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声停了。
朝露号悬浮在第七区上空。
下面城市灯火稀疏。
凌晨三点。
大多数人在睡觉。
不知道五天后可能发生的清洗。
驾驶舱里只有仪表盘的微光。
陆渊躺在医疗床上。
呼吸很轻。
几乎听不见。
凌霜坐在床边椅子上。
墨衡站在门边。
我站在舷窗前。
外面是黑暗。
“还有多久?”我问。
“生命体征持续下降。”墨衡说,“预计还能维持四到六小时。”
陆渊眼睛睁着。
看着天花板。
“玄启。”他声音很轻。
我走过去。
蹲下。
“我在。”
“数据……看了吗?”
“看了。”
“明白了吗?”
“明白了。”我说,“熵弦星是陷阱。四百七十年一次测试。我们是第六批实验动物。”
陆渊嘴角扯动。
像是笑。
“不止……第六批。”
“什么?”
“归一院……后来发现了更早的记录。在弦心文明之前……还有十三个文明痕迹。非常古老。几乎无法辨认。”
“十三个?”凌霜吸了口气。
“对。”陆渊说,“加起来十八次实验。时间跨度……超过九千年。”
他咳了一下。
暗银色的血从嘴角渗出。
凌霜用纱布擦掉。
“为什么?”我问,“为什么选这里?”
“因为‘弦点’。”陆渊说,“宇宙熵增规律的异常点。在这里……可以人为干预时间流向。可以创造‘门’。可以观察文明在面临……终极选择时的反应。”
“什么终极选择?”
“升华。还是堕落。”陆渊说,“园丁——或者说主人——想知道的,可能就是这个。文明在面临绝境时,会选择向上,还是向下。”
他停顿。
呼吸更弱了。
“但实验……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
“文明……开始意识到自己被观察。弦心文明是第一个意识到的。他们试图反抗。结果……你知道了。”
“那其他文明呢?”凌霜问。
“前五个……都选择了升华。都失败了。第六到第十二个……选择了自我降级。存活了,但退化了。最后灭绝了。第十三个……是个例外。”
“什么例外?”
陆渊眼神恍惚。
“他们……选择了第三条路。不是升华,也不是降级。是……转化。”
“转化?”
“改变自身形态。碳基转硅基。物理转能量。具体……归一院没查清楚。档案残缺。只知道那个文明……消失了。不是毁灭。是转化成了别的什么东西。然后离开了实验场。”
驾驶舱安静。
只有医疗仪器的滴答声。
“所以有第三条路。”我说。
“对。”陆渊说,“但归一院不敢走。转化风险太大。可能变成怪物。可能失去自我。”
“但你愿意赌。”凌霜说。
“我……”陆渊闭上眼睛,“我父亲选择了牺牲。我想……至少试试别的路。”
他睁开眼睛。
看着我。
“玄启。你……有弦心血脉。凌霜……有基因钥匙。墨衡……有机械协议。你们三个……可能是转化所需的要素。”
“什么意思?”
“弦心文明……其实研究过转化。他们留下了方案。但没来得及实施。方案……在‘门’的另一边。在弦心文明升华者手里。”
“门那边还有人活着?”凌霜问。
“可能。”陆渊说,“弦心文明升华时,有一部分人过去了。虽然门后来被堵塞,但过去的人……可能还在那边。在等。”
“等什么?”
“等三钥齐聚。等继承人到来。等……重新开门。”
我脑子里快速连接信息。
弦心文明知道陷阱。
他们研究转化。
留下三钥。
派信使播种。
等后来者集齐钥匙。
打开门。
获得转化方案。
逃离实验场。
或者……改变游戏规则。
“所以,”我说,“我们真正的任务,不是谈判。是进入门。找到升华者。拿到转化方案。”
“对。”陆渊说,“但时间……不够了。能量峰值提前。园丁可能已经注意到异常。他们会在峰值时加强监控。甚至……提前清洗。”
“那怎么办?”凌霜问。
“必须……更快。”陆渊说,“在园丁反应过来前进入门。在门开启的那一刻就进去。不要等。”
“门开启时间只有一小时。”墨衡说,“根据计算,我们至少需要三小时准备进入程序。”
“那就……改变程序。”陆渊说,“用朝露号直接撞进去。”
“什么?”凌霜瞪大眼睛。
“朝露号有弦心文明的相位装甲。”陆渊说,“虽然旧了,但还能用。在门开启瞬间,用最大功率撞击空间锚点。可以强行扩大入口。延长开启时间。可能……多出一小时。”
“但船会损毁。”墨衡说。
“船不重要。”陆渊说,“人重要。”
他看向我。
“玄启。你必须决定。现在。”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早就计划好了?”
“从我知道你是钥匙开始。”陆渊说,“我在归一院的最后几年,一直在模拟各种可能性。这是唯一有成功率的方案:强闯门。找升华者。拿转化方案。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改变熵弦星的坐标。”
“什么?”
“转化方案里,有一个子项:移动星球。”陆渊说,“不是物理移动。是改变它在‘弦点’上的相位。让实验场失效。让园丁找不到我们。”
“可能吗?”凌霜问。
“理论可能。”陆渊说,“弦心文明计算过。但需要巨大能量。需要……三钥燃烧。”
“燃烧?”我皱眉。
“字面意思。”陆渊说,“钥匙持有者必须牺牲自己。用生命能量驱动相位转换。”
驾驶舱再次安静。
这次更沉重。
“所以,”凌霜慢慢说,“无论如何,我们三个都会死。”
“不一定。”陆渊说,“转化方案……可能包含意识上传。肉体毁灭,但意识保存。进入新的载体。但……那是未知领域。”
墨衡突然开口:“我计算了可行性。基于现有数据,成功率低于15%。”
“比零高。”陆渊说。
我看着窗外。
城市在下面沉睡。
不知道自己的命运被几个人在讨论。
“如果我们不做呢?”我问。
“园丁会在五天后清洗。”陆渊说,“归一院监测到他们的舰队已经在跳跃路上。数量……很多。足够彻底抹除星球表面所有复杂结构。”
“那其他文明呢?”凌霜问,“那些还在原始状态的?”
“不会动。”陆渊说,“园丁只清理‘实验变量’。退化文明不算变量。”
“所以如果我们自我降级……”
“可以活。”陆渊说,“但像动物一样活。失去一切。然后慢慢灭绝。”
“没有别的选择?”
“归一院找了四百年。没找到。”
我站起来。
走到舷窗前。
双手按在冰冷的玻璃上。
“如果我们强闯门。拿到转化方案。移动星球。然后呢?园丁会罢休吗?”
“可能不会。”陆渊说,“但至少我们不在实验场了。他们要找我们需要时间。我们可以利用时间发展。准备……反击。”
“反击园丁?”凌霜苦笑。
“总比等死强。”陆渊说。
医疗仪器发出警报。
陆渊的生命体征在快速下降。
“时间……不多了。”他声音几乎听不见,“玄启。决定。”
我回头看他。
看凌霜。
看墨衡。
“投票吗?”凌霜问。
“不。”我说,“这次我决定。”
我深吸一口气。
“我们做。强闯门。拿转化方案。移动星球。”
陆渊笑了。
真正的笑。
“好。”
他闭上眼睛。
呼吸停止。
医疗仪器变成平直的线。
嘀——
长鸣。
凌霜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墨衡关掉警报。
驾驶舱里只有沉默。
过了一会儿。
我说:“准备朝露号。调整航线。目标:倒悬山遗址。时间:现在。”
墨衡点头。
走向控制台。
凌霜站起来。
“我去检查武器和防护装备。”
“嗯。”
她离开驾驶舱。
我留在原地。
看着陆渊平静的脸。
这个曾经是敌人的人。
这个最后成为盟友的人。
这个用生命传递真相的人。
“我们会赢的。”我说。
不知道在对谁说。
也许是陆渊。
也许是我自己。
朝露号引擎重新启动。
转向。
加速。
飞向那个曾经是灯塔的地方。
飞向那个即将开启的门。
飞向未知。
飞向可能唯一的未来。
窗外。
天空开始泛白。
黎明要来了。
但真正的黎明。
还在很远的地方。
等着我们去争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