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一点,距离原定的测试观摩还有两小时。林微正在公寓里反复研究那份协议和苏映雪给的清单,试图找出任何可以利用的漏洞或线索。江临发来消息,说他用旧零件临时拼凑了两个简易的“生物场干扰贴片”,原理是发射微弱的、随机变化的电磁噪声,理论上可以干扰一部分外部监测设备的读取精度,但效果未经测试,且有被探测到的风险。
“总比没有好。”林微回复,“下午见机行事。”
话音刚落,她的个人终端响起,是一个陌生的内部短号。她犹豫了一下,接通。
“林专员。”是楚风的声音,温和,但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紧迫感,“计划有变。观摩测试取消。”
林微心里一沉,但语气保持平静:“取消?为什么?”
“出现了一个……更合适的机会。”楚风说,“我们刚刚完成对陈老先生——就是你之前调查的那位用户——的‘记忆宫殿’重建的初步数据整理。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案例,展示我们如何帮助用户重建和巩固珍贵记忆,对抗认知衰退。我们认为,这比单纯演示‘场同步’技术,更能体现我们技术的深度和人文关怀。苏主席也认为,让你亲身体验一下记忆重建的过程,对于你的伦理审查工作会有更直观的帮助。”
记忆宫殿?陈老先生?林微的神经立刻绷紧了。这绝对不是巧合。楚风突然改变计划,将焦点重新拉回到陈老先生身上,拉回到“记忆安抚”和桂花香气的事件上。他想展示什么?又想掩盖什么?
“体验?我需要做什么?”林微问。
“很简单。我们会为你和陈老先生建立一个临时的、安全的共享记忆链接。你可以以观察者的身份,‘进入’他重建的部分记忆场景,直观感受技术如何工作,以及给用户带来的正面体验。整个过程在医疗监护下进行,绝对安全。”楚风解释道,“当然,这需要你和陈老先生本人的同意。他已经同意了,很乐意分享他的‘桂花’记忆。现在,就看你了。”
同意?陈老先生同意分享记忆?林微想起老人浑浊但偶尔闪过清明的眼睛,想起他手腕上停摆的表。他会真的理解“共享记忆链接”意味着什么吗?还是又一次被“安抚”和引导后的结果?
“这……超出我的专业范畴了。”林微试图推脱,“我主要是审查算法和协议,不是亲身体验……”
“所以才是难得的机会。”楚风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但带着压力,“伦理审查不能只停留在纸面和数据上,林专员。亲身感受,才能做出更全面、更有温度的判断。这也是苏主席的建议。她说,你祖父的事情让你对技术抱有疑虑,或许亲身体验一下技术的正面力量,能帮助你更客观地看待我们的事业。”
他把苏映雪搬了出来。林微不确定这是真的,还是楚风的说辞。但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脱就显得她怯懦或有成见了。
“江临工程师也会一同参与。”楚风补充道,“作为情感算法的专家,他的现场观察和反馈同样重要。你们两人一组,互相也有个照应。地点就在‘静心苑’A栋的记忆回溯治疗室。请你们现在就过来。我们一个小时后开始。”
现在?如此匆忙?
“协议……”林微还想找理由。
“记忆重建体验的流程更简单,不需要签署额外协议,沿用你们之前加入专项小组的基础保密条款即可。”楚风说,“请尽快。陈老先生状态很好,正在等待。”
通话结束。林微握着终端,手心有点汗。楚风的棋步又变了,而且更加主动,直指她个人的情感软肋(祖父)和当前的调查核心(陈老先生)。记忆宫殿……共享链接……这听起来比观摩测试更加侵入,也更加不可控。
她立刻联系江临,转述了楚风的通知。
“记忆宫殿共享?”江临的声音透着惊疑,“那是深度的脑机接口应用,虽然说是‘观察者’模式,但建立链接时,双方的脑波会有短暂的耦合。风险比单纯的观摩大得多。楚风到底想干什么?”
“展示‘正面力量’,打消我的疑虑,或者……”林微压低声音,“趁机探测我们的脑波反应?看看我们知道多少?”
“都有可能。”江临快速说道,“我查过公司的记忆重建技术文档。所谓‘共享观察’,理论上观察者的意识处于受保护的‘只读’状态,但为了确保观察的沉浸感和真实性,系统会模拟一部分被观察者的感官和情绪信号,通过温和的神经反馈传递给观察者。这个过程,观察者的部分脑区活动模式可能会被系统记录和分析。”
“也就是说,他们可以借此收集我们的‘情感粒子’模式,甚至更多?”林微感到一阵寒意。
“理论上可以。”江临确认,“而且,如果陈老先生的记忆本身已经被‘处理’过,或者被嵌入了什么……我们进入他的记忆场景,可能会受到间接影响。”
“但我们现在没有理由拒绝。”林微说,“楚风用苏主席和陈老先生堵住了我们的退路。拒绝,就等于承认我们害怕,或者心里有鬼。”
“那就只能进去,但必须加倍小心。”江临说,“我给你的干扰贴片,带上。虽然不知道对记忆链接设备有没有用。进去之后,尽量保持心理上的‘疏离感’,不要完全沉浸。专注于观察记忆场景的细节,尤其是任何不自然、不连贯的地方。陈老先生的记忆是关键,可能藏着关于‘信号’或‘模板’的线索。”
“明白。”林微说,“我们‘静心苑’见。”
静心苑康养中心A栋,环境比B栋更加幽静,设施也更显高端。记忆回溯治疗室在顶层,是一个圆形房间,墙壁是柔和的乳白色,可以投影任何舒缓的场景。房间中央并排放着两把看起来非常舒适的躺椅,旁边各有一台造型流畅、带着众多柔性传感器的头戴式设备。
陈老先生已经坐在其中一把躺椅上了,穿着干净的病号服,手腕上依然戴着那块旧表。他看起来比上次林微见他时清醒一些,眼睛看着空气中某个无形的点,嘴角带着淡淡的、恍惚的笑意。一位穿着白大褂的温和女医生正在轻声和他说话,帮他调整着头戴设备。
楚风和赵铭站在房间一侧。楚风看到林微和江临进来,微笑着迎上来。
“来了。很好。”他看了看时间,“我们抓紧时间。这位是王医生,负责本次记忆回溯的医疗监护。这位是陈老先生,你们认识的。”
陈老先生听到声音,缓缓转过头,目光在林微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似乎认出了她,轻轻点了点头。
“陈爷爷,您好。”林微上前一步,轻声说,“谢谢您愿意分享您的记忆。”
“桂花……”老人喃喃道,又看了看窗外,虽然窗外只是投影的竹林景观,“该开了……”
楚风示意林微和江临坐上另外两张准备好的普通座椅(并非躺椅),座椅上也连接着简化版的头戴设备。“你们用这个观察者终端。功能一样,但舒适度稍差,请多包涵。”
林微和江临对视一眼,坐下。工作人员过来帮他们佩戴设备。设备很轻,贴合头部后,眼前出现一层柔和的半透明光膜。林微偷偷将江临给的干扰贴片握在手心,趁工作人员调整设备后颈带时,迅速将其贴在了自己后颈衣领内侧,位置靠近脑干。她不知道这有没有用。
“放轻松。”王医生的声音通过设备内置的耳机传来,温柔而具有安抚性,“我们即将建立安全的记忆链接。陈老先生会引导我们进入他重建的‘桂花记忆’场景。林专员,江工程师,你们作为观察者,请尽量保持情绪平稳,跟随引导即可。如果感到任何不适,可以立刻说出安全词‘退出’,链接会立即终止。”
“明白。”林微说。江临也低声回应。
“陈老先生,我们开始了。请回想您记忆中最清晰、最美好的桂花香气的情景……”王医生的声音渐渐融入背景。
林微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失重了一瞬。眼前的半透明光膜被流动的色彩和光线取代。耳边传来模糊的、遥远的声音,像是市井的嘈杂,又像是风声。
视线逐渐清晰。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老旧的巷子口。青石板路,斑驳的白墙,墙角有湿漉漉的青苔。空气潮湿,带着南方秋天特有的、清冽又有点阴郁的味道。这不是桂花盛开的季节该有的干爽。
时间是傍晚,天光昏暗。巷子不深,能看到尽头一棵高大的树,枝叶茂密,但看不清楚是什么树。
她感觉到一种……情绪。不是她自己的。是一种温暖的期盼,夹杂着一丝孩童般的雀跃,还有一点点因为等待而产生的细微焦躁。这情绪很淡,像背景音,但确实存在。是陈老先生的情绪吗?通过链接传递过来的?
她试着动了动“视线”。作为观察者,她似乎没有实体,更像是一个附着在陈老先生记忆视角上的幽灵,能感知到他当时的所见、所闻,以及部分的所感。她无法控制“身体”移动,只能跟随记忆的流程。
“视角”开始向巷子里走去。脚步声很轻,是个孩子或者少年的步伐。林微“看到”自己的(陈老先生的)手,很瘦,手指细长,是年轻的手,擦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裤边。
走到巷子中段,左边有一扇老旧的黑漆木门,虚掩着。门里飘出炒菜的香气,还有女人哼歌的声音,调子很熟悉……是那首摇篮曲!但更加清晰,更加鲜活,带着人间烟火气的走调和随意。
哼唱声停了。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响起,带着笑意:“小华?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
“视角”转向门口。一个穿着碎花布衣、系着围裙的年轻妇人出现在门内,手里还拿着锅铲。她容貌秀丽,笑容温暖。这是陈老先生的母亲?很年轻。
“嗯。”陈老先生(少年)应了一声,声音清亮,“学校有事。”
“快洗手,吃饭了。你爸今天买了条鱼。”妇人转身回屋。
“视角”在门口停留了一下,望向巷子尽头那棵树。天色更暗了,看不清。但那期盼和雀跃的情绪更浓了。
记忆场景跳转。没有过渡,就像梦里切换场景。
现在是在一个房间里。不大,家具简单但整洁。一张方桌,上面摆着几样家常菜,中间是一条清蒸鱼。煤油灯的光晕温暖。桌边坐着三个人:年轻的父母,和少年陈老先生。父亲沉默寡言,但不时给儿子夹菜。母亲笑着说话,问学校的事情。
很普通的家庭晚餐场景。但林微注意到,陈老先生的情绪里,除了温暖和满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不在焉?他的视线不时瞟向窗外。
窗外漆黑一片。
晚餐结束。母亲收拾碗筷。父亲点起旱烟。少年起身,说:“我出去一下。”
“这么晚去哪?”母亲问。
“就巷口,马上回来。”少年说着,已经拉开门出去了。
记忆跟随他再次来到巷子。这次,他径直走向尽头那棵树。走近了,借着远处窗户透出的微弱灯光,林微看清了,那是一棵高大的桂花树。枝叶间,已经有细密的、淡黄色的小花苞,在夜色中看不真切,但香气……一股清甜馥郁的桂花香气,幽幽地弥漫开来,比林微在任何地方闻到的都更自然,更复杂,带着夜间露水的凉意和植物本身的生命力。
少年在树下站定,深深吸气。他的情绪达到了一个愉悦的顶峰,纯粹而饱满。他仰头看着树冠,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他抬起左手,看了看手腕。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老式的机械表。林微“看”清了表盘:罗马数字,黑色表带。时间是……三点十五分。
不对。记忆里是夜晚,晚饭后,应该是七八点钟的样子。为什么表上是三点十五分?是表坏了?还是记忆的错乱?
少年似乎并不觉得奇怪。他放下手,继续仰头看着桂花树,仿佛在等待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记忆中的时间感变得粘稠而缓慢。少年的情绪开始变化,从愉悦的期盼,慢慢渗入困惑,然后是一丝不安。
他在等什么?等花开?等一个人?
就在这时,林微感觉到一种极其细微的“干扰”。不是记忆场景本身的异常,而是传递过来的情绪流中,混入了一丝别的“质地”。很冷,很空,像一阵突如其来的穿堂风,吹散了桂花香气的暖意。
少年(陈老先生)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猛地打了个寒颤,左右看了看。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声。
他再次抬手看表。
表针指向三点十七分。分针刚刚跳过。
就在这一刻,林微“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浮现”在感知里。极其微弱,像隔着厚厚的水层。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年轻,但充满了难以形容的疲惫和……某种怪异的“非人感”。声音只说了一个词,或者说是发出一个音节:
“……回……”
音节短促,随即消失。
少年僵住了。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茫然的空白。他眼睛直直地看着桂花树,但眼神仿佛穿过了树,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记忆场景开始剧烈抖动,像信号不良的屏幕。画面闪烁,颜色失真。桂花香气突然变得浓烈到刺鼻,然后又骤然消失。巷子的景象扭曲,墙壁像融化的蜡一样流淌。
林微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比刚链接时强烈十倍。她几乎要脱口说出安全词。
但就在这时,一股力量强行稳定了记忆场景。扭曲停止了,画面重新清晰,但色彩变得有些苍白,像褪色的老照片。巷子、桂花树依旧在,但失去了之前的生动质感。
少年还站在原地,表情恢复了平静,甚至有些麻木。他最后看了一眼桂花树,转身,慢慢地走回家。
他的情绪,只剩下一种空洞的、淡淡的忧伤。之前那纯粹的愉悦和期盼,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记忆场景淡出。
林微猛地吸了一口气,眼前的景象变回了治疗室柔和的乳白色墙壁。头戴设备被轻轻取下。她感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心脏狂跳不止。
她看向旁边的江临。江临脸色也有些发白,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疑惑,正看向她,微微摇头,示意先别说话。
陈老先生还躺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胸口平稳起伏,似乎睡着了,嘴角依然带着那淡淡的、恍惚的笑意。
楚风和王医生正在查看旁边监控屏幕上的数据。楚风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王医生则轻声说:“生命体征平稳,脑波活动正在恢复正常。记忆回溯体验结束。很成功,陈老先生进入了深度放松状态。”
成功?林微只觉得一阵反胃。那最后诡异的扭曲,那个非人的声音,那突然改变的情绪和褪色的场景……这算哪门子成功?
楚风转过身,微笑着看向林微和江临:“体验如何?陈老先生的‘桂花记忆’很美好吧?虽然有些细节可能因为年代久远而模糊,但核心的情感——对家庭、对美好事物的珍视——非常清晰动人。”
模糊?林微盯着楚风。那不是模糊。那是污染,是干扰,是记忆被某种东西侵入或篡改的痕迹。三点十七分的表,那个声音,情绪的突变……
“很……深刻。”林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不过,我注意到记忆中有一些时间上的不一致。比如,晚饭后,陈老先生腕表显示却是凌晨三点多。”
楚风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林微观察得这么仔细,但很快释然。“记忆重建不是录像回放。它是大脑神经连接的重新激活和模拟。过程中,不同记忆片段可能会因为关联强度而发生时间感上的错位或压缩,尤其是陈老先生这样的高龄,记忆本身就有一定程度的模糊和重组。我们重建的,是情感的‘内核’,而不是绝对精确的编年史。”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但林微不相信。那声音,那冰冷的“干扰感”,绝不只是记忆模糊。
“那个声音呢?”江临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在记忆最后,好像有一个很轻微的外来声音。”
楚风和王医生对视了一眼。王医生解释道:“记忆回溯过程中,有时会‘捕捉’到现实环境中的细微声音,比如仪器运行的噪声,或者监护人员的呼吸声,这些声音可能被整合进记忆场景,形成错觉。我们有一套滤波算法来尽量减少这种情况,但无法完全杜绝。”
又是完美的技术解释。
“陈老先生现在怎么样?”林微转移话题,看向老人。
“他很好。这次深度记忆回溯和情感体验,对他的认知巩固和情绪稳定有积极作用。他会睡一会儿,然后醒来感觉会更好。”王医生回答。
林微和江临没有再问什么。在楚风和赵铭的注视下,他们离开了治疗室。
一直走到静心苑外的花园,远离了建筑,两人才停下。
“你听到了?”林微低声问,声音还有些不稳。
“听到了。‘回……’像是一个没说完的‘回家’。”江临眼神凝重,“还有那种冰冷的干扰感,记忆场景的扭曲和褪色……那绝对不是正常的记忆模糊或环境噪声。”
“三点十七分。”林微说,“他手表停摆的时间,在记忆里出现了,而且和那个声音同时发生。那不是巧合。他的记忆里,烙印着那个‘事件’。”
“而且他的情绪被篡改了。”江临分析,“进入记忆初期,那种期盼和愉悦非常真实。但在那个声音和三点十七分出现后,情绪被强行‘覆盖’成一种空洞的忧伤。这很像‘情感场同步’理论中描述的‘纠偏’——将偏离‘有序态’的情绪拉回预设的‘平静’或‘轻微忧伤’轨道。”
林微感到脊背发凉。“所以,陈老先生珍贵的‘桂花记忆’,很可能已经被楚风的技术,或者说被那个‘信号’背后的‘模板’处理过了?抹掉了其中可能涉及‘异常’的部分(比如他在等什么,那个声音是什么),并规范了他的情绪反应?”
“很有可能。”江临点头,“更可怕的是,他自己可能完全不知道记忆被修改了。他只会记得‘桂花很香,但有点伤感’,并将其内化为自己真实的回忆。楚风所说的‘巩固珍贵记忆’,或许实际上是‘用模板覆盖和标准化记忆’。”
如果这是真的,那所谓“记忆安抚”,就是一场系统性的、悄无声息的心灵篡改。
“我们需要那份记忆重建的原始数据。”林微说,“尤其是脑波记录,看是否能分离出‘干扰’或‘覆盖’发生时的信号特征。”
“数据在楚风手里,而且涉及用户隐私,我们拿不到。”江临摇头。
“苏映雪也许有办法。”林微想起苏映雪在伦理委员会的权限,“或者,我们可以从陈老先生身上找其他证据。他的那块表……为什么停在三点十七分?那个时间点,在现实和记忆里都出现了异常。那可能是一个‘锚点’。”
“你想再和他谈谈?”江临问,“但他现在被严密‘照顾’着,而且记忆可能已经被影响,很难问出真实情况。”
林微也知道困难。她想起苏映雪清单上的陈国华,那个声称机器人播放“奇怪哼唱”的老人。也许,从其他类似的早期案例入手,是更可行的方向。
“先离开这里。”林微说,“回去再商量。干扰贴片好像有点用,我没感觉到明显的被动扫描感,但不确定。”
两人正准备离开,林微的个人终端震动了一下。是赵铭发来的消息:
“林专员,江工程师,楚总监对二位的专业观察表示赞赏。为便于后续审查工作,已将今日陈老先生记忆重建的部分脱敏技术参数和体验摘要,上传至专项小组工作区(限时24小时浏览)。另,楚总监提醒,请二位务必于明早九点前,提交一份关于今日体验的初步观察报告,重点可放在技术效果与伦理边界的思考上。报告将作为内部讨论参考。”
限时浏览,还要提交报告。楚风不仅展示了“成果”,还要他们做出“反馈”,将他们的观察纳入他的叙事框架。
“他在逼我们表态,或者至少,留下书面的、‘认可’技术效果的记录。”江临说。
“报告可以写,但要小心措辞。”林微说,“不能直接否定,但可以提出疑问,比如时间错位、感官整合异常等,要求进一步的技术说明和数据验证。把问题抛回去。”
这是眼下唯一的周旋方式。
他们离开了静心苑。夕阳将建筑的影子拉得很长。林微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的楼宇,仿佛能看到无数个“陈老先生”躺在里面,他们的记忆正在被悄然“优化”,他们的情感正被“同步”到一个未知的模板上。
而她和江临,刚刚窥见了那个模板在记忆深处留下的、冰冷而诡异的印记。
那个声音,“回……”,像一句未完成的召唤,或者警告,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回家?回到哪里去?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必须赶在更多人被“同步”进去之前,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