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子的木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楚月推开门,一股灰尘和樟脑丸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小时候来过一次。”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照亮满是蛛网的前厅,“七岁那年。祖母带我来取戏服。”
林秋石跟在她身后,小心地避开地上散落的旧报纸。陈磐最后进来,轻轻关上门,插上门闩。
“你确定这里安全?”陈磐检查着窗户。玻璃上糊的旧报纸已经发黄。
“不确定。”楚月实话实说,“但永生会不知道这地方。我祖母用假名买的这房子,连我爸妈都不清楚地址。”
手电筒的光扫过墙壁。墙上挂着几张黑白照片,都是戏曲演出照。一个年轻女子在台上甩着水袖,眉眼间有楚月的影子。
“你祖母?”林秋石问。
“嗯。”楚月在一张照片前停下,“楚云袖。江永人,从小会女书。后来考到北京学戏,认识了搞天文的我祖父,再后来……就进了红岸续项目。”
她走进里屋。房间不大,只有一张雕花木床,一个衣柜,一个梳妆台。所有家具都蒙着白布。
陈磐站在门口望风。林秋石帮楚月掀开床上的白布,灰尘在光束中飞舞。
“嫁衣箱在哪儿?”林秋石问。
“床底下。”楚月跪下来,趴在地上往床底看,“祖母说,最重要的东西要放在离地最近的地方。接地气,不容易被人惦记。”
她伸手进去,拖出一个深红色的木箱。箱子不大,长约半米,宽约三十公分,表面刷着暗红色的漆,边角包着黄铜。正面挂着一把老式铜锁。
锁已经锈死了。
“钥匙呢?”林秋石问。
楚月从脖子上解下一条细银链,链坠是一把小小的铜钥匙。“祖母临终前给我的。说如果哪天听到不该听的戏,就用这把钥匙开箱子。”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不动。
“锈住了。”她用力转了几下,钥匙差点掰弯。
陈磐走过来,从战术腰包里掏出一个小油瓶。“试试这个。”
他往锁孔里滴了几滴润滑油。等了一分钟,楚月再试。
还是拧不动。
“不是锈的问题。”林秋石凑近看,“锁芯里有东西堵住了。像是……纸?”
他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根细铁丝,弯了个小钩,伸进锁孔。小心地掏了一会儿,勾出一小团发黄的纸。
纸团展开,上面用女书写着一行字。
楚月凑过去辨认。“‘若星辰唱歌,请对锁吟三声’。”她念出来,“什么意思?”
林秋石想了想。“试试看。对锁孔唱点什么。”
“唱什么?”
“你祖母教你的。女书歌里有没有特别的三句?”
楚月闭上眼睛,回忆了一会儿。然后她轻声哼唱起来。曲调古怪,像山歌又像念经,用的是林秋石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第一句。
锁没反应。
第二句。
还是没反应。
楚月深吸一口气,唱出第三句。这次调子更高,更尖锐。
咔哒。
锁弹开了。
三个人都盯着箱子。陈磐的手按在腰间——虽然他只剩电击枪了。
楚月掀起箱盖。一股浓郁的樟木香飘出来。
箱子里铺着深蓝色的绸布。上面整齐地叠放着一件戏服——大红色的女帔,绣着金线凤凰。戏服上面放着一顶点翠头面,还有一双绣花鞋。
“这就是嫁衣?”林秋石问。
“不是。”楚月小心地拿起戏服,“这是祖母最贵的一套行头。《贵妃醉酒》里杨玉环穿的。她说这套衣服救过她的命。”
“怎么救的?”
“没细说。”楚月把戏服放到床上,继续翻箱子。下面是一本相册,几封信,还有一些零碎的首饰。
没有磁带。
楚月把箱子里的东西全拿出来,一件一件检查。最后她敲了敲箱底。
声音空洞。
“有夹层。”陈磐说。
他们一起把箱子里衬的绸布掀开。底下是木板,但木板中央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林秋石用指甲沿着缝隙抠,抠起了一块薄木板。
夹层里放着三盘老式磁带。装在透明的塑料盒里,盒子上贴着标签。
第一盘标签上写着:“A面:婚礼。B面:星际。”
第二盘:“最后警告。”
第三盘只有两个字:“安魂。”
楚月拿起第一盘磁带,手指微微发抖。“就是这个。祖母说过的,如果有一天…….”
她没说完。屋外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
陈磐立刻关掉手电筒,示意他们趴下。三人屏住呼吸,在黑暗中听着外面的动静。
车停了。车门开关的声音。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是这里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定位显示就是这片区域。”另一个声音,“但具体哪栋房子不清楚。老城区,监控少。”
“分头找。他手机信号最后消失在这附近。”
脚步声分散开。有人走近了这栋房子。
林秋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楚月紧紧握着磁带盒,塑料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外面的人停在门口。手电筒的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
“这房子有人住吗?”那人问,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推了推门。门闩卡着,没开。
“锁着的。”
“那就下一家。”远处有人喊。
脚步声渐远。汽车引擎再次响起,开走了。
过了两分钟,陈磐才低声说:“他们走了。但可能还会回来。”
楚月打开手机,调成最暗的亮度。“我需要播放磁带。得有录音机。”
“这年代去哪儿找录音机?”林秋石说。
“旧货市场。”楚月站起来,“或者……这房子里可能有。我祖母那个年代的人,喜欢留着老物件。”
他们开始搜索。梳妆台抽屉里只有些发卡和旧硬币。衣柜里挂着几件旧衣服。床底下除了嫁衣箱,还有一个纸箱。
林秋石拉出纸箱。打开,里面是一台老式的双卡录音机。索尼的,八十年代的产品。
“找到了。”他把录音机搬到桌上,插上电——墙上的插座还是老式圆孔的,幸好他带了转换插头。
按下电源键。指示灯亮了。
“还能用。”林秋石松了口气。
楚月把第一盘磁带放进卡槽。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动,发出沙沙的噪音。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清亮,带着戏曲演员特有的腔调。
“今天是1985年10月6日。我和远山结婚了。”
是楚云袖的声音。年轻时的声音。
录音里有背景音:鞭炮声,人们的笑声,酒杯碰撞的声音。
“同志们,静一静!”一个男人的声音喊,“让新郎新娘说两句!”
一阵哄笑。
然后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有点紧张:“我……我不会说话。我是搞天文的,整天对着星星。今天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地上的东西比天上的好看。”
欢呼声,口哨声。
楚云袖的笑声:“他说我比星星好看。你们信吗?”
“信!”众人齐喊。
录音里传来亲吻的声音。更热烈的欢呼。
“这段录音,”楚云袖的声音贴近麦克风,“是给未来的我们听的。如果我们老了,忘了今天,就听听这个。远山,你答应我,不管以后发生什么,都别忘了今天的心情。”
“我答应。”陈远山的声音坚定。
磁带A面到此结束。自动翻面,播放B面。
沙沙声持续了十几秒。然后突然,声音变了。
背景音不再是婚礼现场,而是一种低沉的、有规律的嗡嗡声。像机器运转,又像……射电望远镜接收到的宇宙背景噪音。
楚云袖的声音变得严肃,甚至有些紧张。
“今天是1988年3月7日。我们收到了‘问候’。远山让我录下来,说以后可能需要分析。但我有种不好的预感。这声音……太美了。美得不真实。”
录音里响起那段音乐。和林秋石他们在机器人那里听到的一模一样。婉转的戏曲旋律,但底下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音乐持续了三分钟。然后停了。
“远山做了分析。”楚云袖继续说,“他说音乐里调制了次声波。23.5赫兹。对人体有害。但烛龙不听。他说远山多疑。”
翻磁带的声音。
“1988年5月20日。烛龙的女儿小星用了那段基因编码。肿瘤真的缩小了。但小星变了。她看人的眼神……像在看别的东西。远山说,她脑子里现在不止她自己。”
一阵嘈杂,像是有人在争吵。
“我不能让你继续!”陈远山的声音,压抑着怒火。
“她是我女儿!”烛龙的吼声,“你要我看着她死吗?”
“你这样会害死更多人!”
“我不管!我只要我女儿活着!”
摔门声。
楚云袖的声音,很轻:“他们彻底闹翻了。远山说必须采取措施。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磁带继续。下一段。
“1989年1月16日。第二次警告来了。这次是直接的警告。‘停止使用技术,否则将吸引收割者。’烛龙依然不信。他说这是骗局。远山决定给我们三人做记忆切除手术。他说这是唯一的办法。”
抽泣声。
“我不想忘记。我不想忘记远山,不想忘记我们做过的所有事。但他说……如果我们记得,收割者会通过我们的记忆找到全人类。我们不得不忘。”
“手术定在下个月。在此之前,我要把重要的事录下来。藏在嫁衣箱里。如果有一天,这些记忆需要被唤醒……希望听到这段录音的人,知道该怎么做。”
翻面。第二盘磁带。
标签:“最后警告”。
楚月换磁带的手在抖。她按下播放键。
这次没有日期。只有楚云袖急促的声音。
“如果你听到这盘磁带,说明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了。烛龙打开了门。收割者来了。或者即将来。”
“听着,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你必须做三件事。”
“第一,找到小星。她是钥匙。她是连接两个世界的门。”
“第二,找到增幅井核心。那是锁孔。在江淮疗养院地下三百米。具体坐标在笔记本里有,但如果你没有笔记本……记住这个数字:北纬31度47分,东经117度18分。”
“第三,学会安魂曲。完整的安魂曲。它不在磁带里,因为不能录。只能口传。我把它教给了三个人:张建国,李玉梅,赵志刚。如果你找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说出密码:四,十九,七十三。他们会想起该怎么做。”
她停顿了一下,呼吸声很重。
“但小心。烛龙已经变了。三十年的信号辐射,他可能……已经不是人了。他身边还有其他人。他们自称永生会,相信收割者会赐予他们永生。”
“不要相信任何承诺。收割者不给予永生,他们只收割意识。把整个文明做成电池,维持他们的超光速旅行。这是远山分析出来的真相。他花了十年时间,破译了七十三种被收割文明的求救信号。”
“最后一点。如果……如果一切都晚了。如果门已经打开,收割者已经降临。”
她的声音在发抖。
“那就唱安魂曲。不是为了让收割者离开——他们不会离开。而是为了让我们的人,能安详地睡去。在意识被收割之前,先自己结束。”
“宁可自己选择长眠,也不要做别人的电池。”
“这是远山最后的坚持。也是我的。”
录音结束。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录音机磁带空转的沙沙声。
楚月愣愣地看着机器。林秋石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陈磐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肩膀绷得很紧。
最后还是陈磐先开口:“第三盘磁带。”
楚月机械地换上第三盘。标签:“安魂”。
按下播放。
这次不是楚云袖的声音。而是一个小女孩的歌声。
清澈,稚嫩,但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她唱的是那段戏,但歌词完全听不懂。不是中文,不是任何人类语言。
旋律底下,有种低频的嗡鸣。林秋石能感觉到,那是23.5赫兹。即使通过录音,即使过了三十年,依然能让人感到不安。
小女孩唱了三分钟。然后突然停下。
“爸爸,”她的声音出现在录音里,“星星又在跟我说话了。”
“说什么?”一个男人的声音。烛龙。
“他们说……快开门。他们等不及了。”
“告诉他们,再等等。冬至日。那天信号最强。”
“他们说不等了。现在就要。”
一阵杂音。像是挣扎的声音。
“小星!小星你怎么了?看着爸爸!”
“爸爸……我好疼……全身都在疼……他们在拉我……要把我拉走……”
哭声。尖叫声。
“不!不准带走我女儿!你们答应过的!给她永生!给她——”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不是播完了,是被人为切断的。磁带还在转,但后面全是空白噪音。
楚月按下停止键。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所以小星还活着。”林秋石打破沉默,“至少三十年前她还活着。在培养舱里。”
“也可能生不如死。”陈磐转过身,脸色很难看,“被改造成天线,三十年来一直在转发信号。这比死更残忍。”
楚月把三盘磁带小心地收好。“我们需要找到李奶奶。她是三个人里唯一还在世的。张爷爷给了我们密码,但他不记得安魂曲怎么唱。赵工已经去世了。只有李奶奶可能还记得。”
“但她记忆被切除了。”林秋石说,“我们需要用密码唤醒她。四,十九,七十三。”
“问题是怎么接近她。”陈磐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永生会肯定知道我们会去找她。苏州的养老院现在可能已经布下天罗地网。”
林秋石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十分。
“我们等天亮。”他说,“白天人多,他们不敢太明目张胆。而且养老院白天有家属探视,我们混进去的机会更大。”
“怎么混?”楚月问,“我们三个的脸,他们可能已经掌握了。”
林秋石想了想。“易容来不及了。但我们可以换装。楚月,你祖母的衣柜里有没有旧衣服?七八十年代的那种。”
楚月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几件女士外套,样式很老。
“有是有,但……”
“我们扮成研究人员。”林秋石说,“就说我们是大学社科系的,来做口述历史采访。老年人对学者一般比较尊重,护工也不会太怀疑。”
“证件呢?”
“P一个。”林秋石拿出手机,“我有软件,可以做临时工作证。不细看应该能糊弄过去。”
陈磐摇头。“太冒险。如果他们有内应在养老院,一眼就能识破。”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陈磐沉默了一会儿。“有。但我需要打个电话。”
“给谁?”
“以前的老战友。他在苏州公安局。退休了,但还有关系。”
“可信吗?”
“我救过他的命。”陈磐拿出手机,走到角落拨号。
楚月和林秋石等着。能听见陈磐压低声音说话,但听不清内容。
五分钟后,他挂断电话走回来。
“安排好了。明天早上八点,有一批捐赠物资要送到养老院。捐赠方是‘九州老龄社会研究院’,正规机构。我们可以混在送货队伍里进去。”
“物资是什么?”
“日常用品,还有几台新的护理设备。我战友已经打点好了,送货的人会‘突然生病’,由我们顶替。”
林秋石皱眉。“永生会不会查捐赠记录吗?”
“会。所以捐赠是真的,研究院那边我战友也联系好了。他们今天下午临时发起的捐赠活动,记录上完全合法。”陈磐看了眼时间,“我们现在需要去一个地方取送货的车和衣服。地址我战友发来了。”
楚月把磁带装进背包,又把祖母的戏服叠好放回箱子。“这个箱子怎么办?”
“留在这里。”林秋石说,“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候最安全。他们来搜过一次没找到,短时间内不会再来。”
他们离开老房子,走进凌晨的苏州小巷。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昏黄的光。
陈磐带着他们穿街走巷,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来到一个物流站。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车身上印着“九州老龄社会研究院”的字样。
一个穿着工装裤的中年男人等在车旁,看到陈磐,点了点头。
“老陈。”
“老赵。”陈磐走过去,两人握了握手。
老赵打量了一下林秋石和楚月。“就是他们?”
“嗯。东西准备好了?”
“在后车厢。三套工作服,送货单,工作证。”老赵打开车厢门,里面堆着纸箱,上面贴着养老院的地址,“还有个东西,你可能会需要。”
他拿出一个黑色的长条包,递给陈磐。
陈磐拉开拉链看了一眼,立刻拉上。“你疯了?这要是被查到——”
“查不到。”老赵说,“我已经打点好了。但你听着,只能用来自卫。不到万不得已,别拿出来。”
“我知道。”
老赵又看了看林秋石和楚月。“年轻人,我不知道你们在查什么。但老陈是我过命的兄弟。他说你们在做对的事,我就信。不过听我一句劝——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该放手的时候就放手。”
楚月摇头。“我们已经放不了手了。”
老赵叹了口气。“那上车吧。我教你们怎么装送货的。动作要自然,别东张西望。养老院每天都有送货的,没人会特别注意。但如果你表现得不自然,保安就会多问几句。”
他们换上浅蓝色的工作服,戴上帽子。林秋石和楚月学着怎么用平板签收,怎么和护工打交道。
“最重要的是,”老赵强调,“别急着去找目标老人。先正常送货,和护工混熟。等他们放松警惕了,再找机会。”
“明白。”林秋石点头。
“车你们开着。明天下午五点前还到这里就行。”老赵把钥匙扔给陈磐,“小心点。我听说最近有些不明身份的人在苏州活动。可能是冲着你们来的。”
陈磐接过钥匙。“谢了,老赵。”
“活着回来请我喝酒。”老赵摆摆手,转身走进物流站。
凌晨三点半。他们坐在车里,等天亮。
楚月睡不着。她拿出手机,搜索李玉梅的信息。
“李奶奶,本名李玉梅,1935年出生,天文学教授,1990年因病提前退休。独居,无子女。三年前入住‘静安养老院’,患有中度阿尔茨海默症。”
下面有几张照片。一个清瘦的老太太,戴着眼镜,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最近的一张是三个月前拍的,她坐在轮椅里,看着窗外。
“她看起来……”楚月不知道怎么形容。
“看起来很普通。”林秋石说,“但就是这样普通的人,三十年前参与过可能决定人类命运的项目。然后选择忘记一切,像个普通老人一样活到现在。”
陈磐在驾驶座上闭目养神。“能忘记是福气。”
“你真的这么认为?”楚月问。
陈磐睁开眼睛,从后视镜看她。“我妻子去世后的头一年,我每天酗酒,就是想忘记。但忘不掉。后来我发现,有些事情,忘了反而更危险。因为你不知道危险来自哪里。”
他顿了顿。“所以他们选择忘记,不是因为他们想忘。是因为他们必须忘。为了保护更多的人。”
天渐渐亮了。街道上开始有行人。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热气腾腾。
七点半,陈磐发动车子。“出发。”
静安养老院在苏州新区,一栋十层的白色建筑。院子里有花园,有健身器材。早上八点,已经有不少老人在散步。
货车开进地下车库。保安过来检查。
“九州研究院的?”保安看了看送货单。
“对,捐赠物资。”林秋石递上工作证。
保安扫了一眼,没细看。“停B区23号车位。电梯到一楼大堂,找王主任签收。”
“谢谢。”
他们停好车,开始搬货。纸箱不重,但数量不少。跑了三趟,才把所有东西搬到一楼接待处。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走过来,胸前挂着“行政主任”的牌子。
“研究院的?”她接过送货单看了看,“这次捐赠挺及时。我们正好缺一些护理垫。”
“应该的。”楚月笑着说,“我们院长一直很关注老年人福祉。”
王主任签了字,叫来几个护工搬东西。“你们吃早饭了吗?食堂还有豆浆油条。”
“不用了,我们……”林秋石刚想拒绝,楚月碰了碰他的胳膊。
“好啊,正好饿了。”楚月说,“谢谢王主任。”
食堂在二楼。他们打了早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楚月低声说:“我们需要熟悉环境。食堂是最好的地方,护工会闲聊。”
果然,旁边一桌坐着两个年轻护工,一边吃一边抱怨。
“昨晚李奶奶又闹了。非说窗户外头有人唱歌。”
“唱什么?”
“不知道,她说听不懂。但吵得她睡不着。我守到两点,什么声音都没听到。”
“阿尔茨海默都这样。幻听。”
“但奇怪的是,不只她一个。三楼好几个老人都说听到了。张爷爷,刘奶奶……都说有歌声。”
两个护工压低声音。
“你说……会不会真有什么?”
“别瞎说。就是集体心理作用。一个说了,其他也跟着说。”
她们吃完走了。楚月看向林秋石。
“不只李奶奶一个人听到了。”她低声说。
陈磐已经吃完了,正在观察食堂的布局。“楼梯在哪,电梯在哪,安全通道在哪。记清楚。万一要跑,别走错路。”
八点半,护工开始推老人回房间。他们看到李奶奶了——一个护工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照片里的那个老太太。她低着头,好像在打瞌睡。
楚月站起来。“我去试试。”
“小心。”林秋石说。
楚月走过去,和推轮椅的护工搭话。“您好,我们是研究院来做调研的。能采访一下这位奶奶吗?”
护工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看了看楚月的工作证。“可以是可以,但李奶奶最近状态不好。经常说胡话。”
“没关系,我们就聊几句。”
护工把轮椅推到休息区的窗边。“李奶奶,有人来看您了。”
李奶奶抬起头。她的眼睛浑浊,但仔细看,瞳孔深处有种锐利的光。
“你是谁?”她问楚月。
“我叫楚月。楚云袖是我祖母。”
李奶奶的表情没变。“不认识。”
楚月蹲下来,握住老人的手。“我祖母教了我一些歌。她说如果有一天见到您,可以唱给您听。”
“什么歌?”
楚月轻声哼起女书歌的调子。只哼了开头两句。
李奶奶的手突然抖了一下。
“你……”她盯着楚月,“你是云袖的孙女?”
“是。”
“她还好吗?”
“她……去世很多年了。”
李奶奶闭上眼睛。“哦。对。我想起来了。她先走的。我们都活得比她长。”
护工在旁边说:“李奶奶,要回房间吗?”
“不用。”李奶奶摆摆手,“我和这姑娘聊会儿。你去忙吧。”
护工犹豫了一下,但看楚月有工作证,还是走了。
等护工走远,李奶奶压低声音:“云袖让你来的?”
“算是。”
“为了什么?”
“安魂曲。”楚月说,“祖母说,她把安魂曲教给了您。现在需要您想起来。”
李奶奶笑了,笑容有点凄凉。“我想不起来了。医生切掉了我的记忆。为了我好,他们说。”
“但如果我给您密码呢?”楚月更靠近一些,“三个数字。四,十九,七十三。”
李奶奶的表情凝固了。
她的眼睛开始聚焦,浑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的、锐利的眼神。像换了个人。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变了,不再虚弱。
“四,十九,七十三。”楚月重复。
李奶奶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抓住楚月的手,抓得很紧。
“他们来了?”她问。
“谁?”
“收割者。”
“还没有。但门快开了。”
李奶奶松开手,整个人瘫在轮椅里。“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烛龙那个疯子……他迟早会把我们都害死。”
“您记得安魂曲吗?”
“记得。”李奶奶说,“但我不确定我还能不能唱。我的声带……老了。而且那首歌,需要特定的发声方式。女书的发音,加上戏曲的腔调。云袖当年教了我们三天,我们才勉强学会。”
“您能试试吗?”
李奶奶看着窗外。阳光很好,花园里的老人在散步。
“安魂曲不是随便唱的歌。”她轻声说,“它有个副作用。唱的人,会短暂地恢复所有被切除的记忆。所有痛苦的,想要忘记的,都会回来。唱完以后,这些记忆会再次消失。但唱的那几分钟……你会重新经历一切。”
她转过头看楚月。
“你确定要让我唱吗?我今年八十八岁了。我的心脏可能承受不住那些记忆。”
楚月不知该怎么回答。
林秋石走了过来。“李教授,如果我们不唱,会有更多人承受不住。不是记忆,是生命。”
李奶奶打量他。“你是?”
“陈远山的孙子。”
李奶奶愣了愣,然后笑了。“陈远山的孙子……都这么大了。你爷爷是个好人。固执,但是好人。”
她叹了口气。
“好吧。我唱。但需要准备。安魂曲必须在安静的环境里唱,不能被打断。而且……我需要一点时间,回忆一下歌词。三十年了,有些细节模糊了。”
“需要多久?”
“今天下午吧。”李奶奶说,“午睡之后,我精神会好一些。你们三点钟来我房间。但小心,最近养老院有陌生人进出。我不确定他们是干什么的。”
“陌生人?”
“穿西装的男人。说是家属,但看着不像。他们在打听谁还记得‘以前的事’。”李奶奶压低声音,“我装糊涂混过去了。但你们要小心。他们可能还在监视。”
楚月和林秋石对视一眼。
永生会的人已经在这里了。
“三点。”楚月说,“我们会准时来。”
她站起来,李奶奶突然又抓住她的手。
“孩子。”
“嗯?”
“如果我唱完以后……如果我不再是我了。如果我又变回那个糊涂的老太婆。”李奶奶的眼睛里有种恳求,“帮我个忙。告诉我,我这辈子,没白活。我做过的事,有意义。”
楚月鼻子一酸。“您做的事,可能救了全人类。”
李奶奶笑了,这次笑得真实。“那就够了。”
她松开手,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楚月和林秋石走回陈磐那边。陈磐一直在观察四周。
“有情况?”林秋石问。
“九点钟方向,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十分钟内看了我们三次。”陈磐低声说,“还有二楼走廊那个女的,假装看手机,但镜头一直对着我们这边。”
“永生会?”
“大概率。”
“我们怎么办?”
“按计划进行。”陈磐说,“但得甩掉尾巴。楚月,你去和王主任聊天,问问研究院后续还有什么合作项目。林工,你去车里再拿点东西,就说有补充物资。我留在这里观察。”
分头行动。楚月去找王主任,林秋石坐电梯下到车库。
车库里很安静。林秋石打开车厢门,假装翻找东西。眼睛却在观察四周。
没有摄像头。很好。
他听到脚步声。很轻,但确实在靠近。
林秋石迅速关上厢门,转身。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站在五米外,正看着他。
“需要帮忙吗?”男人问,笑容职业化。
“不用,谢谢。”林秋石拿起一个空纸箱,“落了点东西。”
“你们是研究院的?”男人走过来,“我以前也在研究院工作过。哪个所的?”
“社会老年学所。”林秋石随口编了一个。
“哦,张所长还在吗?”
“在。”林秋石不知道有没有张所长,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他胃病好点了吗?”
“好多了。”林秋石抱起纸箱,“我得上去了,还有事。”
“等等。”男人拦住他,“其实我知道你们不是研究院的。工作证是假的。”
林秋石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我不是来抓你们的。”男人压低声音,“我是逆熵同盟的人。周熵让我来的。”
“周熵是谁?”
“你们以后会知道。现在,听我说。”男人快速说道,“永生会已经包围这里了。他们知道你们要来找李奶奶。三点钟他们会动手,抓李奶奶,也抓你们。你们必须提前行动。”
“我凭什么相信你?”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装置,按下按钮。林秋石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收到一条加密信息,发信人ID是:“逆熵-07”。
信息内容是他们在仓库看到的笔记本照片的一页,但角度不同,像是从另一个摄像头拍的。
“我们在永生会有卧底。”男人说,“周熵就是其中一个。他现在处境很危险,但还在给你们传递信息。信不信由你。”
“你想我们怎么做?”
“十二点。午饭时间。食堂最乱的时候,带李奶奶从安全通道走。我们在后门准备了一辆车。送你们去安全屋。”
“然后呢?”
“然后教她安魂曲。录下来。我们需要完整的录音,分析频率特征。”男人看了看表,“我得走了。再待下去他们会怀疑。记住,十二点。安全通道在三楼洗衣房旁边,标着‘紧急出口’。”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陈磐的战友老赵……他也是我们的人。车里的东西,该用的时候就用。别犹豫。”
男人消失在车库拐角。
林秋石站在原地,脑子飞速转动。
逆熵同盟。笔记本里提到过,说是“由退役科学家、伦理学家组成的监督机构,亦敌亦友”。
但真的可信吗?
他抱着空纸箱回到一楼。楚月还在和王主任聊天,陈磐坐在休息区看报纸。
林秋石走过去,坐下。低声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陈磐的眉头皱起来。“老赵是逆熵的人?他没告诉我。”
“可能不能告诉你。”楚月也过来了,“如果我们现在被监视,他们不能暴露太多。”
“十二点行动?”陈磐看了眼时间,十点半,“还有一个半小时。太仓促了。”
“但如果我们等到三点,可能就落入圈套了。”林秋石说。
三人沉默。
最后陈磐说:“投票吧。信不信逆熵的人。”
“我信。”楚月说,“如果他们想害我们,早就动手了。没必要编这么复杂的故事。”
“我也信。”林秋石说,“但要做两手准备。万一他们是骗我们的,我们也得有退路。”
“什么退路?”
“车里的东西。”陈磐说,“老赵给的那个包。我去拿上来。藏好。必要的时候,能制造混乱。”
“怎么制造?”
陈磐没回答。“你们继续装正常。我去车库。十分钟后回来。”
他站起来走了。林秋石和楚月留在原地,假装看手机。
楚月低声说:“你觉得安魂曲真的有用吗?”
“不知道。”林秋石说,“但这是我们现在唯一的武器。”
“如果唱了,但没用呢?”
“那至少我们试过了。”
楚月看着窗外的老人。他们晒太阳,聊天,下棋。完全不知道可能降临的危险。
“有时候无知真是幸福。”她轻声说。
“但无知救不了任何人。”林秋石说,“知道危险,才能对抗危险。”
陈磐回来了,背着一个黑色的运动包。不大,但看起来沉甸甸的。
“准备好了。”他说,“十二点整,我去引开注意力。你们带李奶奶走。安全通道集合。”
“怎么引开?”
“食堂会有点小意外。”陈磐说,“烟雾报警器可能会响。你们趁乱走。”
“会不会伤到人?”
“不会。只是烟雾,没有明火。足够制造混乱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一点半,老人们开始陆续去食堂。护工们忙着推轮椅,扶助行器。
李奶奶也被护工推着往食堂去。经过他们身边时,她看了楚月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十一点五十。食堂里坐满了人。饭菜的香味弥漫。
陈磐站起来。“我去准备。你们五分钟后行动。”
他背着运动包走向洗手间方向。
林秋石和楚月等着。心跳如鼓。
十二点整。
尖锐的警报声突然响起。不是火警,是更刺耳的防盗警报。
食堂瞬间乱了。老人们惊慌失措,护工们大喊“大家别慌!”
浓烟从厨房方向冒出来。白色的烟,没有火。
“是演习吗?”有人喊。
“不知道!先疏散!”
护工开始组织老人往外走。一片混乱。
林秋石和楚月冲向李奶奶的轮椅。护工正在试图推她出去,但人太多,卡住了。
“我们来帮忙!”楚月喊道。
护工正忙得焦头烂额,点点头:“带她从侧门走!快!”
他们推着轮椅,逆着人流,朝洗衣房方向移动。安全通道的门就在前面。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轮椅。
是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他脸色焦急。
“快!跟我来!后门有车!”
他们跟着他冲进安全通道。楼梯间里很安静,和外边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
往下两层,到了地下车库的后门。果然有一辆黑色商务车等着,车门开着。
“上车!”男人喊道。
他们把李奶奶扶上车。林秋石最后上去,关上车门。
车立刻启动,驶出车库。
李奶奶坐在后座,喘着气。“这是……去哪儿?”
“安全屋。”开车的司机是个年轻女人,短发,干练,“你们可以叫我阿七。逆熵同盟苏州分部的。”
楚月回头看养老院。警车已经到了,红蓝灯闪烁。
“陈磐呢?”她突然想起来。
“他会跟另一辆车。”阿七说,“分开走更安全。”
车子在苏州的街道上快速行驶,不断变换车道。林秋石注意到,阿七在反追踪,故意绕路。
二十分钟后,车开进一个老旧小区。停在一栋六层楼下。
“到了。”阿七下车,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跟我来。”
他们扶着李奶奶上楼。三楼,302室。阿七用指纹开锁。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里面堆满了电子设备。屏幕墙上显示着各种监控画面,其中一个是养老院的实时画面。
“这里暂时安全。”阿七说,“但不会太久。永生会很快会查到这里。你们最多有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够吗?”楚月问李奶奶。
李奶奶坐在沙发上,喝了口水。“试试吧。但我需要……需要一点辅助。我的记忆力,需要刺激。”
“什么刺激?”
“音乐。”李奶奶说,“当年云袖教我们的时候,是配合着一段特定的旋律教的。那段旋律能激活记忆的深层连接。你们有录音机吗?”
楚月从背包里拿出那台老式录音机和磁带。“这里有祖母的录音。有婚礼,有警告,还有……小星唱的安魂曲片段。”
“放第三盘。”李奶奶说,“小星唱的那个。”
楚月装上第三盘磁带,按下播放。
小女孩的歌声再次响起。诡异,空灵。
李奶奶闭上眼睛听着。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跟着节奏。
歌唱完了。李奶奶睁开眼睛,眼泪流了下来。
“我想起来了。”她轻声说,“全部想起来了。”
“安魂曲的歌词?”
“不止歌词。”李奶奶站起来,虽然还是需要扶着沙发,但姿态变了。像一个教授,一个科学家。
“安魂曲的原理,是基于女书发音的特定频率组合。它能产生一种声波,干扰收割者的信号接收。就像噪音干扰收音机一样。但效果有限,只能干扰,不能阻断。”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开始画波形图。
“云袖当年设计这首歌的时候,参考了射电天文学里的‘频率干扰技术’。但她加入了一个变量——人类的情感。她说,收割者能理解科技,能理解逻辑,但不能理解人类毫无理由的爱、牺牲和悲伤。所以安魂曲里,每一个音符都编码着一种情感。”
李奶奶画完了图。复杂的频率叠加波形。
“但有个问题。”她转身看着他们,“安魂曲必须由三个人同时唱。三个声部,高中低。张建国是低音部,赵志刚是中音部,我是高音部。现在老赵去世了,老张不记得了。只剩我一个人,唱不了完整的。”
房间里一片沉默。
“那怎么办?”楚月问。
“需要有人代替。”李奶奶看着她,“你。你是云袖的孙女,你有她的血脉,你有女书的传承。你可以学高音部。我转中音部。”
“那低音部呢?”
李奶奶看向林秋石。“你。你是远山的孙子。你有他的基因,你可能继承了某种……对频率的敏感度。而且低音部相对简单,主要是基础频率输出。”
“但我不会唱歌。”林秋石说。
“不需要唱得多好。只需要频率准确。”李奶奶看了看时间,“我们现在开始学。时间不多,但我尽量教。”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302室回荡着古怪的歌声。
李奶奶一句一句教。楚月学得很快,她有戏曲底子,对音准把握很准。林秋石吃力一些,他的低音总是偏高或偏低。
“放松。”李奶奶说,“不要用嗓子唱。用胸腔,用腹部。想象你在推一个很重的东西,从身体深处推出声音。”
林秋石试了几次,终于找到了感觉。
阿七一直在监控屏幕前工作。突然,她转过头。
“他们找到这里了。”
屏幕上,小区门口出现两辆黑色SUV。车上下来七八个人,正朝这栋楼走来。
“还有多久?”李奶奶问。
“最多五分钟。”阿七开始收拾设备,“我们必须走了。但歌还没学完。”
“差多少?”
“最后一段。最关键的一段。”李奶奶快速说道,“安魂曲的最后三句,是启动干扰的核心。频率最高,也最难唱。如果唱不好,前功尽弃。”
“现在教!”楚月说。
李奶奶深吸一口气,唱出最后三句。音调高得几乎刺耳,但又有种奇异的和谐。
楚月跟着唱。一遍,两遍。
林秋石努力记住低音部的和声。
楼下传来脚步声。不止一层,他们上来了。
“时间到了。”阿七拔掉最后一个硬盘,“从阳台走。隔壁楼顶有逃生通道。”
“李奶奶怎么办?”楚月问。
“我跟你们走。”李奶奶站起来,眼神坚定,“我已经想起来了,就不能再装糊涂。我跟你们去地堡。安魂曲必须在增幅井旁边唱,效果才最大。”
“但你的身体——”
“八十八岁够本了。”李奶奶笑了,“我苟活了三十年,该做点该做的事了。”
阿七打开阳台门。外面有架消防梯,通向隔壁楼的平台。
“走!”
他们爬出阳台,爬上消防梯。李奶奶在中间,林秋石和楚月在前后护着。
刚爬到隔壁楼顶,就听到302室的门被撞开的声音。
“追!”有人喊。
楼顶的风很大。阿七带着他们跑到另一侧的楼梯间,往下跑。下面停着一辆摩托车和一辆电动车。
“分头走。”阿七说,“我骑摩托引开他们。你们骑电动车,去这个地址。”
她塞给楚月一张纸条。“那里有辆车,钥匙在左前轮挡泥板下面。开车去江淮。坐标你们知道。”
“那你呢?”
“我有办法脱身。”阿七戴上头盔,“记住,到了地堡,别急着进去。等我们的人。周熵会跟你们会合。”
她发动摩托车,轰鸣着冲出去。
林秋石和楚月扶着李奶奶坐上电动车。小小的电动车,挤三个人很勉强,但勉强能走。
他们驶出小区后门。后视镜里,看到两辆SUV追着阿七的摩托车去了。
“她故意的。”楚月说。
“嗯。”林秋石专心骑车。
纸条上的地址在郊区。一个废弃的加油站。他们在加油站后面找到一辆旧的白色面包车,钥匙果然在挡泥板下。
上车,发动。油是满的。
“直接去江淮?”林秋石问。
“直接去。”李奶奶坐在后座,闭着眼睛,嘴里还在默唱安魂曲,“但开慢点。我需要时间……巩固记忆。年龄大了,刚想起来的东西,容易又忘掉。”
楚月坐到副驾,打开手机地图。输入坐标:北纬31度47分,东经117度18分。
距离:三百二十公里。
预计时间:四小时。
现在是下午三点四十分。
天黑前能到。
车开上高速。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
李奶奶突然开口:“孩子们。”
“嗯?”
“如果……如果这次我们失败了。如果安魂曲没用,门还是打开了。”她平静地说,“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别让自己被收割。宁可……宁可选择自己的结局。”
楚月回头看她。老人的眼睛清澈,坚定。
“我答应。”楚月说。
林秋石握紧方向盘。“我也答应。”
李奶奶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声音,和老人低声的哼唱。
那首可能决定人类命运的安魂曲。
在黄昏的高速公路上,悄然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