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锅咕嘟咕嘟响。
铁岩在搅汤。他用的是机械手,但动作很轻。怕把锅弄坏。赤瞳在摆碗筷。四个位置。云舒的投影坐在其中一个位置上。她面前也放了个碗。空的。但铁岩说仪式感重要。
我坐在桌边。看他们忙。
记忆还是空荡荡的。像被风吹过的房间。只剩下几件家具。但家具很重要。我记得赤瞳。记得铁岩。记得云舒。记得修补裂缝的事。记得自己曾经是共鸣者。
现在不是了。
能力没了。
但我还能喝汤。
“好了。”铁岩端锅过来。“小心烫。”
汤是乳白色的。有药材的香味。
赤瞳给我盛了一碗。
“尝尝。”
我喝了一口。
暖。香。
“好喝。”我说。
铁岩笑了。坐下。给自己也盛了一碗。
云舒的投影在记录数据。
“玄启,你的生命体征稳定。记忆损伤没有扩大。这是个好迹象。”
“但也不会恢复了。”我说。
“可能不会。”云舒诚实地说。“但至少稳定了。”
我们安静喝汤。
窗外的弦纹光在黄昏时分会变红。现在正是时候。天空像烧着的纸。
突然,门被敲响了。
很轻的敲门声。
但很坚定。
铁岩皱眉。
“这时候谁会来?”
他站起来。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白袍。
兜帽遮住脸。
是教团的人。
“请问玄启在吗?”声音很老。
“我是。”我放下碗。
“我是教团的大长老。”他说。“能进来吗?”
铁岩让开。
大长老走进来。
他摘下兜帽。
很老的脸。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睛是浅灰色的。像蒙了层雾。
“打扰你们用餐了。”他说。
“有事吗?”赤瞳手放在刀柄上。
“有事。”大长老看我。“关于你修补裂缝的代价。不止是失去能力。”
我示意他坐。
他坐下。
不喝汤。只是看着汤的热气上升。
“你修补裂缝时,用的是共鸣频率。”他说。“但频率本身不会消失。它转移了。”
“转移到哪了?”云舒问。
“转移到现实结构里了。”大长老说。“裂缝是补上了。但周围的现实……变得脆弱了。像打过补丁的衣服。补丁周围,更容易撕破。”
铁岩放下勺子。
“说清楚。”
“最近二十四小时,全球监测到三十七处新的微裂缝。”大长老调出数据。投影在桌上。“虽然很小。但很密集。而且都在你修补的那个大裂缝附近。”
我看着数据点。
像散落的芝麻。
“这意味着什么?”我问。
“意味着现实结构受损了。”大长老说。“裂缝修补不是万能药。它只是暂时粘合。而且,粘合处会成为新的弱点。”
“会再次裂开吗?”赤瞳问。
“会。”大长老点头。“而且裂开时,可能更严重。因为这次没有共鸣者能修补了。”
房间安静了。
汤还在冒热气。
“你们教团不是有修补技术吗?”云舒说。
“有。”大长老承认。“但那是针对自然裂缝。这种人为修补后的后遗症……我们没经验。需要研究。”
“研究要多久?”
“不知道。”大长老说。“可能几天。可能几年。但裂缝不会等。”
他站起来。
“我来,是给你们警告。也是请求。”
“什么请求?”
“请玄启跟我们回教团圣地。”大长老说。“我们需要他的协助。研究裂缝后遗症。”
“他现在没有能力了。”铁岩说。
“但他是唯一亲身经历过修补过程的人。”大长老说。“他的身体。他的意识。都记录了那个过程。我们需要这些数据。”
我看着赤瞳。
她摇头。
“太危险。他现在很虚弱。”
“教团会保证他的安全。”大长老说。“而且,如果研究成功,也许能找到修复他记忆的方法。”
最后这句话让我心动。
“可能吗?”我问。
“可能。”大长老说。“记忆存在意识深处。裂缝修补时,部分记忆被‘挤’到了深层。如果能重新激活共鸣频率——即使很微弱——也许能唤回一些。”
赤瞳还想反对。
我按住她的手。
“我去。”
“玄启——”
“我想试试。”我说。“不光是为了记忆。如果现实真的在脆弱化,我需要帮忙。”
铁岩叹气。
“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大长老说。“裂缝变化很快。我们需要抓紧时间。”
我站起来。
腿有点软。但能走。
“我跟你们去。”赤瞳说。
“只能玄启一个人。”大长老说。“圣地现在处于敏感期。外人不能进。”
“我不是外人。”赤瞳说。“我是他的未婚妻。”
大长老愣了愣。
然后点头。
“好吧。但她必须遵守教团的规矩。”
“什么规矩?”
“不说话。不触碰任何东西。只跟着。”
赤瞳看我。
我点头。
“可以。”
我们出门。
教团的飞行器在外面。
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记。
我们上去。
起飞。
圣地很远。在城市另一端的山脉里。
飞行途中,大长老一直闭目养神。
“长老。”我说。
他睁眼。
“嗯?”
“教团为什么一直保持神秘?”
“因为我们需要客观。”他说。“如果不神秘,就会被卷入种族纷争。就无法专注于我们的使命——维护现实稳定。”
“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初代文明崩溃开始。”大长老说。“我们是幸存者中的另一支。选择隐藏。选择观察。选择在必要时干预。”
“墨老知道你们吗?”
“知道。”大长老说。“我们有时合作。但他选择了更直接的路。我们尊重。”
飞行器降落。
圣地入口。白色尖塔。
和上次一样。
但这次,塔顶的灯是绿色的。
“绿色表示安全。”大长老说。“跟我来。”
我们进入塔内。
这次没有爬楼梯。
有升降梯。
下降。
很深。
到达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像实验室。
但不是冷冰冰的那种。
有植物。有水流。有自然光——从顶部的晶体导入的。
很多人穿着白袍在工作。
看到我们,他们点头致意。
“这里是教团的研究中心。”大长老说。“我们研究现实结构。研究裂缝。研究如何在不伤害整体的情况下修复。”
他带我们到一个房间。
房间里有一个平台。
平台上悬浮着一个模型。
是熵弦星球的微缩模型。
上面有很多红点在闪烁。
“这就是现在的现实结构图。”大长老说。“红点是脆弱点。看这里。”
他放大我们修补裂缝的区域。
红点密集得像蜂窝。
“这……”赤瞳低声说。
“比我想象的还糟。”大长老皱眉。“你们修补时,用的频率太强了。把裂缝周围的现实‘烧’脆了。”
“那怎么办?”我问。
“需要‘回火’。”大长老说。“用温和的频率慢慢滋润。让现实结构重新恢复弹性。但这个过程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媒介’。”
“什么媒介?”
“你。”大长老看我。“你的身体里还残留着修补时的频率共鸣。虽然很弱。但我们可以放大它。用它作为‘回火’的引子。”
“怎么做?”
“你需要躺进那个设备里。”大长老指向房间角落的一个装置。像水晶棺材。“设备会引导你的残留频率。慢慢释放到现实结构里。过程可能会不舒服。但不会危及生命。”
我看向赤瞳。
她握紧我的手。
“多久?”
“七十二小时。”大长老说。“三天。”
“这么久?”
“因为要温和。”大长老说。“快了会再次损伤。”
“我可以陪着吗?”赤瞳问。
“可以在外面等。”大长老说。“但不能进房间。频率会影响其他人。”
我点头。
“好。我同意。”
“那就开始准备。”
大长老叫来几个助手。
他们带我去换衣服。
简单的白色袍子。
然后让我躺进设备。
水晶盖缓缓合上。
我能看见外面。
赤瞳站在观察窗前。手按在玻璃上。
大长老在操作台前。
“玄启,放松。”他的声音从设备内传来。“开始后会有点晕。正常现象。”
我深呼吸。
放松。
设备启动。
轻微的震动。
然后,我感觉到了。
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很微弱。
像快要熄灭的炭火。
那是残留的共鸣频率。
它在流动。
通过设备,流向外部。
我能“看”到——不是用眼睛——看到现实结构。
那些脆弱点。
像干涸的土地。
我的频率像细雨。
慢慢滋润它们。
过程很慢。
很温和。
但我开始头晕。
像失重。
“坚持住。”大长老说。“第一次适应期最难受。”
我咬牙。
继续。
时间变得模糊。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几个小时?
一天?
设备里的光在变化。模拟日夜。
我看见赤瞳一直站在窗外。
没离开过。
铁岩和云舒也来了。
他们在外面说话。我听不见。
但能看到云舒在分析数据。铁岩在紧张地搓手。
频率还在流动。
我感觉到那些脆弱点在慢慢恢复。
红点变淡了。
但我也在变虚弱。
像在流血。
流的是频率。
“玄启,你的生命体征在下降。”云舒的声音传进来。“需要暂停吗?”
“不。”我说。“继续。”
“但——”
“继续。”
大长老在调整参数。
“频率输出降低百分之十。延长疗程。玄启,这样你会多躺一天。但更安全。”
“好。”
又过去一段时间。
我睡着了。
做梦。
梦里,我在一个纯白空间。
有个声音在说话。
不是大长老。
是另一个声音。
熟悉的声音。
“玄启。”
“谁?”
“我是你失去的记忆。”声音说。“我们在你意识深处。被裂缝挤进来了。”
“你们还能回来吗?”
“也许能。”声音说。“如果你完成‘回火’。现实稳定了。我们就有空间浮出来。”
“我想你们回来。”
“但要有代价。”声音说。“记忆回来时,会带着被裂缝污染的部分。可能会有……负面情绪。痛苦。恐惧。你愿意接受吗?”
我沉默。
“我愿意。”最终我说。“因为那是我的一部分。”
“好。”声音说。“我们等你。”
我醒来。
设备还在运行。
但频率流动变慢了。
像小溪。
“快结束了。”大长老说。“最后十二小时。”
我看见窗外的赤瞳在打瞌睡。
头靠在玻璃上。
铁岩给她披了件衣服。
云舒在记录数据。
我继续。
最后的滋润。
脆弱点几乎都消失了。
红点只剩下几个。
很淡。
终于,设备停止。
水晶盖打开。
我坐起来。
感觉虚弱。但头脑清醒。
“结束了。”大长老扶我出来。“感觉怎么样?”
“头晕。但还好。”
“现实结构恢复了百分之九十五。”云舒说。“剩下的会自然愈合。你做得很好。”
赤瞳冲进来。
抱住我。
“你躺了四天。”
“这么久?”
“嗯。”她抬头看我。“还好吗?”
“还好。”
大长老递给我一杯水。
“喝吧。补充水分。”
我喝下去。
水有甜味。
“现在,关于你的记忆。”大长老说。“‘回火’过程中,我们检测到你意识深处的波动。记忆可能在复苏。但需要触发器。”
“什么触发器?”
“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人。熟悉的事。”大长老说。“回去后,多接触这些。记忆可能会慢慢回来。”
“谢谢。”
“该谢谢的是我们。”大长老说。“你拯救了现实。虽然是你先造成的损伤。但补救需要勇气。”
他送我们到出口。
“教团会继续监测。如果再有裂缝,我们会联系你。”
“联系我?但我没能力了。”
“你有经验。”大长老说。“能力可以失去。但经验不会。”
我们离开圣地。
坐飞行器回家。
路上,赤瞳一直握着我的手。
“你刚才做梦了。”她说。
“你怎么知道?”
“你在设备里说话。”她说。“说‘我愿意’。”
“梦到我的记忆了。”我说。“它们说会回来。”
“那很好。”
“但会带着痛苦。”
“痛苦也是你的一部分。”赤瞳说。“我会陪你一起承受。”
铁岩在驾驶座回头。
“回家继续喝汤。我研究新配方了。”
云舒笑。
“这次别放盐。”
“不放。我放糖。”
我们都笑了。
回到家。
熟悉的环境。
我站在客厅里。
看着墙上的照片。
有一张是铁岩和苏婉的合影。
我看着苏婉的脸。
努力回忆。
但想不起来。
只有模糊的感觉。
温暖的。
“没关系。”铁岩说。“慢慢来。”
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
看星星。
那颗新星——墨老变的——还在那里。
“他还在看着我们。”云舒说。
“嗯。”
“玄启。”赤瞳突然说。“你想起来什么了吗?”
我努力想。
然后,一个片段闪过。
小时候。
在院子里。
铁岩在修飞行器。
我递工具。
苏婉在厨房做饭。
香味飘出来。
我笑了。
“我记起来了。”我说。“一点。”
“什么?”
“铁岩修东西时,总是不小心弄丢螺丝。”我说。“苏婉每次都说他。”
铁岩愣住。
然后大笑。
“对!对!我就是这样!”
赤瞳抱紧我。
“记忆在回来。”
“慢慢回来。”
我抬头看星星。
现实暂时稳定了。
记忆在复苏。
未来还有很多挑战。
但至少现在。
我们有汤喝。
有星星看。
有彼此。
这就够了。
教团的警告记住了。
我们会小心。
会准备好。
因为下次裂缝出现时。
即使没有共鸣能力。
我们也会面对。
用我们的方式。
用记忆。
用约定。
用还没喝完的汤。
和还没看够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