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剧烈震动。
风无尘从短暂的昏沉中惊醒。
安全带勒得胸口生疼。
“怎么回事？”
他哑声问。
陈馆长死死抓住操纵杆。
指节发白。
“引力乱流。”
“遗迹附近空间不稳定。”
窗外。
那些破碎的建筑残骸正在缓慢移动。
像被无形的手拨弄。
相互碰撞。
溅起无声的火花。
“归墟的船呢？”
琉璃盯着扫描屏。
“信号消失了。”
“可能坠毁了。”
“也可能……”
“隐藏起来了。”
飞船又一阵颠簸。
警报尖啸。
“左引擎受损！”
陈馆长咬牙。
“准备迫降。”
“哪里？”
“最近的大型平台。”
“右前方。”
“那块……像广场的地方。”
风无尘望出去。
一块相对完整的圆形平台。
悬浮在废墟中央。
表面有复杂纹路。
“就那里。”
陈馆长推动操纵杆。
飞船倾斜着滑向平台。
起落架触地的瞬间。
金属摩擦发出刺耳尖叫。
停住了。
一片死寂。
只有引擎冷却的嘶嘶声。
三人解开安全带。
“检查装备。”
陈馆长说。
风无尘摸了摸怀表。
还在。
笔记本。
也在。
还有那把不顺手的手枪。
琉璃先下船。
传感器扫视四周。
“无生命信号。”
“但能量读数异常。”
“有东西在活动。”
“不是生物。”
“是什么？”
“不确定。”
“像是……”
“灵核的延伸体。”
陈馆长皱眉。
“遗迹和主灵核还有连接？”
“显然有。”
琉璃指向平台边缘。
那里有一些晶柱。
微微发光。
“能量流动。”
“从遗迹深处来。”
“往星系方向去。”
“双向通道。”
风无尘走到晶柱旁。
伸手想碰。
“别碰。”
琉璃拉住他。
“可能触发防御机制。”
“那怎么走？”
“找入口。”
陈馆长环顾四周。
平台连接着几条通道。
都通向黑暗深处。
“选哪条？”
风无尘看着怀表。
表盘在发光。
很微弱。
但确实在发光。
“它指方向。”
他举起怀表。
表针在颤动。
指向其中一条通道。
“那就这条。”
陈馆长拔出枪。
“我在前面。”
“琉璃殿后。”
“无尘中间。”
“保持距离。”
他们走进通道。
黑暗。
只有晶壁的微光。
脚步回声拉得很长。
走了大概十分钟。
前方出现光亮。
一个更大的空间。
圆形穹顶。
中央是高台。
和之前在灵核七号站看到的很像。
但更大。
更古老。
高台上没有水晶。
只有一个凹陷的基座。
基座周围散落着东西。
风无尘走近看。
是骨头。
非人类的。
细长。
多关节。
“建造者的遗骸？”
“可能是。”
琉璃扫描。
“死亡时间……无法测定。”
“至少几千年。”
“死因……”
她停顿。
“能量抽取过度。”
“被吸干的。”
陈馆长蹲下查看。
“他们在献祭自己。”
“维持这个控制中心运转。”
“直到最后一个人死去。”
风无尘感到寒意。
“所以控制中心现在……”
“应该是休眠状态。”
琉璃说。
“但如果归墟激活它……”
“需要新的祭品。”
话音刚落。
阴影里走出人影。
钟离雪。
还有四个归墟成员。
两个用枪指着他们。
两个抬着一个容器。
正是装母亲意识的那个。
“你们还是来了。”
钟离雪说。
“比我想的慢。”
“你的船呢？”
陈馆长问。
“坠毁了。”
“但没关系。”
“任务快完成了。”
风无尘盯着容器。
“放了我母亲。”
“会放的。”
钟离雪微笑。
“等我激活控制中心后。”
“她会成为第一个连接者。”
“光荣的职责。”
“你疯了。”
风无尘说。
“古老意识会吞噬她。”
“那不叫吞噬。”
钟离雪走上高台。
抚摸着基座。
“那叫融合。”
“她会成为伟大存在的一部分。”
“永恒。”
“而你们……”
她看向风无尘。
“也可以加入。”
“你的混血基因。”
“是完美的桥梁。”
“我们可以一起……”
“迎接新时代。”
“不。”
风无尘举起枪。
虽然手在抖。
“放下容器。”
“否则我开枪。”
钟离雪笑了。
“你开不了枪。”
“为什么？”
“因为你母亲在我手里。”
她示意手下。
容器被放在基座旁。
一个归墟成员拔出刀。
抵在容器外壳上。
“你开枪。”
“我就刺穿它。”
“意识会瞬间消散。”
风无尘僵住了。
“卑鄙。”
“谢谢夸奖。”
钟离雪开始操作基座。
按下一串符号。
基座发出低鸣。
地面震动。
“她在启动程序！”
琉璃冲向高台。
两个归墟成员开火。
能量束擦过她的肩膀。
烧出焦痕。
但她没停。
扑倒其中一人。
陈馆长也动了。
开枪掩护。
场面混乱。
风无尘站在原地。
看着容器。
看着那把刀。
握着枪的手全是汗。
“无尘！”
陈馆长喊。
“做点什么！”
风无尘咬牙。
冲向高台。
不是冲着钟离雪。
是冲着容器。
持刀的归墟成员瞪大眼睛。
挥刀刺下。
风无尘扑过去。
用身体撞开他。
两人滚倒在地。
刀脱手飞出。
容器也倒了。
滚向一边。
“妈！”
风无尘爬过去。
抱住容器。
外壳有裂缝。
但还没破。
里面的光团在剧烈波动。
“没事了……”
他低声说。
“没事了……”
脑后传来风声。
他本能地低头。
刀擦过头皮。
砍在地上。
那个归墟成员又扑上来。
面目狰狞。
风无尘摸到掉在地上的枪。
扣动扳机。
能量束击中对方胸口。
那人僵住。
倒下。
不动了。
风无尘喘着气。
第一次杀人。
手抖得更厉害。
“风无尘！”
钟离雪尖叫。
“你看你做了什么！”
她指着基座。
上面的符号全部亮起。
光芒从基座中心涌出。
形成光柱。
冲上穹顶。
“程序已经启动了！”
“停不下来了！”
光柱中。
浮现出庞大的虚影。
无数张脸。
无数只眼睛。
扭曲。
重叠。
发出非人的低语。
古老意识。
苏醒了。
“终于……”
无数声音合成一个。
“祭品……”
“在哪里……”
钟离雪跪下。
“伟大的存在。”
“祭品在这里。”
她指向容器。
“还有这些人。”
“他们的意识。”
“都献给您。”
虚影的眼睛转向风无尘。
聚焦在他怀里的容器上。
“这个……”
“很熟悉……”
“是我的……”
“一部分……”
风无尘抱紧容器。
“不。”
“她是我母亲。”
“不是你的。”
虚影发出笑声。
像金属摩擦。
“三十年前。”
“我选择她作为窗口。”
“现在。”
“窗口该回归了。”
“还有你……”
“混血的孩子。”
“完美的容器。”
“来吧……”
“成为我新的身躯。”
风无尘感到一股拉力。
无形的力量拖着他向光柱移动。
“不！”
他死死抓住地面。
指甲开裂。
“琉璃！”
琉璃挣脱缠斗。
冲过来。
挡在他面前。
“停止！”
她对虚影喊。
“根据星际基本法第……”
“蝼蚁。”
虚影打断她。
“机械蝼蚁。”
“也敢命令我？”
一道光鞭抽来。
击中琉璃。
她飞出去。
撞在晶壁上。
胸口凹陷。
火花四溅。
“琉璃！”
陈馆长开枪射击虚影。
能量束穿过虚影。
毫无作用。
“没用的……”
钟离雪喃喃。
“物理攻击无效……”
“它只是投影……”
“本体在……”
她看向基座。
“在下面。”
风无尘也看过去。
基座下方。
有暗门。
“陈馆长！”
他喊。
“下面！”
陈馆长会意。
一边开枪吸引注意。
一边冲向基座。
虚影察觉。
光鞭再次抽来。
但这次。
有人扑上去抱住了光鞭。
是钟离雪。
“快！”
她回头喊。
脸上是痛苦的表情。
“毁掉本体！”
风无尘愣住。
“你……”
“我错了……”
钟离雪咬牙。
“父亲错了……”
“我们都错了……”
“古老意识不是神……”
“是怪物……”
“快啊！”
虚影怒吼。
光鞭收紧。
钟离雪的身体开始发光。
像要融化。
“走！”
陈馆长已经撬开暗门。
跳了下去。
风无尘抱着容器。
看了一眼钟离雪。
然后也跳下去。
下面是狭窄的通道。
螺旋向下。
深不见底。
他们滑了大概一分钟。
落地。
又是一个房间。
很小。
中央悬浮着一颗黑色晶体。
拳头大小。
表面有血管般的纹路。
在搏动。
“这就是本体……”
陈馆长喘气。
“怎么毁掉？”
风无尘想起笔记本。
“温度。”
“极端温度。”
“但需要输入接口。”
他找了一圈。
没有。
“在哪里？”
陈馆长盯着黑色晶体。
突然说。
“也许……”
“不需要接口。”
“什么意思？”
“直接接触。”
陈馆长伸手。
“用身体传导温度。”
“可那会……”
“我知道。”
陈馆长笑了。
“反正我也活不长了。”
“半灵核体。”
“基因在崩溃。”
“不如做点有用的事。”
“不。”
风无尘拉住他。
“还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风无尘看着怀里的容器。
又看看黑色晶体。
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我在学习……”
“在理解……”
“最终……”
“我理解了古老意识的本质……”
他有一个疯狂的想法。
“妈。”
他对容器说。
“你能再试一次吗？”
“融合它。”
“像之前那样。”
容器里的光团波动。
传出微弱的声音。
“我……可以试……”
“但需要……连接……”
“怎么连接？”
“把容器……贴上去……”
风无尘看向陈馆长。
“帮我。”
两人上前。
举起容器。
轻轻贴在黑色晶体上。
瞬间。
光芒爆发。
黑色晶体开始剧烈震动。
发出刺耳的尖啸。
“不——”
古老意识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你们不能——”
“我能。”
母亲的声音响起。
清晰。
坚定。
“三十年了。”
“我看着你。”
“学习你。”
“也看到你的脆弱。”
“你害怕孤独。”
“害怕被遗忘。”
“所以拼命抓住每一个意识。”
“但这不是活着。”
“这是囚禁。”
“现在。”
“让我教你……”
“什么是真正的存在。”
黑色晶体的颜色开始变化。
从漆黑。
变成深蓝。
再变成乳白。
尖啸渐渐平息。
变成低鸣。
然后。
是温柔的哼唱。
母亲常哼的摇篮曲。
“睡吧……睡吧……”
风无尘眼泪流下来。
陈馆长也红了眼眶。
几分钟后。
光芒消散。
黑色晶体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颗透明的水晶。
里面悬浮着一个小小的光人。
母亲的形象。
她睁开眼睛。
微笑。
“成功了。”
声音从水晶传出。
也在整个空间回荡。
“古老意识已经沉睡。”
“我接管了控制中心。”
“现在。”
“灵核网络会重新调整。”
“不再吸收意识。”
“只提供能量。”
“但妈妈你……”
“我会留在这里。”
母亲说。
“维持平衡。”
“不过这次……”
“我可以分出一部分意识。”
“跟你回去。”
她看向容器。
容器里的光团飘出来。
融入水晶。
又从水晶分出一小团。
飞向风无尘。
落在他掌心。
温暖。
“这是我的一部分。”
“带着她。”
“就像我在你身边。”
风无尘小心捧着光团。
“那你的主体……”
“会守在这里。”
母亲说。
“直到永远。”
上方传来坍塌声。
“这里要塌了。”
陈馆长说。
“我们得走。”
“走吧。”
母亲的水晶开始下沉。
融入地面。
“无尘。”
“嗯？”
“记住最初的温度。”
“那是生命的温度。”
“也是爱的温度。”
“永远不要忘记。”
“我不会的。”
水晶完全消失了。
地面恢复原样。
震动越来越强。
“快！”
陈馆长拉着风无尘往回跑。
爬上通道。
回到上层大厅。
景象惨烈。
归墟成员全倒在地上。
钟离雪跪在高台边。
身体半透明。
正在消散。
她看到他们。
笑了笑。
“结束了吗？”
“结束了。”
风无尘说。
“古老意识沉睡了。”
“那就好。”
钟离雪低头。
“对不起。”
“替我向你妹妹道歉。”
“那幅画……”
“我会的。”
钟离雪的身体彻底化作光点。
飘散了。
琉璃躺在晶壁下。
胸口还在冒火花。
但眼睛亮着。
“我还活着。”
她说。
“但需要维修。”
“回去就修。”
风无尘扶起她。
“能走吗？”
“可以。”
三人互相搀扶。
走出大厅。
穿过通道。
回到平台。
飞船还在。
但引擎彻底坏了。
“飞不了了。”
陈馆长检查后说。
“那怎么回去？”
琉璃指向天空。
“有信号了。”
“安全局的救援船。”
“司长派来的？”
“可能是。”
“也可能是陈馆长之前联络的。”
不管怎样。
他们得救了。
十分钟后。
救援船降落。
下来的不是安全局的人。
是熵调会的。
为首的是个陌生老者。
“风无尘先生。”
“陈馆长。”
“琉璃女士。”
“熵调会最高理事会派我们来的。”
“情况我们已经知道了。”
“请上船。”
“这里后续由我们处理。”
他们上了船。
起飞。
离开遗迹。
从舷窗望出去。
废墟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星空里。
船内。
医疗舱。
琉璃在修复。
风无尘坐在旁边。
手里捧着那团光。
它很安静。
偶尔微微跳动。
像心跳。
陈馆长走进来。
“司长被控制了。”
“熵调会出手了。”
“为什么？”
“他涉嫌勾结归墟。”
“以及掩盖灵核真相。”
“证据确凿。”
“现在收押待审。”
风无尘点头。
“那档案馆呢？”
“暂时由我代管。”
陈馆长说。
“但我想……”
“你更适合。”
“我？”
“你对记忆的理解。”
“比任何人都深。”
“而且……”
“你母亲现在是灵核的控制者。”
“你需要担任联络人。”
风无尘沉默。
“我需要考虑。”
“当然。”
陈馆长拍拍他肩膀。
“先休息。”
他离开了。
风无尘继续看着光团。
轻轻说。
“妈。”
“我在。”
光团里传出细微的声音。
“我们回家了。”
“嗯。”
“以后……”
“我每天都能和你说话了。”
“真好。”
光团温暖地跳动。
像在笑。
几天后。
飞船回到主星。
降落。
轻语在停机坪等着。
看到风无尘。
冲过来抱住他。
“哥！”
“我回来了。”
“没事了。”
轻语哭了。
又笑了。
“画……”
“我都知道了。”
“熵调会的人来过。”
“解释了。”
“他们说要收回那些画。”
“因为涉及遗迹材料。”
“我同意了。”
“但你那幅光点图……”
风无尘从怀里拿出笔记本。
翻到最后一页。
“我留了副本。”
“在这里。”
“真正的星图。”
“我们保管。”
轻语点头。
“那妈妈……”
风无尘捧出光团。
轻语睁大眼睛。
“这是……”
“妈妈的一部分。”
光团飘向轻语。
围绕她转了一圈。
落在她肩上。
“轻语……”
母亲的声音。
“长大了。”
“这么漂亮。”
轻语眼泪又涌出来。
“妈……”
“对不起……”
“这么多年……”
“不用说对不起。”
光团轻触她的脸。
“你们好好的。”
“我就开心。”
三人慢慢走回家。
夕阳。
人工的。
但很美。
路上。
风无尘说。
“我想开个茶馆。”
“像老算盘那样。”
“收集故事。”
“也帮人修复记忆。”
“在档案馆旁边。”
“叫……”
“什么名字？”
轻语问。
“温度。”
风无尘说。
“就叫‘温度茶馆’。”
“好名字。”
母亲的光团说。
“我会常来。”
“虽然只能说话。”
“但也够了。”
回到家。
客厅里。
《空椅子》还挂着。
风无尘看着画。
突然。
画又变了。
椅子上的人影站了起来。
转过身。
是母亲完整的形象。
微笑。
“这幅画……”
“我调整了灵核能量。”
“现在它能显示我的实时状态。”
“以后……”
“你们随时能看到我。”
轻语捂住嘴。
“太棒了……”
风无尘也笑了。
“谢谢妈。”
“谢什么。”
画里的母亲眨眨眼。
“一家人。”
夜晚。
风无尘躺在床上。
手里握着怀表。
打开。
表盘内侧。
他刻上了一行新字。
“温度：36.5”
“记忆：爱”
“未来：希望”
合上。
放在胸口。
闭上眼睛。
这一次。
没有噩梦。
只有温暖的黑暗。
和隐约的摇篮曲。
睡吧。
睡吧。
明天。
是新的一天。
而最初的温度。
会一直记得。
永远。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