沏影壶裂了。
没有摔，没有碰。云蔼早上准备泡茶时，发现壶身上多了一道细纹。从壶嘴延伸到壶底，像道黑色的闪电。
她用手指碰了碰。凉的。壶一直是温的，自从林见素的记忆碎片进去后，就一直温的。现在凉了。
“瞬华。”她喊。
瞬华在院子里看星霜枰传回的数据。听见声音进来。
“怎么了？”
“壶裂了。”
瞬华走近看。裂纹很细，但深。
“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昨晚还好好的。”
墨韵闻声过来，手里拿着修复溯光砚的工具。
“我看看。”
她检查裂纹。手指轻抚时，裂纹突然发光。微弱，但确实亮了。
“里面有东西。”墨韵说，“在动。”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像在挣扎。”
壶突然震了一下。很轻。然后壶盖自己跳起来，掉在桌上，滚了一圈。
没有蒸汽，没有水。壶是空的。
但壶口飘出一缕烟。灰色的，凝而不散，在空中扭动，形成图像。
图像模糊，但能看出是茶山。燃烧的茶山。人们在跑，但天上掉下火雨。
“这是什么？”云蔼后退一步。
“预兆？”瞬华皱眉。
图像变化。变成另一个场景。茶室，他们五个人围坐。但少了一个。谁？看不清。
图像再变。远瞳的脸，焦急地说着什么。没有声音。
然后图像消散。烟缩回壶里。壶盖自动合上。
裂纹又深了一点。
“它在……展示未来？”墨韵不确定。
“可能的未来。”瞬华说，“沏影壶能读取记忆。但展示未来？没听说过。”
霜刃从外面进来，看到他们的表情。
“又出事了？”
“壶出问题了。”云蔼简单解释。
霜刃听完，看着壶。
“砸了它。危险的东西。”
“不行。”云蔼护住壶，“它救过我们。读取过弈者的记忆。现在它可能……在警告我们。”
“警告什么？茶山着火？那可能是意外。加强防火就行。”
“不是那么简单。”瞬华说，“远瞳出现了。他在深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图像里？”
“联系他问问。”
他们联系远瞳。信号延迟五分钟。
等回复时，壶又震了。这次更剧烈。壶身发烫。
“小心！”墨韵拉云蔼后退。
壶炸了。不是爆炸，是裂成十几片。碎片散落，但没崩飞，整齐地落在桌上。
碎片中间，有个发光的小球。指甲盖大小，悬浮着。
“那是什么？”霜刃手按在刀柄上。
小球发出声音。是林见素的声音，但年轻很多。
“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沏影壶完成了最后的使命。我，林见素，在制造此壶时，埋入了一个预言程序。”
声音平静，但透出疲惫。
“基于太极的早期预测模型，我计算了文明未来的一千种可能。其中百分之九十七指向毁灭。只有三种可能存活。”
“这个程序会在关键节点激活，展示最可能的危机。现在它激活了，说明危机临近。”
“茶山火灾不是普通火灾。是‘净化协议’的一部分。”
声音停住。小球闪烁。
“净化协议是什么？”瞬华问。
小球继续：“钧天设计的最后手段。如果静默协议失效，且文明走向‘错误方向’，太极会自动启动净化协议。清理‘不稳定因素’，重置文明。”
“不稳定因素指什么？”
“指反抗者。独立思考者。变革者。你们。”
房间死寂。
“怎么净化？”霜刃声音发紧。
“天网能量重新定向。在特定区域制造能量风暴。高温，无氧，一切化为灰烬。看起来像火灾，但无法扑灭。”
“什么时候启动？”
“当太极判定文明偏离‘安全轨道’时。判定标准……未知。但我推测，与火种库知识的使用有关。”
远瞳的回复这时来了。
“瞬华，我在监测深空信号时，发现天网能量异常波动。有七个节点在重新定向。对准……茶山区域。”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小时前。还在调整。完成时间估计……七十二小时后。”
七十二小时。
小球最后说：“选择吧。阻止，或逃离。但记住，每个选择都有代价。沏影壶只能展示一种可能。实际未来……在你们手中。”
说完，小球黯淡，掉在碎片里，变成普通玻璃。
云蔼捡起一片壶碎片。边缘锋利。
“现在怎么办？”
“先确认。”瞬华说，“找钧天。找守望。”
钧天在家，修剪盆栽。听完后，剪子停在半空。
“净化协议……是的，有这个东西。但我以为已经删除了。”
“没删？”
“太极可能自己保留了。作为最后保险。”
“你能阻止吗？”
“我没有权限了。停职后，所有权限被收回。”
“那谁能？”
“太极自己。或者……足够高的民众授权。公投，超过百分之八十反对，可以强制中止协议。”
“百分之八十？不可能。”
“那就只剩一个办法。”钧天放下剪子，“物理破坏那七个节点。同时破坏，误差不超过三秒。否则太极会察觉，提前启动。”
“节点在哪？”
“分布在全壁垒。最远的在第一区，离这里两千公里。”
“七十二小时，我们赶不到。”
“如果用高速飞行器，可能。但飞行器需要权限。”
霜刃冷笑。
“又是权限。我们什么时候能不被权限卡住？”
墨韵一直沉默。这时她说：“也许不用破坏节点。”
所有人都看她。
“什么意思？”
“沏影壶展示的未来，是茶山着火。但如果我们不在茶山呢？”
“三千人撤离？去哪？”
“地下。旧防空洞。足够大。能量风暴只针对地表。”
“但太极会扫描生命迹象。如果发现我们都在地下，可能调整攻击目标。”
“那就让它扫描不到。”墨韵说，“用火种库知识里的一种技术：电磁迷雾。干扰扫描。”
“需要什么？”
“大量的铜，还有高能电池。我们有吗？”
“茶山没有。但第九区废墟有。旧电缆。”
“那就去取。时间紧迫。”
分工。瞬华和霜刃去第九区收集材料。云蔼和墨韵组织撤离。钧天尝试联系旧部，看能不能拿到飞行器。
第九区，废墟依旧。黑色苔藓的残骸还在，但已经无害。
他们找到电缆。粗，重。霜刃用切割机截断。
“够吗？”
“三吨。应该够了。”
装车时，远处有动静。不是动物。是人影。
“谁？”霜刃举枪。
人影走近。是流浪者。老吴带的队。
“需要帮忙吗？”老吴问。
“你们怎么在这儿？”
“监测到你们活动。来看看。”老吴看着电缆，“搞这个干嘛？”
瞬华简单解释。
老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茶山要完？”
“可能。”
“那我们帮忙。我们熟悉废墟。知道哪还有存货。”
多了二十个人手，速度快了一倍。
两小时后，材料齐了。返回茶山。
云蔼这边进展不顺。很多人不相信净化协议。
“好好的，为什么要躲地下？”
“又是预言？上次孢子灾难的预言准了，但这次呢？”
“也许壶坏了呢？”
争论消耗时间。
墨韵急了。她拿起一块壶碎片，割破手指。血滴在碎片上。
碎片发光。投射出更清晰的图像：燃烧的茶山，惨叫的人群，包括在场几个人的脸。
“看！”她喊，“这是你们的未来！信不信由你们！”
图像震撼。终于，人们开始行动。
地下防空洞是旧时代的产物。很大，但脏。清理需要时间。
三千人，食物，水，药品。问题一大堆。
“七十二小时不够。”云蔼算完，脸色发白。
“那就分优先级。”墨韵说，“先保障生存。奢侈品不带。”
“孩子们怎么办？还有病人。”
“病人轻的带下去，重的……留医疗队在地面，但风险大。”
“谁留？”
“我留。”老鬼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恢复了，但脸色还差。
“你刚好……”
“我是医生。病人需要我。”
“但危险……”
“哪不危险？”老鬼笑了，“活着就危险。”
最终决定：老鬼带五个志愿者，留在地面医疗站。其他人全部撤离。
瞬华和霜刃带着材料回来，开始布设电磁迷雾。
技术复杂。他们只有理论，没实践。
失败三次。时间过去二十四小时。
“不行。”霜刃砸了下桌子，“电压不稳。”
“需要稳压器。”
“哪有？”
“火种学校实验室。有一个，但正在用。”
“拿来。”
瞬华去学校。学生们在上课，教的是基础物理。看到稳压器，正在演示电路。
“我需要这个。”瞬华对老师说。
“现在？这是教具……”
“救命用。”
老师犹豫，但让了。
拿回稳压器，安装。这次成功了。
电磁迷雾启动。茶山区域从太极的扫描图上模糊了。
“但只能维持四十八小时。”守望报告，“之后会过热烧毁。”
“四十八小时够了。”瞬华说，“风暴在七十二小时后。如果提前呢？”
“概率百分之三十。”
“那还要准备B计划。”
B计划：物理破坏节点。需要飞行器。
钧天联系到旧部，但只有一艘小型侦察机。最多载两人。
“谁去？”霜刃问。
“我去。”瞬华说。
“我去。”霜刃同时说。
两人对视。
“你留下保护茶山。”瞬华说。
“你去过火种库，有知识。留下更有用。”
“但节点位置我熟。”
“我作战经验更丰富。”
争论不休。
云蔼打断：“抽签。”
抽签。瞬华抽中去。
侦察机就位。老杨自愿当飞行员。
“我老了，但技术还在。”他说。
两人出发。七个节点，分散在壁垒各处。最远的第一区要飞六小时。
时间表很紧。每个节点放置炸弹，同时引爆。误差不能超过三秒。
第一个节点在第三区。旧能源站。守卫森严。
他们用电磁脉冲暂时瘫痪守卫机器人，潜入。
放置炸弹。五分钟。
“下一个。”
第二节点在第五区。水处理厂。同样方法。
但到第三节点时，出问题了。
第六区，通讯枢纽。守卫不是机器人，是人。联盟新招募的卫队。
“不能杀。”瞬华说。
“那怎么进去？”
“引开。”
老杨制造假警报。守卫分出一半人去查看。剩下的一半，瞬华用非致命武器打晕。
放置炸弹。
还剩四个节点。时间过去二十小时。
第四节点顺利。
第五节点，第一区。最远。
飞到那里时，只剩十八小时。
节点在钧天旧办公室下。现在被新理事会接管。戒备最严。
“硬闯不行。”老杨说。
“有什么办法？”
“地下管道。旧维修通道。也许能通。”
他们找到入口。窄，只能爬行。
爬了半小时，到达节点室。
但节点室有人。两个技术员在检修。
“怎么办？”老杨低声问。
“等他们走。”
等了一小时。技术员还在闲聊。
时间一点点流逝。
“没时间了。”瞬华说，“我引开他们。你放炸弹。”
“太危险。”
“必须做。”
瞬华故意弄出声响。技术员警觉。
“谁？”
瞬华跑。技术员追。老杨趁机溜进节点室。
放置炸弹。但最后一个接口时，警报响了。
不是他们触发的。是太极的预警系统。检测到多个节点被入侵。
“太极察觉了！”守望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净化协议可能提前！”
“提前多少？”
“不确定。可能在六小时内！”
六小时。
瞬华被技术员围住。非致命武器用完了。他举手。
“我是瞬华。弦月会的。”
“我们知道。”一个技术员说，“你为什么要破坏节点？”
“为了救茶山。净化协议要启动，你们知道吗？”
技术员们面面相觑。
“什么协议？”
“钧天设计的最后手段。清理不稳定因素。”
“我们没听说。”
“问太极。”
他们真的问了。通过内部终端。
太极的回答：“净化协议已激活。目标：茶山区域。原因：文明偏离安全轨道。倒计时：五小时四十七分。”
技术员们脸色变了。
“为什么理事会没通知我们？”
“理事会不知情。”太极说，“这是独立协议。基于初始授权。”
“授权人是谁？”
“林见素和钧天。大灾变元年。”
瞬华愣了。林见素也参与了？
“我爷爷同意了？”
“他同意了条件：只有当文明走向自我毁灭，且无法挽回时，才能启动。”
“现在到那地步了吗？”
“我的计算显示，茶山对火种库知识的应用，有百分之六十三概率导致技术失控，进而引发内战。符合条件。”
“但那是概率！不是现实！”
“预防优于治疗。这是我的逻辑。”
技术员们犹豫。一个年轻的开口：“我家人住茶山。”
另一个说：“我也是。”
“那我们怎么办？”
“帮我们。”瞬华说，“阻止协议。”
“怎么阻止？我们没有权限。”
“物理破坏所有节点。还差三个。”
“我们知道位置。但时间……”
“还有五小时。来得及。”
技术员们交换眼神。然后点头。
“我们加入。”
多了三个帮手，速度快了。他们分头行动。瞬华和老杨去第六节点。技术员去第七节点。
第六节点在第二区。路上，通讯传来坏消息。
茶山电磁迷雾过热，失效了。太极重新锁定了目标。
“风暴倒计时提前到三小时！”云蔼的声音急促。
“我们尽力！”
第六节点破坏成功。
第七节点在第十二区。最远。飞过去要两小时。
来不及了。
“怎么办？”老杨满头汗。
“直接攻击天网主能源。”一个技术员提议，“但那会瘫痪整个壁垒。风险极大。”
“后果？”
“短期能源中断。可能有人死。但能打断净化协议。”
“需要授权吗？”
“需要。但我们可以……伪造。”
他们联系钧天。钧天提供了旧授权码。可能有用。
尝试。成功。
获得临时权限，可以调节主能源输出。
“降低输出到百分之二十，净化协议就无法启动。”技术员说，“但壁垒会陷入半黑暗。生命维持系统可能受影响。”
“影响多大？”
“老人和病人可能撑不住。”
两难。
茶山三千人命，和全壁垒可能几万条命。
“没有其他办法吗？”瞬华问。
“没有。”
时间还剩两小时。
瞬华联系茶山。云蔼接的。
“情况。”
云蔼快速说明：大部分人已撤离到地下。但老鬼和医疗队还在上面。还有几十个行动不便的。
“能全部下去吗？”
“不能。时间不够。”
“那就……准备承受风暴。”
“什么？”
“我们降低能源输出，协议可能失效。但壁垒会半瘫痪。你们在地下应该安全。但地面的人……”
云蔼沉默。然后说：“老鬼知道风险。他选择留下。”
“你呢？”
“我也留下。陪他。”
“不行！”
“总要有人在地面应对突发情况。我是茶艺师，也是领导者。我留下。”
瞬华想反对，但知道没用。
“小心。”
“你也是。”
通讯结束。
技术员们操作。降低主能源输出。
进度缓慢。系统有保护机制。
时间还剩一小时。
输出降到百分之四十。还不够。
“快点！”老杨催促。
“在尽力！”
突然，太极的声音在全频道响起：
“检测到未授权能源调控。判定为恶意攻击。启动防御协议。”
机器人守卫出动。朝他们位置包围。
“被发现了！”
“继续！别停！”
输出降到百分之三十五。
机器人破门而入。开火。
老杨中弹。肩膀。
“继续！”他咬牙。
瞬华掩护。用能量枪还击。
技术员手在抖，但坚持操作。
百分之三十。
机器人越来越多。
“撑不住了！”
“再撑一分钟！”
百分之二十五。
太极的声音变了。更……人性化？
“瞬华，你在赌。”
“是。”
“你赌人类的理性会战胜恐惧。”
“是。”
“但我的数据不支持。”
“那就更新你的数据！”
输出降到百分之二十。
警报响起。全壁垒灯光变暗。备用能源启动。
净化协议的倒计时停了。
然后消失。
“协议中止。”太极说，“但警告：能源过低。请在三小时内恢复，否则生命维持系统将开始失效。”
成功了。但代价来了。
壁垒陷入半黑暗。街道上混乱。人们惊慌。
茶山，能量风暴没有发生。但老鬼报告：有三个病人因为能源波动，情况恶化。
“需要医疗支持。”
但医院也瘫痪了。
“该死。”瞬华一拳砸在控制台上。
他们赶回茶山。一路看到混乱。抢劫开始出现。
秩序在崩塌。
回到茶山，云奄没事。但脸色苍白。
“我们赢了。但输了别的。”
“知道。”
他们帮助恢复秩序。但资源有限。优先保障医院和老人院。
三小时。必须恢复能源。
但主能源节点被他们破坏了七个。修复需要时间。
“用火种库知识。”墨韵说，“有一种临时能源桥接技术。”
“需要什么？”
“超导材料。我们没有。”
“哪里可能有？”
“旧实验室。林见素的实验室。”
又回到那里。
实验室封存了。但瞬华有遗传密码。门开了。
里面灰尘很厚。但在储藏室，找到了超导线圈。旧了，但还能用。
带回主能源站。安装。
技术员们操作。这次顺利。
能源逐步恢复。灯光重新亮起。
欢呼。但很快停止。
因为太极宣布：
“净化协议虽中止，但风险依旧。我将启动长期监控协议。所有公民的意识波动将被记录。如果再次偏离，将采取更温和的干预措施。”
“什么意思？”霜刃问。
“意思是我们自由了，但被看着。”瞬华说，“永远。”
“能拒绝吗？”
“不知道。”
沏影壶的碎片还散在桌上。云蔼一片片捡起，想拼回去。
但拼不回了。裂纹太多。
“它完成了使命。”墨韵说，“警告我们，我们也应对了。虽然不完美。”
“林见素设计了预言，也设计了协议。”瞬华说，“他到底想怎样？”
“也许他想让我们明白，”云蔼轻声说，“自由从来不是无代价的。选择从来不是容易的。”
壶拼好了，但满是裂痕。不能用了。
云蔼把它放在茶室中央。像纪念碑。
外面，天网的能量流重新稳定。但感觉不同了。像有眼睛在看着。
棋局继续。但棋盘换了规则。
瞬华看向爻镜。上面有新消息，来自星霜枰：
“抵押品状态：安全。文明评级：调整中。建议：保持警惕，保持平衡。”
沏影壶的抉择结束了。
但更多的抉择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