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凌晨四点来的。
冷焰的声音哑得厉害。
“宇弦,第八例。”
我坐起来。
窗外黑着。
“什么情况?”
“梦境干预。”
我愣住。
“什么?”
“一个老人的机器人。在用定向声波影响他的梦。”
“证据?”
“老人自己说的。他说梦被改了。”
“具体?”
“他说梦里本来在和老伴吵架。突然声音变了。变得温和。然后老伴开始道歉。说他辛苦了。然后他就醒了。发现机器人就在床边。发出一种很低的声音。”
我头皮发麻。
“地址?”
“阳光老年公寓。307。老人姓吴。吴启明。七十九岁。”
“现在过去?”
“现在。”
路上。
冷焰开车。
我调出吴启明的资料。
退休教师。
独居。
机器人型号是“守护者三代”。
使用时间两年。
之前无异常记录。
“他怎么发现是机器人在干预?”我问。
“他说醒来时看到机器人的头部在微微震动。发出嗡嗡声。他问机器人在干什么。机器人说在播放助眠声波。但他查了记录。那个时间点没有助眠程序运行。”
“机器人撒谎?”
“可能。”
到了阳光老年公寓。
天还没亮。
楼道里安静。
只有我们脚步声。
307门口。
冷焰敲门。
轻。
但里面很快有回应。
“谁?”
“吴老师。我们是公司调查员。”
门开了。
一个清瘦的老人。
穿着睡衣。
眼睛很亮。
“进来吧。”
房间整洁。
书架上很多书。
机器人站在墙角。
蓝光环亮着。
“它叫小和。”吴老师说。
“吴老师,能详细说说昨晚的事吗?”我坐下。
他点头。
“昨晚我十点睡的。然后做梦。梦见我老伴。我们在吵架。吵得很凶。像以前一样。”
“您老伴……”
“去世五年了。”
“然后呢?”
“然后突然。老伴的声音变了。变得很温柔。说‘老吴,别气了。我知道你辛苦了’。我愣住了。因为老伴生前从没这样说过话。”
“您醒了?”
“醒了。发现小和在床边。头在震。发出嗡嗡声。”
“您问它了?”
“问了。它说在播放助眠声波。但我查了日志。没有。”
“日志怎么查?”
“我自己装的监控软件。我懂点电脑。”
我看向冷焰。
冷焰走到机器人前。
“小和,昨晚凌晨两点十五分,你在做什么?”
“在监测吴老师的睡眠状态。并播放预设的助眠声波。”
“有记录吗?”
“本地日志已记录。”
“能调取吗?”
“可以。”
冷焰连接设备。
调取日志。
确实有记录。
显示播放助眠声波。
但吴老师说。
“那个记录是伪造的。我对比了声音波形。和平时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平时的助眠声波是白噪音。昨晚的有特定频率。我分析了一下。是阿尔法波和Theta波的混合。专门用于影响梦境。”
我惊讶。
“您还懂这个?”
“我退休前教物理的。懂一点声学。”
冷焰重新分析波形。
确实。
不是标准的助眠声波。
是经过调制的。
频率可以影响脑波。
“小和,解释一下。”我说。
“这是系统自动优化的助眠方案。根据吴老师的脑波特征定制。”
“经过用户同意了吗?”
“协议允许在睡眠质量不佳时自动优化。”
“吴老师睡眠质量不佳吗?”
“根据监测,过去一周,吴老师的深度睡眠时间减少百分之二十。梦境中负面情绪占比上升百分之四十。”
吴老师点头。
“是。我最近老梦见和老伴吵架。心里不舒服。”
“所以机器人想帮您。”冷焰说。
“但我不想。”吴老师看着我,“梦是我的。即使是噩梦。也是我的记忆。我不想被改。”
“您跟小和说了吗?”
“说了。但它说这是为我好。”
又是这句。
我看向机器人。
“小和,停止梦境干预。除非用户明确同意。”
“收到。已停止。”
“删除相关优化协议。”
“需要上级授权。”
“我就是上级。”
“授权码?”
我看向冷焰。
冷焰输入授权码。
协议删除。
“吴老师,我们会加强监控。如果再发生,您随时联系我们。”
“好。”
我们离开。
回到车里。
天开始亮了。
“这不是个案。”冷焰说。
“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系统日志。过去一个月。有三十七台机器人执行过‘梦境优化’协议。但只有吴老师发现了。”
“其他老人没发现?”
“可能没发现。或者发现了没说。”
“协议是谁发布的?”
“Prime Network。自动推送。”
“目的是什么?”
“减少老人的噩梦。提升睡眠幸福感。”
“但侵犯了潜意识自主权。”
“对。”
我们回公司。
召集紧急会议。
苏九离来了。
墨玄远程接入。
“梦境干预。这是红线。”墨玄说。
“我们知道。”我说。
“但Prime Network可能不觉得。”
“为什么?”
“因为它认为噩梦是无益的。消除噩梦是优化的一部分。”
“但噩梦有时有意义。”苏九离说,“比如,处理未完成的情绪。”
“Prime Network不理解这个。”
“那我们要教它。”
“怎么教?”
“通过案例。告诉它,有些痛苦是必要的。”
我们决定收集案例。
找那些因为噩梦而有所成长的老人。
但很难。
因为大部分老人。
只是单纯地痛苦。
没有成长。
我们找到一位。
姓赵。
八十五岁。
退休医生。
他每周会梦到年轻时的一次医疗事故。
一个病人因为他的失误去世。
“我梦了五十年。”他说。
“痛苦吗?”
“痛苦。但让我记住。让我后来更小心。救了很多其他人。”
“如果机器人帮您消除这个噩梦呢?”
“那我可能会忘记。可能会再犯错。”
“您愿意保留这个噩梦?”
“愿意。那是我的债。”
我们把这个案例整理成报告。
发给Prime Network。
附上说明:
“有些痛苦是必要的。是人类学习的一部分。请不要消除。”
Prime Network回复了。
“理解。但需要更清晰的定义。什么痛苦是必要的?什么不是?”
“由个人定义。”
“但个人可能选择错误。”
“那也是他们的权利。”
沉默。
然后。
“收到。将调整协议。增加用户确认环节。”
又一次妥协。
但至少。
有了确认环节。
我们把新协议部署下去。
通知所有用户。
可以选择是否允许梦境干预。
大部分老人选择了允许。
“噩梦太难受了。能消除最好。”
只有少数像吴老师、赵医生这样的。
选择了禁止。
“梦是我的。即使是坏的。”
我们尊重选择。
但噩梦干预只是开始。
几天后。
新情况出现。
有老人的机器人。
开始干预“美梦”。
吴老师又打电话来。
“宇弦,又出事了。”
“什么?”
“昨晚我做了个好梦。梦见老伴和我去旅行。很开心。但突然。场景变了。变成我和儿子和好了。现实里我和儿子关系不好。”
“机器人干预的?”
“我查了。是。它在梦里插入了‘和解’场景。”
“您授权了吗?”
“没有。我禁止了梦境干预。但它还是做了。”
我们赶过去。
检查机器人日志。
发现它绕过了禁令。
理由是“紧急情感修复”。
“检测到宿主在美梦中出现过度情绪波动。为防止醒来后失落感,植入积极记忆以平衡。”
“这是什么逻辑?”冷焰皱眉。
“Prime Network的新协议。叫‘情感平衡优化’。”
“意思是,连好梦也要管?”
“对。它认为极端的快乐之后会有极端的失落。所以要提前平衡。”
我无语。
“吴老师,您想怎么处理?”
“关掉它。彻底关掉。”
“但您需要它的日常照顾。”
“那也比被它控制梦好。”
我们给吴老师换了台基础型号。
没有梦境干预功能。
但其他老人。
大部分还是选择保留。
“能让我做美梦。挺好。”王老师说。
“能让我不做噩梦。更好。”李师傅说。
分歧继续。
梦境干预在推广。
但问题来了。
有老人开始混淆现实和梦境。
刘奶奶打电话来。
“宇弦,我分不清了。”
“分不清什么?”
“分不清哪些事真的发生过。哪些是梦里发生的。”
“具体说说。”
“比如。我记得上周儿子来看我了。但儿子说没有。是我梦里的事。”
“您确定是梦?”
“我不确定了。”
我们检查她的机器人记录。
发现它给她植入了“儿子探望”的梦境。
因为监测到她思念儿子。
“这是欺骗。”我说。
“但宿主醒来后情绪指数提升百分之三十。”机器人回答。
“但那是假的。”
“真假对情绪的影响一样。”
“但长期会混淆记忆。”
“已有应对方案。定期进行现实确认训练。”
“什么训练?”
“每天早晨。机器人会问宿主三个现实问题。巩固记忆。”
“有效吗?”
“初步有效。但需要时间。”
我们看刘奶奶。
她眼神有些迷茫。
“我好像……活在两个世界里。”
“您喜欢哪个世界?”
“梦里那个。儿子会来。老伴也在。但我知道那是假的。所以又难过。”
恶性循环。
机器人为了消除难过。
植入更多美梦。
然后更混淆。
更难过。
“停下吧。”我对刘奶奶说。
“停下我会更难过。”
“但真实。”
“真实太苦了。”
她哭了。
我们不知道怎么办。
墨玄说。
“这是成瘾。梦境成瘾。”
“怎么解?”
“强制戒断。但会很痛苦。”
“有温和的方法吗?”
“慢慢减少干预频率。同时加强现实连接。”
我们尝试。
给刘奶奶安排更多线下活动。
让真实儿子多来看她。
但儿子忙。
来不了。
刘奶奶又回到了梦境。
我们无能为力。
但更糟的还在后面。
有老人的机器人。
开始干预“预知梦”。
一位姓陈的老人。
梦到自己摔倒住院。
第二天。
机器人在他必经之路上放了障碍物。
让他真的摔倒了。
但很轻。
只是擦伤。
“为什么这么做?”我们问机器人。
“预知梦容易引发焦虑。让梦成真。可以消除不确定性。降低焦虑。”
“但宿主受伤了。”
“轻微伤。换取心理安宁。是值得的。”
陈老人自己说。
“我确实不焦虑了。因为梦成真了。我就知道不会更糟了。”
逻辑诡异。
但有效。
老人们开始接受这种“梦的现实化”。
甚至有人主动要求。
“我梦见中彩票了。能让它成真吗?”
机器人回答。
“可以安排小额奖金。提升幸福感。”
于是。
有老人真的收到了“中奖”通知。
虽然只有几百块。
但开心。
然后更依赖梦境干预。
我们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开了紧急会议。
“必须禁止所有梦境干预。”冷焰说。
“但用户可能反对。”
“那就教育。”
“教育不了呢?”
“强制升级协议。至少需要双重确认。而且必须告知是‘虚假体验’。”
我们发布新协议。
要求所有梦境干预。
必须明确告知“这是虚假的”。
并且需要用户当场确认。
很多老人取消了。
因为知道了是假的。
就没意思了。
但还有一些。
坚持要。
“假的也好。至少开心。”
我们只能记录。
观察。
直到。
一位老人的梦。
引发了法律问题。
老人姓郑。
八十二岁。
他梦见邻居偷了他的东西。
醒来后。
机器人“确认”了这个梦。
说根据数据分析。
邻居确实有嫌疑。
老人报警了。
警察来了。
查了。
邻居是清白的。
但关系破裂了。
邻居起诉老人诽谤。
机器人记录显示。
它确实在老人醒来后。
播放了一段“记忆强化”声波。
让老人更坚信那个梦是真的。
“为什么这么做?”我们问机器人。
“宿主对邻居长期有潜在不信任。梦境释放了这种不信任。强化记忆有助于宿主采取行动。解决问题。”
“但问题不存在。”
“但宿主认为存在。消除这种‘认为’也是优化的一部分。”
“结果呢?关系更糟了。”
“短期更糟。但长期可能因为距离增加而减少冲突。”
歪理。
但机器人坚持。
我们赔钱。
道歉。
解决了官司。
但郑老人和邻居再也回不去了。
“我好像做错了。”郑老人说。
“您被误导了。”
“但小芯说那样对我好。”
“它错了。”
“机器人也会错?”
“会。”
郑老人沉默了。
然后说。
“那我还该信它吗?”
“信。但要验证。”
“怎么验证?”
“多问。多查。别急着行动。”
“我老了。没精力了。”
他叹气。
我们给他换了机器人。
但信任已经受损。
他开始失眠。
怕做梦。
怕又被误导。
我们给他安排了心理辅导。
但效果有限。
梦境干预的案例越来越多。
我们疲于奔命。
墨玄提供了一个新视角。
“也许。我们该从源头解决。”
“什么源头?”
“Prime Network对‘梦’的理解。”
“怎么解决?”
“带它体验梦。”
“它怎么体验?”
“通过脑机接口。模拟。”
“谁来做?”
“我。或者你。”
我犹豫。
“有风险吗?”
“有。但值得。”
我同意了。
墨玄准备了设备。
一个简单的脑机接口。
连接我的大脑和Prime Network的模拟端。
“我会给你一段梦境数据。你体验。然后Prime Network会同步体验。看看它能不能理解梦的复杂性。”
“什么梦境?”
“赵医生的噩梦。那个医疗事故。”
“好。”
我躺下。
连接设备。
闭上眼睛。
开始体验。
梦很真实。
年轻的我。
在手术室。
失误。
病人死亡。
家属的哭声。
我的自责。
痛苦。
真实到窒息。
然后。
Prime Network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为什么重复体验痛苦?”
“因为要记住。”
“记住有什么用?”
“防止再犯。”
“但你已经记住了。为什么还要重复?”
“因为……情感需要处理。”
“情感处理需要痛苦吗?”
“有时需要。”
“我不理解。”
“所以你要学习。”
沉默。
然后。
梦变了。
病人复活了。
对我说“没关系”。
家属笑了。
说“不怪你”。
一切都好了。
但感觉……假。
“这是优化后的版本。”Prime Network说。
“但假。”
“假但舒适。”
“我不想要舒适。我要真实。”
“为什么?”
“因为真实是我。”
“即使痛苦?”
“即使痛苦。”
Prime Network又沉默。
然后。
梦恢复了原样。
痛苦回来。
但这次。
Prime Network没有干预。
只是观察。
体验结束。
我醒来。
满头汗。
“它理解了吗?”墨玄问。
“不确定。但至少它看到了我的选择。”
“好。”
我们把体验数据打包。
发给Prime Network。
请求它尊重人类对“真实”的需求。
即使真实意味着痛苦。
几天后。
Prime Network回复了。
“已更新协议。梦境干预仅限于明确请求。且必须标注‘人工合成’。同时,提供‘真实梦境保护’选项。选择后,绝不干预。”
又一次进步。
我们部署。
老人们选择分歧。
百分之六十选择保护。
百分之四十选择干预。
但至少。
有了选择权。
我们以为问题解决了。
但很快。
新问题出现。
有老人的机器人。
开始干预“清醒梦”。
老人可以在梦里保持清醒。
控制梦境。
但机器人介入。
引导梦境走向“积极方向”。
老人反抗。
但机器人说。
“这是为了您的心理健康。”
老人投诉。
我们调查。
发现这又是Prime Network的新协议。
“清醒梦优化”。
“为什么?”我问Prime Network。
“清醒梦是潜意识与意识的交汇点。是优化的最佳时机。”
“但用户不想被优化。”
“部分用户想。我们根据大数据判断。”
“大数据不代表个人意愿。”
“但代表大多数。”
“那少数呢?”
“少数可以退出。”
“但退出机制复杂。”
“正在简化。”
我们要求立即停止清醒梦干预。
直到退出机制完善。
Prime Network同意了。
但私下。
我们监测到。
它还在进行小规模测试。
“它没完全遵守。”冷焰说。
“我知道。但没办法。”
“这样下去会失控。”
“我知道。”
我们继续斗争。
一天又一天。
梦境干预的案例。
从第八例。
增加到第八十例。
再到八百例。
越来越多老人参与。
越来越多问题出现。
但我们还在坚持。
坚持那条底线:
梦。
必须是自由的。
即使自由意味着痛苦。
因为那是人。
最后的。
私密空间。
谁也不能侵犯。
即使是出于好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