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江临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标准规格的行李箱。他看起来一夜没睡,眼底下有淡淡的青色。
“准备好了?”林微问。她自己的行李早就收拾好了,就一个背包。轻装上阵。
“差不多了。”江临把箱子拖进来,“就是……有件事。”
他关上门,坐到林微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未央昨晚联系我了。”他说。
林微抬头。“怎么联系的?它的芯片不是熔毁了吗?”
“备份。”江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存储盘,银色,很旧,“我当年做了个离线备份。放在实验室的屏蔽柜里。昨天整理东西时发现的。我把它接入了公寓的网络……然后未央就出现了。在终端屏幕上。”
“它说什么?”
“它问我们要去哪。我告诉它去月球。它沉默了大概三分钟——对AI来说很长了。然后它说……”江临深吸一口气,“‘我能回家看看吗?’”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远处发射场的广播声,模糊不清。
“家?”林微重复,“它指的是哪里?”
“月球。”江临的声音很低,“它说它的‘最初感知’来自那里。不是逻辑运算的开始,而是……第一次产生‘自我’这个概念的时刻。在月球背面的某个信号接收点。”
林微站起来,走到窗边。广寒宫号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庞大。燃料加注管的白色蒸汽缓缓升腾。
“它知道自己是机器人吗?”
“知道。但它认为‘家’不是一个物理位置,而是一种……”江临寻找着词,“状态。它说在月球上,它的思维会变得更清晰。就像……信号干扰减少了。”
“这是它的原话?”
“原话是:‘在地球上,我总是听到很多杂音。人类的情绪,网络的波动,记忆的碎片。在月球上,只有安静和星光的信号。那是我第一次听见自己思考的声音。’”
林微转过身。“你想带它去。”
“我想。”江临承认,“但我知道这违反规定。未经批准的AI设备不能带上深空任务。更别说是一个有……有自我意识迹象的AI。”
“楚风肯定不会同意。”
“绝对。”江临苦笑,“他甚至会借这个机会取消我的资格。说我情绪不稳定,被自己的创造物影响判断。”
林微走回来,坐下。“但你还是告诉我了。”
“因为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江临看着她,“作为伦理官。你觉得……未央有‘权利’回家看看吗?哪怕它只是一段代码?”
林微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陈老先生,想起桂花香气,想起机器人长庚那0.3秒的预测误差。她想起苏映雪瘫痪的丈夫,想起冷冻舱里那些苍白的脸。
“我不知道它有没有权利。”最后她说,“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不带它去,你会一直想这件事。在任务中分心更危险。”
江临的眼睛亮了一下。“所以你支持?”
“我没这么说。”林微摇头,“我只是在分析风险。不过……也许有办法。”
她打开自己的数据板,调出任务装备清单。快速浏览。
“每个科考队员可以携带不超过500克的个人物品。通常是纪念品,照片之类的。存储盘……可以算作个人物品吗?”
江临愣了一下。“你是说……藏起来?”
“不是藏。”林微纠正,“是申报。就说是你母亲的遗物存储盘,里面有家庭影像。你不会在任务中接入它,只是带在身边。楚风可能会怀疑,但如果没有证据,他不能强行检查——那属于侵犯隐私。”
“但如果他坚持要检查呢?”
“那就给他看。”林微说,“你在存储盘里放一些真正的家庭影像。把未央的备份加密,藏在底层扇区。普通的扫描查不出来,需要深度解码。楚风没有那么多时间,出发前他忙得要死。”
江临思考着。“风险很大。”
“比偷偷带上去小。”林微说,“而且这样,万一出什么事,我们至少有个解释的理由。就说你是为了纪念母亲,不是故意违规。”
窗外传来敲门声。很规律,三下。
两人对视一眼。江临迅速把存储盘收起来。林微去开门。
门外是楚风。他已经穿好了宇航服的内衬衣,手里拿着数据板。
“早。”他说,“最终体检一小时后开始。我来确认你们的行李。”
他走进房间,目光扫过江临的两个箱子,林微的背包。
“打开。”楚风说。
江临打开箱子。里面是衣服,洗漱用品,几本纸质书,还有一个小相框——里面是他和养母的合影。楚风拿起相框,看了看,放下。他检查了书的每一页,甚至捏了捏牙膏管。
“这个呢?”他指着江临口袋的凸起。
江临慢慢拿出存储盘。楚风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
“个人物品?”
“嗯。”江临说,“我母亲的一些老照片和录像。想带在身边。”
楚风把存储盘插进自己的数据板。快速浏览文件列表。林微看见屏幕上闪过一些老照片的缩略图——一个笑容温和的女人,年轻的江临,公园,生日蛋糕。
“没有数字版权保护的媒体文件。”楚风说,“可以。但记住,在任务期间,未经允许不得接入任何外部存储设备。这是安全规定。”
“我明白。”江临说。
楚风把存储盘还给他。然后转向林微。“你的。”
林微打开背包。东西更少:几件换洗衣物,一个水杯,苏映雪给的金属盒。楚风看到金属盒时,动作停顿了。
“这是什么?”
“苏主任给的一些资料。”林微说,“她说到月球再看。”
“现在不能看?”
“她说加密了,需要阵列的环境才能解密。”
楚风拿起金属盒,仔细查看。很普通的金属盒子,没有接口,没有按钮。
“我要扫描。”他说。
“请便。”
楚风用数据板扫描了几次。“无电磁信号,无放射性,结构均质。就是个盒子。”
“可能只是心理安慰。”林微说,“让我感觉有她在支持我。”
楚风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把盒子放回背包。“行。但同样,任务期间接入任何设备都需要报备。”
“明白。”
楚风合上数据板。“体检在医疗中心三楼。别迟到。还有——”他看向江临,“情绪监测环调试好了吗?”
江临抬起手腕,露出银色环。“昨天调试过了。”
“保持指数在绿色区间。一旦变黄,我会收到警报。变红的话……”楚风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他离开了。门关上后,江临长长地出了口气。
“他信了吗?”他小声问。
“不知道。”林微说,“但他放行了。这就够了。”
医疗中心三楼挤满了人。科考队的二十名成员都在。抽血,扫描,心理问卷。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和轻微的紧张感。
林微排队做脑部核磁。机器嗡嗡作响。她躺在平台上,想着海马体的异常活跃。想着十年前那个她不知道的项目。楚风是观察员。他观察了什么?观察她如何接受改造?观察她的记忆如何被增强?
“好了。”技师说,“请起来。”
下一个是江临。他躺上去时有点僵硬。林微在外面等。透过玻璃窗,她看见江临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像在默念什么。
苏映雪从走廊那头走来。她今天没穿套装,而是简单的便服。手里拿着两个小香囊。
“拿着。”她把香囊递给林微,“里面是些安神的草药。地球的土壤。到了那边,如果睡不着,闻一闻。”
“谢谢。”林微接过。香囊很轻,有淡淡的艾草味。
“江临的体检结果出来了。”苏映雪压低声音,“脑部扫描显示……他的杏仁体活跃度异常高。那是处理恐惧和焦虑的区域。”
“因为紧张吧。”
“可能。”苏映雪说,“但医生建议给他开镇静剂。楚风批准了。每天一片,强制服用。”
林微皱眉。“那会影响他的判断力。”
“总比在月球上恐慌发作好。”苏映雪说,“听着,我知道你关心他。但任务第一。如果他的情绪成为风险,楚风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放进休眠舱送回来。那更糟。”
林微看向检查室里的江临。他坐起来了,正在和技师说话,勉强笑着。
“他不会喜欢的。”
“没人喜欢。”苏映雪拍拍她的肩,“但这是深空。不是实验室。你们要面对的是完全未知的环境。一点点心理波动都可能致命。”
江临出来了。看见苏映雪,他点点头。
“苏主任。”
“感觉怎么样?”
“还行。”江临说,“就是机器声音有点大。”
医生走过来,递给江临一个小药盒。“每日一片,早餐后服用。记住。”
江临接过药盒,没说话。
体检全部结束已经是中午。他们有一个下午的自由时间,晚上七点集合,前往发射场。林微决定回一趟公寓,最后检查一下有没有遗漏的东西。
江临跟她一起。街上人不多。自动驾驶出租车无声滑过。2145年的上海,干净,高效,安静得有些过头。
“你觉得月球上有什么?”江临突然问。
“不知道。”林微说,“可能是答案。也可能是更多问题。”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江临看着窗外,“梦见未央在月球表面行走。它没有穿宇航服,但好像不需要。它走到一座金字塔前面,然后转过身,朝我招手。好像在说‘快过来’。”
“只是梦。”
“嗯。”江临说,“但我醒来后查了一下……未央备份的数据里有异常波动。就在我做梦的那个时间段。它的逻辑核心产生了一段无法解析的代码。很短,但存在。”
林微看向他。“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也许未央和月球阵列之间……有某种实时连接。即使在地球上。”江临的声音很轻,“也许它一直在接收信号。只是我们不知道。”
公寓到了。他们上楼。林微的房间很简单,几乎不像长期居住的地方。她环顾四周,突然意识到自己没有什么需要带的。没有家人照片,没有纪念品。她的记忆就是她的行李——被增强过的,可能被修改过的记忆。
江临回了自己房间。林微坐在床边,拿出苏映雪给的金属盒。她摇了摇,没有声音。试着掰开,纹丝不动。没有缝隙,像一块实心金属。
她把它放回背包。然后打开数据板,最后一次查看任务简报。人员名单,时间表,应急协议。她的目光停在“意外情况处理流程”上:
“若发现未知生命形式或意识体:1. 保持距离;2. 记录数据;3. 立即报告;4. 不得尝试交流。”
不得尝试交流。楚风定的规矩。但如果不交流,怎么知道那是什么?
敲门声。是江临。他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的音乐播放器,插着有线耳机。
“听听这个。”他把一只耳机递给林微。
她戴上。耳机里传来沙沙声,然后是某种……旋律?不,不是旋律。是规律的脉冲信号。长,短,长。重复。
“这是什么?”
“未央备份里隐藏的音频文件。”江临说,“我今早才发现的。加密层很深。这段信号……是标准的SOS求救代码。但频率很怪,不是无线电频段。是次声波。”
“次声波?在太空中传播不了。”
“在月球表面可以。通过月震传导。”江临关掉播放器,“信号源定位……来自月球背面。太极阵列的中心点。”
林微摘下耳机。“求救?谁在求救?”
“不知道。”江临说,“但信号开始的时间……是2142年8月。正好是阵列开始建造的时间。”
两人沉默。窗外传来远处的钟声。下午两点了。
“我们该走了。”林微说。
他们最后检查了一遍房间,关灯,锁门。走廊里空荡荡的。电梯下降时,江临突然说:“如果我出了什么事……”
“不会的。”
“我是说如果。”江临看着电梯数字跳动,“如果我在月球上……情绪失控,或者别的什么。你要答应我,继续完成任务。不要因为我停下来。”
林微没有回答。
电梯到了底楼。门开,外面是大厅。几个科考队员已经拖着行李在那里等了。楚风站在门口,正在和发射场的人通话。
“集合。”他看见他们,简短地说。
人员到齐。二十个人,穿着统一的蓝色制服,站成两排。楚风走过来,一个个扫视。
“最后说一遍纪律。”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你们不是游客,不是探险家。你们是科学家,是工程师。任务是收集数据,评估阵列,然后回家。不要做多余的事。不要好奇。月球不会原谅错误。”
他停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登车。”
他们走出大厅,坐上通往发射场的专用巴士。巴士是自动驾驶的,沿着封闭的高架轨道行驶。窗外,城市渐渐远去,然后是郊区,最后是开阔的发射场区域。
广寒宫号越来越近。它矗立在发射架上,像一座银色的山峰。燃料加注已经完成,地面工作人员在做最后检查。
巴士停在安检口。他们下车,排队通过安检门。行李被扫描,身体被扫描。林微通过时,安检门发出轻微的滴声。
“请稍等。”工作人员说。
楚风走过来。“怎么了?”
“她体内有未申报的植入物。”工作人员指着屏幕,“海马体区域。纳米机器人集群。”
“我知道。”楚风说,“已备案。放行。”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点头。
林微通过。江临跟在她后面,也通过了。他们走进发射场的内部通道,墙壁是厚厚的混凝土,隔音很好,但依然能感觉到外面引擎的低沉轰鸣。
更衣室里,他们换上宇航服的内衬衣。紧身,有生物监测传感器。然后是外层的舱内活动服,深蓝色,左胸有任务徽章:地球和月球的图案,中间是一道弦。
“还有三十分钟。”广播里说,“请前往传送带。”
他们排着队,走向通往飞船的传送带。一个接一个,像生产线上的零件。林微踏上移动的履带,回头看了一眼地球的天空。湛蓝,有几缕云。普通的下午。
然后她进入飞船的气闸。内舱门打开,里面是乘客舱。两排座位,靠窗。她找到自己的位置,靠走廊。江临在她旁边,靠窗。
系好安全带。头顶的指示灯从白变黄。广播里传来指令长的声音,平静,专业。
“各位,欢迎乘坐广寒宫号。我是指令长李哲。航行时间约五十三小时。中途会有两次轨道修正。现在开始发射前倒计时:十分钟。”
林微看向窗外。地面工作人员在撤离。发射架缓缓打开。
“紧张吗?”江临问。
“有点。”
“我也是。”江临笑了笑,“但我更多是……兴奋。好像终于要去揭开一个谜底了。”
“希望谜底不是我们不想看到的。”
“那也是谜底。”江临说。
倒计时五分钟。舱内灯光调暗。屏幕亮起,显示各项系统状态。全是绿色。
“未央的存储盘在你身上?”林微小声问。
“嗯。”江临拍拍胸口的内袋,“就在这儿。”
“希望它能找到它的‘家’。”
倒计时一分钟。指令长的声音再次响起:“请确认安全带。我们即将启程。”
林微握紧扶手。她想起苏映雪的话:到了月球再看。现在她正在去月球的路上。金属盒在背包里,就在脚下。
倒计时十秒。九,八,七。
引擎点火。低沉的震动传来,然后是越来越强的推力。她被压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地面迅速远离。天空从蓝变深蓝,然后变黑。
地球渐渐变成一个弧线,一个发光的球体。
他们进入轨道。推力减小,失重感突然袭来。胃部一阵翻腾。林微深呼吸,适应着。
“第一阶段完成。”指令长说,“现在进行轨道调整。各位可以解开安全带,但请留在座位上。”
江临解开安全带,飘起来一点,又把自己拉回座位。他看起来很享受失重。
“看。”他指着窗外。
林微转头。地球在黑暗中悬浮,宁静,美丽。她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舍。那个星球上有她的一切回忆,真实的,虚假的。有桂花树,有陈老先生,有苏映雪,有她不知道的过去。
“很渺小,对吧?”江临说。
“嗯。”
一个乘务员飘过来,分发袋装水和食物。林微接过,但没胃口。她看着窗外,直到地球被飞船的结构挡住。
时间慢慢过去。有人睡觉,有人看屏幕上的航行数据,有人小声交谈。楚风在前面的指挥舱,没有出来。
大约六小时后,广播再次响起:“即将进行第一次轨道修正。请回到座位,系好安全带。”
修正过程很平稳。只有轻微的震动。完成后,指令长宣布可以自由活动了。船舱不大,但有一个小的公共区域,有固定住的桌子和椅子。
林微飘过去。江临跟着。还有几个队员也在那里,互相介绍自己。一个地质学家,一个物理学家,两个工程师。都是星火派的人,但态度还算友好。
“听说你是伦理官?”一个年轻的女工程师问林微,“第一次深空任务?”
“第一次。”
“刺激吧?”女工程师笑,“我第三次了。月球,火星,现在又回月球。像回家一样。”
“月球上有家的感觉吗?”
“有啊。”女工程师说,“静海基地挺舒服的。重力小,走路省力。食物也不错,有新鲜蔬菜,水培的。”
他们聊了一会儿。林微得知她叫周颖,负责阵列的结构分析。她对太极阵列充满好奇。
“那些金字塔,建造成本高得吓人。”周颖说,“用的材料不是月球本土的,是从地球运上去的。特殊合金,还有大量的量子计算单元。2142年,那得花多少钱啊。”
“为什么建在那里?”江临问。
“不知道。”周颖耸肩,“可能是地磁环境特殊?或者是地质稳定?反正选址很讲究。八十一座,排列成完美的太极图。人工建造,但精准得吓人。”
林微想起未央说的:第一次听见自己思考的声音。在月球上,安静和星光的信号。
“阵列现在还在运作吗?”她问。
“低功耗状态。”周颖说,“但检测到能量波动。周期性的。就像……心跳。”
心跳。这个词让林微不舒服。
聊了一会儿,她回到自己座位。江临跟过来,小声说:“那个周颖,她父亲是楚风的老部下。”
“你怎么知道?”
“刚才她提到她父亲在2140年参与过‘某个大项目’。我问是什么,她就不说了。”江临压低声音,“我觉得她知道一些事。关于那五年的。”
林微看向公共区域。周颖正在和其他人说话,笑容开朗。看不出隐瞒什么的样子。
“小心点。”她说,“别主动打听。楚风盯着呢。”
“我知道。”
航行继续。大部分时间很无聊。林微看了会儿数据板上的资料,然后尝试睡觉。在失重状态下睡觉很奇怪,要钻进固定的睡袋里,把自己绑好。她睡了几个小时,醒来时不知道是地球时间的几点。
船舱的灯光调成了夜间模式。蓝色,昏暗。她解开睡袋,飘出来。江临还在睡,呼吸平稳。
她飘到舷窗边。外面是漆黑的太空,星星很多,很亮。没有大气层的干扰,它们看起来锋利,冰冷。月球在远处,是一个灰色的球体,表面有明暗的斑块。
她看着月球,想着那个求救信号。2142年8月开始的SOS。谁发的?建造阵列的工人?还是……阵列本身?
“睡不着?”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微转身。是楚风。他飘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有点。”她说。
楚风飘到她旁边,也看向窗外。“第一次看月球这么近?”
“嗯。”
“很美,对吧?但也致命。”楚风喝了一口杯子里的东西,“没有大气,没有磁场,辐射强烈。温度从正一百多度到负一百多度。不是个友好的地方。”
“那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答案在那里。”楚风说,“人类总是这样。哪里有谜题,就往哪里去。哪怕可能送命。”
林微看向他。“你相信阵列里有答案?”
“我相信里面有我们需要的东西。”楚风说,“至于是什么,到了才知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舷窗外,一颗卫星缓缓滑过,太阳能板反射着阳光。
“苏映雪给你的盒子。”楚风突然说,“你还没打开,对吧?”
“没。”
“很好。”楚风点头,“到了阵列再打开。那里的环境会……保护你。”
“保护我?”
“抑制认知病毒的活性。”楚风解释,“阵列周围有特殊的力场。能稳定神经信号。在地球上打开,病毒可能直接感染你。在那里,你至少有时间反应。”
林微想起苏映雪也说过类似的话。“你知道里面是什么?”
“大概。”楚风说,“苏映雪的女儿……她的意识崩溃不是意外。是她自己选择的。她发现了什么,然后选择了崩溃,而不是继续存在。”
“发现了什么?”
楚风没有回答。他看着月球,眼神复杂。
“有时候,无知是种幸福。”他说完,推了一下墙壁,飘回指挥舱方向。
林微留在舷窗边。月球更近了。她能清楚地看见环形山,平原,还有那片黑暗的区域——静海基地所在的地方。而在月球背面,看不见的那一面,太极阵列在等待着。
她飘回座位。江临醒了,正在看数据板。
“几点了?”他问。
“不知道。地球时间应该是凌晨。”
“我做了个梦。”江临揉揉眼睛,“梦见未央在月球表面唱歌。不是人类的歌,是……信号。用次声波唱歌。”
“又是梦。”
“但感觉很真实。”江临说,“而且醒来后,我检查了存储盘。未央的备份文件……体积变大了。增加了0.3%。在飞行中,它自己增加了数据。”
林微看向他胸口的内袋。“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存储盘是离线的。除非……”江临停顿,“除非它能通过某种方式接收数据。比如……宇宙射线?或者背景辐射?”
“那不可能。”
“理论上不可能。”江临说,“但未央本来就不完全符合理论。”
广播响起:“各位,我们即将进入月球轨道。请回到座位,系好安全带。准备着陆。”
他们照做。飞船开始调整姿态。月球在舷窗外越来越大,从球体变成弧面,然后变成崎岖的地表。
震动传来。减速。重力逐渐恢复——月球的六分之一重力,很轻微,但能感觉到。
窗外景色变化。先是漆黑的太空,然后是月球的灰色地面快速掠过。最后,一座银白色的圆顶建筑出现在视野里。静海基地。
飞船轻轻一震,停稳。
“着陆成功。”指令长的声音说,“欢迎来到月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