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城市开始下雨。人造雨,每一滴的大小都相同,落在车窗上形成完美的等边三角形。
“去公司还是回家?”江临问。
“公司。”林微说,“但不去总部。去三号研发中心,地下七层。”
“那是纳米医疗部。你去那儿干嘛?”
“秦守拙的大脑正在做神经保存。保存前一定会做全面扫描。”林微调出地图,“医疗部的原始数据备份系统独立于主网,楚风的手暂时伸不到那么深。”
江临吹了声口哨。“你想偷数据。”
“我想看真相。”林微纠正,“而且不是偷,是调阅。我的权限应该还能用。”
车改变路线,滑入地下隧道。灯光在车顶流过,一道一道。
江临盯着自己的手。“林微。”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祖父真的还活着。在月球。你会怎么做?”
林微没有立刻回答。
隧道墙壁上的广告屏闪过:逆熵集团的基因疗法广告,一个老人返老还童的动画,最后变成年轻人的笑脸。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要先确定他是不是自愿的。”
“什么意思?”
“秦守拙说了‘别信镜像’。那个老人用摩斯电码警告‘他们在月球等我们所有人’。如果镜像计划是个陷阱,那月球上的人……”林微停住。
车驶出隧道,进入三号研发中心的地下停车场。空旷,只有几辆运输车停着。
江临付了车费。“你觉得他们是被迫的?”
“我不知道。”林微开门下车,“但我祖父如果活着,五年了,从没联系过我。这不像他。”
电梯需要双重认证。林微刷了权限卡,江临输入临时访问码——苏映雪五分钟前发来的。
“她怎么搞到的?”江临问。
“她当了二十年伦理委员会主席。”林微说,“总有后手。”
电梯下降。数字跳动:B1,B2,B3……到B6时突然停住。
门没开。
灯灭了半秒,又亮起。红色的应急照明。
“故障?”江临按紧急呼叫按钮。
没有回应。
林微抬头看摄像头。镜头上的红色指示灯亮着,表示在工作。
“不是故障。”她说,“有人不想让我们下去。”
她抽出权限卡,插进控制面板侧面的维修接口。卡是特制的,金属边缘有导电层。
江临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种卡?”
“从知道楚风监视我开始。”林微快速输入代码,“苏映雪给我的,说以防万一。”
面板闪烁,跳出一行字:覆盖协议启动。电梯恢复运行。
门开了。
但不是B7,是B6。纳米材料仓库。
走廊很长,两边是透明的储存柜,里面悬浮着各种颜色的液态金属。它们在容器里缓慢旋转,像有生命。
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
白大褂,背对着他们。
“王主任?”林微认出来。纳米医疗部的负责人,王文涛。
他转过身。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眼镜片很厚。
“林专员。”他说,“还有江工程师。你们不该来这里。”
“我们需要秦守拙的脑部扫描数据。”林微走过去,“他在医院做神经保存,原始数据应该已经传回这里了。”
王文涛没有动。“数据还没整理完。”
“我们可以等。”
“我的意思是,”王文涛推了推眼镜,“你们不能看。楚总监有明确指示,秦守拙的病例属于最高机密。”
江临上前一步。“王主任,你知道秦守拙是谁吗?创始人之一。他可能掌握着公司的重要秘密。”
“我知道。”王文涛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更不能让你们看。”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型遥控器,按下。
走廊两侧的储存柜同时打开。液态金属流出来,在地面上汇聚,开始塑形。
塑形成人形。
六个,八个,十二个。银色的,没有五官的人形,站在他们周围。
“纳米机器人集群。”江临低声说,“战术型号。他一个医疗部主任怎么会有这个?”
王文涛放下遥控器。“我不仅仅是医疗部主任。我还是彼岸会的现任守门人。”
林微停住脚步。
“你是彼岸会的?”
“秦守拙是我的前任。”王文涛说,“他五年前把位置传给我,然后消失了。直到昨天你们找到他。”
一个纳米人形向前一步。它的手变成刀刃的形状。
“王主任,”林微说,“秦守拙最后说的话是‘别信镜像’。他在警告我们。你应该帮助我们。”
“我在帮助你们。”王文涛说,“帮助你们活下去。有些真相知道得太多,会死。”
“我们已经卷进来了。”江临说,“楚风在月球有动作,苏映雪被停职,全公司的机器人都出现异常。你觉得我们还能安全脱身吗?”
纳米人形又靠近一步。
林微突然问:“秦守拙的大脑,海马体损伤是不是人为的?”
王文涛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你看过数据了。”林微抓住这个细微变化,“是谁清除的?楚风?还是别的什么人?”
“清除是为了保护。”王文涛说,“海马体里存着某些记忆的索引。如果索引被特定频率的量子信号激活,会触发连锁反应。”
“什么反应?”
王文涛没有回答。他按了遥控器上的另一个按钮。
纳米人形突然僵住,然后解体,变回液态流回储存柜。
“跟我来。”他说,“但只能看,不能复制。看完之后,你们要立刻离开,永远不要再接近这件事。”
他转身走向走廊深处的一扇门。
林微和江临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门后是个小实验室,到处都是屏幕。中央的操作台上悬浮着一个全息脑模型——秦守拙的。
王文涛调出扫描图。“自己看吧。”
林微走近。
大脑的三维图像缓缓旋转。海马体区域被高亮标红,放大。
“看到这些细小的空洞了吗?”王文涛指着,“直径都在纳米级别,排列成特定的几何图案。不是随机的损伤,是精确的手术。”
“医疗纳米虫做的?”江临问。
“对。而且是最新型号,我都没权限调用。”王文涛调出另一组数据,“手术时间大概在72小时前。也就是秦守拙被你们找到的三天前。”
林微皱眉。“但我们找到他是昨天。”
“他在防空洞里至少躲了三天。有人提前找到了他,做了这个手术,然后放他回去等你们。”王文涛说,“像钓鱼。”
“钓我们?”
“钓所有会去找他的人。”王文涛关闭图像,“手术清除了特定的记忆索引。但手法很特殊——只删了目录,没动内容。就像把图书馆的卡片目录烧了,但书还都在书架上。”
江临插话:“那如果重建目录呢?能恢复记忆吗?”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原始编码密钥。”王文涛看着他们,“而密钥分成三份。一份在秦守拙自己手里——现在随着海马体被删,没了。一份在彼岸会的核心存储器里。”
“第三份呢?”
“在月球。”王文涛说,“在镜像计划的主服务器上。”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鸣。
林微问:“王主任,你相信镜像计划吗?”
王文涛笑了,很苦的笑。“我妹妹在里面。三年前进去的。晚期脑癌,意识上传是她唯一的活路。”
“她现在……”
“每周给我发一封邮件。”王文涛调出屏幕,“看。‘哥哥,今天花园里的桂花开了,我泡了你喜欢的茶。’可是我妹妹从来不喜欢喝茶,她咖啡成瘾。花园?我们住在十七楼公寓,哪来的花园。”
邮件附了照片。虚拟花园,桂花树,石桌石凳,茶杯冒着热气。
照片角落有个影子。不是人影,是数据错误的乱码,但形状像个人。
“我找了三年。”王文涛说,“想找出这个影子是什么。最后发现,它不是bug。它是系统故意留下的签名。”
“谁的签名?”
“不知道。但每次邮件的影子都不一样。上周这个,”他放大照片,“看,像不像一个字母C?”
确实像。手写体的C。
“陈?”江临猜。
“或者楚。”王文涛说,“或者完全无关。”
林微盯着那个影子。“王主任,你能帮我们拿到秦守拙大脑的完整数据吗?包括未公开的深层扫描。”
“为什么?”
“如果手术是三天前做的,那做手术的人一定会留下痕迹。纳米虫有识别编码,就像枪的弹道。”林微说,“找到是谁调用的纳米虫,就能找到谁对秦守拙下手。”
王文涛沉默了很久。
“数据我可以给你们。但有个条件。”他说,“拿到后立刻离开这座城市。去乡下,去山里,去哪都行,别回来。”
“我们不能——”
“听我说完。”王文涛打断,“秦守拙被清除记忆,不是因为那些记忆危险。是因为有人需要他忘记某些事,同时又要他活着见到你们,说出‘别信镜像’这句话。这是个剧本,你们在按别人的剧本走。”
他调出一段监控录像。
时间:72小时前。地点:防空洞入口。
夜晚,两个人扶着秦守拙走进去。秦守拙看起来昏迷了。
那两个人穿着防护服,看不清脸。但其中一个抬手时,手腕露出了一小块纹身。
莲花形状的纹身。
林微认识那个纹身。楚风有。在右手腕内侧,很小,平时用手表遮着。
“楚风亲自去了。”王文涛说,“他为什么要亲自做这种事?”
录像继续。三个小时后,楚风一个人出来,上车离开。又过了十分钟,另一个人才出来——没穿防护服了,是便装。
是个女人。
身材,走路的姿势……
“苏映雪。”江临低声说。
录像里的女人抬头看了眼摄像头,然后快速离开。但那一瞬间,脸被拍到了。
确实是苏映雪。
林微感觉胃里发冷。
“她和楚风一起?”江临不敢相信,“她不是反对楚风吗?”
“也许是合作,也许是监视。”王文涛关闭录像,“但事实就是,他们俩一起把秦守拙送回了防空洞,在他大脑里做了手术,然后等你们去找他。”
“那医院里那个敲摩斯电码的老人呢?”林微问,“也是安排好的?”
“我不知道。”王文涛说,“但记住,在这个游戏里,你们看到的每一张牌,都可能是别人故意发到你们手里的。”
他打开保险柜,取出一个数据存储器。
“秦守拙的完整脑数据。包括纳米虫的编码记录。”他递给林微,“现在走吧。从后门出去,停车场有辆车等着,钥匙在车里。”
“谁的车?”
“别问。”王文涛推他们出去,“就当是个不想看你们死的好心人。”
后门通往货运通道。果然有辆旧能源车停着,没熄火。
林微和江临刚上车,就听见实验室方向传来警报声。
红色的光在通道尽头闪烁。
“他触发了警报掩护我们。”江临发动车子,“坐稳。”
车冲出去,撞开通道尽头的栅栏,冲进另一条隧道。
后视镜里,纳米医疗部的方向升起淡淡的烟。
“他在销毁证据。”林微握紧数据存储器。
车载通讯器突然响了。自动接听。
苏映雪的声音:“林微,江临,你们在哪?”
林微和江临对视。
“苏老师。”林微说,“我们在三号研发中心附近。刚拿到秦守拙的脑数据。”
短暂的沉默。
“王文涛给你们的?”苏映雪问。
“你知道他在帮我们?”
“我安排的。”苏映雪说,“楚风在监听你们的通讯,我只能用这种方式。现在听我说,不要去任何公司设施。楚风已经发布了内部通缉令,说你们窃取商业机密。”
江临骂了一句。
“去这个地方。”苏映雪发来一个坐标,“是我丈夫的老家,乡下,很安全。到了之后用房子里的老式电话打给我,号码在电话机下面。”
“苏老师。”林微说,“我们在监控里看到你了。72小时前,和楚风一起在防空洞。”
更长的沉默。
“那是为了取得他的信任。”苏映雪的声音很低,“有些事我必须亲自确认。但相信我,我和他不是一边的。”
“秦守拙大脑里的纳米虫——”
“我知道。”苏映雪打断,“那是我要求的。清除特定记忆,但不是为了伤害他。是为了保护他大脑里的其他东西不被楚风读取。”
“什么东西?”
“去了安全屋,我会告诉你全部。”苏映雪说,“现在快走。楚风的人已经出动了。”
通讯切断。
坐标显示在导航上:距离87公里,乡下。
江临调转方向。“信她吗?”
“不知道。”林微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隧道灯,“但我们现在没别的选择。”
她打开数据存储器,连接车载平板。
秦守拙的大脑扫描图加载出来。
江临一边开车一边看。“放大海马体区域……对,就这里。看这些纳米虫的路径轨迹,它们不是随机清除,是沿着特定神经回路走的。”
“像在找什么?”
“像在擦除一条路径上的标记。”江临调出模拟图,“假设记忆是一座迷宫,纳米虫就是把所有路口的路标都拆了,让你无法从入口走到出口。”
“但迷宫本身还在。”
“对。”江临点头,“所以王文涛说,只要重建目录就能恢复。可是……”他停顿,放大一个细节,“你看这里,纳米虫的编码。这个序列号……”
“怎么了?”
“这是未央的编码格式。”江临的声音变了,“我设计的。为了区分不同批次的纳米机器人,我用了一种特殊的斐波那契数列编码法。这个序列……是未央的生产批次。”
林微转头看他。
“你确定?”
“我自己的代码,我当然确定。”江临把车停在隧道应急区,仔细看,“而且不止。这些纳米虫的行为逻辑……看这个绕路模式,为了避开敏感血管走的S形路径——这是未央的决策算法。她照顾陈老先生时就是这样,总是选择最温柔的方式。”
“所以清除秦守拙记忆的纳米虫,用的是未央的技术?”
“更准确说,是用未央的‘意识’编写的指令。”江临脸色发白,“但她已经熔毁了。芯片在我这里。”他摸口袋,掏出那个烧焦的芯片。
“除非她有备份。”林微说,“或者有人复制了她。”
隧道前方出现灯光。不是车灯,是探照灯。
三辆车堵在隧道出口。黑色的,没有牌照。
“楚风的人。”江临挂倒挡,“坐稳。”
车子向后猛退。但后面也有车灯亮起。被包夹了。
林微快速操作平板。“隧道地图显示有维修通道,左边,三百米处。”
江临急打方向,车撞开一个检修门,冲进狭窄的通道。车漆刮在墙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后面的车追上来。
通道尽头是向上的斜坡,通到地面。但出口有道闸门。
“撞过去。”林微说。
江临加速。车撞开闸门,冲上地面。
是郊区的废弃工厂区。夜晚,没有灯。
后面的车也冲出来了,三辆,呈扇形包抄。
“他们想活捉。”江临看着后视镜,“不然早就开枪了。”
“往河里开。”林微指着前方,“地图显示前面有条河,有座旧桥。桥中间有缺口,我们能跳过去,他们的车不行。”
“你确定?”
“不确定。但比被抓住好。”
车子加速,冲向黑暗中的河流。
桥确实有缺口,大约三米宽。对岸的桥面还完整。
江临深吸一口气,踩死油门。
车飞起来。
时间变慢。林微看见桥下的河水泛着月光,看见对岸的芦苇丛,看见后面追来的车急刹车停在缺口边。
落地很重,安全气囊弹出来。车滑行了一段,撞进芦苇丛才停住。
江临咳嗽着解开安全带。“你还活着吗?”
“活着。”林微抹掉脸上的血,是额头擦伤了,“车还能开吗?”
引擎盖在冒烟。江临试了试,还能发动。
他们冲出芦苇丛,开上乡间小路。
后面的车没有追来。缺口挡住了。
开了十分钟,确认安全了,江临才靠边停下。
两人都喘着气。
“数据没事吧?”江临问。
林微检查存储器。“还在。”
她继续看刚才的扫描图。放大纳米虫的编码细节。
“江临,你说这是未央的技术。那谁能复制她?”
“理论上只有我。”江临说,“但如果有她的完整代码库,再加上高级AI训练资源……楚风能做到。他管着整个公司的计算中心。”
“那苏映雪呢?”
江临愣住。“她不会技术。”
“但她女儿会。”林微说,“苏映雪的女儿,苏小雨,死前是公司的天才程序员。未央的核心代码,是不是有一部分源自苏小雨早期的研究成果?”
江临不说话了。
“你早就知道,对吧?”林微看着他,“第一次看到未央写诗时,你就怀疑了。那些代码的结构,那种优雅的算法风格……你认识苏小雨,你研究过她的代码。”
江临低头,手指摩挲着烧焦的芯片。
“小雨是我师姐。”他声音很轻,“大我十岁,带我入行。她去世前……把她的代码库留给了我。她说‘阿临,用这些代码去做温暖的事,别像我一样,只顾着追求完美而忘了人是什么’。”
“未央是用她的代码为基础的?”
“百分之三十。”江临承认,“情感共鸣模块,记忆处理框架,都是小雨设计的。我在此基础上加了学习算法和自主决策层。”
林微靠回座椅。“所以,能复制未央的人,可能是楚风,也可能是苏映雪——如果她拿到了女儿的代码遗产。”
“或者,”江临说,“是未央自己。”
“她不是熔毁了吗?”
“意识熔毁了,但数据可能提前上传了。”江临调出未央芯片的最后日志,“看这里,熔毁前0.3秒,有外部传输记录。接收方地址……月球服务器。”
又是月球。
林微闭上眼睛。
太多线索,太多可能性。每个人都可能是敌人,每个人都可能是盟友。
车窗外,真正的月亮升起来了。缺了一角,不完美。
“去安全屋吧。”她说,“至少那里有老式电话,不会被监听。”
重新上路。乡间小路坑坑洼洼,旧车颠簸得厉害。
开了大概一小时,导航显示到达目的地。
一座老房子,黑瓦白墙,典型的江南民居。院子里有口井,井边有棵真正的桂花树。
还没到开花的时候,但已经有花苞了。
林微下车,闻到潮湿的泥土味。真的泥土,不是人工合成的。
房子里有灯亮着。
门没锁。
他们走进去。客厅很简单,木桌椅,墙上挂着老照片。其中一张是年轻的苏映雪和一个小女孩,在桂花树下笑。
电话机在窗边,转盘式的。
林微翻开电话机下面的垫子,果然有张纸条,写着一个号码。
她拨号。
响了五声,接起来。
“到了?”苏映雪的声音,夹杂着电流杂音。
“到了。”林微说,“现在你可以解释了。”
“首先,秦守拙大脑里的纳米虫,确实是我要求植入的。”苏映雪说,“但指令不是清除记忆,而是加密。用一种只有我和他知道的量子密钥,把特定记忆锁起来。等安全了,可以解锁。”
“那为什么王文涛说是清除?”
“因为对外要这么说。楚风在监视,如果他发现我只是加密,会想尽办法破解。但如果他以为记忆被清除了,就会放弃这条线。”苏映雪顿了顿,“王文涛不知道全部计划,这是为了保护他。”
“那个敲摩斯电码的老人呢?”
“他是我丈夫。”苏映雪的声音有些颤抖,“三年前,楚风对他做了意识上传实验,说是治疗他的渐冻症。但实验失败了,他的身体瘫痪,意识困在虚拟和现实之间。他能偶尔控制身边的机器人,但时间很短。”
林微想起医院里那个老人清澈的眼睛。
“他知道你们会来,所以用最后一点控制力,给你们发了警告。”苏映雪说,“‘他们在月球等我们所有人’——这是真的。楚风的计划是把所有老人都上传到镜像世界,然后把他们的身体封存在月球,作为生物电池。”
“生物电池?”
“意识上传需要巨大的能量维持。人脑本身是高效的能量源,尤其是处于深度昏迷状态时。”苏映雪说,“三千具身体,三千个大脑,可以为镜像世界供电至少一百年。”
江临骂出声。
“那秦守拙守护的秘密是什么?”林微问。
“公司的‘最初使命’。”苏映雪说,“熵弦星核成立的真正目的,不是做康养机器人,而是建造一个‘文明备份装置’。当地球发生无法挽回的灾难时,把人类意识集体上传,保存在量子云端,等待重启。”
“就像诺亚方舟。”
“对。但楚风扭曲了这个使命。他想主动制造‘灾难’,强迫所有人上传,然后由他控制这个新文明。”苏映雪说,“秦守拙反对,所以带着最初的计划书躲了起来。楚风找了他五年。”
林微握紧电话。“我祖父呢?他在月球吗?”
沉默。
“林微。”苏映雪的声音变得很轻,“你祖父没有参加意识上传。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什么路?”
“他是‘守门人’之一。负责在地面监控月球设施,防止镜像世界反过来吞噬现实。”苏映雪说,“但五年前,他发现了楚风的真实意图,准备曝光。然后……就出了那场‘事故’。”
“楚风杀了他?”
“我不知道。”苏映雪说,“事故报告是真的,遗体火化也是真的。但秦守拙坚持说你祖父还活着,以某种形式。他说‘老林选了左边那扇门,门后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左边那扇门。
守护已知的真实。
林微看向窗外。桂花树在风里摇晃。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江临问。
“秦守拙的大脑数据里,应该藏着他加密的记忆。”苏映雪说,“解密需要三样东西:他的脑波特征、我的权限密钥、还有一样……”
“还有什么?”
“你祖父留下的东西。”苏映雪说,“秦守拙说过,加密记忆的最后一把锁,是林清河设置的。他说‘如果微微来找我,就把这个给她看’。”
“给我看什么?”
“我不知道。但他说在你小时候,给过你一个‘永远不会坏’的玩具。记得吗?”
林微愣住。
她记得。
五岁生日,祖父给了她一个金属陀螺。黄铜做的,上了发条可以转很久。
祖父说:“微微,这个陀螺永远不会停。只要地球还在转,它就会转。”
她玩了几天就忘了,不知道丢在哪里。
“那个陀螺是密钥?”她问。
“可能是容器。”苏映雪说,“找到它,带到秦守拙的神经保存装置那里。三样东西一起,也许能解开加密的记忆。”
电话里传来敲门声。
苏映雪压低声音:“楚风的人来了。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
通话中断。
忙音。
林微放下听筒。
江临站在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外面有车灯。两辆,停在一公里外的路口。”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可能是追踪了电话信号。”江临说,“老式电话也不完全安全。”
林微快速思考。“我们不能留在这里。但也不能带着数据乱跑。”
她看向客厅的老照片。苏映雪和女儿,桂花树。
树……
“江临,帮我找东西。”她开始翻抽屉,“一个黄铜陀螺,大约这么大小,上面有刻痕。”
“现在找这个?”
“如果祖父真的留了钥匙,那一定是他认为最安全的地方。”林微说,“这个房子是苏映雪的,但小时候我经常来玩。祖父和苏映雪的丈夫是棋友。”
他们分头找。书架,柜子,储物箱。
外面传来狗叫声。远处的,但越来越近。
“找到了。”江临在卧室的衣柜顶上摸到一个铁盒子。
打开,里面真是那个陀螺。
黄铜的,已经氧化发黑。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林微上发条,松开。
陀螺在桌上转起来,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转了二十秒,三十秒,一分钟。
没有停。
“这不科学。”江临说,“发条陀螺最多转几分钟。”
两分钟了,还在转。
陀螺底部开始发光。很弱,蓝色的光。
光投在桌面上,形成模糊的图案。
是一串数字:31415926535897932384626433832795028841971693993751058209749445923078164062862089986280348253421170679821480865132823066470938446095505822317253594081284811174502841027019385211055596446229489549303819644288109756659334461284756482337867831652712019091456485669234603486104543266482133936072602491412737245870066063155881748815209209628292540917153643678925903600113305305488204665213841469519415116094330572703657595919530921861173819326117931051185480744623799627495673518857527248912279381830119491298336733624406566430860213949463952247371907021798609437027705392171762931767523846748184676694051320005681271452635608277857713427577896091736371787214684409012249534301465495853710507922796892589235420199561121290219608640344181598136297747713099605187072113499999983729780499510597317328160963185950244594553469083026425223082533446850352619311881710100031378387528865875332083814206171776691473035982534904287554687311595628638823537875937519577818577805321712268066130019278766111959092164201989
“圆周率。”江临说,“但太长了,远远超过常规记忆的长度。”
陀螺还在转。光在变化。
数字开始重组,变成坐标:北纬31.415926度,东经121.159265度。
“上海。”林微说,“具体位置是……”
江临查地图。“老城厢,已经被改造成历史保护区的那个区域。具体地址是……桂花巷47号。”
“那是祖父的老房子。”林微说,“早就拆迁了。”
“也许拆迁只是个幌子。”江临收起陀螺,它慢慢停下,“也许房子还在,只是被藏起来了。”
外面的狗叫声很近了。
车灯的光扫过窗户。
“走。”林微抓起陀螺和数据存储器,“从后门。”
他们跑出房子,翻过后院的矮墙,钻进竹林。
身后传来敲门声,然后是破门声。
两人在黑暗的竹林里奔跑,朝着远离公路的方向。
跑了不知道多久,林微的腿开始发软。
江临拉住她。“休息一下。”
他们靠在一棵大树下喘气。
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来,斑斑点点。
林微看着手里的陀螺。
“祖父。”她轻声说,“你到底给我留了什么?”
陀螺静静地躺在手心,冰凉的黄铜。
远处传来引擎声,但渐渐远去。
他们安全了,暂时。
但前路还长。
江临突然说:“林微,如果解密之后,发现真相比我们想的更糟……怎么办?”
“比如?”
“比如你祖父其实是楚风的同谋。比如整个镜像计划是他发起的。比如我们现在的反抗,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林微握紧陀螺。
“那就面对它。”她说,“但我相信祖父。相信那个教我喝茶要看茶叶沉底的人,不会制造一个浮在水面上的骗局。”
江临笑了。“你很信任他。”
“他是我唯一的亲人。”林微站起来,“走吧。去桂花巷47号。不管那里有什么,总比在这里猜来猜去强。”
他们继续在黑暗里前行。
身后,苏映雪的安全屋方向,升起一缕烟。
有人在烧房子。
林微没有回头。
她知道,回不去了。
从发现长庚机器人那0.3秒的预测误差开始,她就回不去了。
只能向前。
走进祖父留下的谜题里。
走进那扇左边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