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船在晨光中靠港。中立空间站的码头嘈杂喧闹,卸货的机器人排成队列,搬运工大声吆喝着编号。风无尘混在船员里下船,老算盘的全息投影在旁边时隐时现,信号不太稳定。
“这边。”老算盘低声说,领着他穿过堆满集装箱的通道。远处,空间站中央穹顶的人造天幕正缓缓亮起,模拟着清晨的天光。
他们走进一家早餐铺子。油腻的桌子,塑料椅子。老板是个基因强化人,胳膊上有褪色的纹身,正用铁铲翻煎着合成蛋白饼。店里坐着几个夜班刚下的工人,埋头吃着,没人说话。
风无尘在最里面的角落坐下。老算盘点了两份套餐。“先吃点东西。你脸色很差。”
食物端上来。蛋白饼有点焦,配着罐装的营养粥。风无尘舀了一勺,粥是温的,不烫。
隔壁桌两个工人在低声说话。
“听说了吗?昨晚那个事。”
“哪个?”
“记忆锚点。网上传疯了。”
“假的吧。三大族裔都发声明了。”
“可我姐昨天突然不认得我外甥了。就几分钟,然后又好了。医院查不出原因。”
“巧合吧。”
“巧合个屁。网上好多人说类似症状。”
风无尘低头吃着粥。耳朵竖着。
早餐铺墙上的老式屏幕正在放早间新闻。主播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严肃的深蓝色。
“……再次提醒民众,不要轻信未经证实的信息。星系公共卫生部门已就近期出现的短期记忆波动现象展开调查,初步判断与季节性灵核辐射微调有关……”
“放狗屁。”煎饼的老板突然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他擦着铁铲,眼睛盯着屏幕,“我老婆上周把盐当糖放,做坏了一整锅汤。她做菜做了三十年,从来没出过错。”
一个客人抬头:“也可能是累的。”
“累个鬼。”老板把铁铲往台子上一扔,哐当一声,“她就是不对劲。老是发呆。问她话,半天才回神。”
店里安静了几秒。另一个客人小声说:“我儿子也是。背好的课文,睡一觉全忘了。老师说是压力大。”
风无尘喝完了粥。老算盘的全息投影晃了一下,低声说:“看外面。”
透过早餐铺的玻璃窗,能看到街道对面的大型公共屏幕。原本在播放广告,突然切换了画面。不是官方新闻。是地下暗流的标志——一个破碎的记忆晶体图案。
画面里出现一段模糊的影像。实验室。小女孩。编号07。
早餐铺里所有人都转头看向窗外。
影像只有十几秒,然后就消失了。公共屏幕黑了一下,切回广告。但街上已经有人停下来,指着屏幕议论。
“刚才那是什么?”
“好像是个孩子……”
“是假的吧?特效?”
“不像。太真了。”
风无尘放下勺子。“碎片开始重组了。”
老算盘点头。“速度比预期快。有人把碎片传到了公共广告系统的后台。胆子真大。”
他们离开早餐铺。街道上人渐渐多起来。上班的,上学的。风无尘压低帽檐,混在人流里。他听到各种对话片段。
“你昨晚看那个数据包了吗?”
“看了点。太长了,没看完。”
“我觉得是阴谋论。三大族裔没必要这么干。”
“可是那些症状怎么解释?我同事昨天对着空气说话,说看见他死去的爷爷。”
“压力太大了。最近工作不好找。”
走过一个街角,一群人围着一个街头艺人。艺人是个年轻数字人,全息投影在地上画画。画的是个哭泣的孩子,旁边有编号:03。
“这是什么意思?”一个围观者问。
艺人没抬头,继续画。“昨晚梦见的孩子。一直哭。我就画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编号是03?”
“梦里他胸口有牌子。”艺人声音平静,“我就照着画了。”
人群窃窃私语。有人拍照。有人摇头离开。
风无尘继续往前走。老算盘的全息投影紧跟着。“熵调会总部在前面那栋白色建筑。但我不建议你现在过去。门口有记者,还有抗议的人。”
“抗议?”
“一部分人要求彻底公开真相。另一部分人指责熵调会管理不力,要求解散。”老算盘说,“矛盾得很。”
他们绕到建筑后巷。垃圾桶散发着异味。一只机械猫窜过去,尾巴断了一截。
后门锁着。老算盘接入密码板,几秒钟后,门开了条缝。一个穿制服的男人探出头,看见老算盘,点点头放他们进去。
里面是后勤通道。堆着清洁用具。男人低声说:“琉璃大人在三楼小会议室等你们。走楼梯,别坐电梯。监控暂时调开了,但时间不多。”
楼梯间很安静。风无尘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老算盘的投影爬楼梯有点吃力,图像边缘出现马赛克。
“我该升级硬件了。”他嘟囔。
三楼小会议室。门虚掩着。风无尘推门进去。
琉璃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她今天穿了深灰色的制服,长发束起。听到声音,她转过身。智械族的瞳孔传感器微微收缩。
“风先生。”她点头,“老算盘。”
“外面情况怎么样?”风无尘直截了当。
“混乱。”琉璃走到会议桌边,调出全息投影。上面是数据流图,不同颜色的线条交织攀升。“暗流的数据包在过去八小时被下载超过七千万次。讨论热度指数已经超过当年大融合战争纪念日。三大族裔的联合声明被转发的同时,也被质疑了四百多万次。”
她切换画面。是社交媒体上的热门话题。
#我也是 标签下,无数人在分享自己的记忆异常经历。
一条条滚动:
“我昨天忘了自己家的门禁密码,用了十年的密码。”
“我奶奶突然说方言,但她出生就在主星,从来没去过方言区。”
“我家的智械管家突然问我要不要听老歌,它从来没有音乐功能。”
“我数字人朋友的全息投影连续闪烁三天了,他说云端信号不稳定,但以前从没这样过。”
琉璃关掉投影。“民众在自我诊断。他们不一定相信锚点理论,但他们确实感觉到了不对劲。而官方解释——灵核辐射微调——太笼统,无法说服他们。”
“三大族裔内部呢?”老算盘问。
“分歧。”琉璃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智械族议会里,一部分成员认为应该彻底公开所有数据,重建信任。另一部分认为现在公开会导致系统崩溃。数字人云端也在争论,年长的上传者主张稳定优先,新生代要求知情权。基因强化人联盟……”她停顿,“贵族家族在召开紧急会议。轩辕墨昨天联系我,说他们家族内部已经吵翻了。”
“他什么态度?”
“他主张公开。但他是少数。”琉璃看着风无尘,“你现在是焦点。通缉令已经发到所有执法单位。但他们不敢大张旗鼓抓你,怕激化矛盾。你在民众眼里,要么是英雄,要么是骗子。”
风无尘沉默。会议室里只有投影仪的低频嗡鸣。
“熵调会能做什么?”他问。
“我们在尝试组织多方会谈。”琉璃说,“但三大族裔都要求你先自首,交出所谓‘原始数据’进行验证。他们不相信暗流传的版本。”
“那正是他们销毁证据的机会。”
“我知道。”琉璃叹气,这个动作非常人类化,“所以我拒绝了。但压力很大。熵调会的中立性正在被质疑。有人怀疑我们早就知道锚点的事,隐瞒不报。”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敲门。一个年轻助理探头进来。“琉璃大人,智械族议会派代表来了。在二楼会议室等您。”
“告诉他们我十分钟后到。”
助理退出去。琉璃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制服。“你们待在这里。别出去。这个房间是屏蔽的,信号出不去也进不来。食物和水会有人送来。”
她走到门口,停住。“风无尘,如果会谈失败,如果三大族裔决定强行镇压……你需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什么是最坏的准备?”
“成为真正的‘叛徒’。”琉璃说,“被永远钉在历史的反面。你的名字会从所有记录里抹去。你的家人朋友会受牵连。而那十二个锚点载体,可能会在混乱中‘被消失’,换上新的一批。一切重来。”
她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房间里安静下来。
老算盘的全息投影飘到窗边,看着外面。“你后悔吗?”
“不知道。”风无尘说,“没时间后悔。”
他走到窗边。楼下街道上,人群聚集得更多了。有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我们要真相”。也有人举着相反的牌子:“停止散播恐慌”。两拨人对峙着,声音隐约传上来。
一个年轻女孩站在人群边缘,拿着便携录音设备在采访路人。
“您觉得记忆锚点是真的吗?”
被问的是个中年男人,提着公文包。“我不知道。但我儿子昨天把我叫成‘叔叔’。他八岁了,从没认错过。”
“您担心吗?”
“当然担心。如果是真的,那太可怕了。把孩子当工具……”男人摇头,走开了。
女孩又采访下一个人。是个智械族,外壳漆成深蓝色。
“作为智械族,您怎么看待这次事件?”
“逻辑上,隐瞒重大公共安全信息是不道德的。”智械族回答,发声器平稳,“但公开可能引发系统风险。需要计算最优解。目前数据不足,无法计算。”
“那您的个人感受呢?”
“我没有‘感受’模块。”智械族说,“但我的邻居是人类家庭。他们的小女儿昨晚哭着说梦见被关在白房间里。这不符合该年龄段的典型梦境模式。我检索了数据库,相似描述出现在三十年前的儿童心理治疗记录中。概率:87.3%。”
女孩眼睛亮了。“您能提供更多细节吗?”
“不能。涉及隐私。”智械族转身离开。
老算盘说:“那个女孩,是独立记者。叫林小雨。一直在追边缘新闻。这次她抓到大的了。”
风无尘看着楼下。小雨继续采访,头发在风里飘。她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眼神里有种固执的光。
午餐有人送进来。是三明治和合成果汁。风无尘没什么胃口,吃了一半。老算盘不需要进食,但他的投影坐在对面,保持陪伴。
下午,楼下抗议的声音更大了。偶尔有 shouts,但还没冲突。
琉璃回来了,脸色——如果智械族能有脸色的话——她的传感器光圈是紧绷的蓝色。
“谈崩了。”她坐下,“智械族议会要求我们二十四小时内交出你,否则取消对熵调会的能源供应。数字人云端威胁要切断我们的信息通道。基因强化人联盟最直接:如果不合作,就撤回所有派驻人员。”
“你答应了?”风无尘问。
“我拖了十二小时。”琉璃说,“十二小时后,如果你不自首,熵调会将失去中立地位。三大族裔会亲自派人进来搜查。”
“那意味着战争。”老算盘说。
“不,意味着熵调会的终结。”琉璃看着风无尘,“三百年来,我们一直是缓冲带。如果缓冲带没了,三大族裔之间的摩擦会直接升级。锚点危机还没解决,新的冲突又要爆发。”
窗外传来更大的喧哗。风无尘走到窗边往下看。
一辆悬浮车停在街对面。车门打开,下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个基因强化人老者,穿着传统长袍,白发梳得一丝不苟。是轩辕墨。
他走向抗议人群。有人认出了他。
“是轩辕家的!”
“学者家族!他肯定知道内幕!”
人群围上去。记者林小雨挤在最前面。
轩辕墨抬起手,示意安静。嘈杂声渐渐平息。
“我是轩辕墨。”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开,有些沙哑,“基因谱系学家。也是轩辕家族现任理事。”
他停顿,看着周围一张张脸。
“关于记忆锚点,”他说,“我以个人身份,证实部分数据的真实性。”
哗然。
“您是说实验真的存在?”小雨抢问。
“实验存在。但我无法证实所有细节,尤其关于重置的部分。”轩辕墨说,“我查阅了家族保存的部分未公开档案。三十年前,确实有十二名战争孤儿被选入一个名为‘曙光’的心理重建项目。项目由三大族裔联合资助,对外宣称是慈善。但内部文件显示,项目有‘长期观测’条款。”
“观测什么?”
“观测他们的意识稳定性,以及对集体意识场的影响。”轩辕墨说,“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至于他们是否成为‘锚点’,是否被格式化,我没有证据。”
“那您为什么现在说出来?”一个抗议者喊。
“因为,”轩辕墨缓慢地说,“我的孙女,昨天突然开始说一种古老的语言。那种语言只在家族基因记忆库里存在,她从未学习过。她今年七岁。”
人群寂静。
“她不是孤儿。”轩辕墨继续说,“但她的症状,和网上描述的锚点过载症状,有相似之处。这让我不得不怀疑,影响范围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大。可能不止那十二个人。”
骚动再起。更多人举手提问。
轩辕墨摇头。“我说完了。我呼吁三大族裔立即成立独立调查组,公开所有相关档案。在真相查明前,暂停任何所谓的‘系统调整’。”
他转身走回悬浮车。人群想跟上去,被他的随从礼貌拦住。
车子开走了。街上留下沸腾的议论。
琉璃在风无尘身后说:“轩辕墨把自己置于险境了。贵族家族最恨公开表态。他会被家族内部惩罚。”
“但他推动了真相。”老算盘说。
“一点点。”琉璃坐回椅子,“还不够。需要更直接的证据。需要那十二个锚点载体中,有人站出来说话。”
“他们可能自己都不知道。”风无尘说。
“或者知道,但不敢。”琉璃调出另一个投影,“我让铁砚分析了现有数据。他找到了其中三个载体现在的身份和位置。一个在第六星域开小餐馆。一个在第二星域当小学老师。一个……在主星疗养院,植物人状态。”
她放大了第三个信息。“植物人,七年了。诊断是突发性意识离体。但医疗记录显示,他的脑活动从未停止,只是无法连接身体。像被卡住了。”
“锚点过载的极端表现?”老算盘猜测。
“可能。”琉璃看着风无尘,“你想去见哪一个?”
风无尘盯着那个植物人的信息。“疗养院。如果他是锚点,他的意识可能还困在某个地方。也许能问出点什么。”
“危险。疗养院是强化人联盟的产业,守卫森严。”
“那就更需要去。”风无尘说,“如果他被‘处理’掉,线索就断了。”
琉璃沉默了几秒。“我安排交通工具。但只能送你到附近。进去得靠你自己。”
“够了。”
“现在就去?”
“现在。”
他们从后门离开熵调会总部。一辆普通的民用悬浮车等着。司机是个沉默的智械族,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
车子驶入空中航道。风无尘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夕阳开始西下,人造天幕染上橙红色。
老算盘的投影坐在旁边,比之前更淡了。“我能量不够了。得回云端充能。你一切小心。”
“嗯。”
投影闪烁几下,消失了。
车里安静。司机突然开口:“风先生,我女儿喜欢你妹妹的画。”
风无尘转头。
司机目视前方,手稳稳放在方向盘上。“她八岁。上周学校组织看量子艺术展,你妹妹那幅《记忆的温度》,她回来哭了。说画里的孩子在叫她。”
“……谢谢。”
“不用谢。”司机说,“我只是想说,很多人被触动了。不只是因为锚点。是因为……那些孩子。他们不该被忘记。”
车子在一个偏僻的降落点停下。前面是一片绿化带,疗养院的白色建筑群在树木后面露出尖顶。
“只能到这里。再往前有自动识别。”司机说,“疗养院东侧围墙有个排水口,栅栏坏了,能挤进去。进去后是三号楼的后勤通道。那个植物人在三号楼407房间。夜班护士八点换班,有十五分钟空隙。”
“你怎么知道这么详细?”
司机停顿。“我妻子以前在那里工作。她说那个病人很奇怪。脑波活跃,但从不醒。医生们私下叫他‘沉睡的锚’。”
风无尘下了车。“谢谢。”
“保重。”
车子开走了。风无尘拉紧外套,穿过绿化带。草叶刮过裤腿。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色暗蓝。
他找到那个排水口。栅栏果然锈蚀断裂,勉强能挤过一个人。他侧身钻进去,衣服蹭了一身灰。
里面是疗养院的后院。晾晒着床单,在晚风里飘动。远处有护士推着轮椅走过。
他低头快步走向三号楼。后门没锁,可能是为了方便后勤出入。里面是消毒水气味,混合着淡淡的食物味道。
楼梯间。他爬上四楼。走廊灯光昏暗,安静。只有某个房间传来电视的声音。
407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关着。风无尘握住门把手,轻轻拧开。
单人间。很小。一张床,一个监控仪,一个输液架。床上躺着个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但头发全白了。闭着眼睛,胸口随着呼吸微弱起伏。
监控仪屏幕上的脑波图在规律跳动。确实活跃。
风无尘关上门,走到床边。他该怎么做?叫醒他?不可能的。
他目光落在床头柜上。上面放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年轻的男人,抱着一个小女孩,两人都在笑。女孩大约五六岁。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给小雅爸爸,快点好起来。爱你的小雅。
风无尘拿起照片。女孩的笑容很灿烂。
床上的男人突然发出一声呻吟。
风无尘立刻放下照片,看向他。男人的眼皮在颤动。手指也动了动。
“你能听见吗?”风无尘压低声音。
男人的嘴唇张开一点点。气流声,不是话语。
风无尘靠近。“你是编号几?”
没有回答。但男人的眼角渗出眼泪。一滴,顺着太阳穴滑进白发里。
监控仪上的脑波图突然剧烈波动。警报声轻轻响起——被调成了静音模式,但红灯在闪。
风无尘心跳加速。“如果你能听见,就动一下手指。”
食指。动了一下。很轻微。
“你是锚点载体吗?”
食指又动了一下。
“你知道其他人在哪里吗?”
不动了。
“重置……要开始了吗?”
食指剧烈地动起来。一下,两下。像是在敲击。
走廊传来脚步声。风无尘立刻直起身。门把手转动。
他来不及躲了。
门打开。一个护士端着托盘进来。看见风无尘,愣住。
“你是谁?访客时间结束了。”
风无尘大脑飞转。“我是他远房表亲。刚知道消息,赶过来。”
护士怀疑地看着他。“名字?我要查记录。”
“风……”他停住,不能报真名。
“风什么?”
“风言。”他临时编了一个。
护士放下托盘,拿起床尾的记录板翻看。“没有风言的登记。”
“可能漏了。我很久没和他联系了。”风无尘努力保持镇定,“他怎么样了?”
“老样子。”护士开始检查输液,“你是他亲戚,不知道他情况?”
“家里人不怎么提。”风无尘看着床上的男人,“他……怎么变成这样的?”
护士叹气。“七年前突然昏迷。查不出原因。脑部没损伤,就是醒不来。他妻子带着女儿改嫁了。偶尔会寄照片来。”她指了指床头柜,“就那个。可怜。”
她调整了一下监控仪,警报灯灭了。“你待一会儿就走吧。最多十分钟。不然夜班护士长来查房,你不好解释。”
“谢谢。”
护士离开了。风无尘松口气。
他重新看向床上的男人。眼睛睁开了。
浑浊的,没有焦距的眼睛。但确实睁开了。
“你……”风无尘屏住呼吸。
男人的嘴唇在动。声音几乎听不见。
风无尘俯身,耳朵贴近。
“……温……度……”
“温度?”
“……36.5……错了……”
“什么错了?”
男人的眼睛转向他。有那么一瞬间,焦距清晰了。“全部……错了……我们不是……稳定器……”
“那是什么?”
“……是……过滤器……”男人声音断断续续,“过滤掉……不好的记忆……战争的……仇恨的……只留下……平和的……”
风无尘脊背发凉。“过滤?不是稳定集体意识场,是过滤负面记忆?”
男人眨眼。算是肯定。
“副作用呢?”
“……被过滤的……没消失……堆积在我们……这里……”眼泪又流出来,“装不下了……要溢出了……所以他们要……换新的……罐子……”
罐子。载体。孤儿。
风无尘握紧拳头。“怎么阻止?”
男人摇头。眼睛慢慢闭上。“找到……源头……关掉……过滤程序……但那样……所有人……都会想起……所有痛苦……”
脚步声又来了。不止一个人。
风无尘最后看了男人一眼,转身冲向窗户。这里是四楼,但外面有管道。他拉开窗户,翻出去,抓住生锈的水管。金属冰得刺手。
他往下爬。二楼时跳下去,落在草地上,滚了一圈。抬头,看见407房间的窗口有灯光,几个人影在晃动。
他爬起来,跑向围墙。栅栏。钻出去。绿化带。一直跑,直到看见街灯,看见行人车辆。
他在一个公交站台停下,撑着膝盖喘气。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过滤程序。
不是稳定,是过滤。把整个星系的负面记忆抽取出来,塞进十二个“罐子”里。三十年了,罐子满了,要换了。
所以记忆紊乱不是系统故障,是负面记忆开始泄漏?回流到集体意识场里?
他想起妹妹轻语说,那些记忆在哭。
不是哭泣。是痛苦。是被强行剥离的痛苦,现在要回来了。
口袋里的震动。是琉璃给的备用通讯器。他掏出来,接通。
“你在哪?”琉璃的声音。
“疗养院附近。”
“马上回来。情况变了。”
“怎么?”
“数字人云端内部爆发了冲突。一部分新生代意识体试图强行访问历史记忆库,寻找锚点相关数据。和老一代上传者打起来了——虚拟意义上的。导致云端局部崩溃,三十万数字人暂时离线。”
风无尘倒吸一口气。“伤亡?”
“没有‘死亡’,但很多意识体受损,需要长时间修复。”琉璃语速很快,“更糟的是,智械族议会趁机提议暂时‘冻结’数字人云端的部分权限,以防‘数据叛乱’。基因强化人联盟也在煽风点火。三大族裔要内讧了。”
“因为锚点?”
“因为信任崩了。谁都怀疑对方早就知道,或者在利用这个系统牟利。”琉璃说,“回来。我们需要决定熵调会的立场。是继续调解,还是……选边站。”
风无尘看着街灯下匆匆走过的行人。一个母亲拉着孩子,孩子哭闹着要买玩具。母亲蹲下来哄他。平凡的场景。
“我回去。”他说。
通讯挂断。他拦了一辆共享悬浮车,输入熵调会附近的地点。
车上广播开着。音乐节目被紧急新闻打断。
“……数字人云端冲突升级。建议所有数字人用户暂时减少非必要链接。智械族议会发布公告,呼吁冷静。基因强化人联盟宣布进入‘预备状态’……”
司机啐了一口。“搞什么啊。我还得跑夜班呢。”
“您是什么族裔?”风无尘问。
“强化人啊。纯的,没改造那种。”司机从后视镜看他,“你呢?”
“混血。”
“哦。”司机顿了顿,“那个锚点的事,你信吗?”
“不知道。”
“我觉得是真的。”司机说,“我老爹,老年痴呆前,老是念叨他小时候打仗的事。说尸体啊,爆炸啊。但我们查过,他出生时战争早结束了。我们都当他糊涂。现在想想……会不会是那些‘泄漏’的记忆?”
风无尘没回答。
车子降落。风无尘付了钱,下车。熵调会总部灯火通明,外面聚集的人更多了。有抗议的,有看热闹的,还有小贩在卖发光徽章和零食。
他从后门溜进去。琉璃在指挥室,面前十几个屏幕同时亮着。
“你回来了。”她没回头,“疗养院那边怎么样?”
风无尘说了过滤程序的事。
琉璃沉默了很久。“原来如此。不是稳定,是过滤。所以他们需要‘纯净’的载体。不能有太多个人记忆,否则过滤效果差。”她调出数据,“如果这是真的,那么重置不仅仅是换载体。还要把旧载体里积存的负面记忆……彻底销毁。否则会污染新载体。”
“怎么销毁?”
“物理删除。”琉璃声音冷下来,“也就是,杀死旧载体,连同他们的意识彻底抹除。”
指挥室的门猛地被推开。铁砚大步走进来,外壳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
“风先生。琉璃大人。”他快速说,“刚截获的加密通讯。三大族裔高层在秘密会议。议题是:是否提前启动重置程序。时间定在四十八小时后。地点:绝对零度实验室旧址。”
“他们等不及了。”琉璃说。
“还有。”铁砚看向风无尘,“你的妹妹,风轻语小姐,半小时前被转移出了医院。去向不明。”
风无尘心脏骤停。“谁干的?”
“记录显示是‘家属要求转院’。但签名是伪造的。”铁砚说,“我调用了医院外围监控,看到一辆无牌照悬浮车接走了她。车型是……强化人联盟内部安全部队的配置。”
轩辕墨的警告在耳边响起:贵族家族最恨公开表态。
他们动不了轩辕墨,就动他的家人?
不,是动风无尘的家人。为了逼他现身?还是为了灭口?
琉璃立刻调取数据。“追踪那辆车。启动所有可用资源。”
“已经在做。”铁砚说,“但对方用了信号屏蔽。最后消失在第三区旧工业带。”
风无尘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琉璃喊。
“找她。”
“冷静!那是陷阱!”
“我知道。”风无尘在门口停住,“但我必须去。”
铁砚跟上他。“我跟你去。我的逻辑判断:单独行动成功率低于15%。协作可提升至40%。”
“谢谢。”
琉璃看着他们。“我会继续追踪,随时联络。注意安全。如果……如果需要妥协,保全性命优先。我们可以再找机会。”
风无尘点头。两人冲下楼梯,冲出后门。夜风冰凉。
旧工业带在空间站的边缘区域。废弃的工厂,破碎的窗户像黑洞洞的眼睛。街道没有照明,只有月光和远处城市的反光。
铁砚的传感器切换成夜视模式。“前方三百米,有热源。三个生命体,一个静止——可能是轻语小姐。两个移动,携带武器。”
他们贴着墙壁前进。脚下是碎石和垃圾。
一座旧仓库。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光。
风无尘从门缝看进去。空旷的仓库中央,摆着一张医疗床。风轻语躺在上面,还是昏迷状态。床边站着两个穿黑色战术服的人,基因强化人,腰间别着脉冲枪。
没有其他人。太简单了。
“诱饵。”铁砚低声说。
“我知道。”风无尘观察四周。阴影里可能藏着更多人。“但饵是真的。”
他深呼吸,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两个黑衣人立刻转身,举枪。“站住。”
风无尘举起双手。“我来了。放了我妹妹。”
其中一人冷笑。“风无尘先生。等你很久了。”
“谁派你们来的?”
“不重要。”那人说,“你手里有原始数据。交出来,你妹妹可以安全离开。”
“数据已经公开了。”
“公开的是碎片。我们要完整的,未经篡改的原始晶体。”另一人说,“别耍花样。我们知道你带着它。”
风无尘确实带着。贴身藏着。父亲留下的那块,最后的证据。
“我怎么相信你们会放人?”
“你没得选。”枪口对准轻语的头。
铁砚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入风无尘耳朵:“仓库二楼,还有四人。侧门后方,两人。总敌人数:八。建议拖延时间,我尝试解除他们的武器系统。”
风无尘慢慢把手伸进怀里。“晶体在这里。但需要特殊读取器。你们有吗?”
黑衣人愣了一下。“什么读取器?”
“老式型号。三十年前的。现在早淘汰了。”风无尘继续编,“没有那个读取器,晶体就是块废玻璃。强行读取会触发自毁。”
两人对视。“读取器在哪?”
“在我住处。熵调会安排的临时安全屋。”风无尘说,“我可以带你们去。但先把我妹妹送到安全的地方。医院,或者随便哪个公共诊所。我要亲眼看到她进去。”
“你以为我们是傻子?”
“那我宁愿毁掉晶体。”风无尘握紧拳头,“你们杀了我妹妹,我立刻捏碎它。大家一起完蛋。”
僵持。仓库里只有呼吸声。
二楼传来轻微的响动。铁砚在行动。
突然,仓库外传来悬浮车引擎声。由远及近。不止一辆。
黑衣人们紧张起来。“还有别人?”
不是他们的人。
车灯的光柱扫过仓库高窗。刺眼。
一个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里面的人听着!这里是熵调会紧急行动队!立刻释放人质,放下武器!”
琉璃的声音。
风无尘松了口气。但同时,黑衣人把枪口死死抵住轻语的太阳穴。
“你们敢进来,她就死!”
仓库门被撞开。全副武装的熵调会队员冲进来,能量盾展开。琉璃走在中间,穿着防护服。
“放下武器。”她重复,“我们已经包围这里。你们逃不掉。”
“退后!不然我开枪!”
琉璃停下。队员们的枪瞄准两个黑衣人。
僵局。
风无尘看着妹妹苍白的脸。她的眼皮在动。她要醒了。
他抓住机会大喊:“轻语!跑!”
轻语猛地睁开眼睛。看见眼前的枪口,尖叫。同时,铁砚从二楼跃下,精准地踢飞了一个黑衣人手中的枪。另一个黑衣人本能地转头,风无尘扑上去,撞开他。
枪响了。打中天花板。碎片掉落。
熵调会队员冲上来,制服了两个黑衣人。仓库侧门和二楼也传来打斗声,很快平息。
琉璃跑到风无尘身边。“没事吧?”
他摇头,冲向医疗床。“轻语!”
轻语坐起来,捂着胸口,大口喘气。“哥……我……这是哪?”
“没事了。”风无尘抱住她,“没事了。”
铁砚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缴获的通讯器。“他们刚才在和一个加密频道通话。对方命令:如果无法夺取晶体,就……销毁所有证据,包括人质。”
琉璃眼神一冷。“谁的命令?”
“频道代号:‘归零’。”
归零。重置程序的第一步。
仓库外,更多的悬浮车降落。记者林小雨居然也跟来了,拿着录音设备想冲进来,被队员拦住。
“风先生!”她喊,“能说几句吗?关于你妹妹被绑架的事!”
风无尘扶着轻语站起来。他看着小雨,看着周围熵调会队员疲惫但坚定的脸,看着仓库外闪烁的车灯和围观的民众。
他走到小雨面前。录音设备举到他嘴边。
“我是风无尘。”他声音不大,但清晰,“记忆维护师,通缉犯,也是一个哥哥。”
小雨眼睛发亮。
“我妹妹刚刚被绑架。因为我知道得太多。因为有些人不想让真相完全暴露。”风无尘说,“但我现在要说:真相不止是我手里的晶体。真相在每一个经历过记忆异常的人身上。在你们丢失的片段里,在你们突然想起的陌生画面里,在你们家人不合理的遗忘里。”
他停顿。
“去找。去比对。去问你们的长辈,三十年前发生了什么。去查那些突然消失又出现的孤儿名单。真相不是一个人的战斗。它是所有人的记忆。他们可以篡改晶体,可以抹杀载体,但他们抹不掉千千万万人共同的疑问。”
他看向镜头,或者说,看向镜头后面无数可能的观众。
“四十八小时后,重置程序将启动。又会有十二个孩子被选中。或者,已经在被选中的路上。如果你们沉默,这就是未来。如果你们发声,我们还有机会改变。”
他结束了。小雨愣了几秒,然后猛点头。“谢谢!谢谢风先生!”
琉璃走上来,低声说:“你会被彻底盯上。”
“早就被盯上了。”风无尘扶着轻语,“现在去哪?”
“最安全的地方。”琉璃说,“民众中间。”
他们走出仓库。外面聚集了更多的人。不只是抗议者,还有普通居民,听到动静出来看。有人认出了风无尘。
“是他!那个维护师!”
“他妹妹真的被绑架了!”
“所以他说的是真的!”
人群涌动。熵调会队员组成人墙。风无尘看见各种面孔。担忧的,愤怒的,好奇的,同情的。
一个老妇人挤上前,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她突破人墙,把袋子塞给风无尘。
“我儿子……他十年前自杀了。”老妇人声音颤抖,“他总说脑子里有别人的哭声。我们以为他病了。如果……如果那是锚点泄漏……”她哭起来,“这个,给你。是他留下的日记。也许有用。”
风无尘接过袋子。“谢谢您。”
“抓住那些混蛋。”老妇人抹着眼泪,“别再让孩子们受苦了。”
人群里响起掌声。一开始零星,然后连成一片。
风无尘握紧袋子。轻语靠着他,虚弱但站着。
铁砚在旁边说:“民众的支持率在上升。但三大族裔的镇压力量也在集结。矛盾要爆发了。”
“那就爆发吧。”风无尘说,“总比沉默地腐烂好。”
他们坐上熵调会的车。车子升空时,风无尘看着下面的人群。灯光点点,像散落的星辰。
他打开老妇人给的袋子。里面是一本纸质日记,边缘磨损。
翻开第一页。字迹潦草。
“今天又听到了哭声。是个小女孩。她在喊妈妈。可我没有妈妈。战争带走了一切。为什么我能听见她?为什么?”
风无尘合上日记。看向窗外。
夜空深远,人造天幕的星辰程序依然在运行,按部就班,完美而虚假。
但真实的星星,在更深的地方,沉默地闪烁。冷冽,遥远,真实。
车子飞向熵调会的另一个安全点。而星系亿万民众的夜晚,才刚刚开始。无数人躺在床上,回忆着今天听到的传闻,检查着自己的记忆,或者,在梦中遇见哭泣的孩子。
原始反应,正在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