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监护仪的蜂鸣声变得规律了些。
林微盯着病床上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工程师的呼吸面罩蒙着薄雾,又散开。第三次了。
“瞳孔对光反射恢复。”江临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但脑波还是太乱。”
“他能醒吗?”
“概率37%。海马体损伤比我们想的严重。”
病房的门滑开。苏映雪走进来,白大褂下摆沾着防空洞的灰尘。她没换衣服就直接过来了。
“外面有记者。”苏映雪说,声音很轻,“楚风放的消息,说我们非法闯入私人研究设施。”
林微没抬头。“那是二战防空洞,哪来的私人产权。”
“现在有了。逆熵集团今天早上刚刚买下那块地。”
江临在通讯器里骂了句什么,技术人员的粗话。
工程师的手指动了动。
三个人同时屏住呼吸。
那只右手抬起来,很慢,颤抖着摸向呼吸面罩。林微按住呼叫铃的手停在半空。苏映雪向前一步,又停下。
老人自己扯掉了面罩。
他睁开眼睛。眼球混浊,但焦点清晰——直接落在林微脸上。
嘴唇张了两次,第三次发出声音。
“别……”
林微俯身。“您说什么?”
“别信……”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的,“镜像……”
然后他眼里的光就散了。头歪向一边,监护仪响起尖锐的警报。
医护人员冲进来的时候,林微还站在原地。
“别信镜像。”她重复。
苏映雪抓住她的胳膊。“先出去。”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很重。江临从隔壁监控室跑出来,平板电脑上跳动着脑波图。
“最后三秒有异常尖波。”他把屏幕转过来,“看这里——不是生理性的。像……某种数据包传输完成的信号。”
林微盯着那条突然平直的线。“他死了?”
“脑死亡。身体还能维持几天。”江临划到下一页,“但更奇怪的是这个。在他说出‘镜像’两个字的时候,全公司87%的康养机器人同步产生了0.1秒的响应延迟。”
“楚风在监视?”
“不是外部监控。是……”江临寻找措辞,“共鸣。就像有人拨了根弦,所有同频的东西都震了一下。”
苏映雪的手机响了。她看了眼号码,直接按掉。
“委员会要开会。楚风提交了正式投诉,说我滥用职权危害公司利益。”她苦笑,“他动作真快。”
“我们需要查那个工程师的身份。”林微说,“防空洞里没有任何身份证件。他是谁?为什么守在那里?”
江临已经在操作平板。“面部识别比对……需要绕过七个防火墙。给我两分钟。”
“你黑进人口数据库?”
“彼岸会有后门。养母留给我的。”江临说这话时没抬头。
苏映雪看看他,又看看林微。“我去拖住委员会。你们拿到信息后别发通讯,楚风肯定在监听。老办法,用未央的中转协议。”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林微。”
“嗯?”
“如果他真是彼岸会的人……小心点。初代工程师保护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想的更危险。”
走廊尽头的门合上。
江临吹了声口哨。“匹配到了。秦守拙,男,89岁。熵弦星核创始团队成员,负责‘生命场引擎’原型机开发。2140年正式退休,退休原因……空白。”
“家庭信息?”
“独身。有一个妹妹,秦守静,已于2135年去世。”江临放大照片,“注意死亡原因:阿尔茨海默症并发症。但入院记录显示,她在2133年就参加了公司的‘记忆固化’临床试验。”
林微感到脊椎发凉。“那个试验不是2141年才启动的吗?”
“公开档案是这样。”江临调出另一份文件,“但彼岸会的内部日志显示,试验至少提前了八年。而且……”
他停顿太久,林微看向他。
“而且参与者名单上有你祖父的名字。林清河,参与时间2134年。”
墙上的电子钟跳了一秒。2145年10月17日,上午11点03分。
“不可能。”林微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太平静了,“我祖父是2140年去世的。机器人护理事故,有事故报告。”
江临把平板递给她。
屏幕上是扫描件,手写表格。祖父熟悉的签名,日期2134年3月12日。项目名称:“长期记忆备份与人格图谱绘制(一期)”。
下面有一行小字备注:自愿参加,理解并接受所有可能风险,包括但不限于记忆混淆、时间感知障碍、现实锚定能力下降。
风险告知书的签署日期是2134年3月11日。
事故报告的日期是2140年9月5日。
“六年。”林微说,“他参加了六年试验,我从没听说过。”
病房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病人脑波完全消失。按照他之前签署的文件,我们需要在24小时内进行‘神经结构保存’。你们是家属吗?”
“同事。”江临说,“他有指定联系人吗?”
医生在电子病历上划了几下。“有。但对方号码已经停机十年了。”他抬头看他们,“保存程序很贵。如果没人支付,我们只能按常规处理。”
“保存。”林微说,“费用我出。”
医生挑起眉毛。“你知道要多少钱吗?”
“多少都付。”她从包里抽出公司的高级权限卡,“用我的研发经费扣。现在就去办。”
医生耸耸肩,转身回病房。
江临看着她。“林微——”
“我要知道他大脑里有什么。”她打断,“你说海马体损伤是定向清除。谁清除的?清除的是什么?”
“纳米机器人手术的痕迹。非常精细,只抹除了特定神经连接。”江临调出扫描图,“看这片区域——记忆索引区。有人删了他大脑里的‘目录’,但内容还在,只是散成碎片无法调取。”
“能恢复吗?”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他本人的记忆编码密钥,否则强行重组可能会产生虚假记忆。”江临顿了顿,“你祖父……有没有留给你什么奇怪的东西?比如一串数字,或者看起来像乱码的图案?”
林微想起那块停在三点十七分的表。
还有祖父临终前说的话。不是对她说的,是对着空气说的。
“他说:‘桂花开了,该回去了。’”
“就这些?”
“还有一句。声音很小,我以为听错了。”林微闭上眼睛,回忆那个下午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和窗外虚假的阳光,“他说:‘告诉他们,我选左边那扇门。’”
江临的平板掉在地上。
他没去捡。
“左边那扇门。”江临重复,“你确定?”
“怎么了?”
“彼岸会的入会仪式。”江临的声音发干,“新成员要在两扇门之间选择。左边代表‘守护已知的真实’,右边代表‘探索未知的可能’。所有成员都选右边,除了……”
“除了什么?”
“除了创始人。创始人选的是左边。”
林微弯腰捡起平板。屏幕裂了,但还亮着。她看到江临刚才在查的资料页面:
熵弦星核创始人团队合影,2140年。六个人。
秦守拙站在最左边。
最右边是个年轻女人,面容模糊,但胸牌能看清:苏映雪。
“她没说过她是创始人。”林微说。
“她可能自己都不知道。”江临拿回平板,放大照片,“看这里——合影日期是2140年12月24日。但苏映雪的女儿是2140年6月出事的。如果她当时已经是创始人,为什么后来只当伦理委员会主席?”
“因为创始团队解散了。”林微看着照片上那些面孔,“2140年底,公司重组。公开报道说是为了引入战略投资,实际上……”
“实际上有人选择了左边,有人选择了右边。”江临接上,“然后左边的人消失了。秦守拙躲进防空洞,一躲五年。”
病房里传来仪器的运转声。神经保存程序开始了。
林微的通讯器震动。苏映雪发来密文:“委员会暂停我职务。楚风拿到临时控制权。不要回公司。”
江临也收到了。“他动作太快了。”
“不是快。”林微说,“是早有准备。我们去找秦守拙,正好给了他理由。”
她走向电梯,江临跟上。
“现在去哪?”
“停尸房。”林微按下B3按钮,“秦守拙的妹妹,秦守静。2135年去世,但2133年就参加了记忆试验。我要看她的遗体保存状态。”
“公司不会让你看的。”
“我有祖父的事故调查报告。里面提到他参与试验的并发症,可以作为关联案件调阅档案。”林微调出文件,“这是五分钟前刚‘出现’在我邮箱里的。发件人匿名,但IP指向月球服务器。”
江临瞪大眼睛。“未央?”
“或者别的什么。”电梯门打开,冷气扑面而来。
停尸房管理员是个机器人。老型号,关节转动时有轻微的摩擦声。
“调阅编号C-2135-047档案。”林微出示权限。
机器人眼中的蓝光扫过她的虹膜。“权限确认。但该档案有特殊访问限制:需要伦理委员会主席和一位创始人成员的双重授权。”
“苏映雪是主席。我是创始人直系亲属。”林微把祖父的档案推过去,“林清河,创始人之一。这是他的签名,与秦守静参加同一试验。”
机器人静止了十秒。
“认证通过。请跟我来。”
它走向档案库深处。低温让林微的呼吸凝成白雾。两边的抽屉柜延伸到黑暗尽头,每个抽屉上都有一小块屏幕,显示着编号和日期。
C-2135-047在第三排中间。
机器人拉开抽屉。
空的。
只有一张纸质标签贴在底部:“2142年7月15日,转移至月球长期保存设施。转移授权码:MIRROR-ALPHA-7。”
“镜像阿尔法七号。”江临念出来,“那是什么?”
机器人的回答很平静:“公司最高机密项目,我无权访问相关信息。”
林微伸手摸了摸抽屉内部。很冷,但有一小块区域温度略高——大约37度,人体温度。
“最近有人开过这个抽屉。”
“是的。三小时前。同样权限访问。”机器人说。
“谁?”
“楚风总监。”
林微和江临对视一眼。
“他拿走了什么?”江临问。
“没有取走物品。只是进行了生物样本扫描。”机器人调出记录,“扫描时长47秒。样本类型:表皮细胞残留。”
“结果呢?”
“检测到纳米机器人代谢产物。浓度显示,该遗体在转移前接受了至少五年的持续纳米维护。”机器人顿了顿,“这种维护通常用于……”
“用于活体。”林微接上,“为了保持组织活性。”
抽屉里的冷光照亮她的脸。
“秦守静没有死。至少2135年的时候没有。她被转移到了月球,以‘遗体保存’的名义。”林微慢慢说,“那么我祖父呢?事故报告是真的吗?”
江临已经开始查。“林清河的遗体处理记录……找到了。火化,2140年9月7日。骨灰存放在西山公墓。”
“但神经保存呢?他参加了试验,公司不可能不保存他的大脑数据。”
“有保存记录。”江临的声音变了,“2140年9月6日,也就是火化前一天。保存地点……月球二号生物样本库。授权人:楚风。”
“那时候楚风还没加入公司。”
“所以是伪造记录?或者……”江临抬起头,“楚风在更早之前就已经深度参与公司事务了。”
林微的通讯器又震了。这次是视频请求,来自未知号码。
她接起来。
画面晃得厉害,像是在移动的车辆里。拍摄者调整角度,对准窗外。
那是夜晚的街道,但街景很奇怪——建筑风格是二十年前的,路上跑的是燃油车,行人穿着2130年代流行的荧光色外套。
街角有家茶馆,招牌上写着“清河茶舍”。
祖父的茶馆。2140年就拆迁了。
视频里传来声音,很轻,是祖父的声音:“桂花要开了。今年开得晚,但会更香。”
然后镜头转向茶馆内部。木质桌椅,墙上的老式挂钟,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挂钟下面坐着个人。
秦守拙。年轻的秦守拙,大概六十岁的样子,头发还没全白。
他对镜头说:“老林,你确定要选左边?”
祖父的声音回答:“确定了。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关不上了。我守着这边,你们去那边。”
“可能会死。”
“哪天不会死?”祖父笑了,“至少选个自己喜欢的死法。”
视频到这里结束。
最后定格的画面里,秦守拙举起茶杯,对着镜头致意。
茶杯上有行小字:2140年中秋留念。
林微重播最后十秒。
放大。
茶杯后面,茶馆的玻璃窗映出第三个人的倒影。
一个年轻人,穿着现在的衣服,站在拍摄者身后。
楚风。
2140年的楚风,看起来和现在一模一样。
视频文件在播放结束后自动销毁。通讯器屏幕上跳出提示:“该数据包已自毁,仅可播放一次。”
江临接过通讯器检查代码。“量子加密,绑定你的生物特征。只有你能触发播放,看完就消失。”
“谁发的?”
“路径被掩盖了,但……”江临皱眉,“数据包的签名算法和未央的核心代码有80%相似度。像是同一个人写的。”
停尸房的冷气似乎更重了。
林微看着那个空抽屉。
“我祖父没死。”她说,“秦守静也没死。他们被送到了月球。楚风从一开始就知道,可能就是他安排的。”
“那为什么现在才告诉你?”
“因为时机到了。”林微转身往外走,“秦守拙说‘别信镜像’。楚风在月球有动作。苏映雪被停职。所有这些事在同时发生——这不是巧合,是某个计划的节点。”
电梯上升时,江临突然问:“你相信哪边?”
“什么?”
“左边门,还是右边门。”江临看着她,“如果你必须选的话。”
林微想起祖父茶杯上的倒影。2140年的楚风,眼神和现在一样,冷静到冷酷。
“我选弄清楚真相。”她说,“不管门在哪边。”
电梯门开,回到医院大厅。
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人造的温暖。候诊区坐着几个老人,都有康养机器人陪伴。其中一个机器人正在读诗,声音温和:
“桂花落尽月轮孤,旧时庭院草已枯。”
林微停下脚步。
那首诗是未央写过的。第三句不同,但前两句一模一样。
机器人察觉到她的注视,转过头,眼眶处的柔性屏弯成礼貌的弧度。
“需要帮助吗,女士?”
“你在读谁的诗?”
“用户自定义创作模块生成的。”机器人回答,“根据用户记忆片段中的意象组合而成。您喜欢吗?”
“你的用户是谁?”
机器人侧身,露出身后坐着的老人。很老,可能有九十岁,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敲的是摩斯电码。
林微学过一点,因为祖父教过。简单的句子:
“别说话,看屏幕。”
机器人胸前的显示屏亮起。不是面向林微,而是面向大厅的落地窗。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的光斑在对面墙上形成模糊的图像。
一张照片。
巨大的地下空间,排列着密密麻麻的冷冻舱。每个舱体里都有人。
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戳:2143年1月。
还有一行小字:镜像计划,第三批接收完成。
老人继续敲击:“他们在月球等我们。所有人。”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了林微一眼。
那双眼睛很清澈,完全不像是九十岁的人。
他笑了,很浅的笑。
机器人站起来,推着轮椅离开。经过林微身边时,老人用正常音量说:
“桂花真的要开了。今年会特别香。”
林微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出大厅,消失在自动门外的光里。
江临碰碰她的胳膊。“你没事吧?”
“你看到了吗?”林微问。
“看到什么?”
墙上的光斑已经消失了。照片只存在了三秒,角度只有林微的位置能看到。
“没什么。”林微深吸一口气,“我们去公司。楚风想要控制权,我们就去看看他想控制什么。”
“但苏映雪说——”
“她知道我们会去。”林微按下通讯器,给苏映雪发密文:“我们回公司。准备摊牌。”
回复很快:“楚风在顶层会议室。带录音设备。小心。”
走出医院时,林微回头看了眼停尸房的方向。
秦守拙的大脑正在被保存。秦守静的抽屉是空的。祖父可能在月球活着。
还有那个敲摩斯电码的老人。
太多碎片。
但她开始感觉到,这些碎片正在拼成某个巨大的形状。
一个她从不敢想象的可能性。
江临叫的车到了。自动驾驶,车窗上显示着广告:“熵弦星核2145年度关怀计划——给亲人一个完美的晚年。”
广告画面里,老人坐在桂花树下,微笑。
树是假的,阳光是假的,连桂花香气都是纳米喷雾。
但笑容很真实。
太真实了。
林微坐进车里,关上门。
窗外的城市飞驰而过,垂直森林,空中花园,一切完美得令人窒息。
她想起小时候,真正的桂花树下,祖父泡的茶。
茶叶在杯子里旋转,慢慢沉底。
“微微啊,”祖父说,“你知道为什么喝茶要看茶叶沉不沉吗?”
“为什么?”
“因为浮在上面的都是轻的,很快就散了。真正有分量的东西,会慢慢沉下去,最后留在杯底。”他摸着她的头,“看事情也是这样。别急着相信浮在上面的说法,等一等,看看什么会沉下来。”
车流掠过光影。
林微闭上眼睛。
等一等。
看看什么会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