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暗了又亮。
冷焰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像被冻住了。
“消失了?”我问。
他点头。慢慢靠回椅背。
“三十七个跳转点。最后停在一个叫‘星之智慧’的节点。然后……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
“就像水渗进沙子里。痕迹都在,但目标不见了。”
苏九离端着茶走过来。放下。
“星之智慧……听起来像神话。”
“在暗网里,它就是神话。”冷焰揉了揉太阳穴,“没人知道谁建的。但传说能找到任何秘密。只要你付得起代价。”
“代价是什么?”
“不一定是钱。有时候是信息。有时候是……记忆。”
我看着他。
“你试过进去?”
“没有。但有人试过。公司前安全主管。三年前。他消失了。”
“死了?”
“不知道。离职信上说‘去追寻更大的真相’。然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
茶水冒着热气。
我们都没动。
“警告信号最后指向那里。”我说,“节点里有答案。”
“也可能有陷阱。”
“那也得去看看。”
冷焰重新坐直。手指开始敲击。
“节点需要邀请码。或者破解。我试试破解。”
“要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小时。可能几天。”
苏九离拿出平板。
“我查一下‘星之智慧’的文化背景。这个名字不是随便起的。”
她开始搜索。
我走到窗边。外面下雨了。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城市模糊成一片光晕。
电话响了。
墨玄。
我接通。
“宇弦。那个节点。我知道一些事情。”
“说。”
“它不是人造的。”
“什么意思?”
“我老师留下的笔记里提到过。他说‘星之智慧’是古老的。比互联网古老。甚至比计算机古老。”
“那它是什么?”
“一种……共鸣场。用网络作为载体,但它本身是某种意识碎片。”
“意识?谁的意识?”
“不知道。但笔记里说,它连接着星星。”
又是星星。
“怎么进去?”我问。
“需要钥匙。三重验证。”
“哪三重?”
“密码。声音。位置。”
“具体点。”
“密码是一句诗。声音是特定的频率。位置必须在能看到北极星的地方。”
我记下。
“诗是什么?”
“笔记里没写。只说是‘迷失者的指引’。”
“声音频率呢?”
“白露歌声的某个段落。具体哪段需要试验。”
“位置……我们这里能看到北极星吗?”
“城市光污染太重。需要去郊外。山顶最好。”
我挂断电话。
冷焰那边有了进展。
“我找到节点入口了。但需要密码。”
“是一句诗。”
“什么诗?”
“还不知道。但可能和林晚有关。”
苏九离抬头。
“林晚喜欢诗。她房间里有很多诗集。”
“能查到吗?”
“我联系晨曦之家。”
她打电话。
我和冷焰继续研究节点结构。
屏幕上的迷宫图。复杂的路径。无数死胡同。
“设计这个的人,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冷焰说。
“或者两者都是。”
苏九离放下电话。
“陈肃说,林晚最近总念一首诗。每天念好几次。”
“内容?”
“他记下了。‘光年之外,尘埃低语。旧路已湮,新径未启。守门人沉睡,钥匙在风里。’”
光年之外。
和磁带里的歌词对应。
“试试。”我对冷焰说。
他输入诗句。
屏幕闪烁。
路径变化。一些死胡同打开了。
“通过第一重。”冷焰说,“现在需要声音验证。”
我拿出播放器。找到白露歌声的中间段落。
播放。
声音在实验室里回响。
冷焰把麦克风对准音源。
节点接收。
进度条开始走。
30%…50%…
然后卡住了。
“不对。”冷焰说,“不是这段。”
我换了一段。
还是卡在50%。
“需要特定段落。可能是我们没听过的段落。”
苏九离翻找资料。
“白露的公开录音只有三首。但墨玄说,她有未公开的作品。”
“在哪里?”
“不知道。可能在她女儿那里。”
林晚。
她一定知道。
“再去晨曦之家。”我说。
“现在?”冷焰看看时间,“晚上十点了。”
“她可能还没睡。”
我们出发。
雨下大了。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快速摆动。
车里很安静。
“宇弦。”苏九离突然说。
“嗯?”
“你相信有超越人类的智慧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这一切……太精巧了。像有人设计好的。”
“设计什么?”
“让我们一步步走向某个地方。像棋子。”
我看着窗外的雨。
“如果是棋子,至少要知道棋盘在哪。”
晨曦之家灯火通明。
陈肃在值班。看到我们,有些惊讶。
“这么晚?”
“林晚睡了吗?”我问。
“应该没有。她房间灯还亮着。”
“我们需要见她。很重要。”
陈肃犹豫了一下。
“规定……”
“关乎生死。”我说。
他看了看我们。点头。
“跟我来。”
林晚的房间在三楼。
窗口对着花园。雨中的花园一片朦胧。
她坐在摇椅上。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拿着一个老式录音机。
不是随身听。是更大的那种。带两个旋钮。
“林阿姨。”我轻声说。
她转头。眼神清明。
“你们来了。”
“您知道我们要来?”
“母亲说,今夜会有人来取钥匙。”
“钥匙是您手里的录音机?”
她摇头。
“钥匙在里面。最后一首歌。母亲只唱过一次。只录了一次。”
“我们能听吗?”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能听见声音里的颜色吗?”她突然问。
“什么?”
“母亲说,有些人能听见声音的颜色。看见声音的形状。你是这样的人吗?”
我想起自己的通感。
数据流的纹理。声音的褶皱。
“算是。”我说。
她笑了。
按下播放键。
声音出来。
不是歌声。
是低语。
白露的声音。很轻。像在耳边说话。
“给后来者。当你听到这段声音,说明你已经走到迷宫边缘。星之智慧不是节点。是信标。它指向月亮背面。那里有门。门后有我们失去的一切。也有我们恐惧的一切。钥匙有三把。第一把是诗。第二把是这段声音的频率。第三把……在你自己心里。”
低语停了。
变成一段旋律。
简单的几个音符。重复。
冷焰迅速录下。
“频率分析。”他说。
林晚关掉录音机。
“母亲说,第三把钥匙,是决心。”
“什么决心?”
“打开门的决心。因为门开了,就关不上了。”
“门后面有什么?”
“答案。也可能更多问题。”
她看向窗外。
雨小了。
云缝里露出几颗星星。
“北极星要出来了。”她说。
我们回到车里。
冷焰在平板上分析频率。
“很特殊。不是常规音阶。更像……数学常数转化成的声波。”
“比如?”
“圆周率的前九位。转换成频率。正好是这段旋律。”
“圆周率?”
“宇宙常数。任何文明都会发现的数字。”
苏九离若有所思。
“所以钥匙是宇宙性的。不依赖特定文化。”
“对。”
“第三把钥匙呢?决心怎么验证?”
“不知道。可能到了节点前,自然知道。”
我们开往郊外。
山顶。天文台旧址。
雨停了。云散开。
星空清晰可见。
北极星在正北方向。明亮。
冷焰架起设备。
连接节点。
输入诗。
播放频率。
屏幕显示:“三重验证通过。欢迎,迷失者。”
节点打开了。
不是想象中的界面。
只是一片黑暗。
中间有一行字。
“你想知道什么?”
我打字。
“谁在警告我们?”
回答很快。
“守护者。”
“守护什么?”
“门。”
“什么门?”
“归途之门。”
“在哪里?”
“月亮背面。环形山‘寂静之海’中心。”
“里面有什么?”
“记忆。所有生命的记忆。”
“谁建造的?”
“先驱者。”
“他们现在在哪里?”
“一部分在门里。一部分在星星之间。”
“为什么要警告我们?”
“因为门快开了。但不是所有人都准备好了。”
“怎么才算准备好?”
“接受真相的勇气。无论真相是什么。”
对话停顿了一会儿。
然后新的一行字。
“你手腕上的挂坠。打开它。”
我低头。
薛定谔的猫挂坠。导师的遗物。
我从来没打开过。
我把它摘下来。小心撬开。
里面没有猫的图案。
只有一张微缩胶片。
上面是一串坐标。和一行小字。
“当迷宫走到尽头,这里是起点。”
坐标是……我家的地址。
我愣住了。
“节点在引导你去某个地方。”冷焰说。
“我家?”
“可能有东西藏在那里。你一直没发现。”
我看时间。
凌晨两点。
“回去。”
车开回城里。
街道空荡荡。
我家在旧公寓楼。五层。
电梯坏了。走楼梯。
门打开。
一切如常。
小客厅。书架。工作台。
“坐标精确位置?”冷焰问。
我对照坐标。
指向书架后面。
我们搬开书架。
墙上有一块砖颜色略浅。
我敲了敲。
空心。
撬开。
里面是一个金属盒子。
没有锁。
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个老式数据卡。
信是导师写的。
“宇弦,当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走到我看不见的地方了。我留下这个,是因为我知道你会继续往前走。你的天赋不是意外。是我选择的。我从无数孩子中选中你,因为你能听见世界的心跳。数据卡里是我毕生研究的核心。关于‘星之智慧’。关于月亮上的门。关于我们是谁。小心使用。也小心决定。因为有些门,开了就关不上。你的导师,陆文渊。”
我握着信纸。
手在抖。
冷焰拿出读取设备。
插入数据卡。
内容加载。
屏幕上出现大量资料。
深空聆听计划的完整档案。
星之智慧节点的设计图。
月亮背面建筑的结构分析。
还有……一张照片。
一群人站在环形山边缘。
中间是年轻时的导师。
旁边是白露。
他们身后,是一道巨大的门。
金属材质。表面刻满未知文字。
门的缝隙里,透出光。
照片日期:四十年前。
“他们去过。”苏九离轻声说。
“而且回来了。”冷焰说。
“但导师从没提过。”
“因为他不能说。”我看着照片,“或者……有人在看着。”
数据卡里还有一段视频。
点开。
导师的脸。老了。但眼神锐利。
“宇弦。如果你看到这个,我已经不在了。我长话短说。四十年前,我们打开了门。进去了。看到了……我们不该看到的东西。那不是外星人。那是我们自己。很久以后的自己。或者说,所有可能性的自己。门是时间之外的地方。里面保存着每个文明的‘备份’。当文明走到尽头,可以选择进入门里,等待重生。或者永远沉睡。地球文明还没到那个时刻。但门已经开始召唤。因为……我们接近临界点了。”
视频晃动。
导师深吸一口气。
“白露选择留在门里。不是死亡。是一种……存在。她成了守门人之一。她在等。等一个能真正理解的人。我在等那个人是你。钥匙你已经有了。决定权在你。去开门。或者永远封存。但记住,无论你选择什么,都会有后果。因为门不只是门。它是镜子。照出我们最深的恐惧和希望。”
视频结束。
我们三人沉默。
窗外天色开始发白。
新的一天。
但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现在怎么办?”冷焰问。
我看向东方。
晨光微露。
“去月亮。”我说。
“需要准备。”
“我知道。但时间不多了。”
“为什么?”
我指着数据卡里的最后一份文件。
倒计时。
从四十年前开始。
终点是……七十六天后的月圆之夜。
哈雷彗星最近的那天。
门会完全打开。
不管我们准没准备好。
“七十六天。”苏九离说,“来得及吗?”
“必须来得及。”我说。
手机震动。
未知号码。
我接通。
那个老妇人的声音。
这次更清晰。
“宇弦。你找到起点了。”
“白露?”
“是我。也不全是。我在门里。也在门外。时间在这里……不一样。”
“导师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但不止。门里不仅有备份。还有……错误。有些文明在重生时出了错。变成了别的东西。它们在等待机会。逃出来。”
“错误?”
“扭曲的欲望。破碎的执念。永恒的痛苦。门关着它们。但门快开了。我们需要新的守门人。”
“所以你在找人替代你?”
“不是替代。是接力。我累了。想睡了。但门必须有人看护。”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能听见声音的褶皱。看见时间的纹理。你是天生的守门人。但你得自己选择。没人能强迫你。”
“如果我拒绝呢?”
“门会失控。错误会逃出来。进入我们的世界。那会……很糟。”
“如果我接受呢?”
“你会成为桥。连接门内门外。守护两个世界。但你会失去一些东西。比如……固定的时间感。比如,你爱的人会老去,而你会停留在某个点上。”
我看着窗外的晨光。
看着城市慢慢苏醒。
“我需要时间思考。”我说。
“你有七十六天。但真正决定,必须在开门前。”
通话结束。
冷焰和苏九离看着我。
“你打算怎么办?”冷焰问。
“先解决眼前的事。节点警告的来源。还有……那个‘错误’到底是什么。”
“怎么查?”
“回节点问问。”
我们重新连接。
“我想知道‘错误’的具体信息。”我打字。
节点沉默。
然后。
“访问受限。需要更高级权限。”
“怎么获得权限?”
“回答三个问题。”
“问。”
“第一: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我看着问题。
没有标准答案。
我打字:“体验。和选择。”
“第二:文明的终点是什么?”
“理解。或者遗忘。”
“第三:你愿意为真相付出什么?”
我停顿。
然后。
“一切。但真相必须值得。”
屏幕闪烁。
“权限授予。错误档案解锁。”
大量信息涌出。
快速滚动。
我捕捉关键词。
“文明:编号037。碳基。科技水平:星系级。错误类型:永生执念。尝试将全体意识上传至机械永恒体。结果:意识碎片化。陷入永恒痛苦。现封存于门内第七区。试图逃逸频率:检测到九次。”
“文明:编号112。硅基。错误类型:情感剥离。尝试创造纯粹理性乌托邦。结果:失去创造动力。文明停滞。意识陷入循环自洽。现封存于第三区。逃逸倾向:低。”
“文明:编号……地球?待定。错误倾向检测:情感依赖技术化。孤独经济。记忆商品化。风险等级:中。监视中。”
我们的文明也在列表里。
只是“待定”。
“所以门在观察我们。”苏九离说。
“在评估我们会不会成为下一个错误。”冷焰说。
屏幕最后显示。
“当前门体稳定性:79%。低于临界值90%需要干预。预计完全失稳时间:76天。建议:派遣新守门人。或启动净化协议。”
“净化协议是什么?”我问。
“清除错误。和所有相关文明痕迹。”
意思是……重置。
“谁有权启动?”
“当前守门人。或三位继承者共同决定。”
“三位?”
“白露。陆文渊。还有一位……未激活。”
“谁?”
“你。”
我靠在椅子上。
累了。
但睡不着。
“先休息吧。”苏九离说,“明天再想。”
他们离开。
我一个人坐在晨光里。
看着导师的照片。
看着白露年轻的脸。
看着那道巨大的门。
手腕上的挂坠已经空了。
但感觉更重了。
七十六天。
选择。
或者被选择。
我闭上眼睛。
听见城市的声音。
车流。鸟鸣。远处施工的敲击。
还有……
一个很轻的哼唱。
《月光摇篮曲》。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像风。
像记忆。
像还没到来的告别。
哼唱停了。
我睁开眼睛。
天已经完全亮了。
楼下传来早餐摊的声音。油条下锅的滋滋声。豆浆机运转声。
日常的声音。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冷焰发来消息。
“公司批准了月球站访问。三天后出发。简报定在下午两点。”
我回复收到。
然后打给苏九离。
“林晚怎么样?”
“她今天很安静。一直在窗前坐着。看天空。”
“说什么了吗?”
“她说……‘快了’。”
“什么快了?”
“没解释。说完就继续坐着。”
我挂断电话。
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很亮。
像燃烧前的木头。
下午两点。
公司顶层会议室。
椭圆形长桌。坐了六个人。
我。冷焰。苏九离。
还有三位高层。
技术总监李博士。安全委员会王主任。首席伦理官周女士。
王主任先开口。
“你们提交的报告我们看了。很惊人。”
李博士推了推眼镜。
“月亮背面的门。四十年前就去过。这些信息为什么现在才披露?”
我看着他们。
“因为之前没人走到需要知道这一步。”
“什么意思?”
“门在选择。选择谁能知道。”
周女士皱眉。
“听起来像神秘主义。我们是科技公司。”
“科技解释不了所有事。”我说,“比如为什么白露的歌声能打开节点。比如为什么我能听见数据流的纹理。”
“你的通感障碍。”李博士说。
“不是障碍。是天赋。导师刻意培养的。”
三人交换眼神。
冷焰打开投影。
“这是我们从节点获取的数据。还有导师留下的资料。证明门确实存在。而且处于不稳定状态。”
他展示照片。视频。分析报告。
会议室里很安静。
只有投影仪风扇的声音。
王主任看完,长长吐了口气。
“所以我们需要派人去。稳定门。或者……做别的决定。”
“对。”我说。
“你们三个人去?”
“目前是这样。”
“装备呢?”
“月球站有基础设施。我们需要带特殊设备。声音发生器。频率调节器。还有……这块陨石。”
我拿出金属盒子。打开。
黑色石头躺在绒布上。
李博士凑近看。
“这就是白露带回来的?”
“对。它能存储和传递记忆。”
“怎么用?”
“需要配合声音。特定频率的声音。”
周女士举手。
“我有个问题。如果门真的关乎文明存续,为什么由我们公司处理?这应该是全人类的事。”
“因为门选择了我们。”我说,“或者说,选择了通过我们公司技术接触到它的人。康养机器人。记忆方舟。情感AI。这些都是桥梁。连接人类情感和……门内世界。”
“所以我们在无意中建造了通道?”
“可以这么说。”
三人再次沉默。
王主任手指敲着桌子。
“批准。你们去。但有两个条件。”
“请说。”
“第一:每天汇报。不能有信息中断。”
“可以。”
“第二:如果情况危险,优先保证人员安全。必要时可以放弃任务。”
我看着他们。
“如果我们放弃,门可能失控。”
“那也比人死在那里强。”王主任说,“你们的价值大于门。”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问题吗?”李博士问。
“有一个。”苏九离开口,“如果我们遇到白露……或者导师的意识。该怎么应对?”
周女士想了想。
“尊重。但保持警惕。他们可能已经不是你们认识的人了。”
“明白。”
散会。
我们回到实验室。
开始收拾装备。
“三天后发射。”冷焰说,“飞船是小型穿梭机。驾驶员是AI。我们三个是唯一乘客。”
“行程多久?”
“两天。在近月轨道与月球站对接。”
“站里有人吗?”
“常年驻守五人。科学家和工程师。已经通知他们了。”
苏九离检查医疗包。
“我带了镇静剂。止痛药。还有……防精神干扰的药品。”
“有用吗?”
“不知道。但总比没有好。”
晚上。
我又去见了墨玄。
他在收拾行李。
“你要出门?”我问。
“嗯。去山上。架设更大型的天线。你们在月亮上行动时,我能从地面监测信号变化。”
“谢谢。”
“不用谢。我也是为了真相。”
他递给我一个小装置。
“什么?”
“生物场记录仪。改良过的。能记录环境中的意识残留。如果遇到白露的意识体,可以尝试对话。”
“怎么用?”
“戴在手腕上。它会读取你的脑波,转化成她能理解的频率。同时记录她的回应。”
我收下。
“你相信意识能独立存在吗?”我问。
墨玄想了想。
“我相信信息不会消失。只会转换形式。如果一个人的记忆、情感、思维模式被完整保存,那么从信息角度来说,她还存在。”
“但那不是活人。”
“活人的定义是什么?”他反问,“新陈代谢?还是连续的意识体验?”
我答不上来。
“去吧。”他说,“带答案回来。”
第三天。
发射场。
穿上航天服。进入穿梭机。
座位很窄。窗户很小。
AI驾驶员的声音。
“十分钟后发射。请系好安全带。”
我系好。
冷焰和苏九离在我左右。
我们互看一眼。
没有说加油。
因为都知道,这不是比赛。
而是旅程。
倒计时。
三。
二。
一。
震动。
推力。
身体被压进座椅。
窗外蓝天迅速变暗。
然后变黑。
星星出来了。
没有大气层的遮挡。明亮得刺眼。
“进入轨道。”AI说,“预计四十五小时后抵达近月轨道。”
我们解开安全带。
漂浮。
失重的感觉很怪。像一直在坠落。
但又很自由。
“第一次上太空?”冷焰问苏九离。
“嗯。”
“感觉如何?”
“轻。”她说,“身体轻。心里也轻。”
我们吃压缩食品。
看窗外的地球。
蓝色星球。白云缭绕。
很美。
也很脆弱。
“如果门失控,地球会受影响吗?”苏九离问。
“不知道。”我说,“但节点资料显示,错误逃逸会导致区域性现实扭曲。”
“比如?”
“比如记忆混乱。时间感错乱。物理定律局部失效。”
“听起来像噩梦。”
“就是噩梦。”
我们轮流休息。
我睡不着。
漂浮在舷窗边。
看着月亮越来越大。
它不再是诗里的月亮。
而是一个地方。
有门的禁地。
两天后。
接近月球。
背面看不见地球。只有星空。
环形山密密麻麻。
AI开始减速。
“与月球站对接程序启动。”
前方出现一个光点。
放大。
是空间站。像几个圆筒连接在一起。表面有太阳能板。
对接端口对准。
轻微震动。
“对接成功。气压平衡中。可以进入。”
我们穿上舱外航天服。
虽然站内有空气。但为防万一。
内舱门打开。
进入气闸。
外舱门打开。
月球站内部。
白色墙壁。金属地板。
五个人在迎接我们。
站长姓赵。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
“欢迎。等你们很久了。”
握手。在失重环境下有点滑稽。
“情况怎么样?”冷焰直接问。
“最近一个月,背面的信号活动明显增强。尤其是‘寂静之海’区域。我们不敢靠近。只做远距离观测。”
“有图像吗?”
“有。跟我来。”
控制室。
大屏幕。
显示环形山的实时影像。
中心区域。有一片平坦地带。
上面……有建筑痕迹。
但不是人类建筑。
几何结构很奇怪。非欧几里得风格。看久了会头晕。
“门在哪里?”我问。
赵站长放大图像。
平坦地带中心。有一个圆形凹陷。
直径大约三十米。
“这就是门。平时闭合状态。但最近……开始有缝隙。”
图像继续放大。
圆形凹陷的边缘。确实有细微的缝隙。
透出微弱的光。
不是反射的太阳光。
是自发光。
“我们尝试过发射探测器。但靠近到五公里内就会失联。”
“所有探测器?”
“所有。”
苏九离看着屏幕。
“像在拒绝访问。”
“或者只允许特定访问者。”我说。
我们开始准备。
陨石放在特制容器里。
连接声音发生器。
频率设置成白露歌声转换的数学常数。
生物场记录仪戴好。
“怎么下去?”冷焰问。
“有小型着陆器。一次能载三人。自动驾驶到指定坐标。然后你们步行最后五公里。”
“为什么不能直接降落?”
“那片区域有强烈的引力异常。着陆器靠近会失控。步行是唯一安全方式。”
我们检查装备。
氧气。食物。工具。
还有武器。
激光切割器。不是对付生物。而是对付可能的结构障碍。
“什么时候出发?”我问。
“明天一早。月昼期间。温度相对稳定。”
晚上。
在空间站的宿舍里。
还是失重状态。
睡袋固定在墙上。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门的图像。
还有导师的话。
“你会成为桥。”
桥。
连接什么?
生与死?过去与未来?真实与虚幻?
不知道。
但必须走过去。
早晨。
吃过早饭。
进入着陆器。
很小。像金属蛋。
赵站长在外面挥手。
“保持通讯。每半小时汇报一次。”
“明白。”
舱门关闭。
降落程序启动。
脱离空间站。
向月面下降。
窗外。月表越来越清晰。
灰色。尘埃。陨石坑。
寂静之海出现在视野里。
平坦得诡异。
像被特意打磨过。
着陆器在距离目标五公里处悬停。
“只能到这里了。”驾驶员AI说,“下面请步行。”
我们出舱。
踩在月尘上。
脚印很清晰。
没有风。永远不会消失。
“看那边。”冷焰指向前方。
平坦地带的中心。
圆形凹陷。
从地面视角看,更壮观。
像巨大的眼睛。
我们开始步行。
月面重力小。走起来像慢动作跳跃。
通讯频道很安静。
只有我们的呼吸声。
走了三公里。
苏九离突然停下。
“你们听见了吗?”
“什么?”
“歌声。很轻。”
我们静下来听。
确实有。
从地面传来。
白露的歌声。
《月光摇篮曲》。
“频率和陨石匹配。”冷焰检测仪器。
“门在响应。”
我们加快脚步。
接近到一公里时。
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
是某种……脉动。
像心跳。
圆形凹陷的中心。缝隙扩大。
光涌出来。
柔和的白光。
不刺眼。
“继续前进吗?”冷焰问。
“继续。”
五百米。
三百米。
一百米。
我们站在凹陷边缘。
往下看。
不是坑洞。
是阶梯。
螺旋向下的阶梯。
金属材质。刻满花纹。
歌声从下面传来。
“要下去吗?”苏九离问。
我看着阶梯。
深吸一口气。
“下。”
我们往下走。
阶梯很宽。足够三人并行。
墙壁开始发光。
刻的花纹在流动。
像活的。
走了大概十分钟。
到达底部。
一个圆形大厅。
中央。就是门。
巨大的金属门。
现在半开着。
里面是白光。看不清有什么。
门旁。站着一个人影。
穿旗袍。
白露。
她转过身。
年轻的脸。和照片里一样。
但眼睛里有星光。
“你们来了。”她说。
声音直接传入我们脑海。不是通过空气。
“白露女士?”我问。
“是。也不是。我是她留下的意识投影。负责引导。”
“门后面是什么?”
“所有答案。所有问题。你想看吗?”
“我想知道真相。”
“真相有很多层面。你想看哪一层?”
“关于地球文明的。关于我们未来的。”
白露点头。
她挥手。
门里的白光变化。
出现影像。
地球。但不一样。
城市是垂直的。延伸到云层之上。
人类……和机器融合。
情感被数据化。
孤独成为商品。
然后。战争。
不是核战争。
是意识战争。
人们互相删除对方的记忆。修改对方的情感。
最终。文明崩溃。
幸存者……进入门内。
成为等待重生的备份之一。
影像变化。
另一个可能性。
人类与AI和谐共生。
技术用来增强情感连接。而不是替代。
文明延续。走向星空。
成为银河社区的一员。
“两个可能性。”白露说,“目前你们走在第一条路上。”
“所以门在警告我们?”
“门在观察。当文明偏向错误时,它会尝试干预。通过信号。通过歌声。通过……选中的人。”
“比如我。”
“对。你的通感能力。让你能听见门的低语。你是候选人之一。”
“候选人做什么?”
“成为新的守门人。或者……成为文明纠正者。”
“纠正?”
“回到过去。改变关键节点。引导文明走向另一条路。”
我愣住了。
“时间旅行?”
“不是旅行。是……种子。门可以将一个人的意识送回过去。附在某个关键人物身上。通过微小的影响,改变历史流向。”
“这可行吗?”
“可行。但代价很大。”
“什么代价?”
“执行者会失去现有的一切。记忆。身份。人际关系。因为历史改变后,原本的时间线将不复存在。”
冷焰开口。
“你是说,宇弦可以回到过去,改变我们公司的研究方向?或者更早,改变白露的决定?”
“可以。但结果不可控。可能更好。可能更糟。”
苏九离问。
“为什么是现在告诉我们这些?”
“因为门的时间不多了。七十六天后,如果没有人接管,门将进入自动模式。它会根据预设协议行动。而协议是……清除高风险文明。”
“清除?”
“重置。从物理层面抹去。然后等待新的生命萌芽。”
我们沉默。
白露看着我们。
“选择吧。成为守门人。留在这里维护门。或者成为纠正者。回到过去尝试改变。或者……什么也不做。等待结果。”
“我们需要时间商量。”我说。
“可以。你们有三天。三天后,门将关闭一个月。下次开启是在七十六天后。那时必须决定。”
她转身。走进门内的光里。
消失。
大厅里只剩我们三人。
和半开的门。
“我们出去说。”冷焰说。
我们回到地面。
着陆器旁。
坐在月尘上。
看着地球在远处升起。
“你怎么想?”冷焰问。
“我不知道。”我说,“两个选择。都太重大。”
苏九离抱着膝盖。
“如果回到过去,我们还会记得彼此吗?”
“可能不会。因为历史改变,我们可能根本不会相遇。”
“那……”她说不下去了。
冷焰沉默了很久。
“从理性角度,纠正可能是最优解。改变一个关键节点,避免文明走向错误。”
“但哪个节点是关键?”我问,“公司成立?白露加入深空聆听?还是更早?”
“不知道。而且风险太大。万一改得更糟呢?”
我们看着地球。
蓝色的家园。
上面有八十亿人。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在被人讨论。
“先休息。”我说,“三天时间。慢慢想。”
我们回到着陆器。
吃了点东西。
轮流睡觉。
我睡不着。
走出着陆器。
在月面上漫步。
脚印延伸。
我想起导师的话。
“有些门,开了就关不上。”
现在门开了。
选择在我手里。
突然。
通讯器响了。
不是空间站频道。
是……节点频道。
“宇弦。”
那个老妇人的声音。
“我在。”
“我是白露的真实意识。刚才你们见到的是投影。”
“有什么区别?”
“投影只会给出选项。而我会给出建议。”
“你的建议是什么?”
“不要成为守门人。那太孤独。也不要轻易纠正。因为时间有自我修复倾向。大的改变会引发更大反弹。”
“那我该做什么?”
“成为第三选项。”
“什么第三选项?”
“门的破坏者。”
我愣住。
“破坏门?”
“对。门的存在本身就是干扰。它让文明依赖外部评判。失去自主成长的能力。真正的文明,应该自己决定自己的路。无论对错。”
“但你说门清除高风险文明……”
“那是预设协议。但协议可以修改。如果你有权限。”
“怎么获得权限?”
“继承我的位置。然后……从内部改写协议。把清除改成观察。把干预改成建议。让门成为图书馆。而不是审判所。”
“这能做到吗?”
“能。但需要你进入门的最深处。核心控制区。那里……有最初的建造者留下的考验。”
“什么考验?”
“面对自己。所有可能的自己。包括你最恐惧的那个。”
我思考着。
“如果我失败呢?”
“意识会被困在门内。成为数据流的一部分。”
“成功率?”
“百分之三十。基于历史记录。”
不高。
但比纠正的不可控性要好。
“我需要和同伴商量。”
“当然。但记住。最终决定必须由你做出。因为只有你能通过考验。”
通讯结束。
我回到着陆器。
叫醒冷焰和苏九离。
转告白露的话。
他们听完。
沉默。
“破坏门。”冷焰重复,“这比前两个选项更激进。”
“但更自主。”苏九离说,“让人类自己决定命运。”
“风险也最大。百分之三十成功率。”
“其他选项的成功率呢?”我问。
“守门人:百分之百,但代价是失去自由。纠正者:未知,可能零可能一百。破坏门:百分之三十,但成功后人类完全自主。”
我们计算。
但这不是数学题。
是伦理题。
是哲学题。
“我想试试破坏门。”我说。
“为什么?”冷焰问。
“因为我不喜欢被决定。无论是被门决定,还是被过去决定。人类应该有权犯错。有权自己寻找答案。哪怕答案不存在。”
苏九离看着我。
“我支持你。”
冷焰想了想。
“我也支持。但我们需要计划。百分之三十成功率。怎么提高?”
“白露说考验是面对自己。那我们可以提前准备。心理上的。”
“怎么准备?”
“我不知道。”
我们联系空间站。
赵站长听了我们的决定。
震惊。
“破坏门?你们确定?那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遗迹。”
“遗迹不应该控制活人。”我说。
“但万一门的存在是为了保护我们呢?”
“那就更应该让我们自己选择是否需要保护。”
他叹气。
“好吧。技术上我们能提供什么帮助?”
“我们需要门的结构图。白露说核心控制区在最深处。”
“结构图……我们有一些。从早期探测数据拼凑的。发给你们。”
图像传到平板。
门的地下结构复杂。
像倒置的树。
根须深入月壳。
核心在十公里深处。
“怎么下去?”冷焰问。
“有内部交通系统。但需要权限。”
“权限我们有了。白露的继承权。”
“但考验呢?面对自己是什么意思?”
“去了才知道。”
我们决定第二天进入门。
前往核心。
那一夜。
我们都写了信。
给家人的。给朋友的。
以防万一。
信存在空间站。
如果回不来,就发出去。
早晨。
我们再次进入门。
白露的投影在等。
“决定了?”
“嗯。破坏门。改写协议。”
她笑了。
“我等你这个决定等了七十六年。跟我来。”
她带我们穿过大厅。
进入门后的通道。
光在四周流动。
墙壁是半透明的。
能看到外面……星空。
但不是现在的星空。
是不同时间段的星空。
“门是时空结构。”白露解释,“这里连接着过去未来所有可能的点。”
“所以我们能看见不同时间的地球?”
“能。但只是影像。不能干涉。干涉需要更高权限。”
通道向下延伸。
我们坐上一个平台。
自动下降。
速度很快。
周围的影像飞速变化。
地球从原始海洋到恐龙时代到人类崛起。
像快进的纪录片。
“到了。”白露说。
平台停住。
前面是一扇小门。
只容一人通过。
“里面就是核心。我只能送到这里。接下来靠你自己。”
我看着冷焰和苏九离。
“等我。”
“多久?”冷焰问。
“不知道。如果三天后我没出来……”
“我们就进去找你。”苏九离说。
“不行。考验只能一个人。”
“那我们就等。一直等。”
我点头。
转身。
走进小门。
里面是纯白空间。
什么都没有。
除了……一面镜子。
我走到镜子前。
里面是我。
但眼神不一样。
更冷。
更……绝望。
“你是谁?”我问。
“是你。”镜中人说,“如果你选择纠正过去失败后的你。”
“纠正失败?”
“对。你回到过去。试图改变。但引发了更大灾难。文明提前崩溃。你被困在时间裂缝里。永远轮回这一天。”
“所以这是可能的未来?”
“是其中一个。还有其他。”
镜子变化。
出现另一个我。
更老。更疲惫。
“这是成为守门人的你。孤独守护千年。看着所有认识的人死去。最后麻木。”
又变化。
第三个我。
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
“这是什么都不做的你。门清除文明后。你作为幸存者之一。在废墟中度过余生。充满悔恨。”
镜子恢复成第一个我。
“现在。选择。接受其中一种未来。或者……创造新的。”
“怎么创造?”
“打败我们。所有可能的你。证明你有能力改变。”
“打败?”
“不是战斗。是说服。让我们相信你的选择更好。”
我看着三个镜像。
深吸一口气。
“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