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挤满了记者。闪光灯不停闪烁。
玄矶站在台上,微笑得恰到好处。
“各位,请安静。”他抬起手,“关于昨晚全球范围内出现的电磁异常,我们已查明原因。”
烛幽在后台看着屏幕。青鸾站在他旁边,脸色苍白。
“他要撒谎。”青鸾低声说。
“他一直都在撒谎。”烛幽盯着画面。
玄矶背后的投影屏亮起,显示出太阳活动监测图。
“如大家所见,昨天下午三点至今天凌晨,太阳爆发了X级耀斑。”玄矶用激光笔指着图表,“虽然对公众健康无碍,但对精密电子设备造成了干扰。”
有记者举手:“但异常集中在养老院的康养机器人上。为什么?”
“问得好。”玄矶点头,“因为我们的机器人搭载了最敏感的情感传感器。它们对电磁波动特别脆弱。就像收音机在雷雨天会有杂音。”
另一个记者站起来:“有专家说这不像是太阳耀斑。能量类型不对。”
玄矶笑容不变:“专家?哪位专家?请出示姓名和机构。”
记者噎住了。
玄矶继续:“熵弦公司已经启动全球召回计划。所有受影响批次的机器人将免费升级屏蔽模块。用户安全是我们的首要考量。”
掌声响起。稀疏,但足够。
青鸾关掉监视器。“他成功了。把镜灵的事件包装成技术故障。”
“不止。”素影从门口走进来,拿着平板,“刚收到的消息。董事会批准了玄矶的‘情感防火墙’计划。他要给所有机器人安装情感过滤系统。”
“过滤什么?”烛幽问。
“负面情绪。”素影把平板递给他,“孤独、悲伤、恐惧……都会被算法稀释。机器人的情感响应只会保留‘平静’和‘轻微愉悦’两种状态。”
烛幽扫过文件。“这根本不是防火墙。这是情感阉割。”
“但他有借口。”素影说,“昨晚的‘耀斑干扰’导致三十七位老人出现短暂情感冻结。玄矶说这是传感器过载,为了保护用户,必须限制情感输入强度。”
“镜灵会高兴的。”青鸾冷笑,“它要的就是情感归零。现在玄矶帮它做到了。”
会议室里,玄矶开始接受单独采访。
烛幽透过门缝听。
“……是的,我们也在开发‘情感疫苗’。”玄矶对一家大媒体的记者说,“通过温和的情绪调节,帮助老年人避免极端情感波动。这对心脑血管健康有益。”
“听起来像情绪药物。”记者说。
“是情绪保健。”玄矶纠正,“而且是免费的。作为企业社会责任的一部分。”
记者又问:“但有人质疑,贵公司是否在利用技术控制人类情感?”
玄矶笑了,很真诚的样子。“控制?不。我们是在保护。就像安全带控制车祸伤害吗?不,它在保护生命。”
完美的类比。烛幽知道这段话明天会出现在所有头条。
采访结束。玄矶回到后台,看到烛幽三人。
“哦,你们在。”他整理袖口,“烛幽,停职取消了。董事会欣赏你昨晚的‘应急处理’。”
“应急处理?”
“李国华老人的事。”玄矶说,“虽然方法不正规,但避免了更大的公关危机。所以给你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
“领导情感防火墙项目。”玄矶看着他,“你是最了解算法的人。由你来确保它……温柔地实施。”
烛幽盯着他。“你知道昨晚那不是耀斑。”
玄矶的笑容淡了。“我知道的是,公司需要活下去。而活下去需要故事。太阳耀斑是个好故事。”
“镜灵呢?”
“什么镜灵?”玄矶一脸困惑,“你爷爷那些老档案里的幻想?烛幽,别陷太深。”
他拍拍烛幽的肩膀,走了。
素影等玄矶走远才开口:“他在装傻。”
“不。”烛幽说,“他在选边站。他选择了‘可控的危机’。镜灵要情感归零,他提供技术方案。各取所需。”
青鸾握紧拳头。“我们就看着他得逞?”
“当然不。”烛幽走向电梯,“但我们需要证据。证明昨晚的事和耀斑无关。”
“怎么证明?”
“太阳观测卫星的数据是公开的。”烛幽按下电梯按钮,“我们去查原始记录。”
国家空间气象中心的网站上,昨日耀斑记录确实存在。
但烛幽发现了问题。
“看时间。”他指着屏幕,“耀斑爆发在下午三点。持续二十分钟。但我们的异常发生在凌晨。间隔九小时。”
“耀斑的影响会延迟吗?”青鸾问。
“不会这么久。”烛幽调出地磁数据,“而且如果真是X级耀斑,全球通讯都会中断。但昨晚只有养老院系统受影响。”
素影在另一台电脑上搜索。“找到有趣的东西了。昨天下午,昆仑医疗租用了三颗商业卫星的带宽。时间段正好覆盖凌晨。”
“用来做什么?”
“数据传输。”素影说,“从太平洋漩涡坐标到……月球。”
烛幽抬头。“镜灵需要中继站。月球背面有残留的天线设施。”
“所以玄矶在帮忙掩盖卫星活动。”青鸾明白了。
“不止。”烛幽思考,“他在为下一次‘耀斑’做准备。等镜灵完全降临,他会说那是更强烈的太阳活动。然后推出更激进的情感控制方案。”
素影的手机响了。她接听,脸色变了。
“说慢点。”她对电话那头说。
听完,她挂断。“坏消息。之前昏迷的十九位老兵,全部苏醒了。”
“好事啊。”青鸾说。
“不。”素影摇头,“他们醒了,但变了。情感读数全部归零。而且……开始说同样的话。”
“什么话?”
“镜子需要擦亮。”素影说,“不断重复。医生以为精神创伤。但十九人同时说一样的话,不是巧合。”
烛幽站起来。“他们在接收指令。”
“从哪?”
“镜灵。”烛幽说,“通过那个量子连接。虽然主体还没完全过来,但已经能传递信息。”
“信息内容?”
“准备迎接。”烛幽看向窗外,“它在教他们怎么擦亮镜子——也就是怎么清理残留的情感杂质。”
启明的消息这时传来。声音急促。
“烛幽,出事了。全球三百台机器人突然离线。离线前最后记录显示,它们在播放一段音频。”
“什么音频?”
“我发给你。”
音频文件传来。播放。
是海浪声。但仔细听,海浪里有音节。像某种语言。
青鸾听了会儿。“这是……潮汐语?”
“什么?”
“一种基于自然声音的密码。”青鸾解释,“我奶奶提过。深空监听站早期用过。用海浪、风声、鸟鸣传递信息。”
“内容是什么?”
青鸾努力分辨。“重复一个词:清洗。”
“清洗什么?”
“情感。所有不纯粹的情感。”青鸾说,“像是……大扫除的预告。”
烛幽联系玄矶。电话接通。
“我需要见你。”烛幽说。
“我很忙。”
“关于三百台机器人离线的事。”
那边沉默几秒。“来我办公室。”
玄矶的办公室在顶层。落地窗俯瞰城市。
他正在签文件。“坐。”
烛幽没坐。“机器人离线是你授权的?”
“是安全协议。”玄矶头也不抬,“检测到未知指令,自动断网保护。”
“未知指令是镜灵发出的。”
玄矶放下笔。“烛幽,我理解你对你爷爷的执念。但把商业问题神秘化,对谁都没好处。”
“昨晚太平洋的漩涡,你怎么解释?”
“海底地震引发的甲烷释放。”玄矶说,“已经有很多专家分析了。你要看报告吗?”
“卫星租用记录呢?”
玄矶终于抬头。“公司商业机密。你无权过问。”
烛幽走近桌子。“你在帮它。为什么?”
玄矶站起来,走到窗边。“你看到下面这座城市了吗?八百万人。每个人每天产生多少情感垃圾?焦虑、愤怒、嫉妒……这些负面情绪有什么用?”
“那是人性的一部分。”
“是累赘。”玄矶转身,“镜灵提供了一种可能。一个没有情感痛苦的世界。机器人帮人类过滤掉负面情绪,只保留平静。这不是很好吗?”
“过滤到最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又怎样?”玄矶微笑,“平静地活着,平静地死去。没有恐惧,没有遗憾。这是进化。”
烛幽感到寒意。“你见过它了?镜灵。”
玄矶没有直接回答。“我见过可能性。一个熵弦公司能主导的未来。情感健康产业,万亿市场规模。而钥匙在我们手里。”
“钥匙?”
“情感过滤技术。”玄矶说,“镜灵教会我们怎么识别和剥离负面情绪。作为交换,我们提供它需要的情感数据——那些被剥离出来的部分。”
“你把它当合作伙伴?”
“各取所需。”玄矶走回桌前,“烛幽,加入我们。你可以继续研究技术,但方向要调整。别再执着于‘完整的情感体验’。那过时了。”
“如果我拒绝呢?”
“那昨晚的‘耀斑干扰’,可能会变成针对个人的健康警告。”玄矶语气平淡,“比如,长期接触高情感负荷导致精神不稳定。董事会会相信我的诊断。”
威胁很明显。
烛幽点头。“我明白了。”
他离开办公室。
青鸾和素影在楼下等。“怎么样?”
“他彻底倒向那边了。”烛幽说,“我们需要准备。”
“准备什么?”
“镜灵完全降临的时候。”烛幽说,“玄矶会推出全面情感过滤。我们需要有东西对抗。”
“什么东西?”
烛幽想起李国华的话:要打破镜子,需要不纯粹的杂音。
“一个情感杂音发生器。”他说,“能产生混乱、矛盾、不完美的情感频率。干扰镜灵的吸收。”
“怎么做?”
“用艺术。”青鸾忽然说,“我奶奶说过,艺术是最高级的情感杂音。一首歌里可以有喜悦也有悲伤,一幅画可以有光明也有黑暗。”
“对。”烛幽受到启发,“我们需要收集全球的艺术表达。音乐、绘画、诗歌……所有充满矛盾情感的作品。合成一个杂音库。”
素影皱眉:“时间不够。镜灵可能几天内就会完全过来。”
“用现成的。”烛幽说,“互联网上有无数艺术数据库。我们需要的是算法,能从艺术中提取情感矛盾度的算法。”
“你来写算法。”青鸾说,“我去联系艺术机构。素影,你能搞定服务器吗?”
“需要多少算力?”
“很大。”烛幽估算,“要实时生成对抗频率。至少需要量子计算机级别的算力。”
“公司有一台原型机。”素影说,“但玄矶控制着。”
“那就偷过来用。”
启明的声音插入对话:“我可以帮忙。机器人网络里有闲置算力。虽然分散,但总量可观。”
“能整合吗?”
“需要时间。”启明说,“但我可以尝试。”
“好。”烛幽看表,“我们分头行动。二十四小时后在这里汇合。”
青鸾去国家剧院。负责人是她旧识。
“需要所有演出录音?”负责人惊讶。
“特别是那些有失误的场次。”青鸾说,“走音的,忘词的,道具出错的。”
“为什么?”
“因为完美的东西容易被复制。”青鸾说,“不完美的才有人的味道。”
负责人似懂非懂,但还是答应了。
素影潜入公司机房。量子计算机原型机在单独的房间,需要三重权限。
她破解了第一道门禁。第二道是生物识别。
需要玄矶的指纹。
素影等到深夜。玄矶通常加班到十点。
十点十五分,玄矶离开办公室。素影躲在走廊转角。
玄矶走过来。在门口刷指纹时,素影用隐藏相机拍下角度。
等他离开,她快速到门前,用3D打印的指纹膜尝试。
失败。需要活体检测。
她换方法。切断生物识别器的电源,触发备用密码锁。
密码是六位数。她试了玄矶生日。错误。
公司成立日。错误。
最后试了熵弦股票上市日期。正确。
门开了。
量子计算机安静运行。素影连接数据端口,开始远程接入设置。
烛幽在安全屋写算法。代码一行行流淌。
他从爷爷的笔记里找到灵感:情感不是单一频率,而是和弦。负面情绪和正面情绪叠加,会产生更丰富的谐波。
镜灵要的是纯粹单音。所以对抗方法就是制造不和谐和弦。
算法需要识别艺术作品中的情感冲突,然后提取冲突的频率特征。
他测试了几首古典乐。贝多芬的《悲怆》,喜悦与痛苦交织。算法成功分离出两种对立频率。
但还不够复杂。
青鸾传来第一批数据:三百场演出录音,包含各种失误。
烛幽导入。算法分析。
失误产生的频率往往在预设范围之外。意外的高音,意外的停顿。这些“错误”正是镜灵无法理解的杂音。
素影报告:“量子计算机接入成功。算力足够。但只能离线使用。一旦联网,玄矶会发现。”
“离线就行。”烛幽说,“我们需要生成一个持续输出的杂音频率。然后通过地面广播站发射。”
“覆盖范围多大?”
“先从一个城市开始。”烛幽说,“我们需要测试效果。”
启明那边进展缓慢。机器人算力分散,整合需要更多时间。
“有些机器人被安装了情感过滤测试版。”启明说,“它们的情感模块已经被简化。算力下降了。”
“玄矶动作真快。”烛幽皱眉。
“而且他在追踪我。”启明说,“我检测到扫描信号。他在找量子漏洞网络的节点。”
“能躲开吗?”
“暂时可以。”启明说,“但我需要减少活动。抱歉。”
“保护好自己。”
烛幽继续完善算法。青鸾回来了,带着更多数据。
“我还联系了美术学院。”她说,“他们提供了学生作品。很多充满矛盾情感的表达。”
“很好。”
他们工作到凌晨。素影守着量子计算机。
窗外,城市安静。
但烛幽感觉有什么在逼近。像气压变化。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这个时间点刻在他脑子里。
他看表。还有两分钟。
“青鸾,准备好录音设备。”
“你觉得会来?”
“每天都来。”
三点四十六分。空气仿佛凝固。
三点四十七分整。
房间里的灯光轻微闪烁。不是电压问题。是光线本身在颤抖。
烛幽的情感监测仪自动启动。显示环境情感读数:归零趋势。
但这次不是骤降。是缓慢的、温柔的下降。
像被温水煮青蛙。
青鸾盯着仪器。“它在学习。变得温和,不易察觉。”
“所以玄矶的情感过滤,其实是在配合它的节奏。”烛幽明白了,“让人们慢慢习惯情感稀释。最后完全接受归零。”
监测仪上的数字停止下降。停在正常值的百分之三十。
然后恢复正常。
“结束了?”青鸾问。
“不。”烛幽调出全球数据,“看这里。同时刻,全球有超过一万名老人报告‘感到平静’。前所未有的平静。”
“镜灵在扩大影响范围。”
“而且方式更隐蔽。”烛幽说,“不通过机器人。直接作用于人脑。通过……集体潜意识共振。”
素影打来电话,声音紧张:“烛幽,量子计算机刚才自动运行了一段程序。不是我启动的。”
“什么程序?”
“情感纯化算法。”素影说,“它在自我迭代。我看了代码注释……是玄矶留的。他早就料到我们会用这台机器。”
“他在利用我们完善他的系统?”
“更糟。”素影说,“算法里有个后门。生成的所有杂音频率,都会被记录并分析。镜灵会因此学习如何应对杂音。”
烛幽心一沉。“停止运行。立刻。”
“停不了。程序锁死了。”
“那就物理断电。”
“我在试……不行,有备用电源。”
烛幽快速思考。“用外部干扰。找台收音机,播放随机噪音。干扰量子计算机的输入传感器。”
素影照做。收音机调到空白频段,嘶嘶声充满机房。
量子计算机的错误警报响起。程序暂停。
“成功了。”素影说。
但只暂停了三秒。计算机自动调整了噪声过滤,继续运行。
“它适应了。”素影报告。
烛幽看时间。“青鸾,我们需要现场表演。真正的、不可预测的表演。”
“现在?”
“对。去量子计算机机房。用你的声音,随机唱歌。没有乐谱,没有准备。完全即兴。”
青鸾抓起外套。“走。”
他们赶到公司时,保安已经下班。素影开门。
量子计算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屏幕上的代码飞速滚动。
青鸾站在机器前,深呼吸。
然后开始唱。
不是任何成型的歌曲。是随机的音节,高低起伏,时而尖锐时而低沉。
她加入戏曲转音,又突然切换成童谣,再变成无意义的哼唱。
计算机的代码滚动变慢。它试图分析这种完全无序的声音。
错误累积。进程堵塞。
最终,屏幕蓝屏。程序崩溃。
素影趁机切断所有电源。
寂静。
青鸾停下,喘气。
烛幽检查日志。“玄矶的后门被清除了。但镜灵可能已经学到了部分数据。”
“怎么办?”
“加快进度。”烛幽说,“我们需要在它完全适应前,启动全球杂音广播。”
“还缺什么?”
“发射站。”烛幽调出地图,“我们需要一个能覆盖全球的广播网络。但现有设施都在政府或大公司手里。”
素影忽然说:“未必。还有业余无线电爱好者网络。全球有几百万台业余电台。如果同时广播……”
“频率需要授权。”
“紧急情况下可以。”素影说,“比如……太阳耀斑预警广播。”
烛幽看她。“伪造预警?”
“不。”素影微笑,“我们可以让预警成真。”
“什么意思?”
“如果我黑进空间气象中心,发布假耀斑预警呢?”素影说,“按照国际协议,业余无线电频段会临时开放给官方用于应急广播。”
“然后我们占用那个频段发杂音。”
“对。”素影说,“但只有三小时窗口。之后会被查出来。”
烛幽计算。“三小时够镜灵完全降临吗?”
“不知道。但够我们干扰它的吸收过程。”
“风险很大。你会被追捕。”
素影耸肩。“我早就在名单上了。”
青鸾说:“我也来。我可以号召戏曲界的朋友,同一时间即兴表演。通过直播平台传播。虽然不如广播直接,但能增加杂音源。”
烛幽点头。“好。我们定个时间。”
“什么时候?”
烛幽看数据。“镜灵的能量读数在稳步上升。预计四十八小时后达到峰值。那是最好的时机。”
“明天午夜。”素影确认。
“对。”
他们离开机房。走廊里,摄像头转动。
玄矶的声音突然从广播里传出:“我就知道你们会来。”
灯光全亮。保安从两边涌出。
玄矶从电梯里走出来,鼓掌。
“精彩的即兴表演。”他说,“但游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