你还记得什么?”
孩子想了想。
“很多光。蓝色的。不冷。很暖。”
“还有呢?”
“有声音。”他说,“说‘睡吧。醒了就回家了。’”
“谁的声音?”
“不知道。”孩子摇头,“像很多人。一起说。”
我点点头。
“你现在在家了。”
“嗯。”孩子说,“但我想他们。”
“谁?”
“其他孩子。”他说,“我们一起做梦。”
“什么梦?”
“一样的梦。”孩子说,“梦里有个花园。我们在玩。没有大人。”
女人走过来。
抱住孩子。
“小宝,妈妈在这儿。”
孩子拍拍她的背。
“我知道。”
我站起来。
“让他慢慢适应。”
“谢谢您。”女人说。
我点点头。
离开。
下楼时。
遇见一个男人上楼。
手里提着菜。
是孩子的父亲。
“陈老?”
“嗯。”
“我是小宝爸爸。”男人说,“谢谢您救了孩子。”
“应该的。”
“小宝他……”
“会好的。”我说,“给他时间。”
“嗯。”
走出楼道。
雪又开始下了。
细细的雪花。
落在脸上。
凉凉的。
手机震动。
是沈鸢。
“陈老。”
“嗯。”
“我今天给47号孩子化妆了。”她说。
“顺利吗?”
“顺利。”沈鸢顿了顿,“我听见他说话了。”
“说什么?”
“说‘谢谢’。”沈鸢声音有些哑,“然后他就……闭上眼睛。像真的睡了。”
“送他走吧。”
“嗯。”
挂了电话。
我站在雪里。
站了很久。
然后去档案馆。
林远在门口扫雪。
看到我。
他停下手。
“陈老。”
“忙呢?”
“扫雪。”他说,“怕来查档案的人滑倒。”
“有人来吗?”
“有。”林远说,“早上来了个老先生。查他父亲的档案。说他父亲参加过抗美援朝。想找记录。”
“找到了吗?”
“找到了。”林远说,“在老兵档案里。老先生哭了。说终于知道父亲当年做了什么。”
“这就是档案馆的意义。”
“嗯。”
我们进屋。
暖气很足。
“周晓来过。”林远说。
“什么事?”
“他写了一篇新故事。”林远说,“关于那些孩子。”
“发了吗?”
“还没。”林远说,“想先给您看看。”
“拿来吧。”
林远从桌上拿起一份稿子。
我翻开。
故事很简单。
讲一群孩子做了一个共同的梦。
梦里他们守护着一个花园。
花园里有一棵会发光的树。
树是世界的支柱。
他们每天浇水。
唱歌。
树就长大。
后来。
有黑影想砍树。
孩子们手拉手。
围着树。
黑影进不来。
最后。
天亮了。
黑影散了。
孩子们醒了。
故事结束。
“可以发。”我说。
“不发在网上了。”林远说,“印成小册子。放在图书馆。谁想看就看。”
“好。”
林远收起稿子。
“还有件事。”
“说。”
“赵文渊先生去世了。”
我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昨晚。”林远说,“在睡梦中走的。很安详。”
“葬礼呢?”
“后天。”林远说,“守望者们会来。”
“我去。”
林远点头。
“另外,”他说,“赵老留了封信给您。”
他递给我一个信封。
牛皮纸。
很薄。
我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
“陈玄礼同志。”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走了。”
“别难过。我活得够久了。”
“守望者的担子,现在交给你了。”
“不要有压力。做你能做的就好。”
“记住:火种不是要燃烧整个世界。只要能照亮身边几步路,就够了。”
“人间,依旧值得。”
“赵文渊绝笔”
我把信折好。
放进口袋。
“他还留了什么?”
“一些资料。”林远说,“关于其他六扇门的线索。还有守望者完整的名单和联系方式。”
“给我。”
林远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铁盒。
打开。
里面是笔记本。
和地图。
“这些是四十年的积累。”林远说,“赵老说,该交给下一代了。”
我接过铁盒。
很沉。
“你也是下一代。”我说。
“我知道。”林远说,“我会守好档案馆。”
离开档案馆。
我去医院看王铁山。
他上次行动中肩膀中了一枪。
不严重。
但需要休养。
病房里。
他正和女儿视频。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
“快了。”
“我想你了。”
“爸爸也想你。”
看到我进来。
他对女儿说。
“宝贝,爷爷来了。跟爷爷打招呼。”
手机屏幕转向我。
小女孩挥挥手。
“爷爷好。”
“你好。”我笑笑。
“爷爷,谢谢你救了我爸爸。”
“不用谢。”
聊了几句。
挂了视频。
王铁山放下手机。
“陈老。”
“伤怎么样?”
“快好了。”他说,“医生说过两天就能出院。”
“那就好。”
“孩子都救出来了。”王铁山说,“值了。”
“嗯。”
“陈老,”他犹豫了一下,“我可能……不开出租车了。”
“为什么?”
“郑局找我。”王铁山说,“说局里缺个安全顾问。问我愿不愿意。”
“你答应了?”
“还没。”他说,“想听听您的意见。”
“你怎么想?”
“我……”王铁山看着窗外,“我开了二十年车。腻了。想换个活法。”
“那就换。”
“但我不懂那些……”
“可以学。”我说,“你有经验。知道怎么应对异常。这就够了。”
他点头。
“那我答应。”
“嗯。”
离开医院。
我去欧阳雪的实验室。
她正在整理数据。
看到我。
她摘下眼镜。
“陈老。”
“忙呢?”
“整理北山基地的资料。”她说,“有些发现。”
“什么?”
“门的能量来源。”欧阳雪调出屏幕,“不是单纯的生命能量。还有……情感。”
“情感?”
“对。”她说,“孩子的希望。快乐。这些正面情感,被转化成了能量。”
“收割者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欧阳雪说,“他们以为只是生命能量。但实际上,是情感在驱动。”
“所以孩子们做梦……”
“可能是自我保护。”欧阳雪说,“用美好的梦,抵抗抽取。”
我沉默。
“那些情感能量,”我说,“还能恢复吗?”
“可以。”欧阳雪说,“我已经找到了方法。把能量还给孩子们。但需要时间。”
“去做吧。”
“好。”
她继续工作。
我离开。
走在街上。
雪又大了。
路过一个公园。
看见周晓坐在长椅上。
看着孩子们打雪仗。
我走过去。
坐下。
“看什么呢?”
“看他们玩。”周晓说,“真好。”
“你写的故事,林远给我看了。”
“怎么样?”
“很好。”我说,“但为什么写童话?”
“因为孩子需要童话。”周晓说,“大人也需要。”
“嗯。”
“陈老,”周晓说,“赵老走了。”
“我知道。”
“他让我继续写。”周晓说,“写那些值得被记住的事。”
“那就写。”
“但我不想只写恐怖了。”他说,“我想写温暖的故事。”
“都可以。”
周晓笑了。
“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让我知道,故事可以改变什么。”
我拍拍他的肩。
“是你自己选的。”
坐了一会儿。
我起身回家。
路过菜市场。
买了一条鱼。
晚上炖汤。
回家。
处理鱼。
下锅。
香味飘出来。
电话响了。
是沈鸢。
“陈老。”
“嗯。”
“47号孩子火化了。”她说,“骨灰给了福利院。他们说会找个好地方安葬。”
“好。”
“还有,”沈鸢顿了顿,“我妈妈手术成功了。”
“恭喜。”
“谢谢。”沈鸢声音哽咽,“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
“需要帮忙就说。”
“嗯。”
挂了电话。
汤炖好了。
我盛了一碗。
慢慢喝。
很鲜。
窗外。
雪停了。
月亮出来了。
很亮。
照在雪地上。
银白一片。
美。
吃完饭。
我坐在桌前。
打开赵文渊留下的铁盒。
一本本看。
笔记很详细。
记录了四十年来所有重大异常事件。
和守望者的应对。
有的成功。
有的失败。
有的牺牲。
最后一本。
是名单。
三十七个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有生卒年。
和贡献。
我看到我师父的名字。
“编号07。姓名:陈明远。生卒:1925-1998。贡献:保存历史真相。培养继承人。”
继承人。
是我。
我继续翻。
看到赵文渊的名字。
“编号12。姓名:赵文渊。生卒:1930-2023。贡献:建立通信网络。协调守望者行动。”
再往后。
是新的名字。
“编号38。姓名:陈玄礼。领域:异常应对。状态:在职。”
“编号39。姓名:沈鸢。领域:临终关怀。状态:在职。”
“编号40。姓名:王铁山。领域:安全防卫。状态:在职。”
“编号41。姓名:欧阳雪。领域:科学研究。状态:在职。”
“编号42。姓名:林远。领域:档案管理。状态:在职。”
“编号43。姓名:周晓。领域:叙事传播。状态:在职。”
还有几个名字。
我不认识。
应该是其他领域的守望者。
我把名单收好。
继续看地图。
六扇门的位置。
除了冈仁波齐。
还有五个地方。
长白山天池。
敦煌莫高窟。
云南洱海。
台湾玉山。
南海某岛。
每个地方都有标注。
“疑似古代遗迹。需进一步勘察。”
任务还很重。
但不用急。
慢慢来。
我合上铁盒。
锁好。
然后拿出怀表。
打开。
照片上的我们。
年轻。
笑着。
我轻声说。
“老李。老王。崔明义。师父。赵老。”
“我会继续的。”
“你们安息吧。”
合上怀表。
睡觉。
三天后。
赵文渊的葬礼。
在西山公墓。
来了十几个人。
都是守望者。
有老人。
有中年人。
也有年轻人。
大家穿着黑衣。
默默站在墓碑前。
没有哭声。
只有安静的告别。
轮到我了。
我放下一束白菊。
“赵老,走好。”
然后退开。
葬礼结束。
大家各自离开。
没有交谈。
但眼神交汇时。
都明白。
守望继续。
我最后一个走。
走到墓园门口。
看见周晓在等我。
“陈老。”
“嗯。”
“我想好了。”他说,“我要去各地采风。”
“写新故事?”
“对。”周晓说,“写中国的山川。写普通人的故事。写那些被遗忘的传奇。”
“好。”
“可能会去很久。”
“注意安全。”
“我会的。”周晓说,“您也多保重。”
他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
回头。
“陈老。”
“嗯?”
“人间,真的值得吗?”
我看着他。
想了想。
“值得。”
“为什么?”
“因为有你这样的年轻人。”我说,“还有那些孩子。那些普通人。那些还在努力生活的人。”
周晓笑了。
“我知道了。”
他挥挥手。
走了。
我看着他消失在路的尽头。
然后。
我也转身。
回家。
路上。
经过一个小学。
正是放学时间。
孩子们涌出来。
笑着。
闹着。
背着小书包。
跑向等待的家长。
一个女孩跑得太急。
摔倒了。
哭起来。
她妈妈赶紧跑过去。
抱起她。
“不哭不哭。妈妈在。”
女孩抽泣着。
“疼……”
“妈妈吹吹。不疼了。”
妈妈轻轻吹着膝盖。
女孩慢慢不哭了。
“回家吃糖好不好?”
“好。”
母女俩手牵手走了。
我站在那里。
看了很久。
然后。
我笑了。
继续走。
路过菜市场。
买了一把青菜。
几个鸡蛋。
回家。
做饭。
吃饭。
洗碗。
然后坐在窗前。
看日落。
天边一片橘红。
很美。
电话响了。
是郑毅。
“陈老。”
“嗯。”
“国际刑警那边有消息。”他说,“抓到了一个收割者的高层。”
“谁?”
“编号03。吴铭。”
“他交代了什么?”
“很多。”郑毅说,“包括其他收割者的据点。还有他们的资金来源。”
“好事。”
“但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门不止七扇。还有第八扇。谁也找不到。’”
“第八扇……”
“需要我们继续查吗?”
“查。”我说,“但慢慢来。不急。”
“明白。”
挂了电话。
天黑了。
灯亮了。
我打开电视。
新闻在播。
“……近期破获一起特大绑架案。救出四十九名儿童。主犯在逃。警方正在全力追捕……”
换台。
综艺节目。
明星在笑。
观众在笑。
再换。
纪录片。
讲敦煌壁画。
很美。
我关掉电视。
安静。
真好。
起身。
准备睡觉。
走到床边。
看见地上有一片叶子。
绿色的。
新鲜。
像刚摘的。
我捡起来。
叶脉的纹路。
像一个字。
“续”。
继续的续。
轮回的续。
我笑了。
把叶子放在窗台上。
躺下。
闭眼。
明天。
又是新的一天。
人间。
依旧值得。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