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档案馆地下第九层见到了墨老。
这里没有光。
只有数据流在墙壁上爬行的痕迹,像萤火虫的尸体。
“你来了。”
墨老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我站着没动。
怀表在我的口袋里发烫。
“铁岩告诉我密码。”我说,“他说你这里有答案。”
“答案。”墨老笑了,“玄启,答案有时候是毒药。”
墙壁亮了起来。
不,不是墙壁。
是显示屏。无数个显示屏,拼成球形的空间。每一个屏幕都在播放不同的画面。
我看见了云舒。
七岁的云舒,在公园里荡秋千。那是地球,二十三世纪初的纽约重建区。
“她不知道。”墨老说,“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数字人计划第三批成员。”
“她不是?”
“她是原型。”墨老说,“第一个成功的意识上传案例。实验日期是2187年3月12日。”
另一个屏幕亮了。
铁岩。
年轻的铁岩,穿着白色实验服,站在手术台旁边。台上躺着一个人。
女人。
铁岩的妻子。
“那次手术不是意外。”墨老说,“是必要的牺牲。为了获取完整的神经映射模板。”
我的手指收紧。
“继续说。”
“熵弦星球不是自然形成的。”墨老的声音很轻,“它是监狱。我们建造的监狱。”
更多的屏幕亮起。
星际战舰。工程机甲。囚禁装置的设计图纸。日期标注着二十二世纪末。
“高维生命体,我们称它们为‘织影者’。”墨老说,“它们没有恶意。它们只是存在。但它们的‘存在’本身,会扭曲我们的现实。”
我闭上眼睛。
又睁开。
“所以你们抓住了它们。”
“不是抓住。”墨老纠正,“是协商。它们同意被囚禁,以换取宇宙局部区域的稳定。”
“代价呢?”
“狱卒。”墨老说,“需要永远守护监狱的狱卒。三大种族的前身——人类最精锐的三个团体。自愿改造,永久驻守。”
屏幕切换。
基因改造手术的录像。
机械体意识转移的现场记录。
第一批数字人上传仪式的合影。
“灵裔保留情感,因为他们需要感知牢笼的情绪波动。”墨老说,“械族追求逻辑,因为他们要维持监狱系统的稳定运行。数字人获得永生,因为他们得持续监控高维囚犯的意识活动。”
我摸出怀表。
打开表盖。
指针在逆时针旋转。
“那我是什么?”
墨老沉默了。
所有的屏幕都暗了下去。
只剩一盏灯,从头顶投下锥形的光。墨老站在光里。我第一次看见他的实体。
是个老人。
皱纹深得像刀刻。
“你是意外。”他说,“也是希望。”
“我不喜欢谜语。”
“你的父亲不是灵裔。”墨老说,“你的母亲也不是械族。他们是狱卒计划的监督员。最后一任监督员。”
我等着。
“监狱需要钥匙。”墨老说,“不是打开门的钥匙。是调节的钥匙。当囚犯情绪波动过大,当监狱出现裂缝,需要有人去修复。去‘调和’。”
他指了指我的怀表。
“那个怀表,是第一任狱长的遗物。它能感知现实结构的脆弱点。你继承的能力——共鸣——是钥匙的功能。唯一一把还能使用的钥匙。”
我笑了。
“所以我是修理工。”
“你是守护者。”墨老说,“虽然你自己从不这么认为。”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
云舒站在那里。
她穿着白色的量子共振服,几乎透明。数字人的投影有时会这样,当情绪波动强烈时。
“他说的是真的吗?”她问墨老。
“真的。”墨老说。
“我死了。”云舒说得很慢,“2187年3月12日,我就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我的意识复制体。”
“你是云舒。”我说。
她看着我。
眼睛里有数据流闪过。
“我有她全部的记忆。”云舒说,“我有她的喜怒哀乐。我有她爱你的每一个瞬间。但我不是她。我只是个幽灵。”
“你就是你。”我走过去。
她想后退。
我拉住她的手。
数字体没有温度。但我握得很紧。
“我记得。”我说,“记得你第一次教我写诗。你说诗是情感的锚点。记得你为了保存那本日记,黑了档案馆的法规系统。记得你每次分析数据时,会无意识地哼歌。”
云舒的手指颤抖。
“那些都是她的习惯。”
“现在也是你的。”我说,“记忆塑造你。经历塑造你。你在乎我,这感情是真的。那就够了。”
她哭了。
数字人不会流泪。但她的投影在波动,像水面的涟漪。
墨老轻轻咳嗽。
“感人。”他说,“但时间不多。”
屏幕再次亮起。
这次是归一院的标志。
白色漩涡。
“寂灭使徒知道真相。”墨老说,“归一院的三位一体——灵裔、械族、数字人各一位先驱者。他们在监控数据中发现了监狱的秘密。”
“所以他们要释放囚犯?”我问。
“不。”墨老摇头,“他们想取而代之。”
我怔住了。
“织影者答应他们,如果获得自由,会赋予他们真正的进化。超越种族的限制。三位一体相信了。”
“愚蠢。”
“是绝望。”墨老说,“当你守护监狱几百年,看着外面的宇宙日新月异,自己却困在这里。绝望会让人做出愚蠢的事。”
新的画面。
归一院的实验室。
赤瞳躺在手术台上。
机械臂在她体内植入生物合金。
“赤瞳是关键。”墨老说,“她的基因被改造了。能分泌逆转熵减的毒素。那种毒素,对高维生命是致命的。”
“他们要杀织影者?”
“要挟。”墨老说,“用毒素作为谈判筹码。但织影者不怕死亡。它们怕的是永恒的混沌。所以谈判破裂了。”
画面变化。
赤瞳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是空的。
“她的记忆被洗掉了。”墨老说,“归一院需要武器,不需要有感情的人。你是她唯一的弱点,所以他们让她忘了你。”
我转身要走。
“去哪?”墨老问。
“找她。”
“然后呢?告诉她真相?说她被利用了?说她的婚约是计划的一部分?”
我停下。
“婚约?”
墨老叹了口气。
屏幕显示一份文件。
《共鸣者培养计划实施细则》。
第八条:情感锚点的设置。
下面有照片。
我和赤瞳。十六岁。在灵裔的春季庆典上。她戴着花环,笑得很灿烂。
“你是钥匙。”墨老说,“但钥匙需要情感链接来稳定人格。赤瞳被选为你的‘锚点’。婚约是计划的一部分。你们的感情,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我感觉到某种东西在胸口碎裂。
很轻的声音。
“全是假的?”
“感情是真的。”墨老说,“计划利用真感情,但不会制造假感情。她爱你。你爱她。这是真的。只是这份爱,从一开始就被设计了。”
云舒松开我的手。
退后一步。
“我需要静一静。”她说。
消失了。
数字人就这样。情绪过载时,会强制断开投影。
我站着。
一动不动。
墨老走过来。实体身躯有温度。他拍了拍我的肩。
“抱歉。”他说。
“还有什么是真的?”
“铁岩对你的爱是真的。”墨老说,“他虽然参与了计划,但他收养你,是因为他想。他教你的每一件事,都是真心的。”
“云舒呢?”
“她不知道计划。”墨老说,“她是意外。你的感情转向她,是计划外的变量。但这是好事。变量意味着希望。”
我看向屏幕。
赤瞳正在训练。
徒手拆解械族战斗单元。动作干净利落。眼神像冰。
“她能恢复记忆吗?”
“可以。”墨老说,“但有风险。记忆恢复可能造成人格分裂。归一院在意识里埋了防御机制。强行突破,可能会杀死她。”
“所以我要看着她继续当武器?”
“你有选择。”墨老说,“用怀表的能力,修改局部现实。你可以让某些事从未发生。”
“代价呢?”
“你的一部分存在会被抹去。”墨老说,“可能是记忆。可能是情感。可能是寿命。不确定。”
我笑了。
“听起来很公平。”
“还有一件事。”墨老说,“织影者开始越狱了。裂缝在扩大。你需要做出决定——修复监狱,还是放任不管。”
“放任会怎样?”
“高维生命进入我们的维度。现实结构崩塌。三大种族首当其冲。可能会灭绝。”
“修复呢?”
“继续当狱卒。永远困在这里。守护着囚犯,也囚禁着自己。”
我拿出怀表。
打开。
指针停了。
“它停了。”
“它在等你做决定。”墨老说,“时间流在你面前分岔了。选一条,怀表才会继续走。”
门外传来警报声。
红色的光透过门缝渗进来。
“归一院找到这里了。”墨老说,“档案馆的防御系统撑不了多久。你可以从后门走。”
“你呢?”
“我活了太久了。”墨老微笑,“初代数字人。第一个狱卒。我累了。该休息了。”
他递给我一个数据芯片。
“这里面是所有真相。包括监狱的设计图。织影者的弱点。还有……你父母的日记。”
我接过芯片。
很小。冰凉。
“他们爱你。”墨老说,“计划是计划,但爱是真的。记住这个。”
警报声更响了。
门在震动。
“走吧。”墨老说。
我转身。
又回头。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相信你。”墨老说,“相信你会找到第三条路。不是修复,不是放任。是新的可能。共鸣者的意义就在于此——在不可能中寻找可能。”
我点头。
推开通往地下的暗门。
楼梯向下延伸。没有尽头似的。
“玄启。”墨老在身后叫住我。
我停下。
“无论选哪条路,别后悔。后悔是最无用的情感。”
门关上了。
我向下走。
怀表在口袋里,还是烫的。
芯片在我手心,像一块冰。
我想起铁岩教我的第一课。
那是我七岁的时候。
他蹲下来,平视我的眼睛。
“小启,你知道这世界上最难的事是什么吗?”
我摇头。
“是在知道所有真相后,还能保持善良。”
我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
楼梯尽头有光。
是出口。
我推开门。
外面是轨道环的维修通道。铁岩在那里等我。
他穿着工程师制服。手里提着工具箱。
“墨老联系我了。”他说。
我看着他。
这个抚养我长大的男人。这个参与计划的男人。这个爱我如子的男人。
“你早就知道。”我说。
“知道一部分。”铁岩说,“不知道全部。墨老保守了很多秘密。”
“我妈……”
“她自愿的。”铁岩说,“为了让你诞生。为了制造钥匙。她爱你,从你还没出生就爱你。”
我咬紧牙。
“我需要静一静。”
“理解。”铁岩说,“但时间不多。归一院的舰队在轨道环外集结。他们要强行进入档案馆。”
“让他们进。”
“墨老会死。”
“他说他累了。”
铁岩沉默了。
他看着轨道环外的星空。熵弦星球在下方缓缓旋转。弦纹在晨昏线处发光,像脉搏。
“我妻子死的时候,我也很累。”铁岩说,“但我遇见了你。你让我觉得,还得继续活着。还得做点什么。”
我走到他身边。
并肩站着。
“如果监狱不该存在,”我说,“我们该放囚犯自由吗?”
“不该。”铁岩说,“但监狱也不该永远存在。这就是矛盾。”
“共鸣者教团呢?他们是什么立场?”
“他们是狱卒的后裔。”铁岩说,“坚持原始使命的那一派。认为无论如何都要守住监狱。”
“归一院想推翻一切。”
“是。”
“我们夹在中间。”
“是。”
我笑了。
“真麻烦。”
铁岩也笑了。
“生活就是这样。”
通讯器响了。
云舒的声音。
“玄启,你在哪?”
“轨道环。”
“我需要见你。现在。”
“好。”
投影展开。
云舒出现在我们面前。这次她稳定了很多。量子共振服调成了深蓝色,像夜空。
“我查了芯片里的数据。”她说,“找到了一个坐标。怀表制造者的实验室。还活着。”
我愣住。
“第一任狱长?”
“他还活着。”云舒重复,“在星球北极的永冻层下面。沉睡状态。但还活着。”
“多久了?”
“三百年。”
铁岩吹了声口哨。
“老古董。”
“他能帮我们吗?”我问。
“不知道。”云舒说,“但他是唯一真正了解织影者的人。也是唯一可能知道第三条路的人。”
我看向铁岩。
“掩护我。”
“多久?”
“三天。”
“归一院不会给你三天。”
“那就让他们忙起来。”我说,“弄点大动静。”
铁岩想了想。
点头。
“轨道环的主引擎需要检修。可能会不小心过载。产生能量风暴,干扰所有通讯和导航。”
“能维持多久?”
“七十二小时。”
“够了。”
云舒看着我。
“我跟你去。”
“危险。”
“我是数字人。”她说,“大不了重新上传。而且你需要有人分析数据。北极有强磁场,你的设备可能失灵。”
我犹豫。
“拜托。”云舒说,“让我帮你。”
她的眼神很坚定。
我点头。
“好。”
铁岩开始操作控制台。
“飞船在第七泊位。加密密码是你生日。物资已经装好了。够用一周。”
“谢谢。”
“别谢我。”铁岩说,“活着回来。我还想看你娶媳妇呢。哪个都行。”
他笑了。
眼角的皱纹很深。
我拥抱他。
很用力。
“保重。”
“你也是。”
云舒和我转身离开。
走向泊位。
轨道环的走廊很长。窗户外面是星空。还有归一院的舰队,像一群银色的鱼,缓缓游动。
“怕吗?”我问。
“怕。”云舒说,“但更怕什么都不做。”
我握住她的手。
这次她没松开。
怀表在口袋里。
指针动了。
向前走了一格。
实验室的坐标在芯片里发光。
北极的风暴在等着我们。
但至少,我们在前进。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