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很大。车灯切开黑暗。叶雨眠靠在车窗上,右眼还在跳。那些红丝在视野边缘蠕动,像有生命的藤蔓,朝同一个方向延伸。
“还有多远?”楚月问。她手里拿着平板,上面是地图。红点闪烁。
“三十公里。”陈磐开车。他的声音很稳。“路不好走。”
林秋石在后座检查设备。小型服务器,便携天线,解密终端。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昆明用户的记忆碎片,”他说,“我刚才又调取了一段。”
“是什么?”楚月转头。
“赵老的视角。1988年3月。梅里雪山。”林秋石敲键盘。“片段很破碎。但有个场景很清晰。”
他按下播放。
音频先出来。风声。很大的风。还有……电流的嘶嘶声。
然后是人声。
赵老的声音,年轻很多:“老陈,你确定要这么做?”
另一个声音。低沉,沙哑。是烛龙:“就差最后一步。”
“这是违规的!项目已经叫停了!”
“他们不懂。”烛龙说,“他们怕了。但我们不能怕。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什么机会?暴露地球的机会?”
沉默。只有风声。
然后烛龙说:“老赵,你女儿多大?”
“……六岁。”
“我女儿也是六岁。”烛龙的声音忽然软了一点,“她病了。白血病。医生说她活不过明年冬天。”
赵老没说话。
“你明白吗?”烛龙说,“如果天上真的有朋友……如果他们能帮我们……”
“你这是赌博!”
“我赌得起!”烛龙突然提高音量,“我女儿快死了!地上救不了她,我向天上求医,有什么错?!”
音频到这里断了。
车里很安静。雨刷来回刮。
“后来呢?”楚月轻声问。
林秋石调出下一段。
这次有画面。很模糊,雪花点很多。但能看清。
雪山山顶。简易帐篷。一个男人蹲在天线旁。那天线是用废旧锅盖、电线、还有自行车辐条拼的。很粗糙。
烛龙。
他戴着耳机,手里握着发报键。手指在抖。
赵老站在旁边,裹着军大衣,脸色发青。
“频率调好了。”烛龙说。他没抬头。
“你要发什么?”赵老问。
“问候。和上次一样。但加上……求助。”
“求助什么?”
烛龙抬起头。他的眼睛在夜色里发亮。
“我女儿的病情数据。血象报告。基因序列。”他一字一句说,“我问他们……有没有办法。”
赵老后退了一步。
“你疯了。你连他们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他们是高等文明。”烛龙重新低头,“高等文明,一定有高等医学。”
“万一没有呢?”
“万一有呢?!”
两人对视。
风卷起雪沫。
最后赵老转过身,走向帐篷。他没再阻止。
烛龙开始发报。
嘀——嗒——嘀嘀——
莫尔斯码。很长。屏幕上显示着内容:
地球文明致天鹅座朋友:上次收到你们的问候,我们深受感动。现有一名六岁女童罹患血液疾病,附上完整病理数据。若你们有任何治疗建议或技术支援,我们将感激不尽。愿星际友谊长存。
发报持续了十五分钟。
烛龙一直蹲着。手没停。
发完最后一组代码,他瘫坐下来,喘着气。
天线还在工作。接收模式。
他们在等。
一小时。两小时。
天快亮的时候,耳机里突然响起噪音。
不是自然噪音。
是调制的信号。
烛龙猛地坐直。他抓起笔,开始记录。
赵老也从帐篷里冲出来。
“有回复了?!”
“有。”烛龙的手在抖。但他记得很快。
信号不长。三分钟。
结束后,两人对着译码本破译。
楚月在车里凑近屏幕:“他们破译出来了吗?”
林秋石摇头:“记忆到这里就断了。但赵老的医疗记录显示,1988年4月,也就是这次发报后一个月,他接受了第一次‘心理评估’。评估意见:建议暂停工作。”
“他动摇了。”陈磐说。
“不止。”林秋石调出另一份文件,“1988年6月,赵老申请调离红岸续项目。理由是家庭原因。但档案备注里写着:该同志对项目安全性产生严重质疑。”
叶雨眠的右眼突然刺痛。
“红丝……变粗了。”她捂住眼睛。
“在哪儿?”楚月问。
“前面。”叶雨眠指着挡风玻璃外,“那座山。它们从山里伸出来。”
陈磐减速。车灯照出前方的山体轮廓。不高,但很陡。树林茂密。
“疗养院在后山。”他说,“我们得步行进去。”
“多远?”
“两公里。”陈磐停车,熄火。“装备带齐。雨会掩盖声音,但也容易迷路。”
四人下车。雨衣窸窣作响。背包很重。
林秋石背上服务器。楚月拎着信号干扰器。叶雨眠只带了个手持扫描仪——她自己改装的,能读右眼看到的“颜色”。
陈磐走在最前面。他手里没拿武器,但楚月看到他腰间别着什么东西。
“你有枪?”她小声问。
“电击器。”陈磐说,“合法。”
山路泥泞。脚印很快被雨水冲掉。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叶雨眠突然停下。
“等等。”
其他三人回头。
“红丝……在分叉。”她盯着扫描仪屏幕。上面不是图像,是色块模拟。“一条往山里。另一条……往上。”
“往上?”林秋石抬头。雨水打在脸上。
“天上。”叶雨眠说,“它们在……连接什么东西。”
楚月立刻架起便携天线。频谱仪启动。
“有信号。”她说,“很弱。频率……23.5赫兹。次声波。调制方式和机器人收到的一样。”
“内容呢?”
“解析需要时间。”楚月敲键盘,“但方向……确实是天鹅座。”
陈磐皱眉:“不是已经被烛龙屏蔽了吗?”
“也许没完全屏蔽。”林秋石说,“或者……有新的信号源。”
话音刚落,叶雨眠的扫描仪发出蜂鸣。
“红丝在动!”她说,“它们……在往回拉!”
“拉什么?”
“不知道。但有东西……从天上下来了。”
楚月的频谱仪突然峰值暴增。
“信号增强!不是次声波了!是无线电!频率1420MHz!”
氢线频率。宇宙中最常见的通信频段。
耳机里传出声音。
不是语言。是……音乐?
楚月愣住:“这是……”
“戏曲。”林秋石听出来了,“和机器人播的一样。但更完整。”
旋律古老,唱腔苍凉。词听不清,但调子钻进耳朵,让人心里发沉。
陈磐的怀表又停了。他看了一眼,没管。
“继续走。”他说,“不管是什么,都得面对。”
他们加快脚步。
雨小了。树林渐疏。前方出现铁丝网。锈迹斑斑,但有几个地方被剪开了。
陈磐蹲下检查切口。
“新的。”他说,“不超过一周。”
“有人来过?”楚月问。
“或者出去过。”
穿过铁丝网,疗养院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三层楼。苏联式建筑。窗户大多碎了。墙皮剥落,露出红砖。
但楼顶有天线。不止一根。七八根,指向不同方向。
“还在工作。”林秋石看着服务器屏幕,“有电源信号。很弱,但稳定。”
叶雨眠的扫描仪蜂鸣更急。
“红丝……全部汇入楼里了。”她说,“地下。很深。”
陈磐示意他们隐蔽。他自己先靠近主楼。
门虚掩着。他推开一条缝。
灰尘味。还有……药水味。
大厅空荡荡。地上散落着病历本。陈磐捡起一本。
姓名栏:陈星。
年龄:6岁。
诊断: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入院日期:1988年7月。
翻到最后一页。
出院日期:空白。
但有一行手写备注:转入特殊监护单元。家属签字:陈建国(烛龙)。
下面盖着章:永生会医疗部。
陈磐把病历本塞进包里。他挥手让其他人进来。
大厅的角落有楼梯。往下。
“地下三层。”陈磐看着墙上的指示牌,“特殊监护单元在地下一层。实验室在地下二层。档案室在地下三层。”
“红丝去哪儿?”叶雨眠问。
“地下二层。”她盯着扫描仪,“最密集。”
楼梯很窄。灯坏了。他们用头灯照明。
地下一层的门锁着。玻璃窗蒙着灰。楚月擦掉一块,往里看。
房间很小。一张儿童床。床上摆着褪色的布娃娃。墙上贴着蜡笔画。星星。很多星星。
但没有人。
“她不住这儿了。”楚月轻声说。
林秋石看向叶雨眠:“红丝是从这里开始的吗?”
叶雨眠摇头:“起点在更深的地方。但这里……有残留。很浓。”
她推开门。门没锁。
房间里有种奇怪的味道。不是霉味,也不是药味。像……臭氧。
还有铁锈味。
楚月在床边发现一张纸。折得很小,塞在床垫缝里。
她展开。
又是蜡笔画。这次画的是两个人。大人牵着小孩。背景是星空。底下写着一行字:
爸爸说,今天神仙回信了。我的病能好了。
日期:1988年10月。
楚月把画递给林秋石。
“收到回复后三个月。”林秋石说,“所以天鹅座……真的给了治疗方案。”
陈磐在墙上发现了一个暗门。很隐蔽,和墙体颜色一样。他摸索着,找到缝隙,用力推。
门开了。后面是向下的铁梯。
“地下二层。”他说。
他们依次下去。
梯子很长。大概下了十几米,脚踩到实地。
头灯照出一个巨大的空间。
像是实验室。但更乱。仪器堆得到处都是。工作台上散落着电路板、线缆、还有……生物培养皿。
叶雨眠的右眼剧痛。
“红丝……就是从这里发出去的。”她咬着牙说,“每一根……都连着一个培养皿。”
林秋石走近工作台。培养皿里不是细菌。是……组织。像神经细胞。在跳动。
“活的。”楚月凑近看。
“不只是活的。”林秋石拿起旁边的记录本,“它们在……发射信号。”
记录本上写着:
实验体X-1:取自陈星骨髓干细胞,经外来基因编码改造。神经突触表现出异常电活性,可自发产生1420MHz调制信号。
实验体X-2至X-7:复制成功。信号强度与母体同步率99.3%。
结论:外来基因编码可将人类神经细胞转化为生物发射器。无需外部电源,终身工作。
最后一行字被重重划掉,但还能辨认:
这是礼物。也是枷锁。
楚月抬头:“所以陈星的病……真的被治好了?”
“治好了白血病。”林秋石翻页,“但付出了代价。她的神经细胞……成了天线。永久的天线。”
陈磐在房间另一头发现了一个更大的培养舱。
圆柱形。两米高。里面充满液体。
但空了。
舱壁上贴着一张标签:主发射体陈星。转移日期:1991年4月。
“转移去哪儿了?”楚月问。
叶雨眠的扫描仪指向更深的方向。
“地下三层。”她说,“红丝……往下去了。”
他们找到向下的楼梯。这次没有梯子,是斜坡。很陡。
空气越来越冷。
下到地下三层,空间反而变小了。像是个控制室。
一整面墙都是屏幕。但都黑着。
控制台前有张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背对他们。
陈磐举起电击器,慢慢靠近。
“烛龙?”他试探着问。
没有回答。
陈磐绕到前面。
是个男人。年纪很大了。头发花白。闭着眼。身上插着管子。管子连到墙上的机器。
机器还在工作。指示灯一闪一闪。
但人……没有呼吸。
楚月伸手探颈动脉。
“死了。”她说,“至少……身体死了。”
林秋石检查控制台。键盘上有层薄灰。但有几个键明显被按过很多次。
他开机。
屏幕亮起。需要密码。
“试试陈星的生日。”楚月说。
林秋石输入:1982年3月15日。
错误。
“烛龙的生日?”
错误。
叶雨眠突然说:“试试……1988年10月12日。”
“为什么?”
“画上的日期。”
林秋石输入。
系统解锁。
桌面很简洁。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日志。
他点开。
第一条:1988年10月12日。
今天收到了完整的治疗方案。基因编码序列,附详细注射方法。他们说:此编码可重构免疫系统,根除所有癌细胞。副作用:神经细胞电活性永久改变。我问:改变是什么意思?他们回复:成为桥梁。
第二条:1988年10月20日。
星星注射了编码。烧了三天。第四天醒来,她说:爸爸,我脑子里有声音。我问:什么声音?她说:星星的声音。
第三条:1988年11月5日。
星星的白血病指标全部正常。医生无法解释。我告诉他们:是奇迹。他们信了。
第四条:1989年1月。
星星开始画画。只画星星。她说那些星星在跟她说话。我问:说什么?她说:问我们好不好。我让她回答:好。
第五条:1989年3月。
红岸续项目被永久关闭。张、李、赵三人被要求接受记忆切除。我拒绝了。我带星星躲了起来。
第六条:1989年6月。
星星的信号被捕获了。不是天鹅座。是另一个方向。M13。他们自称“守护者”。他们说:你们暴露了。有猎人在附近。我该相信谁?
第七条:1989年8月。
守护者发来警告:立刻停止所有发射。猎人已经定位地球。我问:猎人是什么?他们不回答。
第八条:1989年10月。
星星越来越沉默。她说脑子里的声音太多了。有些声音在哭。我问:谁在哭?她说:其他星星。被猎人抓走的星星。
第九条:1990年。
我决定自己建一个发射站。如果猎人真的来了,我要谈判。用我的一切换星星的安全。
第十条:1991年。
发射站建成。星星搬进去了。她说:爸爸,这里好安静。只有我一个声音。
日志在这里中断。
后面是空白。
林秋石滚动鼠标。最底下还有一条,日期是三天前。
他们来了。不是猎人。是……访客。星星说:是当年收到信号的朋友。他们问:需要帮助吗?
我该不该回答?
星星说:爸爸,我想帮他们。
但守护者警告:不要回答任何询问。
我该听谁的?
日志结束。
控制室里只有机器的嗡嗡声。
楚月先开口:“所以……烛龙一直在这里。守着女儿。同时……被两个外星势力拉扯。”
“一个自称守护者,警告有猎人。”陈磐说,“另一个自称朋友,主动提供帮助。”
“但哪个是真的?”叶雨眠问。
林秋石指向屏幕:“烛龙没写。但他做了选择。”
他调出发送记录。
最后一条发送,就在昨天。
频率:1420MHz。
方向:天鹅座。
内容很短:我们需要确认你们的身份。请提供当年第一次问候的完整编码序列。
“他在验证。”楚月说。
“对。”林秋石点头,“如果对方能给出正确的编码,就证明是真的朋友。”
“如果给不出呢?”
“那就是假的。”
陈磐皱眉:“但验证本身……也是通信。也会暴露位置。”
话音刚落,机器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屏幕闪烁。
一行字跳出来:
收到回复。
正在解码。
进度条开始跑。
10%…30%…70%…
100%。
解码完成。
内容显示:
第一次问候编码序列如下:3A 7F C9 42……(完整1024位序列)
另附:我们监测到M13方向异常信号活动,疑似猎人舰队转向。建议立即隐蔽。
如需援助,请回复。
林秋石迅速调出档案库里的第一次问候记录。
序列对比。
完全一致。
“是真的。”楚月吸了口气,“天鹅座……真的是朋友。”
叶雨眠的右眼突然看到新的颜色。
金色。
从屏幕里流出来,沿着红丝反向流动,流向地下深处。
“他们在帮忙。”她轻声说,“金色的光……在覆盖红丝。”
但就在这时,另一台机器发出更尖锐的警报。
屏幕自动切换。
显示出一幅星图。
地球是绿点。
天鹅座方向是蓝点。
M13方向……出现了三个红点。
正在移动。
移动轨迹的延长线,指向地球。
下方有文字:
守护者紧急通告:猎人舰队已转向。预计抵达时间修正:71地球年。重复:71年。
所有信号源请立即静默。
再重复:静默!
控制室里一片死寂。
然后,他们听到声音。
从地下更深的地方传来。
歌声。
童声。
清亮,但空洞。
在唱:
孤舟已过万重山……
青鸟殷勤为探看……
楚月猛地转头:“是陈星!她还活着!”
“在地下?”林秋石看向叶雨眠。
叶雨眠点头,眼泪流下来:“红丝的尽头……她一直在那里。唱歌。唱了三十年。”
陈磐已经走向控制室后面的门。那门是金属的,很厚。上面有个圆形阀门。
他转动阀门。
锁死了。
“需要密码。”他说。
林秋石回到控制台。他搜索门禁系统。
找到了。
密码提示:星星的第一幅画。
楚月想起地下一层房间里的画。星星。很多星星。
她跑上楼。很快又下来,手里拿着那幅蜡笔画。
画背面有字。
不是日期。
是一串数字:231015。
“1982年3月15日?”林秋石说,“她生日。”
“试试。”
陈磐输入。
阀门“咔哒”一声,开了。
他推开门。
后面是向下的通道。没有灯。但有光。
微弱的,蓝色的光。
从深处透上来。
还有歌声。
越来越清晰。
他们往下走。
通道很长。坡度平缓。墙壁是混凝土,但摸着有温度。
大概走了五分钟,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中央是一个圆柱形玻璃舱。和地下二层那个一样,但更大。
舱里充满蓝色液体。
一个女孩悬浮其中。
大概三十多岁的样子。但面容停留在六七岁。全身赤裸,身上连着无数管线。头发飘散在液体里。
她的眼睛闭着。
但嘴巴在动。
在唱歌。
舱体周围是复杂的仪器。屏幕闪烁。显示着她的生命体征。
还有……信号发射状态。
实时发射强度:极高。
目标方向:M13。
内容:重复播放《夜访北斗》全本。
楚月捂住嘴。
林秋石走近玻璃舱。他看清了女孩的脸。和蜡笔画里的笑容一样。
但此刻,没有笑。
只有平静的、空洞的歌唱。
叶雨眠的右眼里,金色和红色在交织。金色从天上来,红色从女孩身上发出。它们在搏斗。
“她在用歌声……干扰猎人的信号。”叶雨眠突然明白了,“守护者让她静默,但她没有。她在主动发射干扰。”
“为什么?”陈磐问。
“因为……”叶雨眠看着那些金色光流,“天鹅座的朋友在帮她。金色光在加强她的信号。她在用猎人的频率……反向发送噪音。”
控制台上的屏幕突然亮起。
不是本地屏幕。
是远程通讯请求。
来源:天鹅座方向。
林秋石犹豫了一下,接通。
音频先出来。
是一个声音。非人类。但能听懂。是合成的中文,带点机械感。
“陈建国先生。”声音说,“我们收到了你女儿的干扰信号。很有效。猎人舰队的转向速度降低了。”
烛龙的身体在椅子上。但音响里传出他的声音——是预先录好的。
“谢谢你们。”录音说,“但我女儿……还能撑多久?”
“以当前消耗速度,她的神经细胞寿命还剩约三个月。”天鹅座声音说,“干扰需要持续至少五年,才能让猎人完全失去兴趣。”
沉默。
然后天鹅座声音又说:“我们有一个提议。”
“说。”
“我们可以提供更高效的干扰算法。只需要她每天发射八小时,而不是二十四小时。这样她的寿命可以延长到两年。”
“代价呢?”
“我们需要地球的实时环境数据作为交换。大气成分,地壳活动,生物多样性指数。用于……我们的科学研究。”
录音停顿。
“你们要监视地球?”
“不。只是数据交换。平等互助。”
“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我们治好了你女儿的病。”天鹅座声音平静,“也凭我们此刻正在消耗自身能源,帮你干扰猎人。”
录音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我需要时间考虑。”
“时间不多。”天鹅座声音说,“猎人舰队每靠近一光年,干扰难度指数级上升。请在三日内答复。”
通讯中断。
控制室里,四人面面相觑。
“烛龙没答应。”楚月说。
“也没拒绝。”林秋石说。
叶雨眠走到玻璃舱前。她把手贴在玻璃上。
歌声停了。
女孩的眼睛……睁开了。
清澈的,孩子的眼睛。
她看着叶雨眠。
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叶雨眠的右眼读出了口型:
帮帮我爸爸。
然后眼睛又闭上了。
歌声继续。
楚月看向林秋石:“我们怎么办?”
林秋石盯着控制台。他调出了完整的历史记录。
从1988年到今天。每一天。烛龙守在这里。女儿在唱歌。猎人越来越近。天鹅座时而帮忙,时而提出要求。
像一个无尽的循环。
“烛龙的身体死了。”陈磐检查了椅子上的人,“但意识……可能还在系统里。”
“上传了?”
“类似。”陈磐指着那些管子,“脑机接口。他把自己的意识接进了控制网络。这样他就能一直陪着女儿。”
叶雨眠突然说:“金色光……在减弱。”
扫描仪显示,金色光流开始收缩。
“天鹅座在撤?”楚月问。
“不。”林秋石看着信号监视器,“他们在……等答复。三天。如果烛龙不答应数据交换,他们就停止支援。”
“那猎人呢?”
“会加速。”
歌声忽然变了调。
从《夜访北斗》变成了……摇篮曲。
很老的曲子。楚月听过。是她祖母哼过的。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屏幕上的信号发射方向突然改变。
从M13转向了……天鹅座。
内容也变了。
是烛龙的声音,直接通过女儿的发射器发出:
我答应。
数据交换协议启动。
请继续支援。
发送完毕。
歌声恢复成《夜访北斗》。
但这一次,声音里带了哭腔。
叶雨眠的右眼看到,红色突然暴涨,吞噬了所有金色。
“不……”她喃喃道,“他答应了……但女儿不愿意。”
控制台上的屏幕再次亮起。
天鹅座回复:
协议确认。
干扰算法已发送。
请开始传输环境数据。
一个进度条弹出来。
0%。
等待数据输入。
林秋石冲到控制台前。他想中断传输。
但系统锁死了。
需要烛龙的意识确认。
“烛龙!”他对着麦克风喊,“停止!你不能把地球的数据交给他们!”
没有回应。
只有歌声。
和进度条。
1%…2%…
数据在自动采集。从全球各个公开监测站。也在从……ESC的星核机器人网络。
“他们在偷我们的数据!”楚月惊叫,“机器人也是传感器!”
林秋石立刻掏出行星通讯器。他连接ESC总部。
“我是林秋石。启动所有机器人的隐私保护协议!切断外部数据流!”
总部的值班员愣了:“林工?现在?那是全球性的——”
“立刻!”
“……明白。”
进度条停在5%。
然后开始回退。
4%…3%…
天鹅座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寒意:
陈建国先生,你在违约。
烛龙的录音回复:
我没有违约。数据在传输。
但有人在干扰。是谁?
沉默。
然后,控制室里的所有屏幕突然同时切换画面。
显示出了四个人的脸。
林秋石。楚月。陈磐。叶雨眠。
识别完成:ESC星火派成员。
威胁等级:高。
建议处理:清除。
机械臂从天花板降下。末端是注射针头。
陈磐推开林秋石,电击器砸向机械臂。
火花四溅。
但更多的机械臂降下来。
叶雨眠的右眼看到红色丝线从玻璃舱里伸出,缠向那些机械臂。
“她在帮我们!”楚月喊。
歌声变得急促。
机械臂的动作开始卡顿。
趁这机会,林秋石冲到主控制台。他拔掉所有数据线。
进度条归零。
屏幕黑了。
但歌声也停了。
玻璃舱里,女孩的身体抽搐了一下。
生命体征监测仪发出警报:
神经过载。
发射强度超出安全阈值300%。
建议立即停止。
天鹅座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可惜。
猎人舰队转向速度恢复。
预计抵达时间:70年零11个月。
祝你们好运。
通讯彻底断开。
控制室里只剩警报声。
和女孩微弱的喘息。
叶雨眠扑到玻璃舱前:“她还活着!”
林秋石检查系统:“烛龙的意识……在保护她。他把所有能量都转到维生系统了。”
陈磐看着那些机械臂。它们不动了。但针头还悬在那里。
“现在怎么办?”楚月问。
林秋石沉默了几秒。
他看向玻璃舱里的女孩。
然后看向控制台。
“烛龙用三十年时间,建了这个堡垒。”他说,“他想保护女儿。也想保护地球。但他被利用了。”
“被谁?”
“两边。”林秋石说,“天鹅座用治疗换取数据。猎人用威胁逼迫发射。烛龙在中间……以为自己在谈判,其实只是棋子。”
警报声渐渐平息。
生命体征稳定下来。
女孩又睁开了眼。
这次,她看向林秋石。
嘴唇动了动。
林秋石读懂了:
让我睡觉。
他走到控制台前。找到休眠协议。
“启动休眠,她的神经细胞可以进入低耗状态。”他说,“但……可能不会再醒。”
楚月按住他的手:“你有权决定吗?”
“没有。”林秋石说,“但烛龙把权限给了我。”
“什么时候?”
“刚才。”林秋石指着屏幕角落的一行小字,“意识转移完成。新管理员:林秋石(识别码:ESC-LIN-1982)”
“他认识你?”
“他认识我祖父。”林秋石说,“也认识我母亲。他知道我会来。”
他按下确认键。
休眠协议启动。
玻璃舱里的液体开始变色。从蓝变淡。光线柔和下来。
女孩的身体慢慢沉到底部。管线自动断开。
她蜷缩起来,像在母体里。
呼吸平稳。
睡着了。
歌声停了。
控制室里彻底安静。
叶雨眠的右眼,红色丝线开始褪色。变成灰色。然后消散。
“结束了?”她轻声问。
“这里结束了。”林秋石说,“但外面……”
他调出星图。
三个红点还在移动。
70年零11个月。
“我们还有时间。”陈磐说。
“不够。”林秋石摇头,“人类从发现威胁到应对,需要的时间远不止七十年。”
楚月走到玻璃舱前。她看着熟睡的女孩。
“但她为我们争取了三十年。”她说,“三十年的歌声,拖慢了猎人。”
“而且我们知道了真相。”叶雨眠说,“知道有猎人,有虚假的朋友,也有……真正的守护者?”
林秋石调出守护者的最后一条消息。
日期:今天。
内容:干扰有效。但代价太大。建议地球文明:保持沉默,发展科技,七十年后,或有一战之力。
记住:宇宙黑暗森林里,最亮的火把最先被吹灭。
但最温暖的篝火,能吸引真正的旅人。
祝你们成为篝火。
消息结束。
四人站在控制室里。
头顶是几十米厚的岩层。
岩层上是疗养院。
疗养院上是天空。
天空之外,是星辰大海。
和正在靠近的猎人。
林秋石关闭所有系统。只留维生装置。
他们离开地下三层。
回到地面时,天快亮了。
雨停了。东方泛白。
楚月看着天际线:“回去后,我们说什么?”
“真相。”陈磐说,“但只说该说的。”
“哪些该说?”
“有外星威胁。七十年。我们要准备。”陈磐顿了顿,“至于烛龙和陈星……他们累了。让他们睡吧。”
林秋石点头。
他们上车。
引擎发动。
后视镜里,疗养院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晨雾中。
而在他们不知道的深空,天鹅座方向的某个飞船里,一场对话正在进行。
“地球人中断了协议。”
“意料之中。他们比我们想的警惕。”
“猎人那边?”
“继续观察。如果地球能在七十年内发展到一级文明,或许值得投资。”
“如果不行呢?”
“那就让猎人清理掉。宇宙不需要第二个累赘。”
“明白。”
而在M13方向的舰队里,另一个声音在回响:
“干扰源消失了。”
“信号源呢?”
“进入休眠。但坐标已锁定。”
“七十一年后,我们去收网。”
“这次能收获多少电池?”
“一个初级文明的全部意识。足够我们航行一千年。”
“很好。”
“加速前进。”
舰队转向完毕。
航向:太阳系。
倒计时:70年11个月29天。
地球,清晨。
林秋石回到办公室。他打开电脑,开始写报告。
标题:关于地外文明威胁及应对建议。
第一行:我们并不孤独。
第二行:但孤独可能是最好的保护。
他停笔,看向窗外。
机器人正推着张老爷子在院子里散步。
老爷子指着天空:“今天天气好啊。”
机器人抬头:“是的。云很白。”
“像棉花糖。”
“您想吃棉花糖吗?我可以学习制作。”
“你会做?”
“可以学。”
“那明天做吧。”
“好。”
林秋石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写报告。
第三行:建议启动“篝火计划”。
第四行:目标:七十年内,让人类文明成为温暖的、不刺眼的篝火。
第五行:足够明亮,吸引朋友。
第六行:足够谦卑,不招猎人。
他按下发送。
屏幕显示:报告已提交至ESC理事会及九州老龄社会研究院。
等待回复。
他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
脑海里还是地下三层的画面。
女孩的眼睛。
和那句无声的:
帮帮我爸爸。
他轻声说:“我尽力了。”
窗外,太阳升起。
新的一天开始。
而星空深处,倒计时,静静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