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吞没一切。
不是刺眼的白光,是柔和的、像深海般的蓝光。林微感到自己在漂浮,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感。耳边有低低的嗡鸣,像很远的地方有机器在运转。
“培训第一阶段:时间感知校准。”
系统的声音直接在意识里响起。没有方向,就像自己的想法一样。
“请观察以下场景。注意时间流动的异常。”
眼前出现了一个房间。普通的客厅,有沙发,电视,窗户。一个年轻女人坐在沙发上,在看一本书。窗外是白天。
一切正常。
然后,女人翻了一页书。窗外的光突然从白天变成黑夜,又变回白天,来回闪烁。女人毫无察觉,继续翻页。每翻一页,窗外的昼夜就快速交替一次。
“时间流速不一致。”系统说,“房间内的时间是正常的,翻一页书大约需要三秒。但窗外的时间被加速了,每秒完成一次昼夜循环。这种不一致通常意味着该区域存在时间锚点操作,或者……时间线污染。”
画面消失。第二个场景:一条街道,下雨。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雨滴落下的速度很慢,像在糖浆里。但行人的速度正常。
“时间流速局部减缓。”系统说,“雨滴的时间被拉长了十倍。这可能是有意的时间操控,也可能是自然形成的时间异常——当两个不同时间流速的分支发生轻微重叠时,就会出现这种效应。”
林微试着说话,但发不出声音。她只能“想”:这些现象在现实世界里会发生吗?
“会。”系统读取了她的思想,“时间锚点系统启动后,月球金字塔阵列会成为主时间线的稳定器。但稳定器本身会产生‘时间涟漪’,就像船在水面行驶会产生波纹。这些涟漪可能导致局部时间异常。作为锚点守护者,你们需要监测这些异常,判断是否需要干预。”
第三个场景:一个公园。长椅上坐着两个人,在交谈。但他们说的话是倒放的——从句子结尾开始,说到开头。而远处玩耍的孩子,他们的动作是正常的。
“时间方向异常。”系统说,“局部区域时间流向与主时间线相反。这种情况很危险,因为反时间流向可能导致因果悖论。通常需要立即干预,重置该区域时间流向。”
所有场景消失。蓝光中,林微感到身边出现了两个意识存在。是江临和苏月。他们也在。
“意识链接建立。”系统说,“三位候选者现在可以互相交流。培训期间,你们的意识将保持链接,以便协作训练。”
江临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林微?你怎么样?”
“还好。”林微回应,“苏月呢?”
一个轻柔的女声,有点怯生生的:“我在……这里感觉好奇怪。没有身体,只有思想。”
“习惯就好。”系统说,“成为正式锚点后,你们会有虚拟身体投影,便于在时间夹缝中行动。但本质仍然是意识体。现在,进入第二阶段:时间回溯实操。”
周围的蓝光凝聚成一个圆形平台。三个人形光影出现在平台上——是他们的虚拟投影。林微低头看“自己”,是平时穿着的便装,不是防护服。江临也是日常打扮。苏月是个年轻女孩的样子,看起来十七八岁,穿着简单的连衣裙。
平台中央升起一个控制台。上面有复杂的界面,大部分是看不懂的符号。
“这是简化版时间操作界面。”系统说,“在真实操作中,界面会根据需要变化。现在,请处理以下模拟场景。”
平台前方出现一个三维投影:一个实验室。一个研究人员正在操作一台设备,设备上有危险的能量读数。
“时间点:2145年3月15日,下午2点47分。地点:熵弦星核第三实验室。事件:实验设备即将过热爆炸,将导致三人死亡,十二人重伤。你们的任务:使用时间锚点,局部回溯实验室时间,阻止爆炸发生。”
林微上前查看控制台。“怎么操作?”
“选择回溯区域:仅限实验室内部。选择回溯时长:最多五分钟。选择操作方式:隐形干预——你们不能直接出现在场景中,只能通过微小的时间调整影响事件发展。”
江临指着界面上的一些滑块:“这些是控制参数?”
“是的。左起第一个:回溯精度。越高,消耗的时间能量越大,但操作越精准。第二个:分支隔离强度。决定此次操作产生的新分支与主时间线的分离程度。第三个:记忆保留度——回溯后,相关人员的记忆会受到多大影响。”
苏月小声问:“分支隔离……是什么意思?”
系统解释:“每次时间操作都会创造一个新的平行时间分支。即使只回溯五分钟,这五分钟里发生的事也会和原时间线不同,从而分裂出新分支。分支隔离强度决定了新分支与主时间线的‘距离’。强度越高,分支越独立,对主时间线影响越小,但消耗能量越大。强度越低,分支可能与主时间线保持部分重叠,导致后续产生时间污染。”
林微明白了:“所以即使我们救了人,也会创造一个有人活着的新分支,而原来的分支里他们还是死了?”
“正确。”系统说,“但作为锚点守护者,你们的任务是守护主时间线。所以通常操作后,会选择将新分支‘修剪’——也就是消除。但本次培训不需要修剪,只需演示操作。”
江临皱眉:“这听起来……很冷酷。我们救了人,然后又抹掉那个他们活着的分支?”
“时间伦理的基础原则:主时间线优先。”系统说,“除非有充分理由,否则不允许创造永久性新分支。因为每个分支都会消耗宇宙的时间结构韧性,分支过多可能导致整个时间结构崩溃。”
林微看着实验室投影。那个研究人员还在操作设备,读数越来越红。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吧。我们试试。”
三人分工。江临控制回溯精度,林微控制分支隔离,苏月监控能量读数。
“回溯区域锁定。”系统提示,“请设定回溯目标时间点。”
林微将时间滑块拉到五分钟前。下午2点42分。
“确认。开始时间回溯。”
实验室的画面开始倒流。研究人员倒退着走,设备读数从红色变回绿色,时钟指针逆时针旋转。一切都在倒退。
倒回到2点42分时,画面停住,然后开始正向播放。
现在,研究人员刚开始操作设备。还有五分钟才会引发过热。
“隐形干预方式?”江临问。
“你们可以轻微调整环境参数。”系统说,“例如,让空调系统提前三分钟自动调低温度,或者让一个无关的警报响起,分散研究人员注意力,让他暂停操作进行检查。”
林微看向控制台。有一个“环境参数调整”选项。她点开,里面有很多子项:室温、湿度、电力波动、噪音水平……
“试试电力波动。”她说,“制造一次0.5秒的电压下降,让设备自动进入安全检测模式。”
江临调整参数。“设定好了。在2点44分触发。”
他们看着画面。时间正常流动。2点44分,实验室灯光轻微闪烁了一下。设备的显示屏黑屏半秒,然后重启,进入自动安全检测。
研究人员皱眉,检查设备日志。安全检测需要两分钟。这两分钟里,他离开了操作台,去查看总电闸。
等他回来时,已经过了危险时间窗口。设备安全检测完成,读数正常。
“成功了。”苏月轻声说。
但就在这时,系统提示:“警告:新分支已生成。检测到因果矛盾。”
画面突然分裂成两个。左边是原时间线:设备爆炸,火光冲天,人员伤亡。右边是新时间线:设备安全,研究人员继续工作,一切正常。
两个画面并排播放,像两个平行的世界。
“这就是分支。”系统说,“现在,请进行分支隔离操作。江临,提高隔离强度,将新分支推离主时间线。”
江临操作滑块。右边的新时间线画面开始变得模糊,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最后完全消失。
“分支已隔离。”系统说,“但它依然存在,只是不再与主时间线交互。理论上,在那个分支里,那些人活下来了。但主时间线里,他们还是死了。”
林微感到一阵不适。“所以我们做了什么?我们创造了他们活着的可能性,但主时间线里他们还是死了?那我们的干预有什么意义?”
“意义在于练习。”系统说,“真实情况下,如果判断该事件对主时间线威胁巨大,你们可能会选择不隔离,而是将新分支‘嫁接’到主时间线上,替代原时间线。但这需要更高权限和更多能量。”
“嫁接的后果呢?”
“原时间线被新时间线覆盖。相关人员的记忆会被修改,以适应新现实。物理证据也会被时间能量重写。但这有风险:嫁接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导致更大范围的时间重构。”
平台场景消失。三人恢复成纯粹的意识体状态,漂浮在蓝光中。
“第三阶段:时间污染识别与处理。”
周围出现许多快速闪动的画面。都是现实世界中的场景,但都有异常:
一个咖啡馆里,两个人在吵架,但他们的影子在墙上做不同的动作。
一条街上,路灯的光柱在半空中突然拐弯,像被什么东西挡住。
一个老人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同时显示年轻时的皮肤和老年斑。
“这些都是正在发生的时间污染案例。”系统说,“由于锚点系统近期不稳定,主时间线正受到多个分支的渗透。你们的长期任务之一就是识别这些污染,并决定处理方式。”
苏月突然说:“那个老人……我认识他。”
画面定格在老人身上。他坐在公园长椅上,困惑地看着自己不断变化的手。
“他是谁?”林微问。
“王爷爷。”苏月的声音有些波动,“在镜像世界里,他住我隔壁。经常给我讲他年轻时的故事。他说他是个木匠,手很巧。”
系统调出数据:“王振国,82岁,退休木匠。当前状态:时间分支重叠。他的意识同时存在于三个不同年龄的分支中:42岁、67岁、82岁。导致现实中的身体出现时间特征混乱。”
“能治疗吗?”江临问。
“需要时间隔离治疗。将他与异常分支分离,重新锚定到主时间线。但治疗有风险:可能造成记忆丢失或人格分裂。”
林微看着老人困惑的脸。“如果我们不治疗呢?”
“情况会恶化。最终,他的身体可能因为时间特征矛盾而崩溃,或者意识被拉扯进分支,在现实中‘消失’。”
“那就治疗。”江临说,“怎么操作?”
“需要一人进入他的时间流,引导他回归主时间线。苏月,你认识他,由你执行最合适。但提醒:进入他人时间流有风险,你可能被卷入分支,或者感染时间污染。”
苏月沉默了几秒。“我去。我不能看着他这样。”
“培训期间可以进行模拟治疗。”系统说,“请准备。”
场景变换成一个简化的时间流界面。中间是代表王爷爷的光点,周围有三个不同颜色的光流缠绕着他:蓝色代表42岁分支,绿色代表67岁分支,红色代表82岁主时间线。
“你的任务是加强红色光流,减弱蓝绿光流,最后切断分支连接。”系统指导。
苏月操作界面。但当她尝试减弱蓝色光流时,整个界面剧烈震动。
“警告:分支抵抗。42岁分支中有强烈的情感锚点——那是他女儿出生的记忆。强行切断可能导致该段记忆永久丢失。”
“那怎么办?”苏月问。
“谈判。”系统说,“与分支意识沟通,说服它自愿释放连接。每个分支都有微弱的自我意识,是原主人在那个时间点的意识碎片。”
画面变化。王爷爷的42岁分支展开成一个场景:一个简陋的产房外,年轻的王振国紧张地搓着手,听到婴儿哭声后,脸上绽放出巨大的笑容。
那个笑容里有种纯粹的、强烈的喜悦。
“那是他唯一的女儿。”苏月轻声说,“后来女儿移民了,很少回来看他。在镜像世界里,他经常跟我说,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就是听到女儿第一声哭。”
“所以这个分支锚点很牢固。”系统说,“你可以尝试用其他记忆替代,或者……接受部分分支重叠,只要不危及主时间线安全。”
“部分重叠会怎样?”
“他会偶尔‘回到’42岁那一刻,重温那份喜悦。现实中可能表现为突然发呆、微笑,或短暂失去时间感。只要不影响正常生活,可以保留。”
苏月操作界面,调整参数。“我选择保留这个分支连接,但降低其强度。让他偶尔能回忆,但不至于被拉进去。”
她小心翼翼地操作。蓝色光流变细了,但依然连接着。王爷爷的光点稳定了一些。
“处理成功。”系统说,“现在处理67岁分支。”
67岁分支的场景:医院病房,王爷爷的妻子躺在病床上,握着他的手,轻声说“别难过”。那是她临终的时刻。
“这个也需要保留吗?”江临问。
苏月摇头。“这个分支很痛苦。在镜像世界里,他说过最遗憾的就是没能好好告别。妻子走得太快。”
“那你可以尝试修改分支记忆。”系统提议,“在分支中植入一个更完整的告别场景,然后切断连接。这样他既能保留告别的记忆,又不会被痛苦持续缠绕。”
“修改记忆……这不就是篡改吗?”林微说。
“在时间治疗中,有时需要这样做。否则痛苦的分支可能成为时间污染的温床,吸引更多负面分支聚集。”
苏月犹豫了。“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权利……”
“你是治疗师。”系统说,“在时间医学中,医生的职责是减轻痛苦,而不是绝对尊重‘真实’。况且,时间本身就没有绝对真实——每个分支都是真实的,只是版本不同。”
最终,苏月还是选择了修改。她在67岁分支中植入了一段较长的告别对话,让妻子说了更多安慰的话,然后才安详离世。之后切断了这个分支的连接。
绿色光流消失了。
王爷爷的光点现在只连接着红色主时间线和微弱的蓝色分支。他稳定下来。
“模拟治疗完成。”系统说,“现实中的治疗需要更精细的操作,但原理相同。你们将需要处理成千上万个这样的案例。”
培训持续进行。他们练习了更多场景:修复时间裂缝,阻止分支合并,监测时间能量流动……每次操作都会创造新分支,每次都要决定是隔离、嫁接还是修剪。
林微逐渐理解了这个工作的沉重。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影响无数人的生活,每一个操作都在创造或毁灭可能性。而他们永远无法知道,被隔离的分支里那些人在过着怎样的生活——那些因为他们的干预而活下来的人,在另一个版本的世界里存在着,但主时间线里他们已经死了。
这比伦理审查更残酷。这是在决定哪些版本的人生“算数”,哪些不算。
“培训第四阶段:时间夹缝生存训练。”
蓝光变成灰色。他们站在一片虚无中,脚下是流动的雾气,没有天空,没有地面,只有无尽的灰。
“这是时间夹缝的基本形态。”系统说,“正式成为锚点后,你们的大部分时间将在这里度过。需要学会在这里保持自我意识,抵抗孤独和虚无感。”
江临看着四周。“这里……什么都没有。”
“可以创造。”系统说,“用记忆和想象创造环境。这是对抗意识消散的重要技能。现在,请各自创造一个‘安全屋’,作为在夹缝中的据点。”
林微闭上眼睛。她想象祖父家的院子。桂花树,石桌,藤椅。细节越多越好:树皮的纹理,叶子上的脉络,石桌边缘的缺口……
当她睁开眼时,院子真的出现了。不是实体的,更像一个全息投影,但很真实。她能闻到桂花香——是她记忆中的味道。
江临创造了一个实验室,摆满了他熟悉的仪器和数据板。苏月创造了一个小花园,有秋千和花圃。
“很好。”系统说,“这些安全屋将成为你们的意识锚点。在时间夹缝中,当感到自我模糊时,回到安全屋可以巩固自我认知。但注意:安全屋会消耗时间能量维持,不宜创造太大或太复杂。”
林微坐在藤椅上。触感很真实,但她知道这只是意识投射。“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培训剩余时间:二十二天。之后将进行最终测试,通过者正式成为锚点守护者。现在,进入协作训练:你们需要共同处理一个复杂的时间危机。”
场景变化。他们面前出现一个巨大的时间流图谱,像一棵倒着生长的树,无数分支蔓延。其中一条主枝干是亮红色的,代表主时间线。但此刻,主枝干上出现了一个黑色的瘤状物。
“时间肿瘤。”系统严肃地说,“这是多个恶性分支纠缠形成的异常结构。它会吸取主时间线的能量,生长扩散,最终可能吞噬整个时间流。你们需要合作切除它。”
图谱放大。肿瘤内部结构复杂,由十几个分支交织而成。每个分支都是一个悲惨的时间线:战争、瘟疫、技术灾难……
“切除需要精确操作。”系统说,“林微负责定位肿瘤边界,江临负责能量隔离,苏月负责分支分离。必须同步进行,任何失误都可能导致肿瘤爆炸,污染更广范围。”
三人练习配合。第一次尝试,苏月在分离分支时稍慢了一点,导致能量反冲,模拟的肿瘤爆炸,将整个图谱染黑。
“失败。时间污染扩散,主时间线损失百分之三十七。重置。”
第二次,江临隔离能量时过强,导致主时间线本身受损。
“失败。主时间线结构损伤,可能引发坍塌。重置。”
第三次,林微定位错误,切到了健康的时间流。
“失败。误切重要历史分支,导致文明倒退。重置。”
他们练习了十几次,才勉强成功一次。而且只是“勉强”——肿瘤切除了,但主时间线留下了永久性疤痕,能量水平下降了百分之五。
“现实操作中,这样的损失是可以接受的。”系统说,“但你们需要更熟练。继续训练。”
时间在夹缝中没有意义。林微不知道他们练习了多久,可能几天,可能几周。他们的意识逐渐适应了这种存在方式,学会了用思维直接交流,学会了快速切换时间视角。
但孤独感开始侵蚀。
即使有三个人,即使可以交流,但时间夹缝的本质是虚无。没有日出日落,没有饥饿困倦,没有真正的身体感觉。只有永恒的意识清醒。
有一次训练间隙,江临来到林微的“院子”。他坐在石桌对面,看起来有些透明——这是意识疲劳的表现。
“我在想未央。”他说,“她在月球核心,如果我们成为正式锚点,能不能找到她?时间夹缝应该能连接所有时间线。”
“也许。”林微说,“但找到又怎样?她可能已经是另一个分支里的存在了。”
“至少知道她还在某个地方。”江临停顿,“林微,你后悔吗?选择这条路。”
林微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现在问还太早。我们还在培训,还可以退出。等真的成为锚点,就不能后悔了。”
“我不会退出。”江临说,“但我想知道……如果我们三个人轮换,每次出来都会失去记忆,那每次进去的我们,还算同一个人吗?”
这是个哲学问题。林微没有答案。
苏月也来了。她的花园和院子融合,桂花树旁多了几株玫瑰。“我刚才在安全屋里睡着了。”她说,“在时间夹缝里做梦,好奇怪。我梦到镜像世界,梦到妈妈……”
“你很想她。”林微轻声说。
“嗯。但我知道,即使出去见到她,她也不是我记忆里的妈妈了。我是苏月,但也不是那个七岁就瘫痪的苏月了。我是镜像里长大的苏月,是意识碎片拼凑的苏月。”苏月的声音有些迷茫,“有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是谁,该属于哪里。”
“也许这就是我们被选中的原因。”江临说,“我们都是某种程度上‘不属于’的人。林微在伦理和情感间挣扎,我在现实和理想间徘徊,苏月在过去和现在间悬浮。所以我们能理解时间夹缝的状态——永远在之间,永远不属于任何一边。”
系统声音突然插入:“深度意识链接检测。三位候选者情感共鸣度达到阈值,建议形成‘三角锚定阵’。”
“那是什么?”林微问。
“正式锚点三人组的标准配置:以情感连接为纽带,形成稳定的意识三角。这样即使其中一人暂时离线,另外两人也能维持锚点系统基本运作。同时,三角阵能增强抵抗孤独的能力。”
“怎么做?”
“共享一部分核心记忆。不是全部,只是那些定义你们‘是谁’的关键片段。这样,每个人都能感知到另外两人的存在基础。”
林微犹豫了。共享记忆?这意味着江临和苏月会看到她最私密的记忆,她也会看到他们的。
“这是自愿的。”系统说,“但三角阵能大大提高轮换制的稳定性。请考虑。”
三人沉默。
“我先来。”江临说,“我共享这段。”
一段记忆画面展开:孤儿院的雨天,八岁的江临躲在图书馆角落看书。一个老工程师——后来知道是彼岸会成员——走过来,递给他一块电路板。“试试修好它。”那是他第一次接触真正的技术。修好电路板的那一刻,灯亮起来,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那就是他成为工程师的起点。
画面简单,但情感强烈。
轮到苏月。她共享的是镜像世界里的一个瞬间:在虚拟花园里,苏映雪的虚拟形象第一次对她说“月月,妈妈在这里”。那一刻,即使知道那是程序模拟,她还是哭了。因为那是她“出生”后第一次感受到被爱。
最后是林微。她选择了祖父教她下棋的那个下午。六岁,她输了,发脾气把棋子扫到地上。祖父没有生气,慢慢捡起棋子,说:“小微,输不可怕,怕输才可怕。再来一盘?”她后来赢了,祖父笑得比她还开心。
三段记忆在空中交融,形成一个小小的光三角,缓缓旋转。
“三角锚定阵建立成功。”系统说,“现在,你们会时刻感知到彼此的‘存在基石’。即使在最深的孤独中,只要回忆这些共享记忆,就能找到连接。”
确实,林微感到意识里多了两个温暖的“点”。一个是江临的满足感,一个是苏月的被爱感。而她知道,他们也能感知到她记忆里的那份安心。
“培训进入最后阶段:时间伦理决策模拟。”
场景变成法庭。他们坐在法官席上。面前是一个复杂的案件:
2148年(未来三年),一次实验室事故将导致一种致命病毒泄露,预计死亡三千万人。时间监测显示,这是一个自然发生的事件,不是人为破坏。
“你们可以干预,回溯时间阻止事故。”系统说,“但代价是:创造一个新分支,消耗大量时间能量,并且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蝴蝶效应。另一个选择:不干预,让事件在主时间线自然发生。”
“我们能预知蝴蝶效应吗?”江临问。
“不能。时间系统的混沌性使得长期预测不可能。只能模拟短期影响。”
林微查看数据。如果干预,短期影响是:实验室的三名研究人员会活下来,其中一人在五年后将研发出重要的医疗技术,拯救另一批人。但另一个研究人员会在十年后卷入一场丑闻,导致公众对科学信任下降。
如果不干预,三千万人死亡,包括许多儿童。但这次灾难会促使全球加强生物安全协议,避免更严重的未来灾难。
“数据无法比较。”苏月说,“一边是确定的三千万人死亡,一边是不确定的未来影响。”
“这就是时间伦理的难点。”系统说,“没有正确答案。作为锚点守护者,你们需要基于价值观做出判断,并承担责任。”
三人讨论了很久。
“如果我们干预,救了那三千万人,但因此导致五十年后更大的灾难呢?”江临问。
“如果我们不干预,那些孩子就死了。”苏月说,“他们本可以有未来。”
林微思考着。她想起祖父的话:有时候必须为了别人的真实,承受自己的永恒。但在这里,承受的不是自己,是可能的未来风险。
“我倾向于干预。”她最终说,“因为不干预是确定的死亡,干预至少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可能性。未来的风险,我们可以继续监测和处理。”
江临点头。“我同意。但我们应该设定监控协议:如果这个新分支显示出危险迹象,我们要做好修剪的准备。”
苏月也同意。
“决定:干预。”系统记录,“现在,请执行。”
他们操作时间回溯,阻止了实验室事故。新分支生成,三千万人活了下来。但同时,时间图谱上出现了一个新的风险点:那个十年后的丑闻分支开始生长。
“需要持续监控。”林微说,“如果丑闻分支威胁主时间线,我们可能需要在十年后再次干预。”
“这就是锚点工作的常态。”系统说,“一次干预往往需要后续的多次维护。时间管理是持续的,不是一劳永逸的。”
培训接近尾声。他们经历了数百个模拟场景,从简单的局部回溯到复杂的跨时间线协调。三人配合越来越默契,三角锚定阵也让他们在长时间训练中保持了相对稳定的精神状态。
但孤独感还是像潮水,有时会突然涌上来。林微会在安全屋里一坐很久,只是看着虚拟的桂花树,想念真实的触感和气味。
江临越来越频繁地谈论未央。苏月则经常安静地待在花园里,和虚拟的花朵说话。
系统注意到了这些迹象。“最后测试前,给你们一个选择:可以退出培训,返回现实。一旦通过测试成为正式锚点,就无法退出了。”
三人聚在时间夹缝的中央。
“我想继续。”苏月先开口,“在镜像世界里,我只是个被制造的存在。在这里,我有真正的使命。我想成为守护者。”
“我也继续。”江临说,“我需要找到未央。作为锚点,我有更多机会搜索所有时间线。”
林微看着他们。她知道自己的答案。“继续。我们开始就是为了找到第三条路——不是永恒囚禁,而是有期限的守护。轮换制就是我们的答案。”
“最终测试将在二十四小时后开始。”系统说,“内容是:处理一个真实的时间危机——不是模拟,是现实中正在发生的问题。如果通过,你们将成为正式锚点守护者,启动轮换程序。如果失败,培训终止,锚点系统将自动寻找新候选者。”
“真实危机?现在?”江临问。
“是的。月球金字塔阵列近期不稳定,导致地球出现多处时间异常。其中一个异常已经升级为三级时间污染,威胁到主时间线的稳定性。你们的测试任务就是处理这个污染。”
画面展开:地球某个城市的俯瞰图。城市中央有一片区域笼罩在灰色的雾气中。雾气里,建筑物的形状在不断变化,有时是现代高楼,有时是古代废墟,有时是完全陌生的结构。
“时间混乱区。”系统说,“范围直径五百米,涉及约两千人。污染源头未知。你们需要进入污染区,定位源头,清除污染,修复时间流。”
“如果失败呢?”林微问。
“污染可能扩散,吞噬整个城市,然后继续蔓延。最终可能形成新的时间分支,与主时间线竞争。最坏情况:主时间线被覆盖,现实被改写。”
三人对视。
“那就开始吧。”林微说,“让我们试试,能不能成为合格的守护者。”
蓝光再次笼罩他们。这次不是培训场景,是真实的传输。
在意识被拉入时间流的前一刻,林微最后想到了江临的话:
“二十年后见。”
希望二十年后,他们还能记得彼此。
希望二十年后,世界还值得守护。
光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