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撒哈拉的夜风滚烫。扶摇盯着天空。月亮还没升起来。
通讯器里一片嘈杂。
“月球轨道卫星传回图像！”姜子游的声音撕裂静电噪音，“金字塔在发光！整个背面亮得像灯塔！”
“具体数据？”墨弈问。
“能量读数飙升。引力波扰动达到峰值。还有……结构变化。”
“什么变化？”
“金字塔在打开。顶部裂开。有东西伸出来。”
扶摇心脏狂跳。“什么东西？”
“看不清楚。像……天线。或者炮管。”
“武器？”
“不确定。”
让在旁边擦汗。“我们需要回去吗？”
“回月球？”扶摇头，“飞船燃料不够二次往返。而且太危险。”
“那怎么办？”
“等。看它到底要干什么。”
时间流逝。每一秒都像刀割。
卫星图像不断更新。
金字塔顶部的开口越来越大。伸出的结构长达数百米。确实像天线，表面有复杂纹路。
“它在调整方向。”姜子游报告，“对准……地球。”
“什么位置？”
“计算中……撒哈拉！对准我们这里！”
所有人抬头。月亮刚爬出地平线。肉眼可见，月面有个光点。
“它在瞄准我们？”让声音发抖。
“可能不是攻击。”扶摇说，“可能是通信。”
“用这么大阵仗通信？”
“如果信息量巨大。”
天线开始发光。微弱脉冲。
姜子游的仪器尖叫。“收到信号！不是电磁波！是……直接意识流！”
“内容？”
“无法解析！数据量太大！要烧毁接收器了！”
“切换缓冲！”
“在做了！”
几秒钟后，姜子游喘着气：“解析出一部分。是……邀请。”
“邀请什么？”
“邀请我们过去。门开了。可以通行。”
“去哪里？”
“没说。但附带了坐标。”
“哪里？”
“不在太阳系。在……半人马座方向。距离四点三光年。”
“比邻星？”
“对。但坐标精确到一颗行星。类地。有大气。有液态水。”
“恐龙种子去的地方？”
“可能。”
扶摇握紧拳头。“它想让我们去那里？”
“不是强制。是选择。门只开一次。二十四小时后关闭。”
“多久的旅途？”
“信号里有技术资料。一种……空间折叠航行。理论上可以瞬间到达。但需要特殊飞船。”
“我们有吗？”
“没有。但恐龙有。”
“恐龙飞船在哪？”
“信号没提。”
墨弈的声音插进来：“全球监测到集体意识波动。所有人同时做了同一个梦。”
“梦到什么？”
“绿色的天空。双星系统。还有……欢迎。”
“这是心理暗示。”扶摇说，“它们在影响全人类。”
“目的？”
“让我们接受邀请。去新家园。”
“为什么？”
“可能地球要出事了。它们知道但我们不知道。”
沉默。
朱雀的通讯切入：“我可以改装飞船。用球体给的防护材料，理论上能短途折叠。但风险极高。”
“多高？”
“百分之七十解体概率。”
“不行。”
“但这是唯一机会。”
“等。”扶摇说，“先搞清楚为什么。为什么突然开门？为什么邀请？”
金字塔天线又发来信息。这次更直接：
“污染源苏醒。太阳系将进入净化周期。所有碳基生命需撤离。”
“净化周期是什么？”墨弈问。
“古老文明的定期清理。清除被污染的区域。地球在名单上。”
“因为我们被纯忆者感染过？”
“是的。虽然抵抗成功，但已标记。净化程序不可逆。”
“多久后开始？”
“三十天。”
“怎么净化？”
“恒星级别能量冲刷。彻底消毒。所有生物质气化。”
倒吸凉气。
“这是屠杀！”让喊道。
“对污染源来说是净化。”扶摇冷静得自己都意外，“我们只是附带损伤。”
“能阻止吗？”
“不知道。”
天线第三次信号：“门是仁慈。建造者留给合格文明的逃生通道。你们通过了测试。所以获得资格。”
“什么测试？”
“团结测试。牺牲测试。你们选择留下。球体为你们耗尽能量。这些行为被判定为‘高尚’。符合逃生标准。”
“如果我们拒绝呢？”
“留在原地。接受净化。”
“全灭？”
“是的。”
残酷的选择。
“我们需要讨论。”墨弈说，“全球紧急会议。”
“没时间讨论了！”朱雀说，“三十天！光造飞船都不够！”
“恐龙飞船呢？”扶摇突然问，“它们留下了吗？”
“信号没提。”
“找。全太阳系搜索。恐龙种子可能藏在某处。”
“哪里？”
扶摇想起金字塔里的画面。“胶囊。它们发射了胶囊。可能还在太阳系内漂流。”
“漂流了一万三千年？”
“可能被引力捕获。在某个角落。”
“怎么找？”
“用球体网络扫描。它们能感知同类造物。”
墨弈下令。七个球体开始协同扫描。
时间滴答。
六小时后，有发现。
“柯伊伯带。有个异常物体。大小相当于城市。结构非天然。”姜子游报告。
“距离？”
“约五十天文单位。飞船赶过去要两年。”
“空间折叠呢？”
“太远。我们的技术只能短途。”
“球体能帮忙吗？”
“问它们。”
扶摇连接撒哈拉球体。“能送我们去柯伊伯带吗？”
“需要能量……很多能量……”
“球体网络提供？”
“可以……但会彻底休眠……百年……”
“值得吗？”
“你们决定。”
扶摇和墨弈快速商议。
“如果拿到恐龙飞船，可能救全人类。如果失败，球体网络报废，我们连抵抗净化的能力都没有。”
“赌博。”
“但等死也是死。”
“投票？”
“这次不能投票。没时间。我决定：做。”
“你承担后果？”
“我承担。”
命令下达。
七个球体开始抽取最后能量。汇聚到撒哈拉球体。
“站到水潭里。”球体指示。
扶摇、朱雀、姜子游、让，还有其他几个志愿者走进水潭。
水很凉。
能量灌注。视野变白。
瞬间位移。
不是乘坐飞船。是被空间泡包裹，直接传送。
几秒钟后，他们出现在真空中。
周围漆黑。远处太阳只是个亮点。
面前，是个巨大的物体。
确实像胶囊。长约五公里。表面覆盖冰层。但内部有微光。
“有大气吗？”朱雀检查宇航服。
“扫描显示内部有可呼吸空气。温度适宜。”姜子游说。
“怎么进去？”
“找入口。”
他们绕着胶囊飞行。找到一处凹陷。像舱门。
“能打开吗？”
“试试。”
姜子游用激光切割。冰层融化。露出金属表面。
表面有纹路。和金字塔类似。
扶摇触碰。纹路发光。
舱门滑开。
里面是温暖的黄光。
他们飘进去。气压平衡。能脱掉头盔了。
空气清新。有植物气味。
胶囊内部是个生态园。树木高大。草地。小溪。
但物种都不认识。叶子是蓝色的。花会发光。
“有人吗？”扶摇喊。
没有回答。
他们往里走。中央有控制室。
控制台还在运作。屏幕亮着。显示恐龙文字。
“能翻译吗？”朱雀问。
“球体教过我一些。”扶摇辨认，“系统状态：休眠。能源剩余：百分之三。目的地：比邻星b。预计到达时间：未定。原因：引擎故障。”
“故障？”
“一万三千年前就故障了。所以停在这里。”
“能修吗？”
“需要检查。”
他们找到引擎室。巨大设备占满整个后舱。
故障点很明显：一个核心部件熔毁了。
“有备用吗？”
“找找。”
仓库里找到备用部件。但安装需要专业工具。
“我们会修飞船。”朱雀说，“但这是外星科技。”
“原理相通。”姜子游查看图纸，“能量转化。推进。生命维持。基本逻辑一样。”
“试试。”
他们开始工作。
时间流逝。外面，地球时间在走。
墨弈定期通报：“还剩二十五天。”
引擎修复进度缓慢。
备用部件老化。需要重新加工。
他们用胶囊内的制造机重铸零件。
“还剩二十天。”
引擎修好了百分之四十。
新问题：能源不够。百分之三的能源只够启动，不够折叠空间。
“需要外部充电。”姜子游说。
“球体没能量了。”
“太阳呢？用太阳能？”
“太远。效率太低。”
僵局。
扶摇在生态园里走。蓝色树叶沙沙响。
他坐下。手按在地面。
胶囊的意识还在。很微弱。
“我们需要能源。”他传达。
“内部生态循环……能产生少量生物能……但不够……”
“有其他办法吗？”
“有……但危险……”
“什么？”
“吞噬小行星……转化质量……”
“怎么做？”
“引擎有物质转化功能……但需要原料……”
“附近有小行星吗？”
“有……很多……”
他们查看星图。柯伊伯带有无数冰岩。
“选一个小的。”朱雀说。
定位一个直径五百米的小行星。
胶囊启动。缓慢移动。靠近。
伸出机械臂。捕获小行星。
拖进处理舱。
物质转化开始。
能源读数缓慢上升。
“百分之五……百分之十……”
“够吗？”
“计算显示需要百分之六十才能折叠到比邻星。”
“继续抓。”
他们抓了三个小行星。能源到百分之三十五。
时间只剩十五天。
“不够。”姜子游焦虑。
“抓大的。但风险高。”
定位一个直径两公里的。富含金属。
捕获过程颠簸。胶囊结构呻吟。
转化开始。能源飙升到百分之五十。
“再来一个就够。”
但附近没有合适目标了。要么太大，要么太小。
“远一点的有。”朱雀查看扫描，“但来回要三天。”
“没三天了。地球还剩十二天。”
绝望。
胶囊意识突然说话：“可以用我的结构……”
“什么意思？”
“拆解部分非必要模块……转化为能源……”
“那你会损坏。”
“我已经完成使命……保存文明火种……现在可以传递……”
“你会死吗？”
“意识会消散……但数据已备份……在种子库里……”
扶摇沉默。
“决定吧。”胶囊说。
扶摇找其他人商量。
“如果拆模块，可能影响航行安全。”朱雀说。
“但能源不够，哪都去不了。”
“投票。”
结果：拆。
他们选择拆解生态园的一部分。树木、土壤、水体，全部转化。
生态园缩小。蓝色树木消失。
能源升到百分之六十五。
“够了。”姜子游说。
“设定航线。目标比邻星b。”
输入坐标。引擎预热。
“折叠需要连续加速二十四小时。”朱雀说，“期间不能中断。”
“会有人拦截吗？”
“净化程序可能会侦测到空间扰动。”
“那就祈祷。”
引擎启动。
胶囊震动。外部空间开始扭曲。
他们坐在控制室。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
二十三小时五十九分。
地球时间，还剩十一天。
墨弈传来最后通讯：“球体网络彻底休眠了。我们失去了防护。但探测器显示净化舰队还没到。你们还有时间。”
“你们怎么办？”扶摇问。
“我们会尝试谈判。虽然希望渺茫。”
“谈判？”
“古老文明应该讲道理。我们证明了自己高尚。也许能豁免。”
“祝好运。”
“你们也是。”
通讯中断。
胶囊进入折叠状态。窗外是流动的色彩。没有星星。
时间变得模糊。
他们轮流休息。但没人睡得着。
八小时后，警报响。
“空间湍流！”朱雀喊，“有东西在附近折叠！”
“净化舰队？”
“不知道！”
屏幕显示三个巨大物体出现在前方。不是飞船。是几何结构。四面体。每个边长几十公里。
“它们在拦截我们。”姜子游声音发抖。
四面体发射光束。不是攻击。是扫描。
光束笼罩胶囊。
“它们在检查。”扶摇说，“确认我们身份。”
扫描持续一分钟。
然后四面体让开道路。
“通过了？”让惊讶。
“可能因为我们有恐龙造物。或者因为我们是被邀请的。”
胶囊继续前进。
又过了十小时。第二次拦截。
这次是球体。和建造者的球体很像，但更大。
球体传来直接意识通信：“目的地确认。比邻星b。当前状态：有原生文明。等级：铁器时代。你们将被安置在隔离区。避免干扰发展。”
“有别的文明？”扶摇问。
“是的。类人生物。智力相当。但文化不同。”
“我们能接触吗？”
“有限接触。需要遵守非干预原则。”
“明白。”
球体护送他们航行最后一段。
倒计时归零。
胶囊脱离折叠空间。
前方，一颗绿色行星。
比邻星b。
两颗太阳挂在天上。一红一橙。
大气层厚。云朵粉紫色。
“美丽。”朱雀喃喃。
胶囊进入轨道。准备降落。
球体指示降落坐标：一片大陆的东海岸。隔离区已标记。
降落过程平稳。
触地。
舱门打开。
温暖湿润的空气涌进来。含氧量高。
他们走出来。踩在紫色草地上。
天空是淡绿的。远处有山脉。森林是靛蓝色。
“新家。”让说。
“暂时的。”扶摇提醒，“我们只是难民。不是主人。”
球体在空中悬浮。“接下来，你们自行建设。我会在轨道监控。有问题可以呼叫。”
“谢谢。”
球体离开。
他们开始卸货。胶囊里还有足够物资建立小型殖民地。
但心情复杂。
地球那边，净化可能已经开始。
他们在这里安全了，但故乡在受难。
夜晚，两个月亮升起。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扶摇坐在草地上。看着陌生星空。
姜子游走过来。“收到微弱信号。来自太阳系方向。”
“内容？”
“加密了。但格式熟悉。是熵弦星核的紧急广播。”
“能解密吗？”
“在尝试。”
几小时后，解密成功。
墨弈的声音，疲惫但坚定：
“致所有逃亡者：谈判失败。净化程序已启动。但我们找到了另一种可能。球体网络在最后一刻给了我们提示：净化只针对被污染的生物圈。如果生命形式转变，可能豁免。”
“我们决定集体上传意识。放弃肉体。进入量子存储。这样我们就能躲过净化。等待未来有机会重建身体。”
“这是孤注一掷。成功率未知。但这是唯一留下继续战斗的方法。”
“如果你们收到这条信息，说明我们可能已经上传成功。或者已经消亡。”
“无论哪种，告诉后来者：地球文明没有逃跑。我们选择了转变。我们还在。”
“祝你们在新家园繁荣。”
“永别了。”
信号结束。
扶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我们不是逃亡者。我们是种子。但种子要发芽，需要土壤。”
“什么土壤？”朱雀问。
“记忆。文化。历史。我们要把地球的一切记录下来。教给后代。不能忘。”
“然后呢？”
“然后等。等地球净化结束。等古老文明离开。等机会回去。”
“那要多久？”
“可能一百年。可能一千年。”
“我们活不了那么久。”
“但文明可以。”
他们开始建设。同时建立档案馆。记录所有知识。
胶囊的恐龙数据库也被解密。两个文明的智慧融合。
几年后，殖民地稳定了。人口缓慢增长。
他们遵守非干预原则，不接触原生文明。但偶尔会远远观察。那些类人生物还在部落阶段。但已经有艺术。有音乐。
扶摇常去海边。看双日落。
有一天，他在沙滩上发现一个漂流瓶。
里面没有纸条。只有一颗种子。
他种下它。种子长成一棵小树。叶子是金色的。
很像地球的银杏。
他笑了。
也许，故乡以这种方式，来到了新家园。
他照顾那棵树。每天浇水。
树长得很快。十年后，已经很高大。
它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响。
像在说话。
扶摇老了。但他还在听。
听风中的消息。
听远方的呼唤。
等回家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