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深空中漂流了三个月。
飞船的引擎低鸣,像睡着巨兽的呼吸。窗外是永恒的黑,点缀着遥远星团模糊的光晕。小雅说那些光晕像泼在墨纸上的荧光颜料,洒得到处都是。
凌霜坐在我对面,手里转着一支笔。那支笔是她母亲的遗物,金属外壳已经磨损,露出底下暗铜色的材质。
“你在想什么?”我问。
“想生命。”她说。
墨衡从控制台转过头,机械眼的光圈收缩了一下。“需要我提供生物学定义吗?”
“不用。”凌霜放下笔,“我在想我自己的定义。在遗迹里回答的那个问题——生命是什么。我说生命是熵海中的负熵岛屿。”
“诗意但不精确。”墨衡评价道。
“生命本来就不只是科学。”陆渊说。他正在擦拭一把能量手枪,动作熟练得像在抚摸宠物。
小雅从休息舱探出头。“负熵是什么?”
“秩序的碎片。”凌霜说,“宇宙整体在变得混乱,但生命能在局部创造秩序。就像在茫茫大海中建起一座会发光的小岛。”
“然后呢?”小雅爬出来,坐在地板上。
“然后……”凌霜看向窗外,“岛屿终会被海水淹没。一切秩序终会归于混乱。但重点是,它存在过。它发过光。”
飞船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剧烈,但足够打断对话。
墨衡立刻检查控制台。
“检测到异常引力波动。前方0.2光分,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清楚。质量很小,但引力信号很强。不符合任何已知天体。”
我们聚集到主屏幕前。
前方只有黑暗。
但扫描显示那里确实有东西。一个小点,引力却堪比恒星。
“黑洞?”陆渊问。
“太小了。而且没有吸积盘,没有辐射。”
“靠近看看。”我说。
飞船减速,缓慢靠近。
距离拉近到一万公里时,我们看到了。
不是天体。
是一朵花。
金属的花。
巨大,直径至少十公里。花瓣是薄如蝉翼的合金片,在星光下泛着冷光。花心处有一个空洞,深不见底。
“这是什么?”小雅张大了嘴。
“人工造物。”墨衡说,“扫描显示内部有复杂结构。但材质……不是我们已知的任何材料。”
“弦心文明的?”凌霜问。
“可能。”
金属花静静悬浮在虚空中,缓慢旋转。每片花瓣的旋转速度都不同,像在跳一种沉默的舞蹈。
“有信号吗?”我问。
墨衡摇头。“没有电磁信号。但检测到引力波调制。像在……呼吸。”
“呼吸?”
“引力场有规律地波动。频率和生物呼吸相近。”
我们沉默地看着那朵花。
美丽,诡异,充满未知。
“靠近吗?”陆渊问。
“等等。”凌霜突然说,“它在发光。”
不是真的发光。是反射。遥远的星光在金属花瓣上流动,形成光痕,像血管里的血液。
然后,花瓣开始变色。
从银色变成淡蓝,变成深紫,变成暗红。
颜色变化遵循某种韵律。
“它在表达什么。”墨衡说,“颜色变化有信息编码。但我需要时间解码。”
“要多久?”
“几分钟。”
我们等着。
花瓣的颜色继续变化。红,橙,黄,绿,青,蓝,紫。然后重复。
墨衡的眼睛快速闪烁,处理数据。
“有结果了。”他说,“是欢迎信号。用颜色表达的欢迎。它知道我们是弦心文明继承者。”
“怎么知道的?”
“我们飞船的能量特征。弦心文明的技术有独特签名。”
“它能交流吗?”
“试试。”
墨衡向金属花发送一个简单信号。
花瓣的颜色变化加快了。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我们脑中响起。
不是语言,是图像,感觉,概念的混合。
“欢迎。等待已久。”
“你是谁?”我问。
“我是守望者。弦心文明留下的花园之一。”
“花园?”
“保存生命的仓库。当文明面临灭绝时,这里可以保存生命种子。”
“保存了什么?”
“你们可以自己看。请从花心进入。”
花心的空洞扩大,形成一个入口。内部有柔和的光。
“进去吗?”陆渊问。
“进去。”我说。
飞船驶入入口。
里面是一个巨大空间。
像温室。但不是种植物的地方。
是一个个透明的培养舱,悬浮在空中。成千上万。
每个培养舱里都有东西。
有的像植物,有的像动物,有的像……无法描述的东西。
“这里是弦心文明的生物库。”声音说,“保存了他们收集的所有生命形式。”
我们出舱,走在悬浮的平台上。
平台是透明的,能看到下面的培养舱。有些培养舱里,生物在缓慢活动。
“他们还活着?”小雅问。
“处于休眠状态。”声音说,“时间在这里几乎静止。为了保存。”
凌霜靠近一个培养舱。里面是一只鸟。羽毛是晶体,眼睛是宝石。它在睡觉,胸口微微起伏。
“这是什么?”
“弦心文明在某个星球发现的生命形式。那个星球已经毁灭了。这是最后一只。”
“为什么保存?”
“因为生命珍贵。”声音说,“每个生命形式都是宇宙的独特创造。消失就永远消失了。”
我们继续走。
看到了会发光的树。游动的光鱼。有六只翅膀的蝴蝶。像云一样飘浮的水母。
还有……人类。
不是纯人类。是各种变体。有的有鳍,有的有翅膀,有的皮肤透明。
“这些是……”凌霜停下脚步。
“弦心文明的实验。”声音说,“他们在探索生命的可能性。改造,融合,创造。”
“像我们这样的改造人?”
“比你们更早。弦心文明是改造技术的先驱。”
凌霜看着一个培养舱。里面是一个和她有点像的改造人。但更精致,更……完美。
“她是谁?”
“代号‘晨曦’。第一个成功的改造人原型。弦心文明用她来测试人类与机械的共生极限。”
“她活着吗?”
“意识休眠。但可以唤醒。”
“唤醒会怎样?”
“她会活过来。但她属于五千年前。她的记忆,她的认知,都停留在那个时代。”
凌霜沉默了。
我们走到一个特别的区域。
这里的培养舱更大。里面不是单个生物,是整个生态系统。
微型森林。微型海洋。微型草原。
“这些是完整生态系统的备份。”声音说,“如果某个星球生态崩溃,可以用这些备份恢复。”
“弦心文明真是什么都想到了。”陆渊说。
“因为他们失败过。”声音说,“他们的母星生态崩溃过。所以他们格外重视保存。”
继续向前。
中央有一个控制台。
控制台上有一个屏幕。
屏幕亮着。
“请选择。”声音说。
“选择什么?”
“选择带走一个生命形式。或者,留下一个你们自己的生命样本。”
“为什么要留下?”
“为了延续。如果你们文明失败,这里可以保存你们的种子。”
“如果我们不想留下呢?”
“那是你们的自由。但建议你们留下。这是对未来的保险。”
我们互相看。
“要留下吗?”我问。
“留下什么?”小雅问。
“可以是基因样本。可以是意识备份。可以是任何代表你们的东西。”声音说。
“我不想被装在罐子里。”陆渊说。
“不是装在罐子里。是保存信息。如果将来需要,可以用信息重建你们。”
“那还是我们吗?”
“从信息角度,是的。从连续性角度,不是。”
“所以是复制体。”
“可以这么理解。”
我们讨论。
最终决定:留下。
但不是完整复制。是留下我们的核心信息。基因代码,记忆模式,人格特征。
“选择谁的信息?”墨衡问。
“每个人都要留。”声音说。
“为什么?”
“因为你们是一个团队。少了谁都不完整。”
我们同意了。
过程很简单。
站在一个光圈里。
扫描。
几分钟后,信息保存完成。
“现在,你们可以选一个生命形式带走。”声音说。
“为什么只能选一个?”凌霜问。
“因为每个生命都需要资源照顾。你们现在的能力,只能照顾好一个。”
我们看向那些培养舱。
成千上万的选择。
“怎么办?”小雅问。
“选一个对我们有用的。”陆渊说。
“或者选一个最濒危的。”凌霜说。
“我建议选一个具有研究价值的。”墨衡说。
我思考。
“选那个鸟。”我说。
“为什么?”
“因为它美。”我说,“而且,它是某个星球的最后一只。我们应该给它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养得活吗?”
“飞船可以模拟它的原生环境。”墨衡说,“技术上可行。”
其他人没有异议。
我们选择了晶体鸟。
培养舱打开。
鸟被转移到一个小型便携舱里。
它还在睡。
“它什么时候会醒?”
“当环境合适时。或者,当你们希望它醒时。”
“怎么希望?”
“用意识。它是弦心文明的造物,能感应思想。”
我们带着鸟,回到飞船。
离开花园。
金属花在我们身后缓缓闭合。
“它会一直在这里吗?”小雅问。
“直到下一个继承者到来。”声音说,“或者,直到宇宙终结。”
飞船驶出。
回头看,金属花已经消失在黑暗中。
“现在去哪?”墨衡问。
“继续探索。”我说,“但先找个地方,让鸟适应。”
我们找了一个小行星带。
在一颗较大的小行星上降落。
建立临时基地。
放出鸟。
它还在睡。
我们等。
三天后,鸟醒了。
它睁开眼睛。眼睛是深蓝色的宝石,映着基地的灯光。
它看着我们。
然后叫了一声。
声音像风铃,清脆,空灵。
“它饿了。”凌霜说。
“吃什么?”
“扫描显示它以光为食。吸收特定波长的光能。”
我们调整照明,提供合适的光谱。
鸟开始进食。它张开嘴,光流被吸入。
进食过程很美。像在喝光。
吃饱后,它开始活动。
在基地里飞。翅膀是晶体,扇动时折射出彩虹。
小雅追着它跑。
“它有名字吗?”她问。
“没有。”墨衡说,“弦心文明的记录里只叫它‘晶体生物七号’。”
“太难听了。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吧。”
“叫‘光羽’怎么样?”凌霜说。
“好。”
光羽适应得很好。
几天后,它开始亲近我们。
喜欢落在凌霜肩上。喜欢啄墨衡的金属外壳——可能以为那是另一种晶体。喜欢跟着小雅到处飞。
陆渊试图训练它,但它不理他。
“它好像不喜欢你。”小雅说。
“鸟类本能。”陆渊耸肩,“军人气质太强。”
我们在小行星上待了两周。
研究光羽。也研究周围环境。
这里的小行星富含稀有矿物。墨衡建议采集一些,补充飞船物资。
我们开始采矿作业。
一天,在采矿时,出事了。
不是事故。
是遭遇。
另一艘飞船出现了。
突然出现的。没有预警。
它从小行星带另一侧冒出来,造型怪异,像一堆废铁拼凑的。
“不明飞船。”墨衡立刻报告,“正在扫描。”
那艘飞船也发现了我们。
它转向,朝我们飞来。
“发出识别信号。”我说。
墨衡发送标准识别信号。
对方没有回应。
继续靠近。
“警告他们停下。”陆渊说。
墨衡发送警告。
对方依然没有回应。
距离拉近到五十公里。
“准备防御。”陆渊说。
我们的武器系统启动。
但那艘飞船突然停下了。
停在二十公里外。
然后,一个通讯请求传来。
接受。
屏幕上出现一张脸。
不是人类。也不是改造人。是某种……甲壳类生物。眼睛复眼,嘴巴是口器。
“你们是谁?”对方用生硬的通用语问。
“旅行者。”我说,“你们是谁?”
“我们是采集者。这片小行星带是我们的采集区。”
“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暂时停留。”
“你们在采矿。”对方说,“那是我们的矿物。”
“小行星带没有所有权。”墨衡说。
“我们有先到权。”
气氛紧张。
“我们可以离开。”我说。
“留下采集的矿物。”对方说。
“凭什么?”陆渊问。
“凭我们有四艘船。”对方说。
果然,从其他小行星后面,又冒出三艘同样的飞船。
我们被包围了。
“战斗还是谈判?”陆渊低声问。
“谈判。”我说。
“他们不像讲理的。”
“试试。”
我转向屏幕。
“我们愿意分享矿物。一半归你们,一半归我们。”
对方沉默。
然后说:“全部。”
“不可能。”
“那就战斗。”
通讯切断。
四艘船开始靠近。
“准备战斗。”陆渊说。
我们的飞船启动武器。
但对方数量占优。
而且,他们的飞船虽然破旧,但火力不弱。
第一轮交火。
能量束在虚空中交错。
我们的护盾被击中,晃动。
“护盾强度下降百分之二十。”墨衡报告。
“反击。”陆渊说。
我们瞄准一艘敌船,集中火力。
击中了。
敌船护盾破裂,外壳受损,但没有失去战斗力。
“他们的装甲很厚。”墨衡说。
“找弱点。”
继续交火。
又是一轮。
我们的护盾降到百分之五十。
对方也有损伤,但还能打。
“这样下去我们输。”陆渊说。
“需要策略。”我说。
光羽突然叫起来。
它在基地里飞,撞向窗户。
“它怎么了?”小雅问。
“不知道。”
光羽继续叫,声音急促。
凌霜看着它。
“它想出去。”
“外面是真空。”
“但它不怕真空。它是弦心文明的造物。”
“让它出去?”
“也许它想帮忙。”
我犹豫。
然后点头。
“打开气闸。让它出去。”
气闸打开。
光羽飞出。
在虚空中,它开始发光。
越来越亮。
像一颗小太阳。
对方飞船被强光干扰,暂时停止了攻击。
光羽飞向最近的一艘敌船。
落在船壳上。
用喙啄。
它在啄什么?
墨衡放大画面。
“它在啄船壳上的一个点。那个点是……能量导管的外接端口。”
“它在破坏他们的能量系统?”
“看起来是。”
光羽啄开了端口。
然后,它把光注入进去。
强烈的光能涌入敌船的能量系统。
那艘船开始冒烟。
内部短路。
失去动力,漂移。
“有效!”小雅欢呼。
光羽飞向第二艘船。
同样的方法。
啄开端口,注入光能。
第二艘船也瘫痪了。
剩下两艘船慌了。
他们调转炮口,瞄准光羽。
但光羽太小,太快。
难以瞄准。
它躲过攻击,飞向第三艘船。
这时,那艘船的炮口突然转向我们。
他们放弃了光羽,直接攻击我们。
能量束击中我们的飞船。
护盾降到百分之三十。
“护盾快撑不住了。”墨衡说。
“撤退?”
“不。”陆渊说,“反击机会来了。他们注意力在光羽上。”
我们瞄准第三艘船,全力开火。
击中引擎。
那艘船爆炸。
碎片四溅。
第四艘船见状,开始逃跑。
但光羽追了上去。
落在船尾。
同样方法,破坏能量系统。
第四艘船也瘫痪了。
战斗结束。
四艘敌船,一毁三瘫。
我们赢了。
光羽飞回飞船。
气闸关闭。
它落在我肩上,轻轻叫了一声,像在说“任务完成”。
“它救了我們。”凌霜说。
“弦心文明的造物……不简单。”陆渊说。
我们检查敌船。
那三艘瘫痪的船上还有船员。
我们救出了他们。
一共十二个。都是那种甲壳类生物。
他们受伤了,但还活着。
我们给他们治疗。
“为什么攻击我们?”我问他们的头领。
头领叫卡拉。他的一只眼睛受伤了,但还能说话。
“我们需要矿物。我们的星球资源枯竭。我们靠采集为生。”
“但这不是攻击的理由。”
“我们饿。”卡拉说,“我们的族群在挨饿。我们需要矿物换取食物。”
“不能和平交易吗?”
“没有人愿意和我们交易。他们说我们长得丑,说我们是害虫。”
我沉默。
“我们可以帮助你们。”凌霜说。
“怎么帮?”
“我们有技术。可以帮你们改造星球,生产食物。”
“为什么帮我们?”
“因为生命珍贵。”凌霜说,“每个生命都有活下去的权利。”
我们决定帮助卡拉和他的族群。
先带他们回我们的飞船。
然后,去他们的星球。
卡拉的星球在一个偏远星系。
环境恶劣。大气稀薄,地表荒芜。
他们的城市在地下。
简陋,拥挤。
食物匮乏。
孩子们瘦得皮包骨。
“我们曾经有丰富的资源。”卡拉说,“但过度开采,破坏了生态。现在只能靠采集小行星带勉强生存。”
“我们可以修复。”墨衡说,“弦心文明有环境改造技术。但需要时间。”
“我们没有东西回报你们。”
“不需要回报。”我说,“看到生命延续,就是回报。”
我们开始工作。
部署环境改造装置。
净化空气。改良土壤。建立水循环。
从飞船上取出食物合成器,先解决眼前饥饿。
卡拉和他的族人帮忙。
他们很努力。
虽然外表不同,但他们对生存的渴望,和我们一样。
几周后,第一批作物长出来了。
绿色的嫩芽,破土而出。
卡拉跪在地上,触摸那些嫩芽,哭了。
“我们有救了。”
“这只是一个开始。”凌霜说,“生态恢复需要几年。但至少,希望有了。”
我们在那个星球待了两个月。
帮助建立可持续的系统。
教他们使用和维护技术。
离开那天,卡拉和所有族人来送行。
“谢谢。”卡拉说,“你们给了我们未来。”
“保重。”我说。
飞船升空。
看着那个荒凉的星球在身后变小。
我们知道,它在慢慢变绿。
“这就是生命的意义。”凌霜说,“在熵海中建起岛屿。然后,帮助其他岛屿不被淹没。”
“但你之前说岛屿终会被淹没。”小雅说。
“是的。”凌霜说,“但在这之前,我们可以让它更坚固,更闪耀。可以让它存在的时间更长,可以帮其他岛屿也亮起来。”
“听起来很累。”陆渊说。
“但值得。”凌霜说。
飞船继续航行。
光羽在舱内飞,翅膀折射着星光。
凌霜看着它。
“现在我知道生命是什么了。”
“是什么?”
“是选择。”她说,“选择在混乱中创造秩序。选择帮助其他生命。选择在注定淹没之前,尽情闪耀。”
“即使知道终会结束?”
“正因为知道终会结束,才更要闪耀。”
我握住她的手。
星空在窗外流转。
生命在我们手中延续。
而旅程,还在继续。
向前。
带着所有岛屿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