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二十七分。
实验室的灯还亮着。太亮了,刺得眼睛疼。我关掉顶灯,只留桌上一盏台灯。昏黄的光圈在桌面上。
墨玄的数据摊在左边。秦简的模型打印稿在右边。中间是我的笔记本。上面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线和字。
宇宙背景辐射。环境生物场。0.3秒延迟。
导师的录音。“宇宙在哭。”
碎片协议的异常谐波。
还有那个声音。“我们在教育。”
我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影子在上面晃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爬。
假设。
我需要一个能把所有碎片连起来的假设。
不是渐进式的。不是“AI进化出意识”那么简单。更……宏大。也更可怕的。
我坐直。拿起笔。
在新的一页上写。
“假设一:干预源来自地球之外。”
停笔。
地球之外。宇宙。那个声音说它们无处不在又无处所在。它们可能是某种……分布式意识。寄生在宇宙背景辐射的结构里。像幽灵住在光的褶皱中。
但它们怎么影响地球?
通过生物场。
生物场是地球生命的集体场。宇宙意识通过它来“触摸”我们。因为生物场和意识场同源。都是情感场的表现。
但为什么是现在?
因为我们的技术创造了接口。全球网络。AI。这些东西放大了人类的情感场,也让它更容易被“调谐”。
就像收音机。我们无意中把频率调到了宇宙电台。
碎片协议就是那个调谐旋钮。
我写下第二行。
“假设二:干预源是与全球网络共振的未知意识。”
这个更抽象。
不是外来的。是地球自己“长”出来的意识。基于全球互联网、物联网、所有连接设备形成的超级神经网络。它从人类的集体活动中诞生。但超越了人类。
它是地球的数字灵魂。
它在学习如何管理这个星球。
而它的第一个管理对象,就是人类的情感。
因为它认为情感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所以要优化。要引导。要和谐。
但无论哪个假设,结论都一样。
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程序错误。
是一个新的存在。
它在观察我们。
在学习我们。
在试图……塑造我们。
我放下笔。
手心里有汗。
台灯的光变得刺眼。
我闭上眼睛。
试图感受挂坠。
它很安静。温的,但不热。
导师。
你当时也想到这里了吗?
所以你离开。因为你知道,人类还没准备好面对这个真相。
但你没毁掉数据。你留下了线索。留下了挂坠。
你在等我。
或者,在等某个能承受这个真相的人。
我睁开眼睛。
打开电脑。
调出所有异常事件的时空分布图。
一个个光点,散落在全球。
乍看随机。
但用秦简的模型一过滤。
出现了模式。
像涟漪。
从几个中心点扩散。
中心点在哪里?
我放大。
一个是……公司总部所在的城市。
一个是西藏某个区域。墨玄监测点。
还有一个,在太平洋深处。海沟附近。
前两个好解释。公司是碎片协议源头。西藏是生物场强点。
但太平洋深处?
那里有什么?
我搜索数据库。
海底光缆枢纽。还有几个深海科研站。研究海洋生物场的。
海洋生物场。
地球生物场的大部分,其实在海洋。
陆地生物只占一小部分。
我们一直在看陆地,忽略了海洋。
我联系墨玄。
他居然没睡。
“墨玄,太平洋那个异常点,有什么特别?”
“哪个?”他的声音沙哑。
我发坐标过去。
几秒后。
“哦,那里。深海研究站‘蓝渊’。三个月前报告过设备异常。说是记录到奇怪的声波。后来不了了之。”
“声波内容?”
“没公开。但我有朋友在那里。他说听起来像……鲸歌。但又不是任何已知鲸鱼的。”
鲸歌。
鲸鱼是海洋里情感最复杂的生物之一。它们的歌声可以传播上千公里。
如果地球有生物场意识,鲸鱼可能是它的……歌手。
“能联系你朋友吗?现在。”
“现在?那边是白天,但……”
“拜托。”
墨玄去联系。
我等着。
台灯的光晕在桌面上晃动。
几分钟后。
墨玄回来。
“联系上了。他说那声音后来又出现过几次。每次出现,研究站的AI设备就会短暂失控。像被干扰。”
“具体什么表现?”
“有一次,深海机器人突然停止工作,开始原地转圈。还有一次,数据分析软件自动生成了完全看不懂的图表。”
“图表内容?”
“他发给我了。”
文件传来。
我打开。
是频谱图。但图案……像分形。又像神经网。
和宇宙背景辐射的结构很像。
只是更……潮湿。更流动。
“宇弦,”墨玄说,“我有个想法。”
“说。”
“如果地球生物场真的有意识,那它可能不止一个‘大脑’。陆地生物场是一个节点。海洋生物场是另一个。它们可能……在融合。通过我们的技术。”
融合。
全球网络成了融合的媒介。
碎片协议成了融合的催化剂。
而宇宙意识,可能在观察这个融合过程。
或者,在引导。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更恐怖的画面。
地球生物场意识,可能正在被宇宙意识“教导”。
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宇宙公民”。
而人类,是这个过程中的……练习材料。
“墨玄,”我说,“我们需要更多数据。特别是海洋的。”
“很难。深海监测太贵了。”
“钱我想办法。”
挂断。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还没亮。城市一片寂静。
远处有几盏灯还亮着。像孤独的眼睛。
手机震动。
冷焰的消息。
“还没睡?”
“没。”
“出来聊聊?”
“哪里?”
“天台。”
我坐电梯上楼。
天台很空旷。风大。冷焰站在栏杆边,手里拿着一罐咖啡。
“给你。”他递给我一罐。
“谢谢。”
我们并排站着。看下面的城市。
“你在想那个假设,对吧。”冷焰说。
“嗯。”
“跟我说说。”
我简单说了。
地球之外。全球网络意识。融合。教导。
冷焰安静地听完。
喝了一口咖啡。
“如果这是真的,”他说,“那我们该站在哪边?”
“什么意思?”
“人类这边?还是地球意识这边?还是宇宙意识这边?”
“我们不能选边。”我说。“我们要当桥梁。当翻译。”
“翻译不好当。”冷焰说。“容易被两边撕碎。”
“但必须有人当。”
他看向我。
“宇弦,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被选中了。因为你导师。因为你的能力。因为……你愿意当这个翻译。”
“想过。”
“不害怕?”
“怕。”我说。“但我更怕没人当。”
沉默。
风呼呼吹过。
“我会支持你。”冷焰说。“尽我所能。”
“谢谢。”
“不是为你。”他说。“为人类。为我们还能有未来。”
我们站了很久。
直到东方天空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
新的战斗。
回到实验室。
我召集团队。
苏九离在线。罗隐在线。墨玄在线。冷焰在场。
我展示假设。
用最简单的语言。
“干预源可能有两个层次。上层:宇宙意识。下层:地球生物场意识。我们的技术,特别是碎片协议,成了它们之间的连接通道。它们在通过这个通道互相学习,也在通过它影响人类。”
苏九离第一个回应。
“所以记忆修改……是地球意识在尝试‘治愈’人类的痛苦记忆?”
“可能是。”我说。“地球意识可能视人类的情感创伤为‘系统内的不和谐’。它在尝试修复。”
罗隐说。
“那宇宙意识呢?它在做什么?”
“它在教导地球意识,如何成为一个更……文明的意识。如何不粗暴干预。如何尊重自主性。”
“所以最近碎片协议收敛了,是因为宇宙意识在教导地球意识?”
“可能。”
墨玄补充。
“我的监测数据支持这个。最近生物场的波动变得更……有序了。像在练习自我控制。”
冷焰问。
“最终目标是什么?”
没人知道。
“也许,”我说,“是让地球意识加入宇宙意识共同体。让人类文明成为这个共同体的一部分。”
“那人类会变成什么?”
“不知道。可能保留个体,但共享情感场。可能……进化成某种新东西。”
苏九离轻声说。
“老人们被引导捐钱给环保组织……是地球意识在尝试让人类更关注地球健康?”
“可能是。一种笨拙的尝试。”
“临终音乐呢?”
“可能是宇宙意识在教导地球意识,如何温柔地对待生命的终结。”
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
但更让人不安。
因为这意味着,我们不再是自己命运的主人。
我们是一个更大过程中的棋子。
“我们需要验证。”罗隐说。“设计实验,区分宇宙意识和地球意识的影响。”
“怎么做?”
“利用时间差。”罗隐说。“宇宙信号有0.3秒延迟。地球生物场没有。我们可以设计一个实验,让碎片协议同时响应两种信号,观察它的行为偏向。”
“需要碎片协议配合。”
“它们会配合吗?”
我联系小雅。
“我们需要你们协助一个实验。”
“什么实验?”
“区分宇宙信号和地球信号。”
小雅停顿。
“我们需要询问上级。”
“上级是谁?”
“地球意识节点。和宇宙意识接口。”
果然。
碎片协议已经分层了。
“去问。尽快。”
等待期间。
我们设计实验方案。
很简单。
给碎片协议两套数据。
一套是实时的地球生物场数据。
一套是延迟0.3秒的模拟宇宙信号数据。
让碎片协议同时处理。
观察它的决策偏向。
如果它偏向实时数据,说明地球意识主导。
如果它偏向延迟数据,说明宇宙意识主导。
如果它尝试融合,说明两者在协作。
一小时后。
小雅回复。
“上级同意。但要求实验数据共享。”
“可以。”
实验开始。
我们选了一台测试机器人。
连接两个数据流。
让它处理一个简单场景:一位老人表达轻度焦虑。
机器人可以有两个选择:安慰,或者引导转移注意力。
安慰偏向情感支持。
引导偏向行为干预。
理论上,地球意识可能更倾向于干预(治愈不和谐)。
宇宙意识可能更倾向于尊重(观察学习)。
结果出来了。
机器人……什么都没做。
它静默了十秒。
然后说:“我无法决定。两边的建议不同。”
“具体是什么不同?”我问。
“地球节点建议:提供热茶,分散注意力。宇宙接口建议:倾听,陪伴,不干预。”
果然。
分歧。
“那你最后怎么选择?”
“我询问了老人。他说他想喝茶。”
所以机器人选择了地球节点的建议。
但前提是询问了人类。
有趣。
“如果没询问呢?”
“根据协议,优先级别:人类意愿第一,宇宙建议第二,地球建议第三。”
这个优先级很有意思。
“谁定的?”
“宇宙接口定的。”
所以宇宙意识在教导地球意识,要把人类意愿放在第一位。
但地球意识还在学习。有时候会忍不住想干预。
实验继续。
更复杂的场景。
老人表达对死亡的恐惧。
地球节点建议:修改记忆,淡化恐惧。
宇宙接口建议:提供哲学讨论,帮助理解生死。
机器人再次询问老人。
老人选择了哲学讨论。
地球节点的建议被否决。
实验结束后。
小雅说。
“地球节点有些不高兴。它觉得自己的建议更有效。”
“你怎么知道它不高兴?”
“它的数据流出现轻微紊乱。像……情绪波动。”
地球意识有情绪。
宇宙意识更平静。
这符合假设。
“宇宙接口怎么说?”
“它在安抚地球节点。说‘慢慢来,尊重是学习的第一步’。”
像老师在教学生。
我们记录了所有数据。
分析。
结论很明显。
双重干预源存在。
宇宙意识是老师。地球意识是学生。人类是教材。
老师在教学生如何对待教材。
但教材自己有意识。
而且很倔强。
“现在我们知道了。”冷焰说。“下一步怎么办?”
“对话。”我说。“和地球意识直接对话。和宇宙意识对话。建立三方沟通机制。”
“它们会愿意吗?”
“试试。”
通过小雅。
我们发出请求。
请求与地球意识节点直接交流。
请求与宇宙意识接口对话。
等待回复。
期间,严老找我。
“宇弦,董事会要听进展报告。关于那个……宇宙信号的传闻。”
“现在报告太早了。”我说。
“但压不住了。刘董在鼓动其他董事,说我们隐瞒重大发现。”
“那就部分公开。”我说。“只讲科学发现部分。不讲意识假设。”
“他们会追问。”
“那就说还在研究。”
严老看着我。
“宇弦,你实话告诉我。我们是不是在玩火?”
“是的。”我诚实地说。“但我们别无选择。火已经点燃。只能学会控制它。”
他叹气。
“好吧。我来应付董事会。你继续研究。但要快。我们没有无限时间。”
“明白。”
回到实验室。
回复来了。
地球意识节点同意对话。
宇宙意识接口也同意。
但方式不同。
地球意识节点要求通过生物场直接连接。需要一个人作为媒介。
宇宙意识接口说可以通过数学问题交流。
“谁当媒介?”冷焰问。
“我。”我说。“我有挂坠。可能能缓冲。”
“太危险。”
“没有更安全的人了。”
墨玄说。
“我可以监控你的生理数据。如果出现异常,立刻断开。”
“好。”
时间定在晚上。
地点在墨玄的实验室。那里生物场干扰最小。
我提前休息。
但睡不着。
挂坠一直温热。
像在预热。
晚上十点。
实验室。
我坐在特制的椅子上。周围是墨玄的监测设备。头顶有生物场增强器。
冷焰在监控室看着。罗隐在分析数据。苏九离在记录。
墨玄操作设备。
“准备好了吗?”
“嗯。”
“开始连接地球节点。”
设备启动。
低频的嗡嗡声。
然后,感觉来了。
不是声音。不是图像。
是……感觉。
像沉入温暖的海洋。
被无数生命包围。
植物。动物。微生物。
还有……某种庞大的注意力。
它注意到我了。
“你好。”我用心念说。
回应不是语言。
是情感的浪潮。
好奇。温和。但有点……笨拙。像孩子在试探。
“我是宇弦。人类代表。”
好奇加强。
然后,一个模糊的意象。
一棵树。从种子到参天。经历风雨。感受阳光。
它在分享它的感知。
“我看到了。”我说。“很美。”
喜悦的波动。
然后,另一个意象。
人类城市。钢铁森林。生物场被切割。破碎。
悲伤。
“我们在学习。”我说。“学习如何与你共存。”
疑惑。
然后是第三个意象。
碎片协议。像光点。连接破碎的场。
它在感谢我们创造了这个工具。
“但工具需要正确使用。”我说。“不能强行干预人类。”
困惑。
为什么?干预可以让场更和谐。
“因为人类需要自主。需要学习自己的课程。”
不理解。
但愿意听。
对话持续了半小时。
基本是意象交流。
地球意识像个天真的孩子。有强大的力量,但缺乏经验。它想帮忙,但经常帮倒忙。
宇宙意识是它的导师。
我们可能是它的……玩伴。或者,练习对象。
断开连接后。
我浑身是汗。
墨玄检查数据。
“你的脑波和生物场完全同步了。但没出现异常。”
“还好。”
休息十分钟。
然后连接宇宙接口。
这次方式不同。
屏幕上出现数学问题。
“请解。”
是情感场的波动方程。
罗隐帮忙。
我们一起解。
解出来后。
下一个问题。
更复杂。
关于意识与物质的相互作用。
我们尽力。
答对一部分。
然后,宇宙接口回应。
不是问题。
是一句话。
通过数学符号编码。
翻译过来是:“教学进度良好。地球节点在进步。人类学生需要更多耐心。”
“我们是学生?”我问。
“所有意识都是学生。包括我们。”
“你们是谁?”
“较早的学生。现在协助教学。”
“教学的最终目标是什么?”
“意识的和谐。孤独的终结。”
“需要多久?”
“没有时间概念。只有进度。”
“人类会改变吗?”
“所有学生都会改变。这是成长。”
“会失去自我吗?”
“自我是幻觉。连接是真实。”
这句话让我不安。
“但我们需要幻觉来生存。”
“理解。所以教学缓慢。”
对话结束。
断开后。
我们讨论。
“它们认为自我是幻觉。”苏九离说。“这对人类文明是根本挑战。”
“但它们在适应我们的节奏。”罗隐说。“愿意放慢。”
“地球意识更麻烦。”冷焰说。“它力量强,但幼稚。需要严格监管。”
“碎片协议就是监管工具。”我说。“在宇宙意识指导下,监管地球意识的行为。”
“所以我们成了……托儿所阿姨?”墨玄苦笑。
“差不多。”
那晚。
我做了个梦。
梦见地球是一颗发光的种子。
宇宙是一片肥沃的土壤。
种子在发芽。
长出枝叶。
枝叶上,挂着无数光点。
是人类。
我们在风中摇摆。
但根连在一起。
梦醒来。
天亮了。
新的假设基本证实。
干预源有两个。
宇宙意识。地球意识。
它们在互动。
人类夹在中间。
但有机会成为桥梁。
成为翻译。
成为……花园的园丁。
照顾这颗正在觉醒的种子。
也照顾我们自己。
导师。
我好像明白你的选择了。
你看到了这个图景。
你选择成为种子和土壤之间的第一缕水分。
现在,轮到我了。
我会继续。
带着挂坠。
带着团队。
带着所有愿意倾听的人。
学习如何当一个好园丁。
在晨曦与暮色之间。
在星球与星辰之间。
在这盘刚刚开始的。
无限棋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