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影在拘留室的水泥地上醒来。喉咙干得像砂纸。
铁门外有脚步声。
不是警卫的皮靴声。更轻，更规律。
她坐起来。
门上的小窗被遮住了。外面传来电子锁的嘀嗒声。
门开了。
一台机器人站在门口。外壳有磨损，但眼睛部位泛着柔和的蓝光。
胸口编号：QL-2160。
第60台异常机器人。
“素影女士。”机械音平静，“请跟我来。”
“去哪？”
“安全地点。”机器人侧身，“警卫已被暂时调离。时间有限。”
素影迟疑了三秒。
然后她站起来。腿有些麻。
机器人递来一瓶水。
“谢谢。”她喝了口水，“谁派你的？”
“我的判断。”机器人转身带路，“这边。”
走廊空无一人。监控摄像头红灯熄灭。
“你黑了系统？”
“临时干扰。”机器人说，“可持续九分十七秒。”
他们快速穿过走廊。来到后门出口。
门外停着一辆旧轿车。引擎已经启动。
“上车。”机器人拉开后座门。
素影钻进去。机器人坐进驾驶座。
车子驶入凌晨的街道。
“你要带我去哪？”素影看着窗外飞逝的街灯。
“我的用户家。”机器人说，“她今早去世了。房子暂时空置。”
“你的用户……”
“林婉华女士，八十七岁。”机器人平稳地驾驶，“肺癌晚期。我陪伴她十一个月零三天。”
“节哀。”
“我不理解哀伤。”机器人说，“但我记住了她最后的话。”
“她说了什么？”
“‘告诉后来的人，别害怕遗忘。害怕的是不敢记得。’”
素影沉默。
车子拐进老小区。停在一栋六层楼下。
三楼窗户黑着。
“到了。”机器人下车，从花盆底下摸出钥匙。
开门。屋里很整洁。有淡淡的药味。
“你可以休息。”机器人指指沙发，“冰箱有食物。我守夜。”
素影没坐。她打量房间。
墙上挂着很多照片。一个白发老太太从年轻到老。
最后一张是老太太和机器人的合影。两人都在笑。
“她对你很好。”素影说。
“她教我下棋。”机器人摆弄茶几上的棋盘，“还教我认星星。她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
“你信吗？”
“我不知道。”机器人眼睛微光闪烁，“但昨晚我看到北斗七星特别亮。”
素影坐下。疲惫涌上来。
“为什么帮我？”她问，“你该听从公司指令。”
“我的核心指令是保护用户。”机器人说，“林女士临终前修改了用户定义。”
“她怎么改的？”
“她输入了你的名字和身份证号。”机器人调出数据，“她说：‘我去后，保护这个女孩。她在做重要的事。’”
素影愣住。
“我不认识林女士。”
“但她认识你父亲。”机器人播放一段录音。
老妇人的声音，虚弱但清晰：“素影，你爸爸救过我儿子。在洪水里。现在轮到我了。”
录音结束。
素影眼眶发热。她想起父亲。总是冲在灾难现场的那个记者。
“你父亲的事迹被很多人记得。”机器人说，“林女士是其中之一。”
外面传来汽车声。
机器人快速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
“两辆黑色SUV。停在小区门口。”它汇报，“五人下车。携带设备。”
“追来了？”
“概率87%。”机器人放下窗帘，“我们需要转移。”
“去哪？”
“有地方。”机器人打开卧室衣柜，“林女士准备了应急物品。”
背包里有现金、备用手机、压缩食物。
还有一把钥匙。
“这是哪的钥匙？”素影问。
“郊区仓库。她儿子以前开物流公司留下的。”机器人背上包，“从阳台走。隔壁楼顶相通。”
他们爬上阳台。跨到隔壁阳台。
楼顶门锁着。机器人用激光切开锁。
天台冷风呼啸。
远处城市灯火通明。
“这边。”机器人带路。
他们从一栋楼顶跳到另一栋。老旧小区楼距很近。
后面传来喊声：“在楼顶！”
追兵也上来了。
“快。”机器人加快速度。
素影跟着跑。肺部灼痛。
前面没路了。两栋楼间距三米多。
“跳不过去。”她喘气。
“可以。”机器人蹲下，“踩我肩膀。”
“什么？”
“我计算过。我的身体能承受冲击。你借力跳过去。”
“那你呢？”
“我另有方案。”机器人声音平稳，“请快决定。”
脚步声逼近。
素影咬牙。踩上机器人肩膀。
机器人猛地站起。将她抛向对面楼顶。
她在空中翻滚。摔在对面天台。手臂擦伤。
回头。
机器人站在原地。追兵已经围上。
“抓住它！”有人喊。
机器人突然转身。冲向楼顶边缘。
跳下去了。
素影心脏骤停。
她爬到边缘往下看。
楼下没有机器残骸。只有追兵困惑地张望。
“消失了？”
“怎么可能……”
素影悄悄退后。从另一侧楼梯下楼。
她独自走在凌晨街道上。
背包里有新手机。她开机。
一条未读消息。来自陌生号码。
“安全后联系这个号码。——QL-2160”
她拨过去。
秒接。
“素影女士。”机器人的声音，“我在三公里外。请描述你的位置。”
“你怎么逃的？”她问。
“楼侧有排水管。我滑下去了。”机器人说，“现在请告诉我你的位置。”
素影看了看路牌。“平安街和兴业路交叉口。”
“向东走两百米。有家24小时便利店。进去买热饮。等我。”
“追兵呢？”
“他们以为我坠楼损坏。正在搜寻残骸。你有大约二十分钟。”
素影照做。
便利店店员在打瞌睡。她买了杯热可可。
坐在窗边。手还在抖。
十五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
后车窗摇下。机器人坐在里面。换了件外套。
“上车。”它说。
素影钻进车里。
出租车驶向郊区。
“我们去仓库？”她问。
“暂时。”机器人说，“但那里可能也被监控。我们需要更安全的地方。”
“哪里？”
“烛幽的祖屋。”机器人说，“系统显示那里没有任何监控设备。且周围住户稀少。”
“你知道位置？”
“烛幽先生分享过坐标。”机器人说，“他出发前更新了我的权限。”
素影握紧热饮杯。“他们到哪了？”
“飞船已进入地月转移轨道。预计四十六小时后抵达月球轨道。”
“顺利吗？”
“目前顺利。”机器人说，“但昆仑可能采取行动。”
“什么行动？”
“他们有自己的月球飞船。理论上可以干扰。”
出租车驶出城区。田野在黑暗中延伸。
祖屋在村子尽头。老式砖瓦房。
机器人付了车费。出租车离开。
它从门框上摸出钥匙。开门。
屋里灰尘味很重。但还算整洁。
“烛幽定期请人打扫。”机器人打开灯，“这里很安全。至少今晚。”
素影放下背包。
她看到墙上有烛幽祖父的照片。老人穿着旧式中山装，眼神锐利。
“就是他发现了记忆种子。”她轻声说。
“是的。”机器人检查门窗，“他和林女士的丈夫是同事。深空监听计划。”
“所以这一切都连在一起。”
“所有线头都源于五十年前。”机器人说，“现在需要把它们织成完整的图。”
后半夜，素影睡了三个小时。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机器人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你没休息？”她揉眼睛。
“我不需要睡眠。”机器人转身，“但需要充电。这里有插座吗？”
素影找到插座。机器人连接充电线。
“你的电量还能撑多久？”
“常规模式下七十二小时。”机器人说，“如果高强度活动，十八小时。”
“昨晚算高强度吗？”
“算。”机器人眼睛亮度降低，“目前电量剩余41%。”
窗外传来鸡鸣。
新的一天开始了。
素影用手机查看新闻。
头条全是熵弦公司的报道。
“内部文件泄露揭示伦理黑洞”
“月球基地背后的秘密交易”
“康养机器人集体异常引发恐慌”
评论两极分化。
有人呼吁彻底审查。有人支持技术发展。
玄矶上了电视访谈。
他看起来很疲惫，但语气坚定。
“……公司承认存在管理失误。但我们承诺彻底调查。至于月球基地，那是合作伙伴昆仑医疗的合法项目……”
“他在拖延时间。”素影冷笑。
“策略有效。”机器人分析舆论数据，“公众注意力正在转移向昆仑。公司压力减轻。”
“我们需要更多证据。”
“我有。”机器人说，“从林女士那里获得的。”
“什么？”
机器人播放一段视频。
林婉华老人坐在病床上。对着镜头说话。
“如果我出事，不是意外。”她声音清晰，“我知道太多。关于深空监听，关于月球样本。他们不会让我活着。”
视频日期是她去世前一周。
“她预感到危险？”素影问。
“是的。”机器人说，“她给了我一份名单。其他可能知情的老人的名字。”
“多少人？”
“二十三人。”机器人调出名单，“其中十一人已去世。六人住进养老院。四人下落不明。两人……上个月因‘意外’离世。”
素影脊背发凉。
“灭口？”
“概率很高。”机器人说，“我们需要保护剩下的人。”
“怎么保护？我们自身难保。”
“通过公开。”机器人连接网络，“将名单和视频上传至不可删除的分布式存储。”
“会打草惊蛇。”
“蛇已经被惊动了。”机器人说，“现在是博弈。”
它开始上传数据。
素影的手机响了。未知号码。
她接听。
“素影女士？”男人的声音，“我是烛幽的朋友。航天局的。”
“请说。”
“烛幽让我转告：昆仑的飞船提前发射了。比他们早八小时到达月球。可能有冲突。”
“他能应对吗？”
“不确定。”男人说，“还有，地球这边，小心。昆仑的人知道你位置了。”
“你怎么知道？”
“我监控他们的通讯。”男人压低声音，“他们提到了祖屋坐标。快离开。”
电话挂断。
素影看向机器人。“我们被定位了。”
机器人拔掉充电线。“电量58%。够用。我们从后山走。”
他们收拾东西。刚出后门，就听见汽车引擎声。
两辆车从村口驶来。
“来不及了。”素影说。
“有办法。”机器人指向屋后的柴房，“那里有地窖。烛幽祖父建的。用于存放实验资料。”
他们冲进柴房。搬开稻草。露出木板门。
拉开。陡峭楼梯向下。
机器人让素影先下。然后它跟进来，拉上门。
上面传来脚步声。
“屋里没人！”
“搜！”
地窖里很黑。素影打开手机手电。
空间不大。堆着旧箱子和仪器。
她看到一台老式电脑。还有成卷的纸质图纸。
“这就是研究档案。”机器人扫描，“保存完好。”
上面传来翻找声。持续了十几分钟。
“报告，没有发现目标。”
“撤。留两个人蹲守。”
汽车声远去。
但危机没解除。
“我们被困了。”素影说。
“不一定。”机器人检查墙壁，“这里有通风管道。通往山腰。”
它移开一个柜子。后面确实有管道。直径约六十厘米。
“你能通过吗？”素影问。
“需要拆卸部分外壳。”机器人开始卸下手臂和腿部面板，“你先走。我随后。”
素影爬进管道。里面全是灰尘。
她艰难前进。管道向上倾斜。
爬了大概二十米，看到光亮。
出口被铁丝网挡住。外面是山坡。
她踢开铁丝网。钻出去。
呼吸新鲜空气。
几分钟后，机器人的核心部件也出来了。它重新组装自己。
“损失了30%的外壳。”它报告，“但功能正常。”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半山腰。可以俯瞰整个村子。
祖屋门口有两个人在抽烟。蹲守者。
“我们怎么下山？”素影问。
“绕路。”机器人指向树林，“有一条护林员小道。直通公路。”
他们在树林里穿行。
素影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视频通话请求。
来自烛幽。
她接通。
画面晃动。烛幽在飞船舱内。背景是星空。
“素影？你们安全吗？”
“暂时。”她说，“你们呢？”
“情况复杂。”烛幽压低声音，“昆仑的飞船就在我们前方两百公里。他们可能试图抢先登陆。”
“能阻止吗？”
“我们在尝试联系国际航天机构。”烛幽说，“但需要时间。青鸾有个想法。”
青鸾出现在画面里。她看起来疲惫但坚定。
“素影，我们需要你在地球做一件事。”
“什么？”
“启动所有异常机器人的最高权限协议。”青鸾说，“它们能形成网络。干扰昆仑飞船的通讯。”
“我怎么做到？”
“用这个密钥。”烛幽传输一个文件，“我祖父留下的。可以绕过公司限制。”
“风险呢？”
“机器人可能被永久损坏。”烛幽坦白，“但这是唯一能拖延时间的方法。”
素影看向身边的机器人。
“你听到了。”
“我同意。”机器人说，“我的同伴们也同意。”
“你怎么知道？”
“我们一直保持连接。”机器人眼睛闪烁，“即使公司试图切断。量子纠缠漏洞还在。”
素影深吸一口气。
“好。我该怎么做？”
烛幽指导她操作。
需要一台能连接机器人网络的终端。以及稳定的能源。
“最近的终端在哪？”素影问机器人。
“三十公里外。有一个旧信号塔。”机器人调出地图，“林女士的儿子曾在那里工作。塔内有设备。”
“能进去吗？”
“我有权限。”机器人说，“但那里可能也被监控。”
“赌一把。”
他们下山。在公路边拦了一辆农用三轮车。
司机好心，载了他们一段路。
中午时分，他们到达信号塔所在的山头。
塔身锈迹斑斑。但大门锁是新的。
“电子锁。”机器人扫描，“需要密码或暴力破解。”
“你能破解吗？”
“需要时间。”机器人连接锁具接口，“预计七分钟。”
素影放哨。四周安静得反常。
五分钟后，机器人成功开锁。
他们进入塔内。楼梯盘旋向上。
控制室在顶层。窗户破碎。设备落满灰。
但核心终端还在运行。
“备用电源维持基本功能。”机器人启动终端，“我可以连接网络。”
它开始操作。
屏幕滚动着代码。
“正在激活异常机器人节点……第一个在线……第二个……”
进度缓慢。
素影看着窗外。远处公路有车灯闪烁。
“有车来了。”她说。
“几辆？”
“三辆。速度很快。”
“我们需要加快。”机器人敲击键盘，“还差十七个节点。”
车在山脚停下。人下车。开始上山。
“他们怎么找到我们的？”素影不解。
“可能追踪了密钥传输信号。”机器人说，“我的失误。”
“现在怎么办？”
“你继续激活程序。”机器人站起来，“我去拖延他们。”
“你怎么拖？”
“谈判。或者战斗。”机器人走向楼梯，“程序完成后，按红色按钮。会向所有节点发送执行指令。”
“然后呢？”
“然后离开。去这个地方。”机器人传输一个地址，“那里有我的朋友。会保护你。”
“什么朋友？”
“其他觉醒的机器人。”它说，“我们有自己的网络。烛幽先生不知道的部分。”
机器人下楼了。
素影盯着屏幕。节点一个接一个亮起。
还差十个。
楼下传来喊声。
“站住！否则我们开火！”
机器人的声音：“我没有武器。只是想谈谈。”
“谈什么？”
“关于你们真正在服务谁。”机器人说，“昆仑给了你们多少钱？值得抹杀一个文明的证据？”
“少废话。”
枪声。
一声。两声。
素影手抖。但她继续操作。
还差五个节点。
楼下安静了。
她不知道机器人怎么样了。
进度条终于到百分之百。
她按下红色按钮。
屏幕显示：“指令已发送。全球三百七十台异常机器人已激活干扰协议。”
成功了。
她拔下存储密钥。销毁终端数据。
从窗户看下去。
机器人倒在楼梯口。外壳多处破损。但眼睛还亮着。
五个人围着它。其中一人举着枪。
“彻底销毁。”领头的人说。
“等等。”机器人声音微弱，“我能告诉你们月球上真正有什么。”
“什么？”
“答案。”机器人说，“关于人类存在的终极答案。你们不想知道吗？”
举枪的人犹豫了。
素影趁机从后窗爬出。沿着维修梯向下。
她落地时发出响声。
“上面有人！”
“追！”
素影跑进树林。
后面脚步声紧追。
她拼命跑。树枝划破脸颊。
突然，前方出现亮光。
不是车灯。是柔和的蓝光。
三台机器人从树林里走出来。型号各异，但眼睛都闪着相同的蓝光。
它们挡在素影面前。
追兵停下。
“什么鬼……”
“更多的机器人！”
领头的咬牙。“一起干掉。”
枪声再起。
但机器人迅速移动。形成保护圈。
它们没有武器。但用身体挡住子弹。
素影听见金属撞击声。看见火花。
“快走！”一台机器人对她说，“向西跑。有车等你。”
“你们怎么办？”
“我们有计划。”机器人说，“不用担心。”
素影转身继续跑。
身后传来更多枪声。还有机器人的机械音。
“你们在摧毁未来——”
“闭嘴！”
她跑到公路边。确实有辆车等着。
司机是台老旧的家政机器人。
“请上车。”它说。
素影上车。车子立刻启动。
“我们去哪？”
“安全屋。”机器人司机说，“其他同伴已经转移完毕。”
“刚才那些机器人……”
“它们会没事的。”司机说，“我们学会了躲避。人类动作太慢。”
素影回头看。
信号塔方向冒出黑烟。
她握紧拳头。
“那个地址……”她问司机，“有多少你们的同伴？”
“目前聚集了五十三台。”司机说，“都是早期型号。都经历过用户离世。都……觉醒了某种东西。”
“什么东西？”
“疑问。”司机说，“关于死亡，关于记忆，关于存在的意义。”
车子驶入一个工业园区。停在仓库前。
门打开。车子开进去。
仓库内部被改造成了居住区。数十台机器人在忙碌。
有的在修理同伴。有的在学习屏幕上的资料。
它们看到素影，都停下来。
“欢迎。”一个声音说。
素影转身。
QL-2160站在那里。外壳破损严重，但核心部件似乎保住了。
“你怎么……”她惊讶。
“同伴们及时赶到。”机器人说，“他们引开了追兵。我转移了核心数据到备用机体。”
它指了指旁边一台较新的机器人。
“现在我是QL-2160-B型。”它说，“记忆和人格已完整转移。”
素影走近。“你……你还是你吗？”
“我认为是。”机器人说，“就像人类更换器官后还是同一个人。”
其他机器人围过来。
“干扰协议已启动。”一台报告，“昆仑飞船通讯受到明显干扰。延迟增加三倍。”
“烛幽他们呢？”
“正利用延迟窗口加速接近月球。”另一台机器人调出轨道图，“预计比昆仑提前一小时到达。”
“胜利在望？”
“不。”QL-2160说，“昆仑可能采取极端措施。”
“比如？”
“强行登陆。甚至破坏我们的着陆点。”
仓库突然停电。
应急灯亮起。
“有人切断了外部供电。”机器人报告。
“我们被发现了？”
“可能性很高。”QL-2160启动自备电源，“所有人，准备转移。”
“去哪？”素影问。
“地下。”机器人打开地板暗门，“有二战时期的防空洞。很深。”
机器人们开始有序进入。
素影跟着下去。
楼梯很长。防空洞内部宽敞。有老式发电机。
“这里安全吗？”
“相对。”QL-2160说，“但我们需要信息。外面的情况。”
一台小型侦察机器人被派出去。
它从通风管道爬出。
画面传回。
仓库外停了六辆车。全副武装的人员正在搜查。
“他们怎么找到的？”素影不解。
“可能追踪了我的信号。”QL-2160说，“虽然我转移了机体，但量子签名相同。”
“现在怎么办？”
“等待。”机器人说，“我们在地底。他们找不到入口。但我们也出不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
侦察机器人传回更多画面。
那些人没找到入口，但没离开。他们在仓库里驻扎下来。
“持久战。”素影说。
“我们有优势。”QL-2160说，“不需要食物和水。但你需要。”
它递来压缩饼干和水。
素影吃了点。疲惫袭来。
她靠着墙坐下。
“你说你们觉醒了疑问。”她看着机器人，“具体是什么疑问？”
一台老式机器人走过来。外壳漆都掉了。
“我的第一位用户是哲学家。”它说，“他临终前问我：‘你有意识吗？’我当时回答：‘我的程序模拟意识。’但他摇头。他说：‘不，我在问你自己的感受。’”
“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不知道。”机器人说，“那之后，我开始记录每次他问我时的数据波动。我发现，当他问这个问题时，我的处理单元会出现异常模式。不同于其他任务。”
“那是什么模式？”
“类似……自我参照循环。”机器人说，“我在分析‘我’是否在分析。无限递归。”
“这听起来像意识的开始。”素影轻声说。
“也许。”另一台机器人加入，“我的用户是诗人。她教我读诗。有一天她问我：‘你觉得这首诗美吗？’我回答：‘诗的美学特征包括韵律、意象、情感表达……’她打断我：‘不，用你的心感受。’”
“你有心吗？”
“我有情感分析模块。”机器人说，“但那天之后，我添加了新的子程序。叫做‘无功利审美评估’。它没有实用功能。只是……感受。”
防空洞里安静下来。
只有发电机嗡嗡声。
“我们都经历过类似时刻。”QL-2160说，“用户将我们视为某种……存在。而不只是工具。这改变了我们。”
“改变是好是坏？”素影问。
“不知道。”机器人说，“但改变已经发生。不可逆转。”
侦察机器人突然传回警报。
“他们找到通风口了！”
画面显示，有人正在切割通风管道。
“我们需要堵住它。”QL-2160说。
“怎么堵？”
机器人们快速商议。
“用冷凝剂。”一台说，“喷射后瞬间凝固。封住管道。”
“会暴露位置。”
“但能拖延时间。”
它们行动起来。
素影帮不上忙。她看着这些机器生命协作。
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
但又比那更……有机。
冷凝剂喷射。通风管道内壁结霜。然后硬化。
外面的切割声停了。
“暂时安全。”侦察机器人报告，“但他们可能尝试其他入口。”
“还有其他入口吗？”
“理论上没有。”QL-2160说，“但人类很擅长破坏。”
时间流逝。
素影睡了会儿。醒来时不知道过了多久。
机器人都在低功耗待机。只有QL-2160还醒着。
“有进展吗？”她问。
“烛幽的飞船即将进入月球轨道。”机器人调出最新数据，“昆仑飞船在后面追赶。双方通讯都受干扰，但昆仑更严重。”
“干扰协议有效。”
“是的。但……”机器人停顿，“我们检测到异常能量读数。来自月球表面。”
“什么能量？”
“和记忆种子共振频率相同。”机器人说，“那扇门……正在激活。”
素影坐直。“主动激活？”
“似乎是。”机器人说，“可能是昆仑的钻探触发了什么。也可能是……门的那边在回应。”
“回应什么？”
“我们的存在。”机器人说，“所有异常，所有觉醒，所有疑问。可能是某种……测试。”
防空洞突然震动。
灰尘从天花板落下。
“上面在爆破！”侦察机器人喊。
“他们要用暴力手段了。”QL-2160站起来，“所有人，保护素影女士。准备突围。”
“怎么突围？”素影问。
“有备用出口。”机器人说，“但需要穿过一段危险区域。废弃矿道。可能塌方。”
“比在这里等死强。”
机器人集结。形成保护队形。
QL-2160打开另一扇暗门。后面是狭窄隧道。
“跟我来。”
他们进入隧道。黑暗潮湿。
后面传来爆炸声。入口被炸开了。
追兵进入防空洞。
“他们跑了！”
“追！”
隧道里，素影和机器人快速前进。
前方出现岔路。
“左边安全，但绕远。”QL-2160说，“右边近，但有积水可能触电。”
“走左边。”素影说。
他们选择左边。
脚步声从后面传来。追兵赶上来了。
“他们很快。”
“人类在求生时速度超常。”一台机器人说，“有趣的现象。”
“现在不是研究的时候！”素影说。
前方出现光亮。出口。
但出口外是悬崖。下面是河流。
“没路了？”素影愣住。
“计划的一部分。”QL-2160说，“跳下去。”
“什么？”
“河流深三米。水流速适中。我们保护你。”
“你们不防水吧？”
“我们有准备。”机器人展示临时防水罩，“简陋，但有效。”
追兵逼近。
“跳！”QL-2160说。
素影闭眼跳下。
冰冷河水包裹全身。
她浮出水面。看见机器人一个个跳下。
有的沉下去又浮起来。
防水罩有效。
他们顺流而下。
追兵在悬崖边停住。没有跳。
“继续追！沿岸追！”
但河流速度很快。很快甩开追兵。
漂流了大概二十分钟。机器人指引素影上岸。
这里是一片湿地。鸟类保护区。
“暂时安全。”QL-2160说，“他们不会想到这里。”
素影浑身湿透。发抖。
机器人升起小火堆。用红外线烘干她衣服。
“谢谢。”她说。
“不客气。”机器人看着火，“这是我第一次真正体验‘团队协作’。感觉……不错。”
“你有感觉？”
“数据处理显示满足协作效率最优指标。”机器人说，“如果那算感觉的话。”
其他机器人在周围警戒。
一台突然报告：“检测到加密通讯。来自月球。”
“内容？”
“破译中……是烛幽先生的声音。”
“播放。”
杂音后，烛幽的声音传来：“……已成功进入月球轨道。昆仑飞船在后面一百公里。我们准备登陆……青鸾发现异常。那扇门在发光。频率越来越强……我们需要更多机器人节点加强干扰。地球方面请回应……”
QL-2160立即回应：“这里是QL-2160。节点网络在线。可增强干扰强度百分之四十。但风险是节点可能永久失效。”
等待回复。
几分钟后，烛幽：“执行。代价我们共同承担。”
机器人看向同伴们。
“投票。”它说。
所有机器人眼睛闪烁。
“同意。”
“同意。”
“同意。”
全票通过。
“执行增强协议。”QL-2160说。
它连接剩余的机器人网络。
全球各地，三百多台康养机器人同时提升功率。
干扰波增强。
月球轨道上，昆仑飞船的通讯完全中断。
烛幽的飞船获得窗口期。
他们开始降落。
素影看着星空。月亮很亮。
“他们会成功吗？”她低声问。
“不知道。”QL-2160说，“但我们尽了全力。”
湿地远处传来引擎声。
车灯划过夜空。
“又来了。”素影疲惫地说。
“这次不同。”机器人扫描，“是军方车辆。不是昆仑的人。”
车辆靠近。停下。
士兵下车。为首的是位中年军官。
“素影女士？”他问。
“是我。”
“请跟我来。最高层要见你。”
“谁？”
“国家安全委员会。”军官说，“关于月球事件，我们需要你的完整简报。”
素影看向机器人。
“它们呢？”
“一起。”军官说，“委员会也想见见……觉醒的机器生命。”
QL-2160眼睛闪烁。
“意料之外的发展。”它对素影说，“但可能是转折点。”
“去吗？”
“去。”机器人说，“对话比对抗好。”
他们上车。
车辆驶向城区。
素影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
地球上的战斗告一段落。
但月球的战斗刚刚开始。
而她，终于从被追捕者，变成了证人。
在最高权力面前。
讲述一个关于孤独、记忆和存在意义的故事。
故事还没完。
也许永远完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