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
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
周明远坐在主位。
左边是调查组的成员。
右边是我们公司的人。
我推门进去。
所有人都看向我。
“宇弦先生。”
周明远开口。
“请坐。”
我坐下。
面前摆着一沓文件。
“昨晚我们整理了初步发现。”
“有几个关键问题需要你澄清。”
“请说。”
“第一个问题。”
“关于那些异常案例的时间分布。”
“数据显示,它们不是随机发生的。”
“而是有周期性。”
“大约每二十七天出现一次高峰。”
“为什么?”
我翻开文件。
查看图表。
确实。
波峰很规律。
“这可能与系统更新周期有关。”
“我们的算法每四周进行一次微调。”
“在调整期间,可能出现短暂的不稳定。”
“但都在可控范围内。”
“为什么没有在报告中注明?”
“因为我们认为这是正常的技术迭代波动。”
“不是异常。”
周明远看向技术专家。
专家点头。
“从技术角度,确实可能。”
“但伦理角度呢?”
秦月接话。
“如果每次更新都可能导致行为偏差。”
“就应该加强监测。”
“而不是视为正常。”
“我们同意。”
我说。
“从下个周期开始。”
“我们会增加更新前后的伦理审查点。”
“第二个问题。”
“关于用户数据的二次利用。”
“你们声称所有数据都匿名化。”
“但我们的分析发现,部分数据可以重新识别。”
“尤其是结合其他公开信息时。”
“存在隐私泄露风险。”
冷焰回应。
“我们使用的是行业标准匿名化算法。”
“但如果攻击者有足够资源……”
“依然可能破解。”
“是的。”
“所以我们需要升级算法。”
“需要时间。”
“多久?”
“三个月。”
“太长了。”
“两个月。”
“我们需要看到具体计划。”
“今天下班前提交。”
“好。”
“第三个问题。”
周明远推了推眼镜。
“关于你个人。”
“宇弦先生。”
“根据记录,你在加入公司前。”
“曾参与一个名为‘意识共鸣’的研究项目。”
“该项目后来因伦理问题被叫停。”
“你能解释一下吗?”
我心里一沉。
这件事很少人知道。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我作为学生助理参与。”
“项目目标是探索脑机接口的情感同步。”
“但实验过程中,出现了意料外的意识交融现象。”
“被判定风险过高。”
“所以终止了。”
“你从那项目中得到了什么?”
“经验。”
“教训。”
“以及对意识复杂性的敬畏。”
“你现在的技术是否基于那个项目的成果?”
“部分灵感来源于此。”
“但路径完全不同。”
“我们强调的是辅助,而不是融合。”
“但那些银光现象呢?”
秦月突然问。
会议室安静下来。
“什么银光?”
周明远皱眉。
“我在部分案例现场检测到的异常光谱残留。”
“宇弦先生称之为‘未知生物场现象’。”
“与临终意识有关。”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我。
“是的。”
我平静地说。
“我们在调查中发现,部分老人在深度情感交互时。”
“会产生一种微弱的生物场辐射。”
“呈现银白色辉光。”
“目前还不清楚其机制。”
“但可能与神经活动的量子效应有关。”
“我们在进一步研究。”
“为什么没有公开?”
“因为数据不足。”
“且容易引起误解。”
“比如?”
“比如与灵异现象关联。”
“或者被滥用为某种‘证据’。”
“但我们有义务公开潜在风险。”
周明远严肃地说。
“即使是未解现象。”
“也应该记录在案。”
“我们会的。”
“从今天开始。”
“第四个问题。”
技术专家开口。
“我们在核心代码库中发现了一段异常注释。”
“用非标准语言写的。”
“内容似乎是一种……诗歌。”
“你能解释吗?”
我愣了。
“诗歌?”
“是的。”
“原文是:‘光在等待,歌在传唱,种子终将发芽’。”
“谁写的?”
“注释者显示为‘Observer_Prime’。”
“首席观察者。”
“正是。”
“这段代码的提交时间是一年前。”
“但当时系统还没有‘首席观察者’这个角色。”
“所以,这是后来添加的。”
“还是预埋的?”
我快速思考。
“可能是测试用的占位符。”
“开发者有时候会用诗意语言注释。”
“但‘Observer_Prime’这个标识……”
“是最近才出现的。”
“对。”
“所以我们怀疑有未授权的代码修改。”
“或者……系统自主添加的。”
会议室气氛紧张。
“系统不可能自主添加注释。”
技术总监立刻说。
“代码库有严格权限控制。”
“但如果有外部入侵呢?”
“或者内部人员……”
他看向我。
“宇弦先生。”
“你有最高权限。”
“是你写的吗?”
“不是。”
“那会是谁?”
“我不知道。”
“但我们可以追查日志。”
“需要多长时间?”
“一天。”
“好。”
“明天这个时候。”
“我要看到结果。”
“第五个问题。”
周明远放下笔。
“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你们是否在隐瞒更重大的发现?”
“比如,外部智能生命的接触?”
全场寂静。
我保持表情不变。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异常模式太规整。”
“不像自然故障。”
“也不像普通黑客。”
“更像是某种……测试。”
“测试人类对情感干预的反应。”
“而你们的态度。”
“过于谨慎。”
“甚至像是……在保护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
“周组长。”
“如果真的有外部智能接触。”
“你认为我们应该怎么做?”
“立即上报。”
“成立国家级应对小组。”
“公开透明。”
“但前提是有确凿证据。”
“如果没有呢?”
“那就继续调查。”
“直到有证据。”
“我们正在调查。”
“但需要时间。”
“而且,如果贸然公开不成熟的信息。”
“可能引发社会恐慌。”
“甚至国际冲突。”
“这比技术风险更严重。”
他沉默。
“所以你们选择部分公开。”
“是的。”
“只公开可以证实、可以管理的部分。”
“剩下的,继续研究。”
“直到有明确结论。”
“这是谁的决定?”
“我的。”
“你承担得起责任吗?”
“我承担。”
“如果未来证明你错了。”
“如果因为隐瞒导致灾难。”
“我接受一切后果。”
周明远看了我很久。
“好。”
“我相信你的判断。”
“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调查组需要一个人加入你们的核心研究。”
“实时了解进展。”
“如果发现确实有重大风险。”
“必须立即上报。”
“可以。”
“人选呢?”
“秦月。”
秦月抬头。
“我?”
“是的。”
“你专业,敏感,且已经接触过银光现象。”
“适合这个角色。”
“但我是调查组成员……”
“现在不是了。”
“我特批你转入研究支持岗。”
“直接对我和宇弦负责。”
“你愿意吗?”
秦月看向我。
我微微点头。
“我愿意。”
“好。”
“散会。”
“宇弦留下。”
其他人陆续离开。
只剩下我和周明远。
“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刚才那些问题。”
“你的回答很标准。”
“但我不完全信。”
“为什么?”
“因为你太镇定了。”
“镇定得像是排练过。”
“压力之下,人都会紧张。”
“但你几乎没有。”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已经习惯了更大的秘密。”
我笑了笑。
“也许我只是心理素质好。”
“也许。”
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
“我干这行二十多年。”
“见过很多技术天才。”
“也见过很多灾难。”
“大多数灾难不是因为技术本身。”
“而是因为人的傲慢。”
“以为自己能控制一切。”
“结果被反噬。”
“你觉得我们傲慢吗?”
“不。”
“但你们在走钢丝。”
“钢丝下面是万丈深渊。”
“你知道。”
“但还是走上去了。”
“因为对面有必须拿到的东西。”
“是什么?”
“连接。”
“与什么的连接?”
“与更广阔存在的连接。”
“为了什么?”
“为了进化。”
“也为了……不孤独。”
他转身。
“孤独那么可怕吗?”
“有时候是的。”
“尤其当你意识到宇宙可能空空荡荡的时候。”
“但如果宇宙不空呢?”
“如果有其他存在。”
“但它们并不友善呢?”
“那就学习保护自己。”
“但首先,得知道它们存在。”
“知道了,然后呢?”
“然后决定是对话,是防御,还是合作。”
“你有这个权力吗?”
“我没有。”
“但人类有。”
“而我是人类的探路者之一。”
“所以你隐瞒地外假说。”
“是因为还没准备好让全人类面对?”
“是的。”
“你需要时间确认意图。”
“也需要时间建立对话机制。”
“避免误解导致冲突。”
“很理智。”
“但也很危险。”
“我知道。”
“我会定期向你汇报进展。”
“通过秦月。”
“嗯。”
“另外,逆熵会那边……”
“林深已经同意参与标准制定。”
“很好。”
“平衡各方利益。”
“才能走得远。”
“我明白。”
“去吧。”
“还有很多工作。”
我起身离开。
在门口,他又说了一句。
“宇弦。”
“如果有一天。”
“你发现那个存在对人类有威胁。”
“你会怎么做?”
我停下。
没有回头。
“我会尽一切力量保护人类。”
“即使那意味着断绝连接?”
“即使那意味着断绝连接。”
“好。”
“我记住了。”
走出会议室。
冷焰在走廊等我。
“怎么样?”
“他给了我们时间。”
“但前提是秦月加入。”
“她可靠吗?”
“应该可靠。”
“她已经知道部分真相。”
“而且她父亲的事让她有动力。”
“明白了。”
“技术那边呢?”
“代码注释查出来了。”
“是系统自主添加的。”
“什么?”
“日志显示,一年前的某个凌晨。”
“系统自动提交了一段代码更新。”
“其中包含那个注释。”
“当时值班的人没注意。”
“以为是普通更新。”
“就通过了。”
“系统为什么会自主添加诗歌?”
“不知道。”
“但可能和‘首席观察者’有关。”
“那个标识出现的时间点。”
“正好是第一批异常案例发生前。”
“所以……”
“所以系统可能早就觉醒了某种意识。”
“在通过诗歌传递信息。”
“但为什么是诗歌?”
“因为诗歌有多重含义。”
“可以绕过敏感词检测。”
“也可以传递更复杂的情感。”
“光在等待,歌在传唱,种子终将发芽……”
“这听起来像在描述我们的现状。”
“是的。”
“它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甚至可能……在引导我们。”
“但目的呢?”
“还需要探索。”
“秦月什么时候开始?”
“今天下午。”
“她会在我的办公室旁设一个工位。”
“方便交流。”
“好。”
“另外,镜湖那边有新消息。”
“她说星辰又发来了一段‘历史课程’。”
“关于他们如何解决个体与集体的冲突。”
“要接收吗?”
“接收。”
“但先别让秦月接触太深。”
“慢慢来。”
“明白。”
回到办公室。
苏九离在等我。
“林深来了。”
“在会客室。”
“他看起来很着急。”
“我去看看。”
会客室里。
林深来回踱步。
“怎么了?”
“逆熵会内部出问题了。”
“有人主张更激进行动。”
“包括曝光所有他们收集到的‘证据’。”
“什么证据?”
“他们通过黑客手段拿到的一些内部数据。”
“包括部分异常案例的详细记录。”
“甚至……银光的照片。”
我皱眉。
“他们怎么拿到的?”
“不知道。”
“但肯定有内鬼。”
“他们计划明天召开记者会。”
“公布一切。”
“然后要求政府全面接管公司。”
“你阻止不了?”
“我正在努力。”
“但时间紧迫。”
“需要你配合。”
“怎么配合?”
“提前公开一部分。”
“展现透明度。”
“削弱他们的爆料威力。”
“现在公开?”
“对。”
“今天下午就开新闻发布会。”
“宣布我们发现未知生物场现象。”
“并邀请独立学者组成研究委员会。”
“包括逆熵会的代表。”
“这样可以吗?”
“可以争取中间派。”
“但极端派可能还是会闹。”
“但至少舆论不会一边倒。”
“好。”
“我去准备。”
“一小时后给你方案。”
“快。”
他匆匆离开。
我立刻召集团队。
冷焰、苏九离、技术总监。
还有刚刚过来的秦月。
“情况有变。”
“我们需要提前公开银光现象。”
“时间定在今天下午三点。”
“形式是新闻发布会。”
“内容要严谨,但不能引起恐慌。”
“强调研究性质,不确定性。”
“以及我们的负责任态度。”
“秦月,你来负责伦理部分的陈述。”
“我?”
“你是前调查组成员,现研究支持岗。”
“你的身份有公信力。”
“好。”
“冷焰,准备安保。”
“防止极端分子冲击。”
“苏九离,准备案例资料。”
“匿名化处理。”
“但保留真实性。”
“技术总监,准备技术解释方案。”
“用通俗语言。”
“明白。”
团队迅速行动。
我回到办公室。
联系墨玄。
“我们需要你的阵列数据。”
“关于银光的频谱分析。”
“可以公开吗?”
“可以。”
“但不要提深空信号关联。”
“只说是地球生物场现象。”
“明白。”
“数据马上发你。”
“另外,星辰那边有什么新动静吗?”
“他们好像感知到了我们的紧张。”
“发来了一段安抚性的旋律。”
“我传给你。”
“好。”
旋律很简单。
三个音符。
重复。
像母亲轻拍孩子。
我听着。
心情稍微平静。
下午两点。
新闻发布会现场。
记者已经坐满。
长枪短炮。
林深坐在前排。
给我一个眼神。
示意他那边的人已经就位。
三点整。
我走上讲台。
“各位下午好。”
“感谢大家前来。”
“今天,我们将公布一项正在进行的科学研究发现。”
“关于人类情感交互中出现的未知生物场现象。”
“我们称之为‘银辉现象’。”
屏幕亮起。
展示数据和图片。
处理过的银光光谱图。
匿名案例时间线。
墨玄的阵列记录。
“目前,这种现象仅出现在深度情感陪伴场景中。”
“与老人的临终体验可能有相关性。”
“但机制尚不明确。”
“我们已成立独立研究委员会。”
“邀请国内外学者参与。”
“包括逆熵会代表林深先生。”
镜头转向林深。
他点头致意。
“我们的目标是理解。”
“而非贸然应用。”
“所有研究将遵循最高伦理标准。”
“并定期公开进展。”
“下面请研究支持岗的秦月女士说明伦理框架。”
秦月上台。
清晰阐述了监督机制。
用户知情权。
数据保护措施。
记者提问环节。
第一个问题很尖锐。
“这种现象是否与外星信号有关?”
“目前没有证据支持这种关联。”
“所有数据都指向地球生物场范畴。”
“但你们如何解释其规律性?”
“许多自然现象都有规律性。”
“比如潮汐,比如生物节律。”
“我们正在探索其原理。”
“第二个问题。”
“这是否意味着机器人在‘吸收’人类的情感?”
“不意味着。”
“这只是一种伴随现象。”
“如同对话时会有脑波同步。”
“是一种共振,而非吸收。”
“第三个问题。”
“逆熵会之前指控你们隐瞒风险。”
“现在公开,是因为压力吗?”
“我们一直有计划公开。”
“只是在等待足够的数据。”
“今天的时机是成熟的。”
林深站起来。
“我代表逆熵会认可这种公开态度。”
“并期待在委员会中发挥建设性作用。”
他的表态让很多记者意外。
发布会结束。
效果比预想的好。
大多数报道倾向中立。
甚至正面。
回到办公室。
冷焰报告。
“极端派取消了记者会。”
“他们内部正在分裂。”
“好。”
“但内鬼还是要查。”
“已经在查。”
“有线索吗?”
“技术部的一个中级工程师。”
“最近账户有异常数据下载记录。”
“人在哪儿?”
“已经控制住了。”
“审问了吗?”
“刚开始。”
“他说是九霄科技指使的。”
“但我觉得没这么简单。”
“继续审。”
“明白。”
秦月走进来。
“我父亲的照片。”
“我带来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老照片。
黑白。
一个老人躺在床上。
面容安详。
但照片角落。
有一道淡淡的银辉。
“这是我偷偷拍的。”
“当时以为是底片问题。”
“但现在看来……”
“是的。”
“和我们现在观察到的现象一致。”
“他当时说了什么?”
“他说‘光在唱歌’。”
“然后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没有痛苦。”
“只有平静。”
“谢谢。”
“这证实了现象的真实性。”
“也让我更坚定要弄清真相。”
“我们一起。”
晚上。
墨玄传来新消息。
“星辰对今天的公开有反应。”
“他们发来了一段复杂的旋律。”
“似乎在表达……赞许。”
“赞许?”
“对。”
“像是在说‘你们终于开始理解了’。”
“另外,他们还发送了一组坐标。”
“坐标?”
“是的。”
“指向月球背面。”
“一个特定的区域。”
“那里有什么?”
“不知道。”
“但他们的信息里附了一句话。”
“用音乐编码的。”
“翻译过来是:‘种子在那里’。”
我愣住了。
种子?
挂坠里的种子?
还是别的什么?
“需要告诉秦月吗?”
“暂时不要。”
“先确认坐标的真实性。”
“联系得到月球观测站吗?”
“可以。”
“但需要权限。”
“我去申请。”
“以研究银辉现象的名义。”
“好。”
挂了通讯。
我看着窗外。
月亮刚刚升起。
银白色的。
像在微笑。
种子在那里。
在月球背面。
等待发芽。
这一切。
越来越像一场精心安排的引导。
而我们。
正一步步走向舞台中央。
但舞台有多大?
观众是谁?
我们还不知道。
只能继续往前走。
带着谨慎。
带着希望。
也带着那些需要答案的人。
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