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花园总有种刻意的宁静。
石板路太干净了。
树叶绿得不真实。
阳光晒在背上,暖得像个谎言。
我坐在那张掉了漆的长椅上。
手里攥着几颗核桃。
来回地搓。
核桃壳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像什么小东西在爬。
“陈老。”
声音从我左边传来。
我没回头。
我知道是谁。
“郑局长今天没开会?”
我慢慢停了手。
“会开不完。”
郑毅在我旁边坐下。
他没穿制服。
一件普通的灰夹克,看着像刚下班的技术员。
“偷个闲。来看看您。”
“看我?”
我笑了。
“看我还能喘几天气?”
“看您气色不错。”
他也笑。
笑里没多少温度。
我们并排坐着。
看几个小孩追着皮球跑。
他们的笑声很尖,刺得耳膜疼。
“上周那件事,”郑毅开口,眼睛还盯着那些孩子,“处理干净了。”
“哪件?”
我问。
“南城旧书店。”
他说。
“店主把一本《山海经》拆了,一页页卖给不同的人。每一页都‘活’了。”
“哦。”
我点点头。
“怎么处理的?”
“买了书页的七个人,都找了回来。”
“用了点手段。”
“书页收齐,当着他们的面烧了。”
“灰烬撒进护城河。”
“他们记得多少?”
“记得自己买了张旧纸。”
“不记得纸上有什么。”
“副作用是,七个人这辈子都不想再碰书了。”
“有一个是语文老师。”
他顿了顿。
“可能要转行。”
风把一片叶子吹到我膝盖上。
我捡起来,对着光看。
叶脉很清晰。
像血管。
“可惜了。”
我说。
“可惜什么?”
“老师?还是那本书?”
“都可惜。”
我把叶子松开。
它打着旋落下去。
“您总这样。”
郑毅的语气没什么起伏。
“觉得什么都可惜。怪物可惜,人也可惜。”
“不可惜吗?”
我转过头看他。
“那本书,店主藏了三十年。他父亲传给他的。他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也知道不能卖。”
“但他还是卖了。”
“因为他女儿要换肾。”
郑毅沉默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他来找过我。”
我说。
“三个月前。揣着那本书,用红布包着,手一直在抖。”
“问我,有没有别的办法。”
“我说没有。”
“至少,没有不伤人的办法。”
“所以您没帮他。”
“我给了他一个地址。”
“邻省一个老中医的。”
“我说,去试试,或许不用动手术。”
“然后?”
“然后他去了。”
“中医开了药,很便宜。”
“他女儿吃了,指标好了些,但不够。”
“他还是需要钱。”
“很多钱。”
球滚到我们脚边。
一个男孩跑过来捡。
他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眼睛很亮。
“谢谢爷爷。”
他说。
我对他笑笑。
他抱着球跑开了。
“您看,”郑毅说,“孩子多好。什么都不知道。”
“那孩子,”我指了指跑远的背影,“他妈妈去年死于诡蚀。‘回音壁’那件事。他当时就在隔壁房间,睡着了,什么也没听见。”
郑毅的表情僵了一瞬。
“档案里没写这个。”
“有些事,档案里不会写。”
我慢慢站起来。
膝盖咔哒响了一声。
“走吧,陪我转转。”
我们沿着小路慢慢走。
路过一个小池塘。
水很绿,漂着几片睡莲叶子。
“局长今天来,不只是为了汇报工作吧。”
“嗯。”
他承认得干脆。
“想问问您,关于‘火种’的事。”
我停下脚步。
“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查的。”
“从第七卷档案的缝隙里查的。”
“影墟裂隙事件结束后,守夜人损失惨重。但核心传承没断。”
“因为您预留了‘火种’。”
“不是书本,不是口诀,不是任何实体。”
“是一种……‘状态’。”
“对吗?”
池子里有鱼。
红色的锦鲤,很大,慢吞吞地游。
“对。”
我说。
“也不对。”
“什么意思?”
“火种不是‘预留’的。”
“是自然发生的。”
“就像野火过后,草籽还在土里。只要还有一点雨水,一点阳光,它自己就会长出来。”
“您没干预?”
“我提供了‘雨水’和‘阳光’。”
“仅此而已。”
前面有条长凳。
我们坐下。
对面有个老太太在喂鸽子。
她把面包屑抛出去,鸽子咕咕地围着她。
“能具体点吗?”
郑毅问。
我看着他。
“你儿子多大了?”
他愣了一下。
“五岁。”
“他喜欢听故事吗?”
“……喜欢。”
“我睡前常给他讲。”
“讲什么?”
“童话?历史?还是你自己编的?”
“都有。”
他皱起眉。
“这和火种有什么关系?”
“你给他讲过‘影墟’吗?”
“当然没有。”
他脱口而出。
“那太危险了。”
“危险的不是知识本身。”
我说。
“是接受知识的‘方式’。”
一只鸽子飞过来,落在我脚边。
它歪着头看我。
眼睛像两颗黑豆。
“我小时候,”我说,“我爷爷也给我讲故事。”
“不是睡前讲。”
“是干活的时候。他修钟表,我坐在旁边看。”
“他手里拧着螺丝,嘴里就慢慢说。”
“说的都是些怪事。”
“比如,某个顾客送来的怀表,指针会倒着走。”
“比如,某个挂钟,每到午夜就多敲一下。”
“他说得很平常。就像在说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
“他在教您。”
郑毅明白了。
“他没说‘这是知识,你要记住’。”
“他只是说故事。”
“我当时觉得有趣,就记住了。”
“很多年以后,当我真的遇到‘时间紊乱’型的诡蚀时,那些故事突然就活了。”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潜移默化。”
郑毅低声说。
“对。”
“火种不是一本书,你塞给孩子说‘背下来,这是保命的’。”
“那没用。压力太大,反而会扭曲。”
“火种是……一种视角。”
“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
“你让它自然地进入生活。成为生活的一部分。”
老太太喂完了面包,拍拍手走了。
鸽子散开一些。
“所以您现在也在做同样的事。”
郑毅说。
“对谁?”
“很多人。”
“比如?”
“比如楼下早餐店的老板。”
“我常去他那儿吃豆浆油条。”
“有时候会聊几句。”
“他抱怨说,最近总有野猫半夜挠他后门,赶也赶不走。”
“我说,你在后门墙角撒点盐,试试。”
“他问为什么。”
“我说,老法子,避小动物的。”
“他真撒了。”
“猫不来了。”
“他高兴,请我多吃了根油条。”
“他不知道那是‘秽物驱散’的简化版。”
“他不需要知道。”
“他只需要知道‘撒盐能赶猫’。”
“将来如果遇到更脏的东西,他或许会想起这个法子,然后试试多撒点,加点别的。”
“或许就管用了。”
郑毅沉默了很久。
鸽子咕咕叫着。
“太慢了。”
他终于说。
“这样传承,太随机,太慢了。”
“快的东西容易断。”
我说。
“你看那些古树,长得慢,才能活千年。”
“疯长的竹子,一场大雨就倒了。”
“但我们现在缺时间。”
“影墟的裂隙还在。虽然大崩坏避免了,但渗漏从来没停过。”
“FICS的监测数据,异常事件频率每年上升百分之五。”
“我们需要更多有生力量。现在就要。”
我摇摇头。
“急了,就错了。”
“那您说怎么办?”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罕见的焦躁。
“等?等一代人自然成长?万一中间出个大事件,断层了怎么办?”
“不会断层。”
我说。
“因为火种已经点着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
“在哪儿?”
“在你儿子身上。”
他猛地站起来。
长凳晃了一下。
鸽子全飞走了。
“你说什么?”
“你给他讲故事的时候,”我平静地说,“他会问问题吗?”
“……会。”
“他会问‘为什么王子要亲睡美人’、‘为什么狼要吃奶奶’。”
“你怎么回答?”
“我尽量用他能懂的话解释。”
“那就对了。”
我说。
“你在训练他一种思维:面对不理解的事物,去问‘为什么’,然后寻找解释。”
“这种思维,就是对抗‘不可名状’的第一道防线。”
“诡蚀最怕的,不是符咒,不是仪式。”
“是‘被理解’的尝试。”
“哪怕理解是错的,但只要尝试去理解,它就输了第一步。”
他慢慢坐回来。
呼吸有点重。
“我儿子……他以后会卷入这些吗?”
“不一定。”
“但有了那道防线,至少,如果他偶然遇到了,他不会立刻疯。”
“他会先愣住,然后想:‘这是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这迟疑的一两秒,就可能救命。”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所以火种,”郑毅低声说,“就是这种思维方式的传播。”
“是。”
“但不是刻意传播。”
“是像感冒一样,不知不觉传染开。”
“一个好老师,在课堂上鼓励学生提问,这就是在播火种。”
“一个作家,写了一个看似荒诞但内在逻辑严密的故事,这也是在播火种。”
“甚至一个玩游戏的孩子,在游戏论坛里认真分析副本机制,这也是在训练那种思维。”
“您说得太玄了。”
“一点也不玄。”
我笑了。
“你记得欧阳雪吗?”
“你们局里那个天才分析员。”
“记得。”
“她最近在做什么?”
“休假。”
“说是精神透支,需要彻底放松。”
“她在休假期间,”我说,“注册了一个网络小说网站的账号。”
“开始写小说。”
“科幻题材。讲的是用数学解析灵异现象。”
郑毅的眼睛瞪大了。
“您怎么知道?”
“她给我发了第一章,让我看看。”
“写得不错。虽然把‘影墟波动’伪装成了‘量子纠缠’,但内核是对的。”
“她在那篇小说里,埋了十七处真实的、简化后的异常应对公式。”
“她说,如果有一万个读者看了,有一个人注意到,并且感兴趣,去查了相关资料,那她就赚了。”
“她这是违规。”
郑毅说。
但语气没那么坚决。
“她休假了。不在职务状态。写小说是个人自由。”
我说。
“而且她很有分寸。所有信息都伪装过,只有内行才能看出门道。”
“读者里不会有内行。”
“现在不会有。”
“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
“那个因为看了她的小说,而对‘异常数学’产生兴趣的孩子,长大了,考进了你们FICS的研究院——这种可能性,存在吗?”
他不说话了。
太阳开始西斜。
影子拉得很长。
“所以传承,从来不是单线条的。”
我总结道。
“不是师徒相授,不是父子相传。”
“它是一张网。”
“每个人都是一个节点。接收到一点什么,消化了,转化成自己的东西,再传递出去。”
“形式千变万化:一个故事、一个习惯、一句叮嘱、甚至一个眼神。”
“你不知道它会在哪里发芽。”
“但你相信,总会有地方发芽。”
我们起身往回走。
快到住院楼时,郑毅又开口了。
“陈老。”
“嗯?”
“您刚才说,火种已经点着了。”
“除了我儿子,除了欧阳雪的小说……还有别的例子吗?”
“有啊。”
我指了指前面。
住院楼门口,一个年轻护士正推着轮椅出来。
轮椅上坐着个老人。
护士弯着腰,在老人耳边轻声说着什么。
老人点点头,笑了。
“那个护士,”我说,“叫小孟。”
“她照顾三床的王伯。王伯老年痴呆,总说晚上看见已故的老伴站在床头。”
“别的护士害怕,说胡话。”
“小孟不。”
“她每次查房,都会特意在王伯床边多站一会儿。”
“她会说:‘王伯,我在这儿呢。没事的。’”
“她还用纸折了个小人,放在王伯枕头下,说‘陪您做个伴’。”
“那纸人……”
“就是普通的纸。”
“没加持,没咒文。”
“但王伯信了。他晚上睡得踏实多了。”
“这算什么火种?”
“关怀。”
我说。
“对‘异常’的坦然接纳,并用人性化的方式去安抚。”
“这本身就是最古老、最有效的‘仪式’之一。”
“她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影墟是什么。”
“但她做的事,和守夜人千年来做的事,本质是一样的。”
我们走进大楼。
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好像有点懂了。”
郑毅说。
“懂了好。”
“懂了,就去做。用你的方式。”
“我的方式?”
“你是局长。你可以调整培训教材,多加入逻辑推演和案例分析,少点死记硬背。”
“你可以鼓励一线探员写日记,不是报告,是私人日记,记录他们的困惑和直觉。”
“你甚至可以在局里放个书架,放点科幻小说、志怪笔记,不加评论,就摆在那儿。”
“总有人会去翻。”
电梯门开了。
我们走进去。
“听起来……不像正经的官方机构该做的事。”
“什么才是正经?”
我按下楼层。
“把一切都锁进保险柜,只有少数人掌握钥匙,然后提心吊胆,生怕钥匙丢了——那样就正经了?”
“结果呢?钥匙总会丢的。人总会死的。”
电梯缓缓上升。
“秘密的另一种传承,”郑毅喃喃重复,“就是不把它当秘密。”
“是把它变成……常识的一部分。”
我说。
“一点一滴,渗进生活的缝隙里。”
“这样,就算有一天,我们这些人全都不在了,它还在。”
“在母亲的童谣里,在老师的板书里,在小说的段落里,在护士的轻声安慰里。”
“它活着。用各种形式活着。”
电梯停了。
门开了。
走廊里很安静。
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某个综艺节目,观众在笑。
“我到了。”
我说。
“陈老。”
郑毅叫住我。
“最后一个问题。”
“问。”
“您自己……您是怎么成为‘火种’的?谁点着您的?”
我站在电梯外,转身看他。
“我爷爷。”
我说。
“但点燃我的,不是他那些故事。”
“那是什么?”
“是他临终前的那天晚上。”
“我守在他床边。他忽然醒了,眼神很清亮,一点不像病人。”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玄礼啊,以后要是遇到走夜路的人,记得给他留盏灯。’”
“我说:‘爷爷,咱家是修钟表的,不是开客栈的。’”
“他笑了,说:‘不是真的灯。是心里的灯。’”
“然后他就睡了。再没醒过来。”
郑毅站在电梯里。
门缓缓关闭。
他的脸逐渐消失在缝隙里。
我转身,朝病房走去。
走廊的窗户外,夕阳正浓。
城市被染成金色。
远处的高楼,窗户一扇扇亮起来。
像星星落到了地上。
我推开病房的门。
同屋的老李在看报纸。
他抬头。
“回来啦?散步这么久。”
“嗯。碰见个熟人,聊了会儿。”
“聊啥呢?”
“聊点……以后的事。”
我在床边坐下。
从枕头下摸出那个青铜罗盘。
“定墟仪。”
冰凉的,沉甸甸的。
指针微微颤着,指向西北。
那里有个很小的波动,大概是刚诞生的“影隙”,很弱,可能明天自己就散了。
我把它放回去。
有些火种,需要精心守护。
比如这个罗盘,比如那些古籍,比如一代代守夜人的记忆。
但更多的火种,应该撒出去。
像蒲公英。
随风飘。
落到哪里,就在哪里生根。
老李翻了一页报纸。
嘟囔了一句:“这世道,真是看不懂喽。”
我笑了笑。
看不懂就对了。
能看懂的世界,早就死了。
正因为看不懂,才要一代代人去问,去试,去点灯。
窗外,最后一缕光沉入楼群。
灯,一盏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