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在深夜响起。
我看了眼时间。
凌晨两点。
“陈老?”
博物馆馆长的声音在发抖。
“您必须来一趟。现在。”
“画里的人?”
“走出来了。”
他说。
“就在展厅里。她……她在哭。”
“地址发我。”
我说。
二十分钟后。
我和沈鸢赶到市博物馆。
馆长在侧门等我们。
脸色苍白。
“在宋代书画厅。”
他说。
“那幅《仕女赏花图》。画里的仕女……活了。”
我们跟着他进去。
展厅很暗。
只有应急灯亮着。
在展厅中央。
一个穿着宋代服饰的女子站在那里。
背对着我们。
长发及腰。
她确实在哭。
肩膀微微耸动。
但没有声音。
“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问。
“凌晨一点半。”
馆长说。
“保安巡逻时看到展厅有人。以为是小偷。走近一看……是她。”
“她做了什么?”
“只是站着。偶尔走动。但走不出这个展厅。像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我走近几步。
女子似乎察觉到。
缓缓转身。
她的脸。
和画上一模一样。
清秀。
但眼睛是空洞的。
“你是谁?”
我问。
她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
“我……我是谁?”
声音很轻。
带着困惑。
“你从画里来?”
“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我……我记得我在赏花。然后……就到这里了。”
“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小莲。”
她说。
“林小莲。”
林。
又是这个姓。
“你认识林守一吗?”
我问。
她摇头。
“不认识。”
“那林晚呢?”
“不认识。”
她皱眉。
“我……我好像忘了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
“我爱的人。”
她说。
“他在等我。但我忘了他在哪。”
爱意化形。
我想起古籍里的记载。
强烈的爱,有时能突破现实和影墟的边界。
创造出一个悖论存在。
既不是活人,也不是鬼魂。
而是……执念的实体化。
“你爱谁?”
我问。
“一个书生。”
她说。
“他叫柳文远。我们约定……私奔。”
“什么时候的事?”
“宣和三年。”
宣和。
北宋。
八百多年前。
“后来呢?”
“后来……我被家里人关起来了。”
小莲的眼神黯淡下来。
“他们要把我嫁给一个富商。我不肯。文远说,他会来救我。但那天晚上……他来了。”
“然后?”
“我们一起逃。但被发现了。我爹带着家丁追。我们跑到河边。无路可走。”
她顿了顿。
“文远说,跳河。或许能活。我们就跳了。”
“淹死了?”
“不知道。”
她摇头。
“我只记得,落水后,很冷。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再醒来,就在这里了。”
“你被困在画里多久了?”
“不知道。”
她说。
“但画里的时间,很慢。慢到……我几乎忘了自己是谁。”
“现在你出来了。”
“是。”
她看着我。
“先生,你能帮我吗?”
“帮你什么?”
“找到文远。”
她说。
“哪怕只是他的魂魄。我想见他最后一面。”
我沉默了几秒。
“我会试试。”
“谢谢。”
她鞠了一躬。
然后,身体开始变淡。
“我……我撑不住了。”
她说。
“画在召唤我回去。”
“等等——”
但她已经消失了。
像从未出现过。
“她回去了?”
沈鸢问。
“暂时。”
我说。
“爱意化形的存在,不稳定。需要锚点才能长时间留在现实。”
“什么是锚点?”
“她爱的人。”
我说。
“或者,她爱的记忆。”
馆长走过来。
“陈老,现在怎么办?”
“那幅画,能借我看看吗?”
“可以。”
他带我们到仓库。
取出《仕女赏花图》。
画是绢本。
已经泛黄。
但保存得很好。
画中的仕女,确实是小莲。
她站在花园里,看着一朵牡丹。
表情……有些哀伤。
“这幅画的来历?”
我问。
“三年前从私人藏家手里收购的。”
馆长说。
“据说,是祖传的。但之前的收藏记录,找不到。”
“有题跋吗?”
“有。”
他指着画的角落。
一行小字:
“宣和三年春,见莲妹赏花,心有所感,作此图以记之。文远。”
柳文远。
真的是他画的。
“画家和画中人相爱。”
沈鸢说。
“但结局悲剧。”
“所以画里注入了强烈的爱和遗憾。”
我说。
“这种情感,经过八百年,化形了。”
“那柳文远的魂魄呢?”
“可能还在。”
我说。
“如果他也化形了,可能会出现在……他死的地方。”
“河边?”
“对。”
我看向馆长。
“画先放我这里。我需要调查。”
“好。”
他说。
“但请小心。这幅画……很邪门。”
我们带着画回到住处。
林守一已经在了。
他听说博物馆的事,特地赶来。
“爱意化形……”
他看着画。
“我在影墟里见过类似的现象。但很少。因为需要极致的爱,和极致的遗憾。”
“你能感应到什么吗?”
我问。
“我试试。”
他伸手,轻轻触碰画纸。
闭上眼睛。
片刻后,他睁开眼。
“画里有两个人。”
“两个人?”
“小莲和柳文远。”
他说。
“柳文远的执念,也附在画上。但他没有化形。而是……成了画的‘背景’。”
“背景?”
“对。”
林守一指着一处。
“你看这朵牡丹。花瓣的纹路,仔细看,像不像一张脸?”
我凑近看。
确实。
花瓣的阴影,隐约构成一张男性的脸。
很模糊。
但能看出轮廓。
“这就是柳文远。”
林守一说。
“他把自己画进了画里。陪着她。”
“那他为什么没有化形?”
“因为他的执念,不够强。”
林守一叹了口气。
“他爱她。但他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她。所以,他的执念里,有太多自责。这种自责,冲淡了爱的纯粹。”
“小莲的执念呢?”
“只有爱。”
林守一说。
“她至死都爱着他。所以,她能化形。”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去他们死的地方。”
林守一说。
“河边。如果柳文远的魂魄还在,应该在那里。”
“你知道是哪里吗?”
“画里有线索。”
林守一指着一处远景。
山水的轮廓。
“这是汴京郊外的河。具体位置……需要查地方志。”
我们查了一夜。
天亮时,确定了位置。
现在的黄河北岸。
但八百年过去,河道改道。
原址可能已经变成农田了。
“去看看。”
我说。
我们驱车前往。
三个小时后,到达目的地。
一片麦田。
远处是黄河。
“就是这里?”
沈鸢问。
“大概。”
我说。
“但八百年了,变化太大。”
“怎么找?”
“用画。”
林守一说。
“把画展开。如果柳文远的魂魄在附近,会有反应。”
我们展开画。
放在田埂上。
等了十分钟。
没有动静。
“也许不在这里。”
王铁山说。
“或者,他已经消散了。”
“不会。”
林守一摇头。
“如果消散了,小莲的化形也会受影响。”
他咬破手指。
在画上点了一滴血。
“以血为引,以念为桥。柳文远,出来!”
画上的牡丹。
突然动了一下。
花瓣的阴影,开始扭曲。
然后,一个淡淡的人影,从画里飘了出来。
是个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
他看着我们。
眼神茫然。
“你们……是谁?”
“来帮你的。”
我说。
“你是柳文远?”
“是。”
他点头。
“你们……见到小莲了吗?”
“见到了。”
我说。
“她想见你。”
“她在哪?”
“在画里。但能出来。”
柳文远苦笑。
“八百年了。我终于等到她化形了。”
“你为什么不化形?”
“我不能。”
他说。
“我的罪孽太深。害死了她。没有资格化形。”
“但她不怪你。”
“她善良。”
柳文远说。
“但我不原谅自己。”
“她想见你。”
“我也……”
他顿了顿。
“但见了,又能怎样?我已经死了。她也死了。我们只是执念。”
“执念也是存在。”
我说。
“了却执念,你们才能安息。”
“了却?”
柳文远看向远处的黄河。
“怎么才能了却?”
“完成未尽的约定。”
我说。
“你们本来打算私奔。但没成功。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一起‘走’。”
“走?去哪?”
“轮回。”
我说。
“一起转世。也许来世,能在一起。”
柳文远沉默了很久。
“可能吗?”
“可能。”
林守一说。
“我是守门人。可以给你们开一条轮回的捷径。”
“条件呢?”
“没有条件。”
林守一说。
“就当是……补偿你们八百年的等待。”
柳文远看着我们。
然后,点头。
“好。”
“那现在,召唤小莲。”
林守一拿起画。
念诵咒文。
小莲的身影,再次浮现出来。
她看到柳文远。
愣住了。
然后,眼泪流下来。
“文远……”
“小莲……”
两人相望。
八百年。
终于重逢。
“对不起。”
柳文远说。
“是我害了你。”
“不。”
小莲摇头。
“是我自愿的。和你在一起,死也不怕。”
“但我们死了。”
“没关系。”
小莲微笑。
“能再见你一面,就够了。”
“我想和你一起走。”
柳文远说。
“来世。”
“来世?”
“对。”
柳文远看向林守一。
“这位先生,说能帮我们。”
小莲看向我们。
“真的吗?”
“真的。”
林守一说。
“但过程,有点痛苦。需要把你们的执念剥离,融合,然后送入轮回。”
“我们愿意。”
两人异口同声。
“好。”
林守一示意我帮忙。
我们布下简单的法阵。
让两人站在阵中。
然后,林守一开始念诵轮回咒。
柳文远和小莲的身影,开始发光。
渐渐融合成一个光球。
光球中,能看到两人依偎在一起。
微笑着。
然后,光球飞向天空。
消失不见。
“结束了。”
林守一说。
“他们……能幸福吗?”
沈鸢问。
“希望吧。”
林守一说。
“但至少,他们在一起了。”
我们收拾东西。
准备离开。
但就在这时——
那幅画,突然燃烧起来。
自燃。
瞬间化成灰烬。
“画没了?”
馆长后来得知,很惋惜。
“但也许,这是最好的结局。”
他说。
“画完成了它的使命。”
我们回到市区。
本以为这件事结束了。
但三天后。
又一个电话。
这次是美术学院。
“陈老,我们有个学生……把自己画进画里了。”
“什么意思?”
“她画了一幅自画像。然后……人不见了。但画里的她,会动。”
我赶到美院。
画室。
一幅巨大的油画立在画架上。
画中是一个女学生。
二十岁左右。
微笑着。
但眼睛,会眨。
“她是美院大三的学生。叫苏小雨。”
教授说。
“三天前,她画了这幅自画像。然后,就失踪了。但画……活了。”
我走近画。
画中的苏小雨,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口型是:
“救我。”
“她被困在画里了?”
我问。
“可能。”
教授说。
“但我们不知道怎么救。”
我看向林守一。
“又是爱意化形?”
“不像。”
林守一仔细看画。
“这幅画里,没有爱。只有……恐惧。”
“恐惧?”
“对。”
他指着画的背景。
一片黑暗。
“你看这黑色。不是颜料。是……影墟的裂缝。”
我仔细看。
确实。
画中的黑暗,在流动。
像活物。
“她不是自己画进去的。”
林守一说。
“是被拖进去的。”
“被谁?”
“深海帷幕。”
他说。
“他们可能在实验。用画作为媒介,把人拖入影墟。”
“为什么?”
“可能想制造‘画中人’军队。”
林守一说。
“画中人,介于现实和影墟之间。可以自由穿梭。是完美的间谍或刺客。”
“那苏小雨还活着吗?”
“活着。”
林守一说。
“但很危险。如果完全被拖入影墟,就回不来了。”
“怎么救?”
“进画里。”
他说。
“但这次,不是简单的爱意化形。是陷阱。”
“明知是陷阱,也要去。”
我说。
“总不能见死不救。”
“我去。”
林守一说。
“我熟悉影墟。你留在外面接应。”
“不行。”
我摇头。
“你刚成为守夜人。经验不足。”
“但——”
“我去。”
我说。
“这是命令。”
林守一沉默了几秒。
然后点头。
“好。但请小心。”
我走到画前。
伸手,触碰画布。
画布冰凉。
但有一股吸力。
“准备好了吗?”
我问。
林守一和沈鸢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整个人被吸进了画里。
天旋地转。
再次站稳时。
我已经在画中世界。
一片黑暗。
只有苏小雨站在那里。
浑身发光。
像灯塔。
“苏小雨?”
我叫她。
她转头。
看到我,眼睛亮了。
“你是来救我的?”
“对。”
我说。
“跟我走。”
“走不了。”
她苦笑。
“我被锁在这里了。”
她抬起手。
手腕上,有一条黑色的锁链。
锁链另一端,消失在黑暗里。
“这是什么?”
“深海帷幕的‘缚魂链’。”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我转身。
一个穿黑袍的人走出来。
不是祭司。
是个陌生男人。
“你是谁?”
“深海帷幕的‘画师’。”
他说。
“这幅画,是我的作品。”
“你抓她做什么?”
“实验。”
画师说。
“我们需要画中人。越多越好。”
“放了她。”
“不可能。”
他摇头。
“她是完美的样本。年轻,敏感,有艺术天赋。她的灵魂,最适合转化为画中人。”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举起定墟仪。
但画师笑了。
“在这里,定墟仪没用。”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画中界’。”
他说。
“我的领域。规则,我说了算。”
他一挥手。
黑暗凝聚成无数触手。
向我袭来。
我躲闪。
但触手太快。
缠住了我的脚踝。
把我拖倒在地。
“陈老!”
苏小雨惊呼。
“别管我!”
我说。
“想办法挣脱锁链!”
“我试过了!不行!”
画师走到我面前。
蹲下身。
“守夜人,不过如此。”
他伸手,想拿走定墟仪。
但就在他碰到的瞬间——
定墟仪突然爆发出青光。
“什么?!”
画师后退。
“你……你怎么还能用力量?”
“因为这不是我的力量。”
我说。
“是牺牲者的力量。”
我站起来。
定墟仪的光芒中,浮现出七十三道虚影。
是那些道士。
他们守护着我。
“你们……你们不是已经超度了吗?”
画师震惊。
“是超度了。”
我说。
“但他们自愿留下一缕残念。守护我。”
“为什么?”
“因为我是守门人。”
我说。
“守护现实,也守护他们守护过的一切。”
七十三道虚影,冲向画师。
画师尖叫。
被虚影淹没。
黑暗开始崩塌。
“快走!”
我对苏小雨说。
“锁链松了!”
她挣脱锁链。
跑到我身边。
我抓住她的手。
然后,对着空中喊道:
“林守一!拉我们出去!”
画外。
林守一听到我的声音。
立刻施法。
画布裂开一道缝。
我和苏小雨跳了出去。
回到现实。
画布上的裂缝愈合。
但画里的黑暗,消失了。
只剩下苏小雨的自画像。
静止不动。
“成功了?”
沈鸢问。
“成功了。”
我说。
看向苏小雨。
她惊魂未定。
“谢谢……谢谢你们……”
“不谢。”
我说。
“但你需要休息。最近别画画了。”
“好。”
她被教授带走。
我们离开美院。
路上。
林守一问我:
“陈老,深海帷幕在制造画中人。这说明他们在准备什么。”
“我知道。”
我说。
“他们在囤积兵力。为最后的战争做准备。”
“我们怎么办?”
“我们也准备。”
我说。
“从今天起,训练所有守夜人。学习对抗影墟生物的方法。”
“是。”
林守一点头。
手机又响了。
我看了一眼。
未知号码。
接起来。
“喂?”
“陈玄礼。”
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祭司?
不。
是另一个女人。
“你是谁?”
“深海帷幕的新祭司。”
她说。
“画师的失败,只是开始。我们很快会再见。”
“我等着。”
我说。
“但下次,你们会输得更惨。”
“也许吧。”
她笑了。
“但别忘了,门还在我们手里。”
电话挂断。
我放下手机。
看向窗外。
夜幕降临。
城市灯火通明。
但暗处,波涛汹涌。
战争,真的要来了。
而我。
必须准备好。
为了所有牺牲者。
为了那些无名碑。
为了这个,还值得守护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