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是老陈头自己接的,几根电线裸露着从天花板垂下来,挂着一个昏黄的灯泡。影子在堆满旧零件的货架上摇晃。空气里有铁锈、机油,还有陈年茶叶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地方不错。”我说,手指拂过一张工作台上厚厚的灰尘。下面压着半张电路图,墨迹都晕开了。
“比你们那些亮得吓人的实验室强。”老陈头背对着我们,在一个铁柜里翻找,声音闷闷的。“东西都有记性。太干净的地方,记性待不住。”
林星核站在我旁边,有点局促。她的银白科研袍在这堆破烂里显得格格不入,淡金色虹膜在昏黄光线下也暗了些。“陈师傅,我们找到的编号,您确定能追溯到具体批次?”
“墨子衡那小子,早年还没这么神神道道的时候,规矩倒是严。”老陈头抽出一个扁平的铁皮盒子,砰一声放在工作台上,灰尘扬起来。“他那私人实验室,出的每一样东西,哪怕一个螺丝,都有自己的‘出生纸’。我这里,”他敲了敲自己花白的太阳穴,“还有这里,”又拍了拍铁皮盒子,“存的比公司主服务器还全。他们觉得没用的‘废料’,我都留着。”
他打开盒子。里面不是芯片,是一沓沓用防水袋装着的、已经发脆的纸质记录表,边缘卷曲,字迹有手写的,也有老式针式打印机打的。
“生物兼容性测试日志…初始神经耦合度记录…哦,这个,”他抽出一份,眯着眼看了看,“早期植入体宿主排异反应监测日报。编号…对得上你们给的那个。”
他把那叠纸递给我。纸很薄,捏在手里几乎没重量,却像有温度,不,是冰凉。是那种穿过时间留下来的、事实的冰凉。
我翻开。林星核凑近来看。
日期是七年前。比陈伯入住疗养院还早几年。
记录不是连续的。隔几天,甚至几周才有一条。措辞极其冷静、客观,甚至冷酷。
第3天:宿主(编号零)出现轻微颅压升高,伴随间歇性眩晕。镇痛剂注入,反应缓解。耦合效率下降至预期87%。
第17天:宿主报告‘梦里听到持续的蜂鸣音’。脑电图检测到非典型伽马波暴发,与植入体基础脉冲频率谐波部分重合。疑似初级感知融合。未予干预。
第41天:观察到宿主右手指尖无意识规律颤动,频率与植入体内部自检周期一致。宿主本人未察觉。运动神经信号微量渗漏?待观察。
第89天:宿主短期记忆回溯测试表现异常提升(+22%)。但长期记忆提取出现‘置换’现象——将童年事件细节与近期植入体接收的环境数据混淆。认知边界开始模糊。
第156天:首次记录到明确排异反应。宿主免疫系统攻击植入体周围人造神经鞘。炎症反应剧烈,体温骤升。采用强效免疫抑制剂及局部低温处理。风险:宿主基础代谢可能受损。备注:此为关键数据点,证明碳基防御机制对硅基延伸物的终极排斥。需详细记录宿主痛苦阈值及意识清醒度变化。
林星核的呼吸变轻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自己的科研袍袖子。
我继续往下翻。后面的记录,间隔越来越不规则,笔迹有时工整,有时潦草,但那种冰冷的观察语调始终没变。
第201天:宿主出现语言障碍。自发言语减少,但书写能力(尤其是描述植入体相关感受时)反常增强。他在纸上写:‘它冷。在我脑子里下雨。’ 是否意味着植入体正在影响其感官比喻中枢?
第302天:免疫抑制疗法副作用累积。宿主肌肉量显著流失,伤口愈合缓慢。但植入体耦合效率稳定在91%,并首次记录到宿主脑波主动‘校准’植入体脉冲的迹象。是宿主在适应,还是植入体在学习模仿宿主生物节律以降低排异?
第411天:宿主陈守拙被正式转入‘南山疗养院’(对外宣称因阿尔茨海默症)。观察环境转移。植入体远程中继单元同步部署。备注:宿主社会性身份在此阶段结束,纯观察阶段开始。
最后一条记录,时间停在四年多前,字迹格外用力,几乎划破纸背:
第1028天:所有系统性药物干预停止。宿主自然免疫系统已基本失效。植入体与宿主神经组织的物理结合度达峰值(94.7%)。排异反应从生理层面转为…其他形式。宿主开始出现‘幻触’——感觉到不存在的肢体(与植入体数据接口模拟的虚拟肢体映射吻合)。‘观察者’与‘被观察者’边界进入不稳定状态。项目进入最终阶段:记录‘融合’与‘消散’的临界点。
纸页翻完了。最后一张是空白。
工作间里只有灯泡电流的嗡嗡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旧城区夜市的嘈杂。
“所以,”我开口,声音有点干,“排异从未停止。只是从身体,打到了…别的地方。打到‘他觉得自己是谁’的地方。”
老陈头哼了一声,把铁皮盒子盖上,灰尘又扑起来一点。“墨子衡要画地图,画那座桥。从血肉到硅基的桥。不把人走到桥那头的每一步,每一寸难受,每一分不像自己,都仔仔细细量下来,他怎么画?”
林星核的声音有点发颤:“这些记录…是实时观察日志。那观察得到的数据呢?原始数据流?不可能只有这些总结性的文字。”
“当然不止。”老陈头走到墙角,那里堆着几个盖着防尘布的大家伙。他掀开一块布,露出一台老旧的、方头方脑的服务器机箱,外壳漆都掉了。“早年的玩意儿,笨重,但牢靠。墨子衡实验室早期的一些非标数据,走内部隔离线路,备份节点之一就在这儿。后来他们升级系统,这老伙计就该销毁。被我‘捡’回来了。”
他蹲下,熟练地拧开侧板,露出里面密密麻麻、已经落伍的插槽和线路。手指在几个模块之间拨弄。“你们要的‘零号宿主’完整生物信号和神经交互原始记录…如果还有,就在这里面。但加密是墨子衡亲自设的,用的是他自个儿那套‘神谕算法’,变种了好几代。硬破,数据会自毁。”
“需要密钥。”我看向手里那叠发脆的记录纸,又想起陈伯笔记本夹层里那张设计图。“或者,一个他没想到会泄露的‘后门’。”
林星核忽然抬头:“我父亲的怀表…里面的身份代码,能触发底层协议回应。那是不是意味着,在初代系统架构里,我父亲的权限…可能在某些地方,高于墨子衡的私人加密?”
老陈头动作停了,扭头看她,昏黄灯光下眼神有点复杂。“林工的女儿…你父亲是个理想主义者。他留的后门,不是为了窥探,是为了防止系统跑偏。墨子衡的私人实验,严格说,已经跑偏了十万八千里。”
“所以有可能?”我问。
“有可能,”老陈头慢慢站起来,捶了捶腰,“但也只是可能。而且,一旦尝试,就等于直接告诉墨子衡,我们在挖他的根。那老小子看着整天吟诗作对,手黑着呢。”
“我们还有别的路吗?”林星核问,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陈伯还在那里。那个倒计时…还在走。”
我看着那台老旧的服务器。它沉默地蹲在阴影里,像个知道太多秘密而选择闭口的老人。里面装着一个人七年多的痛苦、混淆、边界消融的每一个瞬间。那不是数据,那是刑讯记录。
“试试。”我说。“用怀表代码,尝试非侵入性协议握手。不直接破解,只问它‘要钥匙的形状’。老陈头,你这儿有能模拟初代系统协议环境的沙箱吗?哪怕是很简陋的。”
“简陋?”老陈头像是被侮辱了,花白眉毛一挑。“跟我来。”
他领着我们穿过堆满杂物的过道,推开一扇更里面的小门。房间更小,但出奇地整洁。一张大工作台,上面布满了各种改装过的仪器,中心是一台看起来像是不同年代设备拼凑起来的主机,外壳透明,能看到里面各色灯光缓缓流动。
“我的‘老伙计们聊天室’。”老陈头有点得意地拍了拍那透明外壳。“能模拟从星核系统第零点五版到现在几乎所有主流非主流协议环境。就是速度慢点,但稳当。”
林星核立刻上前,从科研袍内袋取出怀表,又拿出几根特制的数据线。她动作很快,眼神专注,那种技术天才的气场盖过了刚才的不安。“我需要接入你的模拟内核,加载怀表里的静态代码,然后构造一个低权限的、仿初代系统维护请求…针对那个加密数据块,请求‘校验数据完整性’。通常这种请求会返回一个哈希校验码,但如果我们运气好,在初代协议里,这种请求可能会附带更详细的…状态报告,其中也许包含加密锁的标识信息。”
“就像问一扇门‘你锁好了吗’,它可能不光说‘锁好了’,还可能说‘用的是三簧片加齿轮的某某牌锁’。”我理解了这个思路。
“对。前提是,那扇门还认我这个‘老主人女儿’的问候方式。”林星核已经开始接线,手指灵活地在接口间移动。
老陈头在旁边看着,不时指点一下某个开关的位置或者某个旧接口的脾气。我退开半步,靠在门框上。耳朵里的熵减手环安静着,但我知道,一旦开始,就不会平静。
线路接好了。仪器启动,低沉的嗡鸣声响起,各色指示灯像呼吸一样明灭。林星核深吸一口气,将怀表连接到一个特制的读取器上,然后在主控面板输入一串长长的命令。
“加载身份标识…模拟协议握手…发送校验请求…”她低声念着,眼睛紧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
几秒钟,安静得只有机器运转声。
突然,屏幕上的数据流停了一瞬,然后开始以更快的速度滚动,夹杂着大量乱码和错误标识。
“有反应!”林星核声音一紧。“它在回应…但不是标准校验码…这是…”
老陈头凑近屏幕,眯着眼看。“…是在吐日志片段。看这里——‘协议冲突:检测到初代架构师密钥签名,但请求环境与预设不符。启动辅助验证流程…’”
屏幕上跳出一个极其简朴的、甚至可以说是寒酸的文本界面,像几十年前的老式终端:
请输入辅助验证码:(提示:与‘桥’的第一次坍塌有关)
“‘桥’的第一次坍塌?”我皱起眉。
林星核脸色变了。“我父亲…他以前有时会跟我提他早期的设想。他说,最初他们想造的不是‘星核’,是一座‘桥’,直接连接人和机器思维的桥。但第一次全规模测试…出事了。一个志愿者…思维没能回来。他们称之为‘桥的坍塌’。这件事是最高机密,所有记录都被封存…”
“你父亲有没有留下什么…和这件事有关的数字?日期?代码?”我问。
她紧紧攥着怀表,指节发白,努力回忆。“他很少说细节…只说过一次,那天…下雨。很大的雨。实验室的备用发电机都停了…对了!他说过,那天之后,他们给所有核心代码加了一个‘雨滴校验和’!是一串基于当天日期和停机时间的特定算法生成的数字,作为底层安全机制的隐藏参数!”
“日期!”老陈头催促。
“我想想…是…新历十七年…七月…好像是七月二十三日?不对,是二十四日凌晨…”林星核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工作台上划着。“因为他说那是‘大暑后的第一场暴雨’…新历十七年七月…二十四日!凌晨…三点…十七分!发电机停摆!”
她睁开眼,快速在主控面板输入:“新历1707240317”
按下回车。
屏幕闪烁。乱码和错误标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清晰的反馈:
辅助验证通过。权限提升至‘观察者级’。允许访问加密数据索引及元信息。警告:直接数据流下载仍需要‘监护人级’密钥(已丢失/休眠)。
“索引也行!”林星核眼睛亮了,快速操作。“我们至少能知道里面有什么,怎么组织的!”
一份树状结构的文件列表呈现在屏幕上。密密麻麻,按时间戳排列。从七年前开始,直到几天前还有更新。文件名都是冷冰冰的代码,但点开元信息,能看到简短描述:
“零号宿主-每日生命体征汇总”
“零号宿主-脑电原始波形(高密度采样)”
“零号宿主-植入体状态遥测”
“零号宿主-环境传感器日志(疗养院房间)”
……
翻到后面,文件名开始变化:
“宿主-观察节点双向信号流分析(第400-500天)”
“认知边界渗透事件记录(索引)”
“拟情感反馈模拟尝试日志”
……
最后,是最近的文件:
“消散轨迹预测模型(基于1028天数据)”
“最终融合临界点倒计时计算”
“伦理锁规避方案-可行性研究(草稿)”
最后那个文件名,让我眼神一凝。
“伦理锁规避方案…”林星核念出来,声音发寒。“他想绕过苏总监他们的伦理委员会…继续这种实验?甚至…在陈伯之后,进行下一步?”
“下载不了具体内容,但看文件名和关联时间戳就够了。”老陈头指着屏幕,“看见没?这个‘可行性研究’的草稿,创建时间是…两个月前。修改时间,一直持续到上周。墨子衡没停手。他甚至在计划怎么绕过监管,把‘零号’的经验,用到下一个身上。”
“下一个…”林星核喃喃道,忽然猛地看向我,“宇弦,陈伯的笔记本!他说过‘梦里有光,很多小格子’…那个描述,像不像…低温量子存储阵列?那种存放重要数据备份或者…”
“或者关着其他‘样本’的地方。”我接过话,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如果陈伯不是唯一的“零号”,如果还有其他人,在其他“很深、很冷”的地方…
就在这时,我耳朵里的熵减手环,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尖锐但短暂的刺痛。不是外来的信号干扰,是…预警。某种高权限的远程扫描,刚刚极快地掠过这片区域,像探照灯的光束扫过夜空。
“我们被扫到了。”我低声说,立刻站直身体。“墨子衡那边有反应了。可能不是直接定位,但肯定知道有人在用非常规手段触碰他的加密数据。”
老陈头脸色一沉,快步走到工作台另一边,啪地关掉了那台透明外壳的主机,又迅速拔掉几根关键线路。“你们得走了。从后门。这边巷子杂,他们一时半会儿摸不清。”
林星核快速但有条理地断开怀表连接,收起数据线。“陈师傅,这些记录纸…”
“拿走。本来就该见光。”老陈头把那一叠排异反应记录塞给我,又看了眼服务器,“这老伙计…我会把它藏得更深点。放心,他们那套光鲜亮丽的新系统,找不到我这里的老骨头。”
我们没有多话,拿起东西,跟着老陈头快速穿过堆满杂物的店铺后间,从一扇不起眼的小铁门钻了出去。外面是狭窄漆黑的背街小巷,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远处食物的气息。
老陈头在门内低声说:“小心点。墨子衡手底下,不全是讲道理的人。”
铁门轻轻关上,落锁。
小巷里只剩下我和林星核。远处主街的霓虹光晕勉强透进来一点,勾勒出堆积的垃圾箱轮廓。
“现在去哪?”林星核低声问,靠得近了些。她手里的怀表,在黑暗中微微发着暖光。
我看了眼手里那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这些是证据,但不够。我们需要知道那个‘伦理锁规避方案’的具体内容,需要知道除了陈伯,还有没有其他‘宿主’。需要找到那个‘很深、很冷、有闪光小格子’的地方。”
“怎么找?墨子衡已经有警觉了。”
我想了想。“回疗养院。”
“什么?那不是自投罗网?”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候信息流也最复杂,容易藏东西。”我说,“而且,陈伯还在那里。他是唯一的、我们已知的‘活体证据’。墨子衡如果真想掩盖,可能会对他下手。我们不能离他太远。”
“可疗养院现在肯定被盯得更紧了。”
“那就换个身份进去。”我看向她,“你不是有疗养院所有护理系统的后门权限吗?临时给我们俩捏造两个‘银发维护员网络’的维修工身份,级别低点,不引人注意那种。老陈头应该给了你联络方式。”
林星核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对…基层维护员网络,他们有自己的内部身份标识,可以临时申请…我试试。”
她拿出数据板,快速操作起来。淡金色的虹膜在屏幕光映照下,数据流无声划过。
我靠在冰凉的砖墙上,耳朵里的手环恢复平静,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隐隐还在。排异反应记录上的那些字句,冷冰冰地浮现在脑海里。“宿主痛苦阈值及意识清醒度变化”、“认知边界开始模糊”、“‘观察者’与‘被观察者’边界进入不稳定状态”…
这不是治疗,也不是科学。这是凌迟。用时间当刀子,一点点剃掉一个人的自我,只为看清骨头和神经最后颤动的模样。
“好了。”林星核抬起头,“身份生成了。华东区第七流动维护小组,负责南区几个养老院的日常巡检。今天刚好排到南山疗养院外围环境传感器校准。我们有四个小时的有效期。”
“够了。”我直起身,“走。回去看看,我们的‘零号宿主’,还有他脑子里的‘房客’,今晚睡不睡得着。”
我们绕出小巷,融入夜间依旧熙攘的旧城区街道。叫卖声、食物的香气、投影广告的嘈杂音乐…鲜活的人间烟火,仿佛离那个冰冷残酷的实验世界很远。
但我知道,那层界限,早已千疮百孔。
就像记录里写的:边界,进入不稳定状态。
而我们,正朝着那片不稳定的边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