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在凌晨三点响起。
我看了眼来电显示。是李队长。他从来不在这个时间找我。
“先生,出事了。”
他的声音是压着的,但压不住底下那丝颤。像绷得太紧的弦。
“慢慢说。”
“我们的钻头……钻到了不该钻到的东西。”
“坐标。”
他报出一串数字。很偏。西南山区。一个理论上除了岩石什么都不该有的地方。
“深度?”
“一千二百米。按计划是取岩芯。然后……然后钻头就空了。”
“空了?”
“不是塌方那种空。是……它突然就没了阻力。仪器显示下面是个巨大的空洞。不可能的空洞。地质结构不支持。”
“继续。”
“我们换了探照摄像头往下送。”他停了一下,我听见他吞咽的声音。“光下去……没照到底。但照到了别的东西。”
“说清楚。”
“井壁。先生,一千二百米往下,井壁上……有凿刻的痕迹。人工的。非常古老。而且……不是从上面刻下去的。”
我坐直了身子。“什么意思?”
“那些刻痕。”他的呼吸粗重起来,“是从下面,往上刻的。”
电话里有长久的沉默。只有电流的嘶嘶声,和他压抑的喘息。
“还有呢。”
“我们收回了钻杆。钻头……是干净的。”
“这很正常。”
“不,先生。”他的声音终于裂开一道缝,“太干净了。一千二百米深的地层,钻头应该裹满岩屑和泥浆。可它上来的时候……像刚出厂。光亮如新。连一点划痕都没有。”
我看向窗外。夜色浓得像墨。
“人员情况。”
“王工……王工他坚持要再下一次传感器。他说可能是仪器故障。我们拦不住。”
“然后?”
“传感器下去了。传回三十秒数据流。全是乱码。然后信号就断了。彻底断了。我们把线拉上来……”
他又停了。
“李队长。”
“线断了,先生。断口……是熔化的。像被极高的温度瞬间烧融。可井下温度读数一直是正常的。”
“王工人呢?”
“……他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
“就在我们查看断线的时候。前后不到五分钟。帐篷里就没人了。他的外套还搭在椅子上。笔记本开着。人……没了。”
我闭了闭眼。“现场封锁了吗?”
“封了。我用您的权限下了死命令。所有人员不得靠近井口五十米。但先生……他们都在问。我快压不住了。”
“告诉他们,这是最高级别的工程事故。等待专家组。”
“可王工他——”
“李队长。”我的声音很平静,“现在听我说。第一,立刻销毁所有原始数据备份。第二,以设备故障为由,申请钻井废弃回填。第三,所有人撤回营地,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离开。”
“回填?那王工——”
“如果你还想让其他人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我打断他,“就按我说的做。现在。”
电话那头只有粗重的呼吸。最后,他说:“是。”
电话挂断。我坐在黑暗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一千二百米。
从下往上的刻痕。
第二天下午,我到了营地。
气氛凝得像冻住的猪油。每个人眼里都是血丝。没人说话。钻井平台孤零零地立在场地中央,像个墓碑。
李队长迎上来。他老了十岁。
“都安排好了。回填车队明天到。”
我点点头。“带我去看井口。”
“先生——”
“带路。”
井口盖着厚重的防坠板。我示意他打开。他犹豫着,还是照做了。
黝黑的洞口。直径不到半米。深不见底。
我俯身,用手电往里照。
光柱刺破黑暗,往下延伸。很快就被吞噬了。什么都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风。
极其微弱的气流,从深处涌上来。
带着一丝气味。不是泥土味。不是矿物味。
是陈旧的、带着灰尘的……香火味。
“你们闻到过吗?”我问。
李队长脸色煞白。“昨天夜里……有几个守夜的说过。但我们以为是谁烧了纸钱。”
“不是纸钱。”我直起身,“是庙里的那种香。沉香的底子,混了别的。”
“这下面怎么可能有——”
“取样管。”我伸出手。
他递给我一截透明的强化塑料管。我把一端慢慢垂入井口。
十米。二十米。
管身传来极其细微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触它。
我稳住手,继续往下放。
三十米。
突然,管子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我立刻松手。整截取样管瞬间被拖入黑暗,连个回声都没有。
李队长倒退一步,撞在设备架上。
“那……那是什么?”
我没回答。耳朵贴在井口边缘。
极深极深的地方,传来一声……叹息。
悠长的。疲惫的。人类的叹息。
“封上。”我说。
防坠板重新盖上。我让人焊死。焊了一圈又一圈。
回到营地帐篷,我调出了王工失踪前的监控。画面很模糊。夜视模式。
王工坐在电脑前。他在看传感器传回的最后数据。突然,他身体僵住了。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帐篷角落。
那里什么都没有。
至少镜头里没有。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跟谁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再没回来。
“声音呢?”我问。
技术员调大音量。只有背景噪音。但就在王工转头的那一刻,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尖锐的频段。
像金属摩擦。
又像……笑声。
“把这段音频分离出来。做频谱分析。”
结果在傍晚出来。
技术员把打印纸递给我,手在抖。
频谱图上,那个尖锐频段被放大了。它不是单纯的噪音。
它有规律。
极其复杂的、嵌套的波形。像某种……语言。
“我们试着用声纹库匹配了一下。”技术员的声音干巴巴的,“最接近的是……甲骨文诵读模拟音频。相似度百分之六十七。”
帐篷里死寂。
甲骨文。三千多年前的语言。
“还有呢?”我看着图谱。
“波形里……嵌着一个低频信号。非常弱。但我们把它提出来了。”他舔了舔嘴唇,“是一段摩尔斯电码。”
“内容。”
“重复的两个词。”他顿了顿,“‘勿触’和‘已醒’。”
帐篷外起了风。吹得帆布哗哗作响。
我走出去。天边堆着铅灰色的云。
李队长跟出来。“先生,回填车队到了。”
我看向远处。重型卡车排成长龙。扬起漫天尘土。
“让他们开始吧。”
机械的轰鸣声响彻山谷。混凝土搅拌车开始倾倒。灰浆顺着管道灌入那口深井。
我站在警戒线外,看着。
工人们操作着设备,但每个人都离井口远远的。眼神里满是恐惧。
灌了整整三个小时。
按计算,井筒应该已经填满了。但搅拌车还在继续灌。好像下面是个无底洞。
车队负责人跑过来,满头大汗。“不对劲啊!灌进去的量……已经超出设计三倍了!下面是不是有裂缝?漏了?”
“继续灌。”我说。
“可是——”
“灌到满为止。”
他擦了把汗,跑回去了。
又过了一个小时。终于,井口溢出了灰浆。
“满了!”负责人喊道。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但就在这时——
井口溢出的灰浆……开始往回缩。
像被什么东西……吸了回去。
“停下!”我喝道。
所有设备停止。现场一片死寂。
我们看着那摊灰浆。它慢慢下降。下降。最后彻底消失在地面之下。
井口又变得黑洞洞的。
“这……这怎么回事?”负责人声音都变了。
我没回答。走到井边,蹲下,用手摸了摸井沿。
冰凉。
但不是石头的凉。是那种……深海海底的、渗入骨髓的阴冷。
“拿绳子来。”我说。
“先生!您要下去?!”李队长冲过来。
“不。”我接过一捆登山绳,“我放个东西下去。”
我在绳子末端系了一个防水摄像头,一台红外热成像仪,还有一个小型扬声器。
“扬声器里录了什么?”李队长问。
“一段话。”我把设备慢慢放下去,“用古汉语发音念的。”
“什么话?”
“告罪与安抚之词。”我看着绳子一点点消失,“还有承诺。”
“承诺什么?”
“承诺不再打扰。”
绳子放了五百米。画面始终是黑暗。热成像一片死寂的蓝。
六百米。
七百米。
突然,热成像上出现了一个红点。
很小的。孤零零的一个点。
温度显示:36.5摄氏度。
人体温度。
“停。”我说。
绳子停住了。那个红点就在镜头下方大约二十米处。
它在动。
极其缓慢地……横向移动。
“王工……”李队长捂住嘴。
我打开扬声器。
录制好的古汉语在深井中响起。空灵而苍老的回音。
那个红点停住了。
它……抬起了头。
热成像画面里,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显现出来。它面朝镜头。
然后,它伸出了一只手。
不是向上的。
是向下的。
指向更深的地方。
扬声器还在播放。那个轮廓保持着指路的姿势,一动不动。
五分钟后,它开始消散。
像烟雾一样,慢慢变淡,最后消失在热成像的蓝色背景里。
我收回设备。
绳子上,摄像头和热成像仪都完好无损。
但扬声器……不见了。
断口平整。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切断了。
“封井。”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这次用钢水。整个井筒灌满。凝固后覆盖十米厚的混凝土板。立碑。”
“碑文写什么?”
我想了想。
“写:此地沉睡,切勿惊扰。”
回填工作重新开始。这次是钢水。赤红的铁流灌入深井,发出嘶吼般的声音。
白烟冲天而起。
我在烟雾中转过身,看向远山。
李队长跟上来。“先生,王工他……是不是在给我们指路?”
“不是。”我走向吉普车,“他在警告。”
“警告什么?”
“警告我们,他指的那个方向……有更不该碰的东西。”
车子发动前,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口井。
钢水已经灌满了。正在冷却。
但我知道。
有些东西,是封不住的。
它们只是……在等待。
手机震动。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加密频道。
“陈老要见您。急事。”
我关掉屏幕。
该来的,总会来。
车驶离营地。后视镜里,那口井越来越小。
最终消失在山峦之后。
但我耳边,仿佛还能听见那声叹息。
悠长的。疲惫的。
从一千二百米深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