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的门开了条缝。
不是吴博士。是个穿着便服、端着餐盘的年轻人。二十多岁,长相普通,眼神有点飘忽。
“吃饭。”他把餐盘放在桌上,声音很低。
三菜一汤,米饭,挺丰盛。
我们都没动。
年轻人也没走,站在门口,搓着手,好像有点紧张。
“那个……郑局长说,让你们好好考虑。时间不多。”他低声说,目光飞快地扫过我们,尤其在沈鸢脸上多停了一秒。
“知道了。”王铁山没好气。
年轻人点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宵夜有粥,小心烫。”
然后门就关上了。
我们面面相觑。
“宵夜有粥,小心烫?”林牧之重复,“什么意思?提醒我们晚上可能有行动?还是说……粥里有问题?”
“不像。”我皱眉。那年轻人的神态,不像是传达命令,更像是……偷偷递话?
“他看沈鸢的眼神有点怪。”王铁山说。
沈鸢自己也注意到了。“他……好像在辨认什么。或者说,确认什么。”
我们一时猜不透。
先吃饭。饭没问题。
吃完饭,继续讨论。依然没有定论。
时间慢慢过去。
休息室里没有钟,不知道具体时间。只能通过送饭次数大概估算。
午饭,晚饭,都是那个年轻人送来。每次放下餐盘,他都会低声说一两句看似无关的话。
“下午天阴,可能要下雨。”
“晚上风大,关好窗。”——虽然我们根本没窗。
“热水在保温瓶里,省着点用。”
每次说完就走,不多停留。
太刻意了。他是在用这些日常用语,传递某种信息?
我们试着解读。
“天阴要下雨”可能暗示形势有变,或者有“清洗”行动?
“风大关窗”是提醒我们加强戒备,别被监听或偷袭?
“省着点用热水”……是物资短缺?还是时间紧迫?
但总觉得隔了一层。
晚上八点左右,门又响了。
还是那个年轻人。这次端着一个小托盘,上面是四碗白粥,几碟小菜。
“宵夜。”他说,把托盘放下。然后,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墙边,假装检查了一下通风口,背对着门口守卫可能的视线。
他手指在墙面上,极快地、有规律地敲击了几下。
嗒,嗒嗒,嗒嗒嗒,嗒……
摩斯密码?
我和王铁山对视一眼。我们都懂一点基本的。
他敲的是:“…… – .-. .- .–.”(TRAP)
陷阱?
年轻人敲完,立刻转身,大声说:“粥趁热喝,凉了伤胃。我十一点再来收碗。”
说完,匆匆离开。
门关上。
“陷阱……”林牧之脸色一变,“他说这里是陷阱?还是指合作是陷阱?”
“都有可能。”我走到墙边,摸了摸他刚才敲击的位置。墙壁很实,看不出异常。“他冒险提醒我们,说明情况很危险。但他自己好像也被监视着。”
“他是谁?”沈鸢疑惑,“‘零组’的人?还是……卧底?”
“不知道。”我摇头,“但他认识沈鸢,或者认识沈鸢的某种‘特征’。”
沈鸢自己也很困惑。
我们看着那四碗粥。
白粥冒着热气,很普通。
“粥里会有东西吗?”王铁山压低声音。
“检查一下。”林牧之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型的多功能检测笔,小心地探入粥碗。
没有异常反应。
“好像就是普通粥。”他说。
“喝吗?”王铁山问。
“喝一点。”我说,“不喝反而惹人怀疑。如果真是陷阱,下毒是最低级的手段。郑毅不会这么蠢。”
我们每人喝了小半碗。味道正常。
十一点。
门准时被推开。
年轻人进来收碗。他看到我们都喝了粥,眼神似乎放松了一丝。
他收拾碗筷,动作很慢。借着身体遮挡,他从袖口里,滑出一个小纸团,极快地塞进了沈鸢手里。
沈鸢身体一僵,立刻握紧。
年轻人像什么都没发生,端起托盘,转身离开。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看口型,是两个字:“快走。”
门再次关上。
沈鸢摊开手心。是一个揉得很紧的小纸团。
展开。上面用极细的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我是‘零组’档案分析员,代号‘灰雀’。三年前奉命渗透深海帷幕外围信息网,三个月前被调回‘零组’总部,负责整理顾云山及相关档案。郑毅不知道我的真实任务,我直属‘零组’内部监察部门,代号‘鹞鹰’。”
“郑毅与深海帷幕高层林晚,有过至少三次秘密接触。接触内容不详,但涉及‘钥匙’信息共享及某种‘临时合作’。黑瞎子湾行动,是郑毅与林晚协议的一部分,目的是测试‘水府遗迹’反应及清除异己。你们是被故意引入局中的‘变量’。”
“‘路引’绸布扫描时,已被植入微型追踪及能量标记。‘归墟口’行动是陷阱。郑毅计划在‘归墟口’同时捕获你们和可能出现的深海帷幕核心人员,夺取‘钥匙’,并利用‘归墟口’的特殊环境,进行一次大规模的‘能量虹吸’实验。实验风险极高,可能引发不可控的空间撕裂。”
“林晚也有自己的计划。她已知晓郑毅的图谋,将计就计,准备在‘归墟口’引爆预先埋藏的‘认知污染炸弹’,目标是让在场所有人(包括郑毅和你们)陷入永久性疯狂,成为她召唤‘影墟深处存在’的祭品与锚点。”
“无论跟谁走,都是死路。必须立刻脱离,独立行动。‘钥匙’并非实物,而是‘特定时间、特定地点、承载特定契约的活体意识’。指向可能是你(陈)手心的印记,或是沈鸢的灵媒体质,或是林牧之的顾氏血脉,或是王铁山的特殊命格,或是……多人组合。目前无法确定。”
“逃出方法:凌晨两点,备用电源切换会有23秒短暂断电及电磁干扰。东南角通风管道(卸下第三块格栅)通往地下车库。车库B区17号车位下的检修井,连接城市老旧下水道系统。进入下水道后,往‘水声最杂乱’的方向走,可抵达一个相对安全的临时据点,那里有我预留的物资和进一步指示。注意,下水道内已有‘异常’活动迹象,非人类。”
“销毁此条。不要相信任何‘零组’人员。‘鹞鹰’可能也已暴露或叛变。信任你们自己的判断。祝好运。——灰雀”
纸条上的信息,像一颗颗炸弹,在我们脑中炸开。
郑毅和林晚秘密合作?黑瞎子湾是清除异己的阴谋?“归墟口”是双重陷阱?“钥匙”是活体意识?
还有,灰雀的身份,以及他提到的“鹞鹰”……
信息量太大,也太可怕。
如果灰雀说的是真的,那我们从一开始,就被玩弄于股掌之间。无论是深海帷幕还是“零组”,都没把我们当回事,只是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可信吗?”林牧之声音干涩。
“他没有理由骗我们。”沈鸢看着纸条,“他冒了很大风险。而且……他给我的感觉,很……悲伤,又很决绝。像是……在做最后一件该做的事。”
“最后一件……”我心头一沉。灰雀暴露了?还是他准备自我牺牲?
“凌晨两点……”王铁山看了看休息室里一个简单的电子钟,显示十一点四十。“还有两个多小时。”
“我们必须走。”我深吸一口气,“留在这里,无论跟谁合作,都是死路。灰雀指出的路,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下水道……‘异常’活动……”林牧之苦笑,“刚出虎穴,又入鬼窟。”
“没得选。”我撕碎纸条,扔进马桶冲掉。“检查装备,准备行动。两点整,断电瞬间,我们就动。”
我们简单准备了一下。能带的都带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休息室里异常安静。只有通风系统轻微的嗡鸣。
十二点。
一点。
一点半。
越来越紧张。
我手心的印记,又开始微微发热,似乎在预示着什么。
一点五十五。
我们悄悄移动到东南角通风口下方。通风口的格栅是金属的,用螺丝固定。王铁山用随身的小工具,开始无声地拧螺丝。
一点五十八。
四颗螺丝全部卸下。格栅可以取下了。
我们屏息等待。
两点整!
咔哒。
头顶的灯光,骤然熄灭!
同时,通风系统的嗡鸣声也停了!
一片漆黑!只有应急通道的绿色指示灯,在远处幽幽亮着。
电磁干扰的滋滋声隐约响起。
“就是现在!”我低喝。
王铁山迅速取下格栅。通风管道黑洞洞的,足够一个人钻入。
“沈鸢先上,林牧之跟上,铁山断后,我中间。”我快速安排。
沈鸢没有犹豫,踩着王铁山的肩膀,灵巧地钻了进去。林牧之紧随其后。
我第三个。管道里很窄,布满灰尘,只能匍匐前进。后面传来王铁山钻入和重新盖上格栅的轻微声响。
我们在黑暗的管道里,朝着灰雀指示的方向爬行。
管道并不长,大概爬了二十几米,前面出现向下拐弯,连接着一个更大的竖井。有铁梯。
我们依次爬下铁梯。
落地。这里果然是地下车库。空气阴冷,弥漫着汽油和灰尘的味道。光线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
B区17号车位。
很快找到。是个偏僻的角落。
车位地面上,果然有一个圆形的、生锈的检修井盖。
王铁山用力撬开井盖。下面黑洞洞的,传来潮湿的霉味和隐隐的水流声。
“下。”我说。
还是沈鸢打头。我们依次顺着井壁的简易爬梯下去。
下面果然是下水道。高度大概两米,宽度足够两人并行。脚下是及踝的污水,水流缓慢。两侧墙壁湿滑,布满苔藓。
空气污浊难闻。
我们打开强光手电。光线刺破黑暗,照出前方蜿蜒无尽的管道。
“往哪边?”王铁山问。
“听。”沈鸢闭上眼睛。
我们安静下来。
下水道里声音很杂。水流声,滴水声,远处隐约的轰鸣(可能是更大的主干道),还有……一些细微的、难以形容的窸窣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爬行,在低语。
“那边。”沈鸢指向左边一条岔道,“水声更杂乱,有……很多回音,像是有很多小的水流交汇。”
我们朝那个方向前进。
脚下污水冰凉。手电光晃动着,在管道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
前方的管道似乎开阔了一些。空气里的味道也更加复杂,除了固有的腐臭,还多了一股淡淡的……香火味?
又拐过一个弯。
眼前出现了一个类似小型泵站的空间。里面很干燥,地面相对干净。角落里堆着几个密封的防水箱。
箱子上用记号笔写着:“灰雀”。
找到了。
我们走过去,打开箱子。
里面是食物、水、药品、电池、替换衣物,还有几样简单的武器和工具。以及,一个用防水袋密封的平板电脑。
打开平板。有电。
屏幕上只有一个文件,标题是:“最后的情报与猜测”。
我们围在一起,点开文件。
“如果你们看到这个,说明你们成功逃出来了。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
“第一,关于‘钥匙’:我分析了所有顾云山档案、‘Z.Y’记录、以及深海帷幕泄露的零星信息,推测‘钥匙’并非单一物品,而是需要满足多重条件的‘概念性存在’。可能的条件包括:顾氏直系血脉(林牧之)、长期接触影墟信息并留下烙印的灵媒(沈鸢)、身负古老契约或标记者(陈)、以及命格特殊、意志坚定如铁者(王)。需要四者齐聚,在特定时空节点(‘归墟口’月圆潮汐),以‘路引’为引导,才能显现或启动‘钥匙’的真正形态。这可能是打开‘门’的唯一方法,也可能是……封印或关闭‘门’的关键。”
“第二,关于‘门’:根据零星古籍记载和‘Z.Y’绝密档案,‘门’可能并非实体。而是玉带江水域下,一个持续了数千年的、不稳定的‘影墟与现实重叠区域’。古人通过祭祀和封印,勉强维持其平衡。顾云山接触的古卷,可能记载了强化或逆转这种平衡的方法。深海帷幕想打开重叠,让影墟彻底淹没现实。郑毅想控制重叠区域,获取其中的知识和能量。而正确的做法,或许是彻底关闭或修复这个重叠点。”
“第三,关于‘归墟口’:那里是玉带江入海口的一片古老湿地,历史上多次被记录为‘海市蜃楼’、‘鬼船出没’、‘失踪之地’。地理上,那里是咸淡水交汇处,水文复杂,磁场异常。更重要的是,那里是城市主要污水排放口之一,常年积聚负面能量和污染,与影墟的特性产生微妙共振,使得那里的‘薄膜’更薄。月圆潮汐之夜,能量达到峰值,‘门’的投影或入口最可能在那里显现。”
“第四,我的处境:我已暴露。‘鹞鹰’大概率已叛变或已被控制。这条信息发出后,我会销毁所有痕迹,并尝试为你们引开追兵。不必找我,我已有所觉悟。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最后,建议:不要去‘归墟口’。那是个死局。但若你们执意前往,试图终结这一切,切记——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彼此(在极端环境下,人会被影响)。‘钥匙’的启动可能需要牺牲。做好最坏的准备。或许,破坏‘路引’,或者消除‘钥匙’的条件(比如……),是阻止灾难的唯一方法。但这只是猜测。”
“珍重。人类的存续,有时系于少数人的选择。望你们做出正确的选择。——灰雀绝笔”
文件到此结束。
我们沉默地站在昏暗的下水道泵站里,只有平板屏幕的光映亮我们凝重的脸。
信息量比纸条上更大,也更绝望。
“钥匙”是我们四个?需要齐聚,可能还需要牺牲?
“门”是重叠区域?
“归墟口”是死局,但又是唯一可能解决问题的地方?
灰雀自己……凶多吉少。
“他说的消除‘钥匙’条件……”林牧之缓缓看向我,又看向沈鸢,“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说,杀掉我们中的某一个,或者……让我们失去成为‘钥匙’的资格。”我声音干涩。
“放屁!”王铁山低吼,“谁敢动你们试试!”
“这只是猜测。”沈鸢轻声说,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们现在怎么办?”林牧之问,“听他的,不去‘归墟口’?找个地方躲起来?”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我看着平板暗下去的屏幕,“郑毅和林晚不会罢休。‘门’的问题不解决,灾难迟早会来。而且,灰雀用命换来的情报,我们不能浪费。”
“可那是死局!”林牧之激动起来,“双重陷阱!我们去了,要么被郑毅抓去当实验品,要么被林晚弄疯当祭品!还可能自相残杀!”
“所以,我们不能按他们的剧本走。”我深吸一口气,“我们要反其道而行之。”
“怎么反?”王铁山问。
我思考着灰雀提供的信息。
“‘钥匙’需要四个条件齐聚……如果我们在抵达‘归墟口’之前,故意破坏掉其中一个条件呢?”我说,“比如,让林牧之暂时失去顾氏血脉的‘有效性’,或者让沈鸢的灵媒体质被暂时屏蔽,或者……让我手心的契约失效?”
“怎么做?”沈鸢问。
“不知道。”我摇头,“但灰雀在这里留了物资,也许还有别的线索。找找看。”
我们开始在泵站里仔细搜寻。
除了那几个防水箱,泵站里空荡荡的。墙壁上有些陈年的涂鸦和污渍。
沈鸢忽然在一面墙前停下。她伸出手,摸了摸墙壁上一块颜色稍深的区域。
“这里……有点不一样。”她说。
王铁山上前,用匕首柄敲了敲。声音有点空。
“后面是空的!”
我们合力,小心地撬开那块松动的砖。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壁龛。放着一个巴掌大的、陈旧的木盒。
拿出木盒。打开。
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三样东西。
一枚造型古朴、颜色暗沉的青铜钥匙——不是现代钥匙,更像是古代那种长条形的“钥”。
一小截干枯的、黑色的、像是某种植物根茎的东西。
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似乎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纸页。
纸页上写满了娟秀的繁体小字。看墨迹和纸张,年代很久远了。
“余,顾氏婉君,绝笔。”
是顾云山妻子的遗书?!
我们急忙看下去。
“云山自接触那些邪书后,日渐癫狂,常言听到水府呼唤,见得非人之物。吾与衡儿日夜惊惧。云山言,需行古礼,奉祭品,方可平息,或可得见‘真谛’。吾知其已入魔障,然无力挽回。”
“昨夜,云山又梦呓,言‘钥匙’乃活祭,需至亲血脉为引,辅以‘契者’、‘灵媒’、‘铁卫’,于归墟之口,月圆潮涨之时,献祭己身,方可开启‘天门’,得大解脱,或可唤回已逝之魂(指衡儿?)。吾闻之,心胆俱裂。”
“此等邪法,断不可为。然云山执迷,吾恐其害人害己,更惧衡儿遭祸。思之再三,唯有一法可破。”
“顾氏祖传有‘断亲锁’一枚,乃先祖所留,云可斩断血脉中之‘非常联系’。又有‘忘忧根’一截,乃苗疆异人所赠,可暂时封闭灵觉,阻隔阴邪感知。此二物,或可坏其‘钥匙’之基。”
“然此二物使用,代价甚巨。‘断亲锁’需至亲之血激活,用后,血脉传承之力永绝,后代再无异常禀赋,亦可能与先祖之灵绝缘。‘忘忧根’燃烧烟气,吸入者灵觉封闭,然亦有迷失本心、记忆错乱之险。”
“吾已决意。若云山强行施为,吾便以此二物,破其邪法。纵身死魂消,亦不令其酿成大祸。唯愿衡儿平安,顾氏血脉……罢了,断了也罢。”
“此书藏于祖宅密处,若后世子孙有缘得见,当知先祖之苦心,慎之,戒之。勿蹈覆辙。——顾门周氏婉君,民国三十六年冬月”
遗书到此结束。
我们久久无言。
顾云山的妻子,周婉君,在几十年前,就预见到了可能的灾难,并留下了破解“钥匙”的后手!
“断亲锁”和“忘忧根”!
就在我们手里!
“这……这就是灰雀说的,‘消除钥匙条件’的方法?”林牧之声音发颤,拿起那枚冰冷的青铜“断亲锁”。“用这个……我的顾氏血脉,就废了?再也……不能传承那些可能的天赋或诅咒?”
“还有‘忘忧根’。”沈鸢看着那截干枯的根茎,“能暂时封闭我的灵媒体质……但可能会迷失自己……”
“代价很大。”王铁山沉声道,“但也许……是唯一能打破死局的办法。我们不用去当什么‘钥匙’,也不用怕被他们利用。”
我握着手里的青铜钥匙和枯根。
顾婉君留下的遗书,充满了绝望中的决绝。她为了阻止丈夫的疯狂,为了保护孩子,宁愿断绝血脉,封闭灵觉。
现在,同样的选择,摆在我们面前。
使用这两样东西,破坏我们成为“钥匙”的条件,让郑毅和林晚的计划落空。但代价是,林牧之可能永远失去与家族根源的联系,沈鸢可能失去她最重要的感知能力,甚至迷失自我。
而不使用,我们前往“归墟口”,很可能落入陷阱,成为祭品或实验品,甚至可能无意中帮他们打开那扇恐怖的“门”。
“时间不多了。”我看着他们,“离月圆潮汐,还有两天多。我们必须做出决定。”
林牧之盯着“断亲锁”,眼神挣扎。这关系到他追寻多年的家族真相,也可能关系到他自身存在的某种意义。
沈鸢轻轻抚摸着“忘忧根”,眼神恍惚,不知在想什么。
王铁山看看我,又看看他们,拳头攥紧。
“我……”林牧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果用了这个,是不是……我就再也找不到我外公失踪的真相了?顾家的一切,就真的……断了?”
“可能。”我如实说,“但也可能,你因此获得真正的解脱,不再被家族的诅咒束缚。”
林牧之惨然一笑:“解脱……我母亲一辈子的执念,就是找到真相。如果我就这么‘解脱’了,她在地下,会原谅我吗?”
没有人能回答。
沈鸢抬起头,眼神渐渐变得清澈:“我用‘忘忧根’。如果我的能力,会成为打开灾祸之门的钥匙,那我宁愿不要它。就算……会忘记一些事,会变得不像自己。总比害了所有人好。”
“沈鸢……”王铁山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你呢?”我看向林牧之。
林牧之闭上眼睛,深呼吸几次。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决绝。
“用吧。”他吐出两个字,“顾家的债,该还了。真相……如果要用无数人的疯狂和死亡来换,那我宁可不知道。”
决定,做出了。
沉重,但坚定。
“怎么用?”王铁山问。
遗书上说,“断亲锁”需至亲之血激活。
林牧之是顾云山的曾外孙,他的血,应该可以。
至于“忘忧根”,需要燃烧吸入烟气。
“就在这里吧。”我看着这个相对安全隐蔽的泵站,“做好准备。一旦使用,我们立刻离开下水道,另找地方隐蔽,直到‘归墟口’之夜。我们不能完全不去,至少要亲眼看着,确保他们的计划不会得逞。同时,也要找机会,破坏他们的行动。”
我们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地方。
林牧之用匕首划破指尖,将鲜血滴在“断亲锁”上。
血液触及青铜,立刻被吸收。锁身发出低沉的嗡鸣,泛起一层极淡的、暗红色的光。
林牧之脸色一白,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身体晃了晃。王铁山扶住他。
“感觉……很奇怪。”林牧之喘着气,“好像……心里空了一块。又好像……轻松了很多。”
他将“断亲锁”紧紧握在手心。
轮到沈鸢。
我们找来一个小金属片,将“忘忧根”放在上面。王铁山用打火机点燃。
干枯的根茎发出噼啪的轻响,燃烧起来,冒出一种淡灰色、带着奇异苦香的烟雾。
沈鸢闭上眼睛,凑近,深深吸了一口烟气。
然后第二口,第三口。
她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脸色变得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烟雾缭绕中,她的表情变得有些迷茫,有些痛苦。
“沈鸢?”我轻声唤道。
她缓缓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过了一会儿才重新聚焦。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飘忽,“我好像……听不到那些细微的声音了。也感觉不到……那种冰冷的‘注视’了。世界……变得好安静。有点……不习惯。”
她的灵媒体质,被暂时封闭了。
代价是,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以前没有的空茫和脆弱。
“休息一下。”我扶她坐下,“铁山,警戒。林牧之,你也休息。”
我们在这个昏暗的下水道泵站里,暂时休整。
使用了禁忌之物的两人,都需要时间适应。
我靠在墙边,看着手心依然微微发热的印记。
顾婉君的遗书里,只提到了破坏“血脉”和“灵媒”条件。对于“契约者”(我)和“铁卫”(王铁山),没有提及。
我的契约印记,该如何处理?王铁山的特殊命格,又是什么?
还有,即便破坏了部分条件,“钥匙”的概念是否就失效了?郑毅和林晚是否还有其他后备方案?
疑问还有很多。
但至少,我们有了反抗的筹码,也有了明确的行动方向。
两小时后。
林牧之和沈鸢的状态基本稳定下来。林牧之看起来只是有些疲惫,沈鸢则安静了很多,话更少了,但眼神渐渐恢复了一些神采。
“我们得离开这里。”我说,“灰雀说这里是临时据点,但未必绝对安全。‘零组’和深海帷幕可能都在找我们。”
“去哪?”王铁山问。
“先离开下水道,找个地方观察‘归墟口’的动向。”我看向灰雀留下的物资,“带上必要的东西。轻装。”
我们重新打包,带上食物、水、药品和工具。武器各自带好。
按照灰雀指示的路线,我们继续在下水道里前进,朝着“水声杂乱”的方向。
这次,沈鸢无法再感知那些细微的声音指引,只能靠我们自己的判断和一点点运气。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
前方传来明显的水流轰鸣声。空气也更加潮湿。
拐过一个大的弯道。
眼前豁然开朗。
我们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的交汇井。数条粗大的下水道主干管在这里汇合,污水形成漩涡,轰隆隆地倾泻进下方一个深不见底的竖井。水声震耳欲聋。
这里应该就是城市主要污水的一个关键排放节点。
在交汇井一侧的检修平台上,我们发现了一个向上的铁梯,通向一个圆形的井盖。
井盖上有编号:“HS-07”。
“上去看看。”我说。
王铁山率先爬上铁梯,用力顶开井盖。
外面是夜晚。清新的空气涌了进来。
我们依次爬出。
这里是一片荒凉的河滩地,长满了芦苇。远处能看到玉带江的轮廓,更远处是城市的灯光。
我们所在的位置,是一个废弃的排污口,隐藏在芦苇丛中,很隐蔽。
“这是哪儿?”林牧之环顾四周。
“好像是……玉带江下游,靠近入海口的地方。”我辨认着方向,“离‘归墟口’湿地应该不远了。”
我们找了个更隐蔽的芦苇丛,暂时藏身。
轮流休息,警戒。
天快亮的时候。
我靠在芦苇杆上,闭目养神。手心的印记,忽然传来一阵强烈的、有节奏的灼痛。
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唤?或者,在警示?
我摊开手掌。
印记的红光,忽明忽暗。光芒闪烁的节奏,似乎……和远处江潮的涌动声,隐隐合拍。
而更诡异的是,我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个几何图形。
三角形,套着圆形,中心一个点。
这一次,图形更加清晰。
并且,图形开始缓缓旋转。每旋转到一个特定角度,手心的灼痛就达到一个峰值。
它……在指示方向?
我抬起头,顺着图形在脑海中旋转提示的角度,望向东南方。
那里,是黎明前最黑暗的天际线。
也是……“归墟口”湿地的方向。
月圆之夜,还未到来。
但有些东西,已经提前苏醒了。
或者说,一直在等待着。
我握紧手掌,压下那灼热的悸动。
还有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