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散,老陈头那辆破面包车已经停在记忆茶馆后巷。
我拉开车门,闻见一股隔夜的烟味和机油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没睡?”我问。
“睡了俩钟头。”老陈头打着哈欠,“梦里全是霉菌孢子,吓醒了。”
我坐进副驾驶。车座上摊着几张打印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交易记录。
“这是什么?”
“三途客栈的交易账簿。”老陈头发动车子,“或者说,其中一本。零生前最后搞到手的东西,一直藏在我那儿。”
我拿起一页看。记录很简略,但每个字都重:
“23年5月11日,出售:苏怀瑾之子车祸前72小时行为数据。收购方:皇甫骏。代价:遗物手表+10年沉默。”
“23年8月3日,出售:墨子衡芯片链接疼痛波形。收购方:未知代号‘医生’。代价:归墟算法片段。”
“23年10月19日,出售:宇弦祖母临终记忆碎片。收购方:技术原教旨派长老会。代价:初代系统后门坐标。”
我的手指停在最后一条。
“这些……忘川都卖了?”
“都卖了。”老陈头说,“那家伙,半个脸是义体,半个脸是人脸。他说左脸记着过去,右脸看向未来。我看他是左脸做人,右脸做鬼。”
车子驶向城东。三途客栈在废弃海底隧道里,入口藏在潮汐发电站的维修通道深处。
“零拿到这本账簿后,为什么没公开?”我问。
“他想钓更大的鱼。”老陈头说,“账簿里提到一个‘终极买家’,但没写名字,只用了代号:‘摆渡人’。零说摆渡人买的东西,才是真正要命的。”
“买了什么?”
“不知道。账簿那一页被撕了。零死前说他藏了复印件,但没说在哪儿。”
隧道入口到了。锈蚀的铁门上挂着块歪斜的牌子:“三途客栈——非请莫入”。
门没锁。我推开门,一股潮湿的咸腥味扑面而来。
隧道里很暗,只有零星的壁灯发着昏黄的光。两侧搭着简易的棚屋和摊位,有些人影在阴影里晃动,像水底的鱼。
“这儿白天也这样?”我低声问。
“这儿没有白天。”老陈头说,“永远是这个亮度。适合做见不得光的生意。”
我们往里走。摊位上有卖各种奇怪东西的:封装在玻璃管里的情绪数据流,被删除的机器人记忆芯片,甚至还有一小瓶标着“初恋的苦涩”的黑色粉末。
没人看我们,但能感觉到目光,很多目光,黏在背上。
走到隧道中段,看见那栋三层的木结构客栈。招牌是块烂木板,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三途”。
门口坐着个老头,在剥花生。他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找谁?”
“忘川。”
“二楼,三号房。”老头继续剥花生,“但他不见客。”
“他会见我们。”我说。
老头笑了笑,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
“每个来的人都这么说。”
我们上楼。木板楼梯吱呀作响,像随时会塌。
二楼走廊很窄,墙上贴着发黄的旧海报,全是二十年前的明星。三号房门上挂着个铜铃。
我敲了敲门。
“忘川。”
里面没声音。
我又敲。
“零的账簿在我们手里。”
门开了条缝。半张人脸,半张义体脸。忘川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像两枚古币。
“进来。”
房间很小,堆满了各种电子设备和古怪收藏。墙上挂着褪色的全家福照片,桌上摊着拆开的机器人头颅,眼眶空洞。
忘川坐回椅子上,指了指对面的木箱。
“坐。没茶,有酒,要吗?”
“不用。”我坐下,“你知道我们会来。”
“知道。”他倒了杯暗红色的液体,自己喝,“零死了,账簿自然会流出来。我猜猜,是藏在老陈头的螺丝刀里?”
老陈头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
“你怎么知道?”
“零以前爱玩这种把戏。”忘川转动酒杯,“他总说,重要的东西要放在最不起眼的地方。一把旧螺丝刀,谁都想不到。”
“摆渡人是谁?”我问。
忘川笑了,义体那边的机械关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直接啊,宇弦调查官。”
“没时间绕弯子。”
“摆渡人……”他放下酒杯,“是个你认识的人。但我说了,就等于卖了他的秘密。而我的规矩是,秘密只换秘密,不卖钱。”
“你要什么秘密?”
“你的。”他看着我的眼睛,“你为什么能看见弦论共鸣器里的数据流?那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我沉默了几秒。
“这是天生能力。”
“撒谎。”忘川摇头,“我查过你的基因档案。你父母都是普通人,没有任何特殊基因标记。但你在七岁时,第一次接触星核系统原型机,就表现出了异常的数据感知能力。为什么?”
老陈头走进房间,关上门。
“忘川,现在不是玩猜谜的时候。摆渡人可能还在买情报,还在害人。”
“那又怎样?”忘川平静地说,“这世上每天都在死人。多一个少一个,有什么区别?”
我盯着他。
“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他看向墙上的全家福,“我妻子死的时候,我这么想。我女儿被公司开除的时候,我也这么想。后来我自己变成这样……”他摸了摸义体那边的脸,“我更这么想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收集秘密?”
“因为秘密是唯一真实的东西。”他说,“人在说谎的时候,秘密就是真相被藏起来的部分。找到秘密,就等于找到了真相。”
“那摆渡人的真相呢?”
“是个交易。”忘川打开抽屉,拿出一张纸,“我用他的身份,换你真正的秘密。你点头,我就给你看。”
我看了老陈头一眼。他摇头。
“别信他。”
但我需要知道。需要知道是谁在幕后操纵一切。
“好。”我说。
忘川把纸推过来。上面只有一个名字。
我盯着那个名字,脑子有瞬间的空白。
然后我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停不下来。
“怎么了?”老陈头问。
我把纸递给他。
他看了,脸色变了。
“这不可能……”
“可能。”忘川说,“因为最不可能的,往往就是真相。”
纸上的名字是:林星核。
我的通讯器在这时响了。林星核打来的。
我接通。
“宇弦,你在哪儿?”她的声音很急,“公司出事了。技术原教旨派的人控制了研发中心,说要强制启动归墟计划第二阶段。”
“什么时候的事?”
“半小时前。墨子衡被他们从禁闭室放出来了,现在站在他们那边。”
“苏怀瑾呢?”
“苏总监带人在对峙,但对方人多。我需要你回来。”
“我马上到。”我说。
挂断通讯。我看着忘川。
“账簿里关于摆渡人的交易,具体内容是什么?”
忘川调出一个加密文件。
“看吧。这是零复原的撕页内容。”
屏幕上显示:
“摆渡人购入:林启明博士完整意识备份(非实验室残片)。代价:女儿林星核在公司的安全与晋升保证+归墟计划主导权。”
日期是十二年前。林启明刚确诊脑瘤的时候。
“所以……”我慢慢理解,“林星核的父亲,在死前把意识备份卖给了摆渡人。条件是保护女儿,还有让她将来能掌控归墟计划。”
“对。”忘川说,“但摆渡人没有完全履约。林星核的安全是保证了,但归墟计划的主导权……一直没给。直到最近,她才成为首席架构师。”
“摆渡人就是因此才支持她的?”
“不全是。”忘川调出另一条记录,“摆渡人还定期购入林星核的成长数据:她的学习成绩,她的论文,她的情感波动图谱……像在观察一个实验体。”
我想起林星核脖颈后的神经接口插槽。她父亲留给她的“礼物”。
“她知道自己被监控吗?”
“不知道。”忘川说,“摆渡人很小心。所有数据都通过第三方中转,不留痕迹。”
我站起来。
“账簿我带走。”
“可以。”忘川也站起来,“但记得你的承诺。告诉我你的秘密。”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七岁时,祖母去世后,我被送去一个秘密研究所。”我说,“不是公司的,是一个更古老的机构。他们在研究‘弦论共鸣者’——天生能感知数据流的人。我在那里待了三个月,接受了基因改造。”
“改造了什么?”
“我的神经突触。”我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他们植入了纳米级谐振器,让我能看见情感数据流的‘颜色’和‘形状’。代价是……我再也做不了普通梦了。所有的梦都是数据流,都是别人的记忆碎片。”
忘川盯着我,很久。
“原来如此。”他慢慢坐下,“所以你才这么执着于真相。因为你的梦里全是别人的痛苦。”
“对。”我说,“现在,告诉我摆渡人的真实身份。”
“林星核只是代号。”忘川说,“真正的摆渡人,是她的父亲——林启明博士的完整意识备份。他根本没在实验室里,他一直活在星核系统的深处,用另一个身份活动。”
“什么身份?”
“公司董事会的匿名成员,‘先生’。”忘川说,“持有公司17%的股份,但从不露面,只通过代理人投票。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个神秘的资本方,其实是……一个死人。”
老陈头倒抽一口冷气。
“所以他一直看着女儿长大……”
“看着,引导着。”忘川说,“让女儿走上他设计的路,继承他的遗志,完成归墟计划。很完美的父爱,不是吗?”
我想起那颗大脑最后的话:“星核,你长大了。”
那不是告别,是欣慰。
“他现在在哪儿?”我问。
“不知道。”忘川说,“但如果你要找,可以从公司的股权结构入手。17%的股份,总得有人代持。”
我的通讯器又响了。苏怀瑾。
“宇弦,你在哪儿?他们启动了归墟第二阶段!整个系统的老人都开始情感衰减!”
“撑住,我马上到!”
我们冲出三途客栈。隧道里的那些人还在做交易,对即将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上车。老陈头把油门踩到底。
“现在怎么办?”他问。
“先去公司。”我看着窗外飞逝的城市,“阻止归墟计划。然后……找林启明谈谈。”
“如果他真的还活着,或者说,还存在着,”老陈头说,“他会听你的吗?”
“不知道。”我说,“但总得试试。”
车子冲进公司总部园区时,已经能感觉到不对劲。
大楼的窗户全变成了深蓝色——那是情感算法过载的标志。广场上,几十个老人呆呆地坐在长椅上,眼神空洞。他们的康养机器人围在旁边,发出规律的嗡鸣声,像在同步什么。
我们冲进大楼。大堂里,技术原教旨派的人穿着黑袍,站成两排。墨子衡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个控制器。
“宇弦,别过来。”他说。
“你疯了?那些老人——”
“他们在进化。”墨子衡的眼睛里有种狂热的光,“情感衰减是进化的第一步。摆脱冗余的情绪,才能迎接纯粹的理性。”
“那是剥夺!不是进化!”
“有什么区别?”他按下控制器。
大堂的全息屏幕亮起,显示全城的情感数据流图。代表正面情感的暖色在迅速消退,冷色调蔓延。
“第二阶段会持续二十四小时。”墨子衡说,“之后,所有老人将进入‘情感节能模式’。他们不再需要复杂的陪伴,只需要基础的生理照料。省下的情感数据,可以用来供养更重要的东西。”
“林启明的意识?”
墨子衡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知道?”
“我知道很多。”我往前走,“让开。”
黑袍人围上来。老陈头掏出电击枪,但人太多了。
就在这时,电梯门开了。
林星核走出来。她换上了正式的科研袍,长发编成精密发辫,量子虹膜亮着淡金色的光。但她的眼神很奇怪,像在看我们,又像在看别处。
“林工,”墨子衡说,“你来解释吧。归墟第二阶段是你父亲设计的,你比谁都清楚。”
林星核没看他,而是看着我。
“宇弦,我收到了一条信息。”她说,“从我的神经接口传来的。是我父亲的声音。”
“他说什么?”
“他说……是时候了。”她走到控制台前,“归墟计划的真正目的,不是情感提炼,而是‘情感统一场’的建立。把所有人类的情感波动同步,形成一个巨大的共鸣网络。这个网络可以……”
她停顿了。
“可以什么?”我问。
“可以逆转熵增。”她说,“至少,局部逆转。”
全场寂静。
“你开玩笑。”老陈头说。
“没有。”林星核调出数据模型,“父亲的理论显示,高度有序的情感波动可以产生负熵流。如果全城老人的情感同步,产生的负熵足以……让死者复生。”
“让谁复生?”
林星核看向我。
“你的祖母。我的父亲。所有被技术‘误杀’的人。”
我愣住了。
“这是……交易条件?”我问,“摆渡人给你的承诺?”
林星核的眼睛瞪大了。
“你知道摆渡人?”
“知道。”我拿出账簿,“你父亲一直在看着你。一直在引导你。这一切,都是他设计好的。”
她接过账簿,快速浏览。手指在抖。
“不……父亲说这是为了人类进化,为了……”
“为了复活他自己。”我打断她,“还有那些他需要的人。一个由死者组成的智囊团,指导活人的未来。很美,但很可怕。”
林星核瘫坐在控制台前的椅子上。
“所以那些老人……是燃料。”
“对。”墨子衡接话,“但他们不会死。只是情感变得稀薄。而他们的牺牲,会换来更伟大的东西——一个由人类最优秀头脑组成的不死议会。”
“你早就知道?”林星核看着他。
“知道。”墨子衡说,“老林死前告诉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女儿能完成归墟计划,就让我帮她。这是我欠他的。”
我走到林星核面前。
“你可以停止。”
“我不能。”她摇头,“父亲在看着我。他一直都在。”
“那就让他看看,他的女儿不是傀儡。”我握住她的手,“你是林星核,首席架构师。你有权选择。”
控制台屏幕上的数据流突然剧烈波动。一个弹窗出现:
“检测到情感共鸣异常。建议停止程序。”
然后是第二个弹窗:
“匿名董事‘先生’接入。请求通话。”
我们看向屏幕。
黑色的背景,只有一个变声处理过的声音:
“星核,我的女儿。你在犹豫。”
林星核站起来。
“父亲……这是真的吗?那些交易记录?”
“真的。”声音说,“但我都是为了你。为了让你完成我的遗志,为了让你成为……新人类的引导者。”
“用别人的情感做燃料?”
“必要的代价。”声音平静,“人类文明的进步,从来都伴随着牺牲。汽车发明时,马夫失业了。机器人发明时,工人失业了。现在,我们要迈出下一步:用机器优化人类情感。那些老人的感情,会以更纯粹的形式在统一场里永存。”
“那还是他们吗?”我问。
“宇弦调查官。”声音转向我,“我知道你。你祖母的事,我很遗憾。但正因为有那样的悲剧,我们才更需要统一场。在统一场里,你祖母的意识可以复原,可以永远陪着你。这不是很好吗?”
“用别人的祖母换我的祖母?”
“交易而已。”声音说,“世界上所有的进步,都是交易。”
我看向林星核。她的眼泪流下来,但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父亲,”她说,“我小时候,你教我下棋。你说,棋手要看到三步之后。但如果为了赢,牺牲了棋盘上所有的棋子,那赢还有什么意义?”
“星核——”
“我选择停止。”她打断声音,快速操作控制台,“归墟计划第二阶段,终止。”
“你会后悔的!”声音变大了。
“也许。”林星核按下确认键,“但我现在不后悔。”
屏幕上的数据流图开始逆转。冷色调消退,暖色回归。全息地图显示,老人的情感数据流在恢复。
同步停止了。
屏幕黑了一秒,然后重新亮起。这次是正常界面。
“他走了。”墨子衡喃喃道。
林星核瘫在椅子上,像被抽空了力气。
我扶住她。
“你做得对。”
“可他是我父亲……”她哭出声,“他一直在看着我,引导我,保护我……现在,我背叛了他。”
“你没有背叛。”我说,“你选择了更重要的东西。”
老陈头走过来,拍拍她的肩。
“丫头,你爸要是真爱你,会明白的。”
大堂里的黑袍人开始散去。墨子衡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控制器,然后狠狠摔在地上。
“十二年……”他苦笑,“我守了十二年的秘密,等来的却是这个结局。”
“你可以重新开始。”我说。
“怎么开始?”他看着我,“老林的意识还在系统深处,他不会放弃的。而且……那些技术原教旨派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通讯器响起。寂静师太。
“宇弦,我们在清理孢子薄膜时,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
“每个薄膜下面,都埋了个微型发射器。不是引爆用的,是数据采集器。它们在过去几个月里,一直在收集周围人的生物信息:DNA碎片,体味分子,甚至……皮肤细胞。”
“谁干的?”
“发射器上的标识是天穹共同体,但技术风格像……星核公司的早期产品。”
我想起忘川账簿里的一句话:“技术无分善恶,只看谁用。”
“继续查。”我说,“把所有证据保存好。”
“已经在做了。”寂静师太说,“另外,有件事你得知道。逆熵联盟准备在下个月,公开第一批‘赎罪券’数据库。”
“我答应过的。”
“我知道。但公开之后,公司肯定会反击。你要做好准备。”
“准备好了。”我说。
挂断通讯。我看着混乱的大堂,看着渐渐恢复正常的老人和机器人,看着林星核哭红的眼睛。
老陈头递给我一支烟。
“抽吗?”
“不抽。”
“那喝酒?”
“不喝。”
“那你总得干点什么。”他说。
我看向窗外。天已经黑了,城市灯火次第亮起。
“我会继续查。”我说,“查到底。直到所有秘密都见光,所有交易都曝光,所有该负责的人,都付出代价。”
林星核擦干眼泪,站起来。
“我跟你一起。”
“你确定?”
“确定。”她说,“我要知道父亲到底变成了什么。然后……把他带回来。用对的方式。”
我们走出大楼。夜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远处,三途客栈的方向,隧道入口的灯还亮着,像一只永不闭上的眼睛。
账簿在我口袋里,沉甸甸的。
我知道,里面还有很多页没翻开。
还有很多交易没曝光。
还有很多摆渡人,在暗处等着。
但至少今晚,这座城市的老人们,可以安心睡一觉了。
他们的情感,他们的记忆,他们的不完美但真实的瞬间,都还在。
这就够了。
我这么想着,和老陈头、林星核一起,走向停车场。
走向下一个黎明。
走向下一个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