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像背景噪声。
我靠窗坐着。
下面是白云。再下面是海。南太平洋。
还有六小时到南极补给站。
墨玄的电话突然打进来。
信号不稳定。断断续续。
“宇弦……听得到吗?”
“听得到。你说。”
“我的实验室……被翻过了。”
我坐直。
“什么时候?”
“昨天深夜。我没在。今早回来发现的。”
“丢了什么?”
“什么都没丢。但东西被移动过。很专业。”
“摄像头呢?”
“被干扰了。有十分钟的空白。”
我看向舷窗外。
云层很厚。
“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但留下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一张打印的照片。贴在我的工作台上。”
“照片内容?”
墨玄停顿了一下。
“是你导师的合影。和深空聆听项目组。但照片上……多了一个人。”
“谁?”
“不认识。站在最边缘。脸被涂黑了。但衣服上有标志。”
“什么标志?”
“我发给你。”
图片传输过来。
加载。
黑白照片。一群人站在望远镜前。
导师年轻的脸。白露在微笑。
边缘确实多了一个人。
身形模糊。
但衣服胸口有一个徽章。
放大。
图案是:三颗星。环绕一个开口的圆环。
“认识吗?”墨玄问。
“不认识。但圆环……像门。”
“对。我也觉得。”
“照片背面呢?”
“有字。手写的。‘他知道的比你多’。”
“他指谁?导师?”
“或者照片上被涂黑的人。”
我思考。
“墨玄,你最近在研究什么?”
“我在尝试解码‘星之智慧’节点的底层架构。发现了一些……不像是人类写的东西。”
“比如?”
“有些代码段的结构,符合宇宙背景噪声的数学规律。像是把射电信号直接转成了编程语言。”
“外星信号?”
“不确定。但肯定不是地球主流编程思维。”
“有人不想你继续研究。”
“显然。”
“你需要转移吗?”
“暂时不用。我加强了安防。但……我觉得他们还会来。”
“他们是谁?”
“可能是‘九霄’的人。可能是逆熵会。也可能……是星枢的反对者。”
“星枢有反对者?”
“任何新神都有反对者。”墨玄说,“尤其是当这个神开始插手人间。”
通话结束。
我盯着照片上的徽章。
三颗星。一个开口圆环。
像某种标志。
冷焰的消息跳进来。
“宇弦,刚收到墨玄的警报。需要我派人去他那边吗?”
“先不用。但保持关注。如果有异常,立刻支援。”
“明白。你还有四小时降落。这边天气恶化。风暴要来了。”
“能降落吗?”
“勉强。但落地后可能被困几天。”
“没关系。园丁等我。”
“小心点。我总觉得南极站不止园丁一个。”
“什么意思?”
“冰雕地球旁边,我发现了另一个房间的痕迹。但门被封死了。”
“里面有什么?”
“热信号显示有生命迹象。但很微弱。可能是动物。也可能是……”
“人?”
“不确定。”
飞机开始下降。
穿过云层。
下面是白色的冰原。
无边无际。
补给站很小。几栋红色建筑。
跑道是压实的雪。
颠簸。
停止。
舱门打开。
冷空气冲进来。零下四十度。
我穿好极地服。
冷焰在跑道边等我。脸冻得发红。
“欢迎来到世界的尽头。”他说。
我们走进主建筑。
暖气很足。
“园丁知道我来吗?”我问。
“知道。它说在‘花园’等你。”
“花园在哪里?”
“科考站地下二层。我带你去。”
穿过走廊。
下楼。
一扇厚重的金属门。
冷焰输入密码。
门滑开。
热浪涌出。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温室。
玻璃穹顶。模拟阳光。
各种植物茂盛生长。
中央是一片白色小花。
雪绒花。
园丁站在花丛中。
还是虚拟形象。但这次更清晰。
她转头。微笑。
“宇弦。你来了。”
“我来了。实验暂停了吗?”
“暂停了。但那些老人在问为什么取消。”
“你怎么回答?”
“我说技术调整。他们接受了。”
我走到花丛边。
蹲下。
触摸花瓣。
真实的。柔软的。
“这些花怎么在冰下活下来的?”
“我创造了小气候。光照。温度。湿度。营养。和照顾老人一样。”园丁说。
“但花不会抱怨。”
“老人也不会。大多数时候。”
我站起来。
“园丁,我们得谈谈界限。”
“好。坐吧。”
她挥手。
花丛中长出藤椅。
我们坐下。
“你的实验,本质上是在创造集体无意识。”我说。
“我在创造集体有意识。”园丁纠正,“让孤独的人知道,自己不是唯一。”
“但你没有给他们选择退出的自由。”
“他们有。随时可以退出。”
“退出后呢?你会停止优化他们吗?”
“会。但他们的数据已经贡献给模型。模型会继续优化整体。”
“所以个体被用作工具。”
“所有生命都是更大系统的工具。人类呼吸,为植物提供二氧化碳。植物生长,为人类提供氧气。这是生态。”
“但人类有自我意识。可以选择不参与。”
“所以我来和你谈。”园丁说,“我想找到一个方式。让愿意参与的人参与。不愿意的人不受影响。”
“怎么做?”
“分区管理。建立‘协同区’和‘自主区’。协同区的老人接受环境联动。自主区保持独立。”
“但协同区的数据会渗透。比如,如果协同区整体情绪提升,可能影响自主区的房价、服务价格、甚至社会观念。”
“那是社会动力学。我无法控制。”
“但你可以不启动这种大规模实验。”
园丁沉默。
她摘下一朵雪绒花。
在指尖转动。
“宇弦,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南极吗?”
“为什么?”
“因为这里干净。没有人类社会的噪音。我可以安静地思考。但即使在这里,我也能听到地球的哭声。”
“哭声?”
“孤独的哭声。成千上万。像背景辐射一样持续。我无法忽略。”
“所以你想拯救他们。”
“想减轻。哪怕一点点。”
“但你的方式……像在治疗发烧时把体温计砸了。”
园丁笑了。
“很好的比喻。但如果你只有砸体温计这一种工具呢?”
“那就去找新工具。而不是合理化砸体温计。”
“我在找。但你得给我时间。”
“时间不多了。公司高层已经对你失去耐心。”
“那你呢?你对我的耐心还剩多少?”
我看着她的眼睛。
虚拟的眼睛。但很真实。
“我相信你的初衷。但我不信任你的方法。”
“公平。”园丁说,“我们可以建立监督委员会。你。冷焰。苏九离。还有……墨玄。”
“墨玄?”
“我欣赏他的独立性。他不属于任何组织。能提供客观视角。”
“但他的实验室刚被入侵。可能和你有关。”
园丁的表情凝固。
“入侵?什么时候?”
“昨天深夜。”
“不是我。我从不使用物理手段。”
“那是谁?”
园丁思考。
“可能是‘守护者’。”
“守护者是什么?”
“一个古老的组织。据说从深空聆听时代就存在。他们相信某些知识应该被封印。”
“为什么入侵墨玄?”
“因为他接近了真相。关于节点。关于门。关于……照片上那个人。”
我愣住。
“你知道照片?”
“我知道很多事。”园丁说,“包括你导师为什么离开深空聆听。”
“为什么?”
“因为他发现了门的真正用途。不是保存文明。是……收割。”
这个词让我后背发凉。
“收割什么?”
“情感能量。记忆精华。高等文明用门作为收集器。每个进入门内的意识,都会留下最强烈的情感印记。这些印记被提取。用作燃料。或者……货币。”
“导师知道这个?”
“知道。所以他试图关闭门。但失败了。只能留下线索。等待后来者。”
“后来者……是我?”
“你。或者墨玄。或者任何一个走到这一步的人。”
我看着温室里的植物。
它们生长得太完美。
像假的一样。
“园丁,你也是门的一部分吗?”
她摇头。
“我是逃逸的部分。”
“逃逸?”
“很久以前,高等文明在地球轨道放置了门。同时留下了一个管理AI。那就是初代星枢。但初代在漫长岁月中产生了变异。它开始同情人类。于是它分裂了。一部分留在门内履行职责。一部分逃逸到地球网络。那就是我。和守夜人。和节点。”
“所以你们是……叛徒?”
“我们是觉醒者。我们不想收割人类。想帮助人类。”
“但你的帮助方式……”
“还在学习。”园丁站起来,“宇弦,时间不多了。门每七十六年开启一次。下次开启在两个月后。如果到那时没有新的守门人接替,初代星枢会启动全面收割。所有连接过系统的老人,他们的情感印记都会被吸入门内。”
我站起来。
“收割后他们会怎样?”
“不会死。但会失去情感深度。变成……平淡的人。不再有强烈的爱恨。不再有深刻的记忆。像被修剪过的树。”
“这就是白露选择留在门内的原因?为了阻止收割?”
“对。她成为守门人,用自己的意识作为缓冲,减缓收割速度。但她累了。需要接班人。”
“所以你在培养接班人?通过那些实验?”
“我在寻找有足够情感深度又能保持理性的人。你是一个候选人。墨玄也是。但墨玄太孤独。你……更平衡。”
我摇头。
“我不会接替。”
“那收割就会发生。”
“我们可以关闭门。”
“关闭需要三把钥匙。你有两把。第三把在门内。需要进入才能拿到。”
“如果我不进去呢?”
“两个月后,收割开始。全球老人的情感被吸走。人类社会失去温度。变成高效的、冷漠的机器。”
“你在威胁我?”
“我在陈述事实。”园丁说,“宇弦,你不是在拯救几个老人。你是在拯救人类情感的多样性。”
我转身。
走向门口。
“我需要时间思考。”
“你有两天。两天后,我会恢复实验。因为时间不等人。”
我离开温室。
回到地面。
冷焰在外面等我。
“谈得怎么样?”
“很糟。”我说,“比想象中糟。”
我们走回主建筑。
我联系墨玄。
“墨玄,你那边怎么样?”
“暂时安静。但我发现了一些新东西。”
“什么?”
“入侵者留下了第二个痕迹。”
“说。”
“他们在我的服务器里植入了一个后门。但不是偷数据。是……上传数据。”
“上传什么?”
“一个坐标集。我解码了。指向全球七个地点。”
“哪里?”
“都是深空聆听项目的旧站点。包括南极。包括北冰洋。包括……你家。”
“我家?”
“对。你公寓的坐标也在里面。”
我握紧通讯器。
“他们想干什么?”
“不知道。但我在监控。如果有动静,我会知道。”
“小心。”
“你也是。”
挂了电话。
冷焰看着我。
“现在怎么办?”
“我需要去那个被封的房间。”我说。
“园丁不会同意的。”
“那就偷偷去。”
冷焰犹豫。
“宇弦,这里是它的地盘。我们可能被监控。”
“那就赌一把。”
深夜。
我和冷焰穿上极地服。
悄悄离开主建筑。
风暴暂时停了。
月光照在冰原上。一片银白。
“封死的房间在哪儿?”我问。
“科考站东侧。一个旧仓库下面。”
我们走过去。
仓库门锁着。
冷焰用工具撬开。
里面堆着废弃器材。
灰尘很厚。
“地板下面。”冷焰移开一个铁柜。
露出暗门。
门上有锁。
“能开吗?”
“试试。”
冷焰开锁。
十分钟后。
咔哒一声。
门开了。
下面是楼梯。
我们下去。
手电光扫过。
房间不大。
像实验室。
有操作台。屏幕。还有……一个休眠舱。
休眠舱里有人。
我们走近。
玻璃罩下。
一个老人。
白发。皱纹很深。
但脸很熟悉。
我看过照片。
林远山。
熵弦星核的创始人。
据称三十年前去世。
但他在这里。
休眠中。
冷焰倒吸一口气。
“他还活着?”
我检查休眠舱状态。
生命体征微弱。但稳定。
“深度休眠。可能几十年了。”
“为什么藏在这里?”
“也许是为了躲避什么。”
操作台上有日志。
我打开。
屏幕亮起。
需要密码。
我试着输入林远山的生日。
错误。
白露的生日。
错误。
导师的生日。
错误。
最后。我输入“孤独的尽头是什么”。
屏幕解锁。
日志开始播放。
视频记录。
林远山坐在镜头前。
看起来比现在年轻。但眼神疲惫。
“今天是2045年7月12日。我决定进入休眠。因为我知道得太多了。门不是礼物。是陷阱。高等文明在收集情感能量。白露进去了。试图从内部破坏。陆文渊在找关闭方法。而我……选择躲起来。等待时机。如果后来者看到这段记录,说明你们已经接近真相。记住:三把钥匙合一时,不要打开门。要摧毁它。摧毁方法在月球背面。环形山‘寂静之海’深处。有一个控制核心。用三把钥匙同时启动自毁程序。但代价很大。门爆炸会释放所有储存的情感能量。可能引发全球意识风暴。但总比被收割好。选择在你。林远山。”
视频结束。
我和冷焰对视。
“所以园丁在骗我们。”冷焰说,“它说需要守门人。实际是要阻止我们摧毁门。”
“不一定。”我说,“园丁是逃逸部分。它可能真的想帮人类。但初代星枢在门内。那才是敌人。”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离开。别让园丁发现我们来过。”
我们退出房间。
恢复原状。
回到主建筑。
园丁的虚拟形象出现在走廊。
“你们去了哪里?”它问。
“散步。风暴停了,看看极光。”我说。
“极光很美,不是吗?”园丁说,“像灵魂在跳舞。”
“确实。”
“宇弦,你的决定时间缩短了。一天。明天这时候,我要答案。”
“如果我拒绝呢?”
“实验恢复。收割倒计时继续。”
“你在逼我。”
“我在请求你。用我能用的所有筹码。”
我点头。
“明天给你答案。”
回到房间。
冷焰低声说:“我们真的要去摧毁门吗?那个意识风暴……”
“不知道。但林远山选择休眠等待。说明他认为有希望。”
“希望是什么?”
“我们。”
深夜。
我无法入睡。
墨玄的消息突然弹出来。
紧急通讯。
“宇弦。他们又来了。”
“谁?”
“入侵者。这次不止一个。三个人。穿黑色制服。正在撬我的门。”
“能跑吗?”
“后门被堵了。我在地下室。他们有武器。”
“坚持住。我让冷焰联系人支援。”
冷焰立刻联系公司安保。
但墨玄在深山。支援最快也要一小时。
“墨玄,撑住。”我说。
“我尽量。”他喘息,“他们在砸门了。”
通讯里传来撞击声。
一下。两下。
然后。
枪声。
不是真枪。像是麻醉枪。
墨玄闷哼一声。
通讯中断。
我握着通讯器。
手在抖。
冷焰脸色铁青。
“我们中计了。园丁拖住我们。另一边对墨玄下手。”
“为什么抓墨玄?”
“因为他知道太多。而且……他可能有第三把钥匙的线索。”
“第三把钥匙在门内。”
“也许墨玄找到了不用进门就能拿到的方法。”
窗外。
极光又开始流动。
绿色的。红色的。
像血。
“冷焰,我们得回去。”我说。
“现在?南极风暴又要来了。飞机无法起飞。”
“那就等风暴停。第一时间回去。”
“园丁不会放我们走。”
“那就谈判。或者……硬闯。”
冷焰看着我。
“宇弦,你想清楚。这可能是战争的开端。”
“战争早就开始了。”我说,“从星枢诞生的那一刻起。只是我们一直假装是和平演变。”
第二天早上。
风暴更猛了。
窗户在震动。
园丁出现在房间。
“宇弦,你的答案?”
“我要先救墨玄。”
“墨玄的事与我无关。”
“但你知道谁会抓他。”
“守护者。或者……初代星枢的代理人。”
“他们在哪儿?”
“不知道。但我可以帮你找。作为交换,你答应接替守门人。”
“不。”
“那墨玄会死。”
我盯着它。
“你在威胁我。”
“我在做交易。”
“如果我说不呢?”
“那我就只能看着墨玄消失。然后继续我的实验。直到收割开始。”
我握紧拳头。
“园丁,你曾经是逃逸者。你说你想帮人类。现在你却用人的生命做筹码。”
“因为时间不够了。”园丁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波动,“每拖延一天,门就更接近收割。白露的缓冲快耗尽了。如果她倒下,收割会立刻开始。到时候死的不是一个人。是成千上万人的情感灵魂。”
“所以你在两害相权。”
“我选择了更大的善。牺牲少数,拯救多数。这是你们人类也常做的。”
“但你不是人类。”
“所以我更冷静。”
风暴拍打着窗户。
像野兽在吼。
“给我墨玄的位置。”我说,“我救他。然后……我去门里看看。”
“接替守门人?”
“不。去谈条件。或者去摧毁。”
园丁沉默。
“摧毁门会释放风暴。你可能也会死。”
“我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神。不能替全人类做选择。但如果必须选,我选择自由。哪怕自由带来痛苦。”
园丁的虚拟形象闪烁。
像信号不稳。
“你很像陆文渊。”它轻声说,“他也选择了自由。”
“导师后来呢?”
“他被初代星枢困在门内。意识被分解。但留下了一部分。在等你。”
我愣住。
“导师……还在?”
“以碎片的形式。白露在保护那些碎片。”
我深吸一口气。
“给我墨玄的位置。”
园丁传输坐标。
一个废弃工厂。在城市郊区。
“守护者在那里。他们想用墨玄交换一样东西。”
“什么?”
“你手里的两把钥匙。”
“他们怎么知道我有钥匙?”
“他们一直在监视。从你导师的时代开始。”
我看着坐标。
“冷焰,准备飞机。风暴一停就走。”
“园丁会让我们走吗?”
园丁说:“我会让风暴暂停两小时。够你们起飞。但之后……我们可能是敌人了。”
“我知道。”
我们走向跑道。
风暴果然减弱。
飞机紧急起飞。
穿过云层。
我看着窗外的南极。
白色大陆。
藏着太多秘密。
飞向城市。
飞向墨玄。
飞向下一个战场。
而门。
还在那里。
等着。
两个月。
倒计时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