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刘婶被隔壁的哭声惊醒了。不是大人,是小孩子的,细细的,断断续续,听着揪心。她披上外套推开阳台门,冷空气灌进来。隔壁阳台灯亮着,小李抱着他五岁的儿子,孩子在他怀里发抖,眼睛闭着,眼泪却一直流。
“又来了?”刘婶隔着阳台低声问。
小李抬头,眼圈是黑的。“嗯。说梦见很多穿白衣服的人围着他,叫他编号。‘09’……他一直念叨这个数字。”
刘婶转身回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那是社区互助站发的《记忆互助指南》,手写的,纸都卷边了。她翻到中间一页。“试试这个。‘触觉锚定法’。你去找五样东西,凉的,热的,粗糙的,光滑的,软的。让孩子挨个摸,摸一样,你就大声说一样:‘这是杯子,凉的!’”
“这有用吗?”小李声音哑了。
“不知道。但昨天晚上,我用这法子让我家老头子认出了我。”刘婶把本子递过去,“死马当活马医。总比干等着强。”
小李接过本子。孩子还在哭。他深吸一口气,抱着孩子进屋,开始翻找东西。玻璃杯、热水袋、砂纸、镜子、毛绒玩具。摆了一地。
“儿子,醒醒,看看爸爸。”他轻轻拍孩子的脸,“咱们玩个游戏。你摸这个,凉的,对不对?”
孩子慢慢睁开眼,眼神涣散。小手被引导着摸向玻璃杯。
“凉……”孩子喃喃。
“对!凉!这是杯子!”小李声音大起来,“再摸这个!热的!”
热水袋。孩子的手缩了一下。
“热……”
“对!热水袋!热的!”
一样,一样,又一样。砂纸“糙”,镜子“滑”,玩具“软”。孩子的哭声渐渐停了。眼睛慢慢聚焦,看着小李。
“爸爸?”声音小小的。
“哎!”小李一把抱住孩子,眼泪差点下来。
刘婶在隔壁阳台听着,松了口气。她抬头看天。人造天幕还是黑的,但东边已经有一丝灰白。新的一天要来了,带着更多的不确定。
她回到屋里,打开老旧的家用终端。屏幕亮起,自动跳出一个界面——背景是星空图,中间一个简单的图标:一只手握着一枚发光的晶体。下面一行字:“记忆港湾·邻里守望节点已就绪。当前在线:47人。”
这是他们这栋楼自己搭的。原理很简单:把各家各户淘汰的老旧终端、家用助手、甚至孩子的学习机,用最原始的数据线串联起来,形成一个局部的内部网络。不连外网,只在这栋楼里循环。功能也简单:谁家有人记忆不稳定了,就发个求助信号;附近谁有空,就回应一下,可能只是语音聊几句,可能分享一段稳定的音乐频率,也可能就像刘婶刚才那样,提供一条土办法。
粗糙,但管用。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来自三楼的王爷爷:“老伴又迷糊了,对着空椅子说话。谁有办法?”
刘婶立刻打字回复:“王爷爷,试试‘重复呼唤法’。您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不停叫她的名字,加上关系。比如‘桂花,我是你老伴,王建国’。别停,直到她回应。”
“这能行?”王爷爷回复。
“试试。我们单元张奶奶前天就这样叫回来的。”
“好,我试试。”
屏幕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王爷爷的消息又来了:“回了!她刚才看了我一眼,说‘建国,你手怎么这么凉’。谢谢刘婶!”
“不谢。大家互相的。”
刘婶关掉终端,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握着温暖的杯子,她想,这大概就是“自发的记忆稳定网络”吧。没有宏大的设计,没有官方的许可,就是一家一户,像用草绳捆扎漏水的木桶,东一截西一截,勉强把生活箍住,不让它散架。
第七区,地下管道维修站临时改造的“技术互助点”。空气里有机油味和煮泡面的味道。阿杰——那个做营养剂的化学系毕业生——正和几个智械族志愿者一起,围着一堆废旧零件忙活。
“这个信号放大器还能用,但功率太小。”一个智械族志愿者说,他的外壳沾满油污,型号很老了,“覆盖范围超不过五百米。”
“够用了。”阿杰把最后一口泡面塞进嘴里,“我们不求覆盖全城,只求每个街区都有这么一个‘信号灯塔’。就像……就像烽火台。一个点乱了,旁边的点能立刻知道,把稳定的频率传过去。”
“原理呢?”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问,她是附近大学通讯工程的学生,也是自愿来的。
“很简单。”阿杰在油腻的地板上画示意图,“记忆紊乱,本质是脑量子场同步性被破坏,像收音机失了谐。我们发射一个稳定的、低强度的‘校准频率’,就像给收音机调台。不一定对每个人都有用,但能提高一点稳定性阈值。”
“频率源从哪来?”
阿杰指了指角落一台嗡嗡作响的老旧服务器。“那里面,跑着一个开源程序。它实时分析‘记忆港湾’论坛上大家上传的、自述‘有效’的稳定方法——比如听某段音乐、做某种呼吸、触摸特定东西时的脑波数据。程序从中提取‘共性频率模式’,然后生成我们的校准信号。”
“这不是很科学……”女孩犹豫。
“要什么科学?”阿杰笑了,笑容疲惫,“现在能用的,就是科学。你看这个。”他调出服务器上的实时数据图,上面显示着无数光点,每个光点代表一个正在运行中的、类似他们这样的民间“信号灯塔”。光点密密麻麻,遍布城市各个角落,像黑暗中的萤火虫。“这些点,大部分是智械族志愿者用废旧设备搭的。他们提供硬件和逻辑框架。我们人类提供……乱七八糟但有时管用的‘感觉数据’。数字人在云端帮我们做初步的数据清洗和分发。谁也不领导谁,就是各自做能做的,然后数据共享。”
正说着,服务器屏幕上一个区域突然亮起红光,并发出一阵轻微的警报蜂鸣。
“西区,第三街道节点附近,集体焦虑指数飙升。”老智械族志愿者快速读取数据,“有大规模记忆闪回征兆。可能和那边残留的战场记忆浓度高有关。”
“启动联动协议。”阿杰立刻说,“把我们的校准频率强度调到最大,同时通知相邻五个节点的志愿者,让他们同步发射,形成叠加场。另外,给那个区域的‘记忆港湾’用户推送紧急通知:建议立刻进行‘集体呼吸练习’。”
命令被快速执行。几个志愿者在控制台前忙碌。几分钟后,屏幕上的红光开始减弱,虽然没完全消失,但不再剧烈闪烁。
“稳住了一点。”女孩看着数据,“有人在我们论坛的本地板块回复了,说刚才突然心慌,听见我们推送的呼吸引导音频,跟着做了,好多了。”
阿杰靠在墙上,擦了把汗。“看见没?这就是网络。我们这点小信号,就像一根蛛丝,拉不住下坠的人。但几千根、几万根蛛丝织在一起,也许就能接住他们一会儿。”
维修站的门被推开,一个中年男人探头进来,神色慌张。“请问……这里是发‘稳定贴片’的地方吗?我老婆她……”
阿杰从旁边的纸箱里拿出一小袋贴片。“给。贴后颈。一次一片,最多两片。感觉昏沉就撕掉。这是我们自己配的,不保证安全,但很多人用了说好。”
男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第几袋了?”女孩问。
“今天第七十三袋。”阿杰看着空了不少的纸箱,“原料快没了。我得去找药店的老陈再赊点货。”
“老陈肯赊?”
“他孙子也用我们的贴片。”阿杰说,“他说,就算被骗,也认了。”
熵调会临时指挥中心,琉璃看着全息星图上那些自发亮起的、代表民间稳定网络节点的微光。它们不成体系,分布散乱,亮度不一,像风中残烛。但数量……太多了。多到几乎覆盖了所有主要居住区。
“这些节点,能量来源五花八门。”一个分析员报告,“家用太阳能板、废弃灵核电池、甚至手摇发电机。通讯协议也是拼凑的,有的用老式无线电,有的用改装的家用网络,还有的靠人力传递信息卡片。但 somehow……它们在运作。”
“它们在共享数据。”琉璃看着那些节点之间不断流动的纤细光流,“虽然慢,虽然常常出错,但它们在互相学习。西区有人发现某种草药熏香能安神,配方一小时内就能传到东区。北区智械族优化了呼吸引导算法,南区的人类志愿者立刻试用并反馈效果。”
“很脆弱。”铁砚站在一旁,他的外壳上多了几道新的划痕,“任何一个官方的小规模干扰,就能让一片区域网络瘫痪。”
“但他们不会干扰。”琉璃摇头,“至少现在不会。因为这些网络在帮他们维持最基本的秩序。没有这些民间自救,街上早就乱套了。官方现在焦头烂额,既要准备‘净化程序’,又要应付云端内战和智械族议会的分歧,他们巴不得有人替他们稳住底层。”
她调出另一个画面。是那个叫“影梭”的数字人志愿者牺牲自己子意识、暂时封存深渊数据的容器画面。裂纹还在缓慢蔓延,但速度似乎……减缓了?
“怎么回事?”琉璃问。
“不清楚。”分析员放大数据,“但监测到,有大量来自民间网络的、微弱的、带有稳定倾向的意识波动,正在无意识地向那个容器区域汇聚。就像……就像很多人在深夜里,本能地祈祷或发送善念。虽然每个个体的力量微不足道,但总量惊人。这些波动可能无意中形成了某种‘意识支撑场’,减缓了容器的崩溃。”
琉璃沉默。自发的善意,无意识的汇聚,竟然能影响量子级别的记忆封存结构?这超出了现有任何理论。
“风无尘那边呢?”她问。
“周正刚传来消息。”铁砚说,“风无尘被转移到了更秘密的地点。但周正暗示,高层对民间网络的态度正在分化。一部分人认为这是‘危险的自治苗头’,必须尽早控制。另一部分人认为这是可以利用的‘免费维稳资源’。争论很激烈。”
“轩辕墨呢?”
“他利用家族余威,召集了一批开明的贵族和学者,正在秘密编译和传播‘B方案’的简化版——他们称之为‘记忆共担倡议’。通过非官方渠道,向民间网络渗透。很多节点开始讨论这个设想。”
琉璃点点头。希望像野草,从石板缝里钻出来,东一丛西一丛,不起眼,但踩不死。
突然,指挥中心所有屏幕同时剧烈闪烁,然后跳出一个巨大的、血红色的紧急警报标志。
“检测到超高强度灵核波动!”分析员的声音变了调,“来源……第五星域洛川市!波动模式与预测的‘净化程序’测试波完全吻合!强度是之前预估的……三倍!”
全息星图上,代表洛川市的位置,猛地爆开一团刺眼的白色光晕,像一颗无声爆炸的恒星。
“他们开始了……”琉璃喃喃。
洛川市。上午十点。
林小雨躲在距离市中心广场两条街外的一栋居民楼里,通过望远镜观察。她没听老算盘的话彻底离开,只是换了个更隐蔽的位置。
广场上,那些打完针坐在休息区的人,突然全部僵住了。不是昏迷,是僵直。眼睛睁着,但里面什么都没有。像被按了暂停键。
紧接着,以广场为中心,一圈无形的涟漪扩散开来。小雨看不见涟漪,但她能看见涟漪所过之处的景象:街上还在行走的人,突然停下脚步,手里的东西掉落;车里的人,趴在方向盘上;楼上窗户边的人,软软倒下。
没有惨叫,没有混乱。就是静默的、大规模的停滞。
“他们在用强效波清洗……”小雨对着藏在衣领里的微型录音设备低语,声音发颤,“这不是治疗……这是格式化……”
她看见,那些僵直的人,眼角、鼻孔、耳朵开始渗出极细的血丝。身体微微抽搐。
然后,第一个异变发生了。
一个中年男人突然站起来,动作僵硬得像木偶。他开始跳舞,跳一种完全不合时宜的、欢快的踢踏舞,脸上带着僵硬的、夸张的笑容。边跳边唱:“啦啦啦……没有痛苦……只有快乐……啦啦啦……”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暂停”的人重新“启动”,但行为完全错乱。有人趴在地上学狗叫,有人对着空气敬礼,有人重复念着毫无意义的数字,有人拥抱根本不存在的对象。
广场变成了荒诞剧舞台。充满欢声笑语,却让人毛骨悚然。
小雨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和头晕。她意识到,自己也受到了波及。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扯走,留下空荡荡的疼。她立刻从口袋里掏出阿杰给的“稳定贴片”,撕开一片按在脖子上。冰凉的刺激感让她稍微清醒。
她必须把这一切传出去。她连接临时云端的加密上传节点,将望远镜拍到的画面和录音打包。但上传进度条卡住了。
“信号被屏蔽了……”小雨心一沉。官方动手了,切断了这片区域对外的通讯。
她想了想,从背包里拿出一个老式的、基于物理声波传输的便携中继器——这是她从互助站拿的,本来只是好奇。她将数据压缩成简单的声波编码,对准中继器发射。中继器会将信号转换成特定频率的、人耳几乎听不见的音频,像蝙蝠叫声一样传播出去,直到被另一个中继器接收并还原。
希望附近有开着的民间网络节点,能捕捉到这段声波。
她启动发射。然后快速收拾东西,准备撤离。这里不能再待了。
刚走到门口,楼梯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沉重,整齐。不是普通人。
她立刻退回房间,锁上门,躲到衣柜后面。
门被粗暴地撞开。几个穿深蓝色制服、戴全封闭头盔的人冲进来,手里的扫描仪发出绿光。
“搜索记录设备。清除所有未授权数据。”为首的人命令。
小雨屏住呼吸,握紧了口袋里剩下的贴片。
一个士兵走到窗边,看到了望远镜。“这里有过观察者。”
“追踪热源。跑不远。”
扫描仪转向衣柜。小雨心脏狂跳。
就在扫描光束要照到衣柜时,外面街道上突然传来巨大的、刺耳的噪音——像是无数台老式发动机同时轰鸣,夹杂着金属摩擦和喇叭嘶鸣。
深蓝制服们动作一顿,转向窗口。
透过窗户,小雨看见难以置信的一幕:街上,几十辆、上百辆各式各样的老旧车辆——私家车、小货车、甚至垃圾清运车——正从各个小巷里冲出来,堵住了主干道。司机们拼命按着喇叭,制造出震耳欲聋的声浪。更远处,一些楼顶,有人用镜子或金属板反射阳光,向这边打来晃眼的光斑。
“怎么回事?”深蓝制服的头领对着通讯器吼。
“报告!大量民用车辆非法聚集,阻塞交通!还有不明光源干扰!疑似有组织扰乱!”
“驱散!”
“人数太多!而且他们……他们好像不在乎碰撞,就堵在那里!”
混乱中,小雨看到对面楼顶,一个身影在向她打手势——是那个卖早餐的摊主!他指着消防梯的方向,用力挥手。
小雨懂了。这是民间网络在掩护她。用最笨拙、最原始的方法,制造混乱,吸引注意。
她不再犹豫,趁着深蓝制服们被窗外景象分心,轻轻推开衣柜后板——那里有个维修通道,她早就勘察过。她钻进黑暗狭窄的通道,手脚并用地向下爬。
头顶上,撞门声、吼叫声、车辆喇叭声混成一片。
而更远处,洛川市中心,那些行为错乱的人们,仍在僵硬地舞蹈、歌唱、嬉笑。白色的“净化”光晕,还在缓缓扩散。
第五星域边缘,一座废弃的气象观测站。这里成了民间网络的一个区域性枢纽。十几个志愿者守在这里,维护着嗡嗡作响的服务器阵列和嗡嗡作响的信号发射塔。
负责人是个退休的老工程师,姓赵。他盯着屏幕上洛川市传回的、断断续续的混乱数据,脸色铁青。
“强洗波强度超预期。我们预设的屏蔽措施效果只有30%。”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报告,声音带着哭腔,“赵工,我们挡不住……那边的人……”
“挡不住也得挡!”老赵吼道,但随即声音低下来,“把我们的所有发射功率,聚焦到洛川市方向。不要试图屏蔽全部,瞄准……瞄准那些还有自我意识波动残留的区域。给他们发送最高强度的‘自我认知强化信号’。内容就用……就用他们亲人的录音,如果他们之前上传过的话。”
“能量不够!这么聚焦发射,其他区域的网络会掉线!”
“顾不上了!”老赵一拳砸在控制台上,“能救一个是一个!执行!”
发射塔调整方向,功率指针打到红色危险区。巨大的能量涌向洛川。
与此同时,观测站的老式无线电公共频道里,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来自另一个遥远的民间节点:“这里是‘北地灯塔’。我们已调整发射方向,支援洛川。能量共享协议已启动。兄弟们,挺住。”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无数个声音在公共频道里响起,报出自己节点的代号,宣布加入支援。
“东港渔火,加入。”
“西山哨站,加入。”
“老街坊节点,加入。”
“第七小学临时站,加入。”
没有统一指挥,没有强制命令。就是看见兄弟节点有难,本能地伸手拉一把。
老赵看着屏幕上,代表洛川市接收到的外部稳定信号强度,从微弱的绿色,一点点攀升,变成黄色,最后泛起一丝丝红色。
“够了……够了……”他喃喃道,“再高,我们自己就先烧了。”
他下令停止功率提升。但其他节点的支援信号,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
屏幕上,洛川市那些代表混乱意识的红色光点中,开始出现零星微弱的蓝色闪烁——那是自我意识在挣扎,在重新点亮。
很少,但存在。
“我们……我们好像真的能……”年轻技术员抹了把眼睛。
“还早。”老赵坐下,疲惫地揉着太阳穴,“这只是测试波。如果全星系范围的‘净化程序’启动,我们这点小网络,瞬间就会被冲垮。”
“那我们怎么办?”
老赵沉默了很久,看着屏幕上那些自发连接起来的、脆弱的光点网络。
“继续织网。”他说,“把网织得再密一点,再结实一点。然后……等风来。”
“等什么风?”
老赵没有回答。他看向窗外。夜空深沉,但东方地平线,已经隐约透出光。
天,总要亮的。
熵调会指挥中心,琉璃收到了周正冒着极大风险发来的最后一条加密信息:
“高层已决议。二十四小时后,启动全星系‘净化程序’最终版。目标:彻底清除所有不稳定记忆痕迹,重置集体意识场。不再有测试,直接全面覆盖。他们……不再在乎误伤和副作用了。风无尘将被作为‘危机源头’公开处决,以平息‘民愤’。保重。”
信息看完后自动焚毁。
琉璃站在巨大的星图前,看着上面无数自发亮起的民间光点,又看看洛川市那正在缓缓消退的白色爆炸光晕。
二十四小时。
民间网络还能撑二十四小时吗?
深渊容器还能封存二十四小时吗?
风无尘还能活二十四小时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自发生长,就再也摁不回去了。
她接通了与老算盘、铁砚、以及所有还能联系上的节点负责人的公共频道。
“各位,”她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还有最后一天时间。我建议,启动‘B方案’共鸣测试。”
“现在?”老算盘的声音传来,“民间网络还没准备好,共鸣协议也不完善……”
“等不到完全准备好了。”琉璃说,“我们必须在全面清洗开始前,向全星系展示另一种可能性。不是掩盖痛苦,而是共同承受。不是格式化,而是共担。”
频道里沉默片刻。
“我同意。”铁砚的声音响起,“逻辑上,这是唯一可能打破僵局的路径。我将动员所有愿意参与的智械族志愿者,提供计算和逻辑框架支持。”
“数字人这边,我们会动员所有尚存的意识体,搭建‘共感数据桥’。”老算盘说,“但我们需要一个……‘共鸣发起者’。一个能承载最初痛苦,并将其安全‘分发’出去的人。这个人选……”
“风轻语。”琉璃说。
频道再次沉默。
“她还太年轻,而且身体……”
“她是量子艺术家,天生对意识波动敏感。她是风无尘的妹妹,与锚点系统有间接关联。最重要的是……”琉璃停顿,“她自愿。她刚联系我,说她在昏迷中,看到了那些锚点载体孩子的记忆。她说,‘如果我的能力能用来分担,而不是旁观,那我愿意。’”
许久,老算盘叹了口气:“时间?”
“今晚午夜。”琉璃说,“地点,选在民间网络最密集、信号最稳定的区域——第七区旧服务器农场。我们会用临时云端和所有民间节点,搭建一个临时的、覆盖整个星系的‘共鸣广播网’。风轻语将作为初始节点,尝试共鸣并分担‘深渊’中即将泄漏的一小部分痛苦记忆。如果成功……如果民众能感受到,痛苦可以被分担而不被压垮……”
“如果失败呢?”有人问。
“如果失败,”琉璃看着星图上洛川市那片尚未完全散去的白色伤痕,“我们至少试过了。在黑暗完全降临之前,我们点燃了一根火柴。很多人会看见。”
频道里,只有电流的嘶嘶声。
“那么,”铁砚最后说,“开始准备吧。距离午夜,还有十八小时。”
通讯结束。
琉璃独自站在指挥中心。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在晨光中渐渐苏醒。街道上,车辆开始移动,行人开始出现。表面看起来,一切如常。
但她知道,平静的海面下,暗流正在汇聚成漩涡。
而自发的记忆稳定网络,那些脆弱的、遍布星系的萤火光点,正在为最后的共鸣,默默调整频率,积蓄力量。
黑夜将至。
但这一次,无数人决定,不再独自面对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