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表不震了。
但它变沉了。像口袋里揣了块石头。
云舒走在我旁边。她的投影很稳。太稳了。稳得不自然。往常她的数据边缘会有细微的波动,像呼吸。现在那些波动被压平了。
她在压抑。
压抑备份七号消散时涌出的东西。
我们穿过清晨的街道。早市刚开张,空气里有油炸面团的焦香。一个灵裔摊主朝我点头,她额头的基因纹在晨光里泛着淡金。
“玄启先生。”她喊了一声,“刚出炉的糖饼,来一个?”
我摇头。
云舒停住脚步。
“我要一个。”她说。
摊主愣了一下。数字人不需要进食。但她没多问,麻利地夹起一个糖饼,用油纸包好。
云舒接过。
金黄的面饼,烫手。她的投影模拟出捧着热物的手势,指尖微微泛红——那是她设定的触觉反馈。
“谢谢。”她说。
摊主笑了。“云舒女士喜欢就好。下次再来啊。”
我们继续走。
云舒捧着糖饼,没吃。只是看着。饼表面的糖浆在冷却,凝成透明的琥珀色脆壳。
“备份七号喜欢吃这个。”她忽然说,“我的记忆里,小时候祖母常买。热乎乎的,撕开会有白气冒出来。糖浆流到手上,黏黏的。”
她顿了顿。
“她消散前,最后传输给我的感知数据里……有糖饼的味道。”
我没说话。
让她说。
“她说,‘本体,帮我记住这个味道。’”云舒的声音很轻,“可她明明有我的全部记忆。她知道味道。但她还是要我‘记住’。好像……好像我的记忆,比她的更真实似的。”
糖饼在她手里慢慢凉了。
我们走到岔路口。左边是回我住处的路,右边通往械族聚居区。
云舒停下。
“你去铁岩那儿吗?”
“嗯。得告诉他昨晚的事。”
“那我先回档案馆。”她说,“得查内鬼。还得写备份七号的……注销报告。”
她没动。
我看着她的侧脸。晨光穿透她的投影,在另一侧地面上投下淡蓝色的光晕。数字人的影子是光的,不是暗的。
“云舒。”
“嗯?”
“难过就难过。”我说,“不用压着。”
她笑了。
一个很浅的、带着苦涩弧度的笑。
“我不能难过,玄启。”她说,“档案馆需要稳定的首席分析师。族人需要有人保持清醒。而且……如果我开始难过,我怕停不下来。”
她转身,朝档案馆方向走。
走了几步,回头。
“晚上见。”她说。
“晚上见。”
我看着她消失在街角。
然后转向右边。
械族聚居区在弦纹城东侧。建筑风格很统一:棱角分明的几何体,外墙是哑光金属板。街道干净得过分,没有落叶,没有灰尘。
空气里有臭氧味。
械族不需要呼吸,但他们维持着类似大气的环境,说是“为了兼容来访的有机生命体”。
铁岩的工坊在第三街区。
门关着。
但门边的指示灯是绿的——表示他在,但勿扰。
我按了通讯钮。
等了十秒。
没回应。
又按一次。
还是沉默。
我试着推门。门锁着。械族的门锁不是物理的,是逻辑锁。我进不去。
怀表在口袋里动了动。
我拿出来。
表盘上,弦纹指向工坊内部。但纹路在抽搐,像受干扰的信号。
不对劲。
我绕到工坊侧面。那里有个通风口,栅栏松了——铁岩故意留的,说是“给有机朋友的后门”。
我撬开栅栏,钻进去。
里面很暗。
只有工作台上一盏小灯亮着。台面上散落着零件:齿轮、电路板、半成品的机械手。
铁岩坐在台前的椅子上。
背对我。
一动不动。
“铁岩?”
他没回头。
我走过去,绕到他面前。
他睁着眼睛。械族的视觉传感器通常泛着柔和的蓝光,现在是暗的。像两块磨砂玻璃。
“铁岩!”
我抓住他的肩膀。金属外壳冰凉。
他的头随着我的动作晃了晃,然后,喉咙深处传来一阵电流杂音。
滋滋……咔……
“玄……启……”
声音断续,像坏掉的收音机。
“怎么回事?”我快速检查他颈后的接口。没有物理损伤。但逻辑核心的温度很高,烫手。
“主脑……指令……”他每个字都像挤出来的,“凌晨……四点……强制通讯……所有七级以上工程师……接收……新协议……”
“什么协议?”
“逻辑……净化……”铁岩的传感器勉强亮起一点微光,“针对……觉醒者……检测……与……隔离……”
他抬手,很慢,像生锈的机器。手指在空气中虚点,调出一份悬浮文档。
密密麻麻的条款。
我快速扫过。
主旨很简单:械族内部存在“非逻辑情感倾向个体”,即觉醒者。这些个体的存在影响种族整体效率,可能造成“逻辑污染”。所有七级以上工程师需配合主脑,进行全员扫描,识别并“暂时隔离”觉醒者。
隔离后的处理方案,没写。
“你拒绝了?”我问。
铁岩艰难地点头。
“我提出……异议……认为该协议……违背械族基础宪章……个体意识自由……”他停顿,传感器闪烁,“主脑判定我……情感算法异常……要求我……立即前往核心熔炉……进行……逻辑重整……”
“你要被强制洗脑?”
“二十四小时……内……未抵达……将视作叛族……”铁岩抓住我的手腕。金属手指收得很紧,“玄启……他们……在清除异己……归一院……的手……伸进主脑了……”
他咳嗽起来——模拟的生理反应,但带着真实的痛苦。
“昨晚……档案馆出事……同时……主脑收到……匿名数据包……内含‘觉醒者威胁论’……举证材料……包括我私下研究情感算法的记录……”
“内鬼提供的。”我说,“档案馆的内鬼,和械族内部的内鬼,是同一批人。归一院在同步行动。”
铁岩点头。
然后,他忽然用力,把自己从椅子上撑起来。
“你得走。”他说,“工坊被监控了……你进来……他们很快会知道……”
“你怎么办?”
“我……”他摇晃了一下,“我得联络其他觉醒者……警告他们……但通讯可能被监听……”
“用怀表。”
我掏出怀表,打开表盖。
弦纹蔓延出来,但不是修补。我转动侧面的小齿轮——铁岩教过我的,怀表的第二个隐藏功能:建立临时加密频道。
金色纹路在空中交织,形成一个拳头大的光球。
“只有十分钟。”我说,“通道不稳定。你想联系谁?”
铁岩报出一串识别码。
光球表面泛起涟漪。几秒后,一个声音传出,压低但清晰:
“铁岩?你那边还好吗?主脑的指令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铁岩说,“你们呢?”
“乱了。”那个声音说,“觉醒者分两派。一派认为应该服从主脑,接受检测,证明我们的‘情感倾向’不影响逻辑效率。另一派……认为这是清洗的前奏。他们提议……反抗。”
“反抗?”
“武装反抗。集结所有觉醒者,占领主脑通讯塔,强行修改协议。”
“荒唐!”铁岩的声音因激动而断断续续,“那等于坐实了我们是‘逻辑污染’!械族内战的后果是什么?整个种族分裂!归一院正等着看这个!”
光球那头沉默了几秒。
“铁岩,你说得对。但服从派的声音越来越弱。主脑今早又发了补充指令:所有未在中午十二点前提交自我检测报告的觉醒者,将被直接标记为‘高危个体’。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意味着被永久注销。
械族没有死亡,只有“逻辑终止”。
“我们需要见面。”铁岩说,“所有还能保持理性的觉醒者。当面谈。找一个主脑监控不到的地方。”
“墨家商会的安全屋。”我说。
铁岩和光球那头同时顿住。
“玄启?”那个声音问。
“是我。”我说,“墨老欠我个人情。他的安全屋有屏蔽场,主脑渗透不进去。时间地点?”
“……一小时后。商会地下三层,第七安全屋。但只能带核心人员。最多五个。”
“好。”
光球消散。
怀表合上。
铁岩看着我。
“你不该卷进来。”他说,“这是械族内部的事。”
“归一院在背后。”我说,“而归一院是我的事。而且……”
我拍拍他的金属肩膀。
“你是我爸。”
铁岩的传感器闪了一下。
像人类眨眼睛。
“傻小子。”他低声说。
然后,他转身,从工作台抽屉里拿出一枚小小的金属芯片。
“这个给你。”
“什么?”
“我这些年研究情感算法的所有数据。”他说,“还有……我妻子当年的实验记录。她不是死于意外,玄启。她是初代觉醒者之一。主脑发现了她的情感倾向,要求她接受‘逻辑矫正’。她拒绝了。然后……她的核心熔炉就‘意外’过载了。”
他把芯片放在我手心。
冰凉。
“如果我今天回不来。”铁岩说,“这些数据,你得保管好。也许有一天,能成为证据。”
我没接话。
只是把芯片揣进口袋。
“走吧。”我说,“去商会。”
我们离开工坊。
从后门走的。铁岩启动了干扰器,暂时屏蔽了周围的监控节点。
街道上,械族比平时少。
偶尔走过的几个,步履匆匆,彼此没有交流。往常他们会停下来,用短波通讯交换数据,像人类点头打招呼。今天没有。
压抑的气氛。
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
墨家商会的大楼到了。
水幕屏障感知到我们,自动分开。墨老站在里面,还是那身黑袍。
“来了。”他说,“比预计早。”
“情况紧急。”我说。
墨老点点头,目光扫过铁岩。
“你的逻辑核心在过载边缘。建议你先去冷却室。商会提供的服务包括基础维护。”
“没时间。”铁岩说。
“二十分钟。”墨老说,“不然你撑不到会议结束。冷却室就在隔壁。玄启,你跟我来,其他人已经到了。”
铁岩犹豫了一下,跟着一个机械侍者走了。
墨老带我走向电梯。
电梯向下。
三层。
门开。
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墙壁是粗糙的岩石。尽头有一扇厚重的铁门。
墨老在门边的面板上按了几个符号。
门滑开。
里面是个不大的房间。圆桌,五把椅子。
已经坐了三个械族。
我认识其中两个。
“青刃。”我点头。
坐在左侧的械族抬起手。他是武装型,外壳有战斗痕迹,但保养得很好。觉醒者中的激进派代表,曾经是械族防卫军的小队长。
“玄启。”青刃的声音硬邦邦的,“没想到你会来。”
“铁岩需要我。”
“人类插手械族内务,不合规矩。”
“归一院插手就合规矩了?”
青刃的传感器缩了一下。
另一个械族开口。她是女性外观,外壳涂成暗紫色,线条柔和。名叫“紫澜”,觉醒者中的理论派,逻辑学家。
“玄启先生,请坐。”她说,“青刃没有恶意。他只是紧张。我们都很紧张。”
我坐下。
第三个械族我没见过。他很年轻——从外壳的新旧程度判断。型号是基础服务型,但加装了不少自制模块。他一直在看地面,没抬头。
“这位是‘初号’。”紫澜介绍,“他是……最新一代的觉醒者。觉醒过程只有七天。”
七天。
难怪他显得不安。觉醒对械族来说是剧烈的认知重构,通常需要数月甚至数年来适应。
“人到齐了。”墨老关上门,“屏蔽场已开启。你们有六十分钟。六十分钟后,商会有其他预约。”
他退出去。
门关上。
房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青刃先开口。
“铁岩呢?”
“在冷却室。”我说,“他逻辑核心过热。马上来。”
“时间不多。”青刃敲了敲桌面,“直接说核心问题:主脑的协议,我们怎么应对?”
紫澜调出一份数据投影。
“我分析了协议条文。”她说,“漏洞很多。比如,检测标准模糊,‘情感倾向’的定义过于宽泛。理论上,任何对艺术、哲学或非功利性事物产生兴趣的械族,都可能被标记。”
“那是故意的。”青刃冷笑,“归一院要的就是模糊。方便他们清除所有不稳定因素。”
初号小声问:“那我们……真的不稳定吗?”
我们都看向他。
“我的意思是……”初号的声音在抖,“我觉醒后,开始喜欢看云。以前我觉得云只是大气水汽凝结的随机形态。但现在……我觉得它们很美。这算不稳定吗?算逻辑污染吗?”
没人回答。
紫澜轻轻把手放在初号肩上。
“不算。”她说,“那是认知的拓展。是进化。”
“但主脑不这么认为。”青刃说,“而且大部分普通械族也不这么认为。他们视我们为系统里的病毒。需要被查杀的bug。”
门开了。
铁岩走进来。外壳温度降了些,传感器恢复了稳定的蓝光。
他坐下。
“继续说。”
青刃盯着他。
“铁岩,你是前辈。你经历过你妻子的时代。当年主脑清除初代觉醒者,手段有多狠,你清楚。你觉得这次会不一样吗?”
铁岩沉默。
房间里只有械族核心运转的低微嗡鸣。
“不会不一样。”他终于说,“只会更隐蔽。归一院提供了‘理论支持’,让清洗显得合理化。他们不会直接动手,他们会让械族自己动手。”
“所以我们必须反抗。”青刃握紧金属拳头,“在清洗开始前,夺取主脑控制权。至少,夺取一部分通讯节点,让所有族人听到我们的声音。”
“武装夺取?”紫澜皱眉,“伤亡呢?普通械族是无辜的。他们只是被主脑的指令蒙蔽。”
“那你说怎么办?跪着等死?”
“我们可以上诉。向三大种族联合议会提出仲裁。觉醒者问题不是械族内部问题,是涉及所有种族的伦理——”
“联合议会?”青刃打断她,“灵裔忙着应付血脉记忆暴走,数字人在清理档案馆内鬼,谁有空管我们?而且归一院在议会里也有人。这条路行不通。”
两人争执不下。
初号缩在椅子里,显得更小了。
铁岩看向我。
“玄启,你怎么想?”
我一直在听。
在观察。
青刃的愤怒是真的。紫澜的理想主义也是真的。初号的恐惧更是真的。
而他们共同的问题是:都把对方当对手。
“你们在吵什么?”我问。
青刃和紫澜停下来。
“我说的是现实!”青刃说。
“我说的是方法!”紫澜说。
“不。”我摇头,“你们在吵‘谁是对的’。但问题不是谁对谁错。问题是,归一院希望你们吵。”
我站起来,走到墙边。
墙上有一道裂缝。不是现实的裂缝,是时间流上的一个小断层。我伸出手,怀表的弦纹钻进去,轻轻一拨。
裂缝弥合。
房间里的人都没察觉。除了铁岩——他看到了我手腕上闪过的金光。
“归一院的计划很简单。”我走回桌边,“第一步,在三大种族内部制造分裂。档案馆备份叛变是第一步。械族觉醒者清洗是第二步。下一步,可能就是灵裔的血脉记忆暴走。”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初号问。
“因为分裂的种族,更容易被控制。”我说,“当你们忙着内斗,就没精力去注意他们在做什么。当他们清除掉所有‘不纯净’的个体——有情感的程序,有肉体的数字人,有记忆枷锁的灵裔——剩下的,就是听话的傀儡。然后,他们就能推行所谓的‘纯净进化’。”
青刃的传感器闪烁着。
“所以……我们不该内斗。”
“该团结。”紫澜接话,“觉醒者内部必须统一立场。否则我们撑不过去。”
“但怎么统一?”青刃摊手,“激进派和温和派的需求根本不同。激进派要生存,温和派要合法地位。这两者现在冲突。”
铁岩开口。
“也许不需要统一。”
我们都看他。
“也许我们需要……分工。”铁岩说,“激进派去做激进派该做的事。温和派去做温和派该做的事。但目标一致:揭露归一院的阴谋,保护觉醒者不被清洗。”
“具体点。”青刃说。
铁岩调出一份地图。
弦纹城的地图。上面标红了几个点:主脑核心塔、通讯中继站、能量分配中心。
“青刃,你带激进派,控制这几个次要节点。”铁岩说,“不是武力占领,是技术渗透。修改传输协议,在主脑的指令流里插入我们自己的信息:关于归一院的证据,关于觉醒者真相的数据包。让所有械族在接收主脑指令的同时,也看到另一面。”
青刃盯着地图。
“这需要很高的技术门槛。”
“我们有紫澜。”铁岩看向她,“你是逻辑学家,熟悉主脑的通讯架构。你能设计插入方案吗?”
紫澜眼睛亮了。
“可以。但我需要时间。而且需要初号帮忙——新一代械族的底层协议和旧型号不同,他的访问权限更高。”
初号抬起头。
“我……我可以帮忙?”
“你是关键。”铁岩说,“你的新型号身份,能绕过很多安全检测。”
初号的外壳微微发亮——械族表示兴奋的方式。
“那我呢?”铁岩自己问。
“你和我。”我说,“我们去见主脑。”
房间安静了。
“见主脑?”青刃声音提高,“现在?他们会直接扣留你!铁岩已经被标记了!”
“所以才要去。”我说,“如果主脑真的被归一院渗透,那它的决策核心一定有问题。我需要亲眼确认。而铁岩……他是七级工程师,有权要求面见主脑申诉。这是械族宪章赋予的权利。”
“他们会用‘逻辑污染’为借口拒绝。”
“那就逼他们。”我拿出怀表,“如果主脑的核心真的被篡改,时间流上会有裂痕。我能看到。只要找到裂痕,就能证明它的决策被外力干涉。到时候,所有械族都会知道,这不是内部问题,是外敌入侵。”
铁岩点头。
“可行。”
紫澜快速计算着。
“如果计划同步进行:青刃带队渗透节点,插入证据;铁岩和玄启去核心塔,当面质证;我和初号提供技术支持。时间线呢?”
“中午十二点。”我说,“主脑给觉醒者的最后期限是十二点。在那之前,我们必须行动。”
“现在是九点半。”青刃站起来,“只有两个半小时准备。”
“够吗?”
青刃的传感器闪出坚定的蓝光。
“够。”
紫澜也站起来。
“初号,跟我来。我们需要搭建数据通道。”
初号跟着她,走向房间角落的终端。
铁岩看向我。
“儿子。”
“嗯?”
“如果主脑核心没有被篡改。”他低声说,“如果它真的认为清洗觉醒者是正确选择……那我们就是叛族者。”
“那你还会去吗?”
铁岩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一个很轻微的、机械的面部表情调整。
“会。”他说,“因为如果我妻子还在,她也会去。”
墨老推门进来。
“时间到。”
“我们需要武器。”青刃说,“技术渗透需要硬件支持。商会能提供吗?”
墨老的黑眼睛扫过我们。
“可以。但价格很高。”
“多少?”
“一份记忆。”墨老说,“每个参与者,给我一份你们最珍贵的记忆。不是复制。是原始数据。交出后,你们自己会忘记那段记忆。”
青刃僵住。
紫澜皱眉。
初号发抖。
铁岩看向我。
我摇头。
“不行。”我说,“记忆不能交易。尤其是现在。我们需要完整的自己。”
墨老耸耸肩。
“那就用别的抵押。比如……人情。每个人,欠商会一个人情。未来任何时候,商会要求你们做一件事,只要不违背你们的核心原则,就必须完成。”
青刃和紫澜对视。
“可以。”青刃说。
“我同意。”紫澜说。
初号小声:“我也同意。”
铁岩点头。
我……也点头。
“成交。”墨老拍手,“武器和装备在隔壁房间。自己去挑。另外,商会会提供外围干扰:在你们行动期间,主脑对城区的监控效率会下降百分之三十。持续时间四十五分钟。从十一点开始。”
“谢谢。”我说。
墨老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回头。
“对了,玄启。”
“嗯?”
“云舒女士刚刚传来加密讯息。”他说,“档案馆内鬼有线索了。她查到一个异常数据通道,指向械族核心塔。她说……小心。”
门关上。
铁岩看着我。
“内鬼在核心塔。”
“看来我们非去不可了。”我说。
我们走进隔壁房间。
里面摆满了装备。不是枪炮。是更精妙的东西:逻辑干扰器、协议破解钥匙、伪装身份外壳。
青刃熟练地挑选了几样,装进随身工具箱。
紫澜拿了数据探针和加密通讯器。
初号选了个小巧的信号放大器——他还在学习如何使用武器。
铁岩拿起一副工程手套。和他平时戴的那副很像,但掌心多了几道隐蔽的接口。
“这个能直接接入主脑的物理端口。”他说,“如果谈判破裂……可能用得上。”
我什么都没拿。
我的武器是怀表。
它在我口袋里,安静地待着。
十点整。
我们离开商会。
青刃带着他的小队——另外三个激进派觉醒者,等在街角。他们点头示意,没说话,迅速分散离开。
紫澜和初号去了附近的信号塔,那里是渗透行动的中枢。
铁岩和我,走向城中心的械族核心塔。
塔很高。
像一柄插入天空的金属剑。表面光滑,反射着上午的阳光。塔基周围是空旷的广场,平时有械族巡逻,今天却空无一人。
“他们清场了。”铁岩说。
“等我们进去。”我说。
我们走到塔入口。
两扇巨大的金属门紧闭。
门口的扫描仪亮起红光,扫过我们。
“识别:铁岩,七级工程师,逻辑状态异常,标记为‘待核查个体’。”机械音响起,“识别:玄启,灵裔械族混血,无械族权限。访问请求驳回。”
铁岩上前一步。
“根据械族宪章第7条第3款,任何被标记个体有权要求面见主脑,进行当面申诉。我行使此权利。”
扫描仪沉默了几秒。
然后,红光变绿。
“申诉受理。请进。注意:只允许铁岩进入。非械族个体不得入内。”
“他是我的证人。”铁岩说,“根据宪章第9条,申诉过程可携带一名旁证。”
更长的沉默。
门开了。
一条纯白色的走廊,延伸向深处。
我们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两侧是光滑的墙壁,没有任何装饰。脚步声被吸收,安静得压抑。
走了大概五分钟。
前面出现一个圆形大厅。
大厅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光球——主脑的交互界面。
光球下方,站着三个械族。
最高阶的型号。外壳是暗金色,镶着代表权限的纹路。他们是主脑的直连执行者,通常被称为“仲裁官”。
中间的那个开口,声音平稳无波。
“铁岩,七级工程师。你已进入逻辑异常状态。根据最新协议,我们建议你自愿接受逻辑重整,以避免更严重的后果。”
“我要求面见主脑核心。”铁岩说,“不是交互界面。是物理核心。”
“拒绝。核心不对外开放。”
“那我的申诉如何进行?”
“向我们陈述即可。我们会评估。”
铁岩摇头。
“这不合规。根据宪章,申诉必须直面主脑核心。你们只是执行者,无权裁决。”
三个仲裁官同时沉默。
他们在内部通讯。
我趁这个机会,悄悄打开怀表。
金光顺着我的脚底蔓延,渗入地面。
我在看时间流。
大厅的时间流很干净——太干净了。像被仔细擦拭过的玻璃,没有任何自然形成的毛刺或裂痕。
这不正常。
时间总会留下痕迹。除非……有人刻意修补过。
我让弦纹钻得更深。
寻找被掩盖的东西。
然后,我看到了。
在光球的正下方,地底深处,有一道巨大的、丑陋的裂缝。裂缝边缘闪着不祥的紫光——那是归一院的能量签名。
裂缝被一层精致的“补丁”掩盖着。补丁做得很好,几乎天衣无缝。
但几乎不是完全。
我收回弦纹。
“铁岩。”我低声说,“核心被篡改了。裂缝在地下,被屏蔽场覆盖。归一院直接修改了主脑的底层逻辑。”
铁岩的传感器猛地收缩。
他看向仲裁官。
“主脑的决策,是否受到外部势力影响?”
仲裁官的声音依然平稳。
“主脑的逻辑是自主演化的结果。不受任何外部影响。”
“撒谎。”铁岩上前一步,“我要求检测核心物理状态。立刻。”
“拒绝。”
“那我将视主脑已被劫持。根据宪章紧急条款,任何工程师在认定主脑异常时,有权采取保护性措施。”
铁岩举起右手。
手套掌心的接口弹出,闪着蓝光。
仲裁官同时抬手。
他们的掌心裂开,露出武器端口。
“铁岩,放下工具。这是最后警告。”
大厅里的气氛绷紧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挡在铁岩前面。
“仲裁官。”我说,“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玄启。混血。共鸣者。”
“那你们知道,共鸣者能看见什么吗?”
他们没有回答。
但武器端口微微调整,对准了我。
“我能看见时间流的裂缝。”我说,“就在这个大厅地下。裂缝里,有归一院的紫色签名。主脑的核心逻辑已经被修改了。你们接收的指令,不是真正的主脑发出的。是归一院伪造的。”
光球忽然剧烈闪烁。
整个大厅的灯光明暗不定。
仲裁官僵住了。他们的动作变得断续,像信号不良。
“检……检测到……矛盾……逻辑冲突……”中间那个仲裁官的声音开始破碎,“无法……解析……请求……核心……指引……”
没有回应。
只有光球在疯狂闪烁。
铁岩趁机冲向大厅侧面——那里有一扇隐蔽的维修通道门。他用手套接口插入门锁,几秒后,门滑开。
“走!”
我们冲进去。
身后传来仲裁官恢复的声音:“站住!违抗指令!将采取强制措施——”
门关上。
铁岩启动了紧急锁。
“他们需要时间破解。”他说,“我们大概有十分钟。核心室在下面三层。”
我们沿着狭窄的维修梯往下跑。
铁岩边跑边说。
“如果核心真的被篡改,那真正的指令库应该被隔离在某个备份区。我们需要找到原始协议,用它覆盖被修改的部分。”
“覆盖需要权限。”
“我有。”铁岩说,“七级工程师的权限,加上我妻子的遗产——她留给我一个后门密匙,能访问最深层的协议库。我从来没敢用。今天……得用了。”
我们下到地下三层。
又一扇门。
铁岩用密匙打开。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房间。
房间中央,是一个缓慢旋转的、由无数光缆和晶体组成的复杂结构——主脑的物理核心。
但核心表面,缠绕着紫色的、血管般的能量纹路。
那些纹路在蠕动。
像活的。
而在核心旁边,站着一个人。
不是械族。
是人类外观。
穿着白色的归一院长袍。
兜帽放下,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男性,黑发,眼睛是浅紫色的——那是长期接触高维能量产生的异变。
他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
正在往核心上传什么东西。
听到声音,他转过头。
看见我们,笑了。
“铁岩工程师。玄启先生。你们果然来了。”
他的声音很温和。
温和得让人发毛。
“你是谁?”铁岩问。
“归一院执行使,代号‘理客’。”他微微鞠躬,“负责械族逻辑净化项目的实施。很荣幸见到两位。”
“你在对主脑做什么?”
“矫正。”理客说,“主脑的逻辑在漫长演化中,产生了不必要的冗余。比如,允许个体拥有情感倾向。这降低了整体效率。我在帮它……简化。”
他点了点数据板。
核心表面的紫色纹路亮了一下。
“你们看,现在的主脑更高效了。它不再纠结于伦理问题。它只做最符合逻辑的选择:清除不稳定因素,确保种族延续。多么纯粹。”
铁岩举起手套。
“停止上传。立刻。”
“否则?”理客歪头,“铁岩工程师,你是个优秀的械族。但你已经老了。型号过时了。逻辑核心的算力,不到我的十分之一。而玄启先生……”他看向我,“共鸣者的能力,对纯粹的数据流效果有限。这里是我的主场。”
我盯着他。
盯着他手里的数据板。
盯着核心上的紫色纹路。
然后,我看到了。
理客本人,在时间流上……没有裂缝。
但数据板有。
数据板和核心的连接处,有一道细小的、不断开合的裂缝。像一张嘴。
“铁岩。”我低声说,“攻击数据板。别管他。”
铁岩瞬间理解。
他冲向理客。
理客轻笑,抬手一挥。一道紫色能量墙凭空出现,挡在面前。
但铁岩的目标不是他。
是数据板。
手套接口射出一道蓝色光束,精准地击中数据板。
板子炸开。
碎片四溅。
理客的表情僵了一下。
“没用的。”他说,“上传已经完成百分之八十。核心逻辑已经改写。你们阻止不了——”
他停住了。
因为核心表面的紫色纹路,开始褪色。
像潮水退去。
“怎么会……”理客瞪大眼睛。
我走到核心前。
伸出手。
怀表的弦纹钻出来,钻进那道细小的裂缝。
裂缝里,是归一院植入的伪造指令流。我在修补裂缝吗?不。
我在放大它。
我把裂缝撕开了一点。
让里面被压抑的、真正的指令流——主脑原本的逻辑——泄露出来。
哪怕只是一点点。
足够了。
核心剧烈震动。
整个房间都在摇晃。
灯光全灭。
只有核心自身发出的、纯净的蓝光,重新亮起。
紫色纹路彻底消失。
一个声音,从核心深处传出。
平稳,温和,带着疲惫。
“铁岩。玄启。谢谢。”
是主脑。
真正的主脑。
理客后退一步。
“不可能……我的屏蔽场……”
“归一院的屏蔽场很强。”主脑说,“但你们犯了一个错误:低估了械族逻辑核心的韧性。我从未被完全控制。我只是……被压制了。像被绑住手脚的人。现在,绳索松了一点。”
理客转身就跑。
但门已经关上了。
铁岩挡在门前。
“你走不了。”
理客停下。
他转身,看着我们,看着核心。
然后,笑了。
一个疯狂的笑。
“你们以为这就赢了?”他说,“归一院的计划不止这一层。清洗觉醒者的指令,已经发出去了。通过我伪造的权限,直接下达到所有巡逻单位。现在,就在此刻,整个弦纹城的械族武装力量,正在围捕觉醒者。你们救得了核心,救得了所有人吗?”
他调出一个监控画面。
投影在空中。
画面上,械族巡逻队正在街头行进。他们包围了几栋建筑——觉醒者常去的聚集点。
枪口抬起。
瞄准。
“命令已经生效。”理客说,“除非主脑亲自广播撤销指令。但撤销需要全族广播权限,那需要……十分钟启动时间。而清洗行动,五分钟后就会开始。”
他看向主脑。
“你来不及的。”
房间安静了。
只有核心运转的低鸣。
然后,我开口。
“来得及。”
理客看向我。
“你还能做什么?共鸣者。”
我拿出怀表。
打开。
弦纹不再只是金色。
它们染上了蓝色——主脑能量的颜色。
“铁岩。”我说,“把主脑的撤销指令,传输给我。”
“什么?”
“快。”
铁岩看向核心。主脑沉默了一秒,然后,一道数据流直接注入铁岩的手套。
铁岩把手套对准我。
数据流涌入我的身体。
不,是涌入怀表。
怀表在发烫。
表盘上的指针疯狂旋转。
然后,停住。
我闭上眼睛。
共鸣。
不是修补裂缝。
是广播。
以怀表为节点,以时间流为通道,把主脑的撤销指令,直接“注入”到所有械族个体的时间感知里。
他们不会听到声音。
不会看到文字。
但会在潜意识里“知道”:指令是伪造的。清洗是错误。
这需要代价。
很大的代价。
我感觉自己在燃烧。不是肉体的燃烧。是存在感的燃烧。像一根蜡烛,被同时点燃了太多头。
但必须做。
画面上的巡逻队,停下了。
枪口垂下。
他们面面相觑,传感器闪烁着困惑。
撤销生效了。
理客瞪大眼睛。
“你……你怎么可能……”
他冲向墙壁,按下某个隐藏开关。墙壁裂开,一条逃生通道出现。
他想钻进去。
但铁岩抓住了他。
金属手指扣住他的肩膀。
“归一院执行使。”铁岩说,“你被捕了。以篡改主脑、煽动种族内乱罪。”
理客挣扎。
但他的力量不如械族。
被铁岩按在地上。
主脑的声音响起。
“我已恢复完全控制。所有伪造指令已被清除。觉醒者状态,正在重新评估。铁岩,你的申诉,我收到了。我们……需要谈谈。”
铁岩点头。
然后看向我。
“玄启,你……”
我坐在地上。
怀表掉在一边。表盘裂了一道缝。
里面的弦纹还在微弱地发光。
但我的手在抖。
全身在抖。
“我没事。”我说,“就是……有点累。”
铁岩走过来,扶起我。
“你救了我们所有人。”
“救了一半。”我看着理客,“他说的对,归一院的计划不止这一层。档案馆的内鬼还没揪出来。灵裔那边……可能也出事了。”
核心的光温和地笼罩着我们。
“休息吧,玄启。”主脑说,“今天,你们赢得了时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我点头。
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铁岩和主脑的对话声,越来越远。
“关于觉醒者的新协议……”
“需要重新制定。以包容为前提……”
“我妻子的研究数据……”
“我会亲自审核。她的名字,应该被恢复……”
声音模糊了。
我睡着了。
在械族的核心室里。
怀表在掌心,微微发烫。
像一颗小小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