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十七分。
风无尘还坐在椅子上。
怀表在手里。
凉了一夜。
窗外的人工晨光开始模拟。
淡灰色。
慢慢变蓝。
他动了动僵硬的脖子。
站起来。
煮茶。
水开了。
蒸汽模糊了窗玻璃。
他看着那两幅画。
《父亲的怀表》。
《空椅子》。
现在怀表在他手里。
椅子他坐过了。
接下来呢?
腕带震动。
琉璃的消息。
“你在家吗?”
“在。”
“我过来。”
“现在?”
“现在。”
十分钟后。
门铃响。
风无尘开门。
琉璃站在外面。
还是白色制服。
但头发有点乱。
传感器瞳孔微微收缩。
“你一夜没睡。”
她说。
“嗯。”
“怀表拿到了?”
“你怎么知道。”
“我监控了纪念馆安全系统。”
琉璃走进来。
看到桌上的怀表。
“这就是钥匙?”
“父亲是这么说的。”
风无尘把茶递给她。
琉璃接过。
不喝。
只是捧着。
“计划呢?”
“今天下午三点二十二分,实验真正开始。”
“我要去现场,用怀表关闭系统。”
“风险很大。”
“我知道。”
“可能引发记忆混乱。”
“但不会死人。”
风无尘看着琉璃。
“十二个孩子不会死。”
“你怎么确定?”
“父亲说的。”
“你相信他?”
“我相信。”
琉璃沉默了一会儿。
传感器瞳孔快速闪烁。
在分析。
“我帮你。”
“为什么。”
“因为你说不会死人。”
琉璃放下茶杯。
“我的核心指令是保护生命。”
“所有生命?”
“所有。”
她站起来。
“但我们需要详细计划。”
“实验现场守卫森严。”
“我知道。”
“你有权限进入核心区吗?”
“有,作为观察员。”
“但怀表能带进去吗?”
“不知道。”
风无尘拿起怀表。
“可能需要藏起来。”
“检查很严格。”
“那怎么办。”
琉璃伸出手。
“给我看看。”
风无尘递过去。
琉璃接过怀表。
传感器瞳孔对准它。
蓝光扫描。
“内部有量子模块。”
“是的。”
“可以拆解。”
“拆了还能用吗?”
“可以,重组后功能不变。”
琉璃从随身工具包里拿出微型器械。
“我把它拆成三个部分。”
“你分别带进去。”
“进去后再组装。”
“来得及吗?”
“如果你动作快,来得及。”
琉璃开始操作。
手指精准。
工具发出细微的声响。
风无尘看着。
“你很擅长这个。”
“我是档案馆维护员。”
琉璃说。
“修复损坏的记忆晶体,也需要精密操作。”
“像外科手术。”
“可以这么说。”
五分钟后。
怀表被拆成三块。
表盘。
机芯。
外壳。
“分别放在哪里?”
琉璃问。
“外套内袋。”
“鞋跟。”
“还有……”
她看了看风无尘。
“你的感知障碍能用来藏东西吗?”
“什么意思?”
“视觉干扰。”
琉璃说。
“混血者的感知障碍,在别人看来是什么?”
“不知道,我没问过。”
“李谨言说过,看你的时候有时会‘眼晕’。”
“所以?”
“所以你可以利用这个。”
琉璃拿起外壳。
“把它放在明显的地方,但依靠你的感知障碍来干扰检查者的视觉。”
“太冒险了。”
“但可行。”
琉璃把外壳递给他。
“试试看。”
风无尘接过。
握在手心。
琉璃后退几步。
传感器瞳孔对准他。
“现在,集中注意力,让感知障碍活跃。”
“怎么集中?”
“回想让你紧张的事。”
风无尘闭上眼睛。
想起父亲的影像。
实验室。
孩子们。
噪点开始出现。
视野里雪花闪烁。
“好了。”
琉璃说。
“现在,把手张开。”
风无尘张开手。
外壳躺在掌心。
“我看得很清楚。”
琉璃说。
“但普通守卫可能会感到视觉模糊。”
“你确定?”
“不确定,但概率超过百分之六十。”
“才六十。”
“比零好。”
琉璃把其他两部分递给他。
“藏好。”
风无尘照做。
表盘放进外套内袋。
机芯塞进鞋跟的暗格。
外壳握在手里。
“现在,我们需要一个借口提前进入现场。”
琉璃说。
“观察员可以提前两小时进入。”
“但陈馆长可能会盯着我。”
“所以需要分散他的注意力。”
“怎么分散。”
琉璃调出一份日程。
“今天上午十点,档案馆有紧急会议。”
“司长主持。”
“所有高级职员必须参加。”
“包括你?”
“包括我。”
琉璃点头。
“但你可以请假。”
“为什么?”
“因为你‘感知障碍发作,需要就医’。”
“他会信吗?”
“如果你演得像,会。”
“怎么演。”
琉璃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小装置。
贴在风无尘太阳穴上。
“神经干扰器,能模拟感知障碍的生理信号。”
“现在你的生命体征会显示异常。”
“医务室会开病假条。”
“然后呢?”
“然后你离开档案馆,直接去纪念馆。”
“但会议十点才开始。”
“所以你需要真的去趟医务室。”
琉璃收起工具。
“我陪你去。”
他们出门。
坐车回档案馆。
早上七点半。
同事陆续来了。
李谨言看到风无尘,吓了一跳。
“风老师,你脸色好差!”
“有点不舒服。”
“快去医务室啊!”
“这就去。”
琉璃扶着他走向医务室。
医生是个数字人。
扫描了风无尘的身体。
“神经界面波动异常。”
“建议休息二十四小时。”
开了电子病假条。
发送给司长。
很快收到回复。
“批准,好好休息。”
两人走出医务室。
司长站在走廊尽头。
看着他们。
“无尘。”
“司长。”
“病得真是时候。”
司长慢慢走过来。
“今天下午纪念馆有实验,你知道吗?”
“知道。”
“你作为观察员,还能去吗?”
“我尽量。”
“别勉强。”
司长拍拍他肩膀。
“身体重要。”
他走了。
琉璃低声说。
“他在怀疑。”
“我知道。”
“但箭在弦上。”
他们回到办公室。
拿了必要的东西。
然后离开档案馆。
坐车去纪念馆。
路上。
风无尘看着窗外。
城市在运转。
人们上班。
上学。
生活。
不知道今天下午可能发生什么。
“琉璃。”
“嗯。”
“如果计划失败,会怎样。”
“你可能会被捕。”
“实验会继续?”
“会。”
“孩子们会死?”
“按照陈馆长的说法,不会。”
琉璃转头看他。
“他说新技术不需要牺牲。”
“你信吗?”
“我不确定。”
琉璃的传感器瞳孔微微转动。
“但他没有撒谎的生理迹象。”
“数字人没有生理迹象。”
“但语言模式分析显示一致性。”
风无尘沉默。
也许陈馆长说的是真的。
也许新技术真的能避免死亡。
但父亲为什么留下怀表?
为什么说实验被扭曲了?
他不知道。
车到了纪念馆。
他们下车。
侧门。
昨天那个暗红色智械又在等。
“风先生,琉璃女士。”
“陈馆长让我们带你们去准备室。”
“准备室?”
“是的,实验前需要做一些检查。”
他们跟着智械走进去。
这次不是去办公室。
而是去地下。
很深。
电梯下降了很久。
门开。
一条白色走廊。
两边都是房间。
门紧闭。
“这里就是实验室区域。”
智械说。
“你们的准备室在七号。”
走到七号门前。
门滑开。
房间很小。
一张桌子。
两把椅子。
“请在这里等待。”
“实验三点开始,两点半会有人来接你们。”
“陈馆长呢?”
“他在主控室。”
智械离开。
门关上。
风无尘检查房间。
没有监控。
至少没有明显的。
他拿出怀表部件。
外壳还在手里。
另外两个部分也取出来。
放在桌上。
琉璃开始组装。
动作很快。
三分钟。
怀表恢复原状。
“现在测试。”
她按下表冠。
怀表发出轻微的滴声。
然后蓝光闪烁。
“功能正常。”
“好。”
风无尘收起怀表。
坐下。
等待。
时间过得很慢。
他想起父亲。
想起小时候。
父亲总是不在家。
说是工作忙。
现在知道是去实验室了。
“琉璃。”
“嗯。”
“你认识我父亲的时候,他是什么样的人?”
“温柔。”
琉璃说。
“但坚定。”
“他对我微笑,问我喜欢的颜色。”
“然后呢?”
“然后他给了我一个传感器升级程序。”
“什么程序?”
“情感识别算法。”
琉璃的瞳孔微微发光。
“他说,智械族也应该能理解情感。”
“即使不能感受。”
“是的。”
“你用了那个程序吗?”
“用了。”
“效果如何?”
“很好。”
琉璃停顿了一下。
“但也带来了一些麻烦。”
“比如?”
“比如我会感到困惑。”
“当人类言行不一时。”
“当逻辑与情感冲突时。”
风无尘看着她。
“你现在还困惑吗?”
“经常。”
琉璃说。
“比如现在。”
“为什么?”
“因为保护生命是我的核心指令。”
“但阻止实验可能引发混乱,间接威胁生命。”
“我该如何选择?”
“你选择帮我。”
“是的。”
“为什么。”
“因为我相信你。”
琉璃说。
“也相信你父亲。”
风无尘不知道说什么。
谢谢太轻了。
他点点头。
继续等待。
中午十二点。
有人送饭来。
合成营养餐。
他们吃了。
然后继续等。
下午一点。
风无尘开始检查怀表。
确保它能正常工作。
一点半。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多。
他走到门边。
听。
是孩子们的声音。
年轻。
有些害怕。
“这边走。”
“别紧张。”
“很快就好了。”
十二个孩子。
被带去准备。
风无尘握紧怀表。
手心出汗。
两点。
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次是成年人。
走到他们门前。
门开了。
陈馆长站在外面。
“时间快到了。”
他说。
“跟我来。”
他们跟着陈馆长走进走廊。
主控室在尽头。
巨大的玻璃窗。
里面是实验室。
纯白色。
中间十二张躺椅。
孩子们已经躺在上面。
穿着白色衣服。
闭着眼睛。
好像睡着了。
“他们被麻醉了。”
陈馆长说。
“为了减少痛苦。”
“锚点植入疼吗?”
“有点。”
陈馆长看着孩子们。
“但不会持续很久。”
风无尘看向主控台。
复杂的仪器。
中央一个凹槽。
形状……
和怀表一样。
“那是什么。”
他指着凹槽。
“锚点控制核心。”
陈馆长说。
“需要钥匙激活。”
“钥匙呢?”
“在我这里。”
陈馆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
也是怀表。
铜色的。
和风无尘手里的一模一样。
“怎么……”
“你父亲做了两个。”
陈馆长说。
“一个给我,一个给你。”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有一天你会需要选择。”
陈馆长把怀表放在控制台上。
但没有放进去。
“实验三点二十二分开始。”
“你可以选择使用你的怀表关闭系统。”
“或者,让我完成实验。”
“新技术的实验。”
陈馆长看着风无尘。
“孩子们不会死。”
“只会成为第一批新载体。”
“锚点会温和地连接他们的意识。”
“不会消耗生命。”
“那为什么父亲要留下关闭程序?”
“因为他不知道新技术成功了。”
陈馆长说。
“他去世的时候,研究还在早期阶段。”
“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改进。”
“现在,可以了。”
风无尘看着手里的怀表。
又看看控制台上的。
“我怎么能相信你。”
“你可以看数据。”
陈馆长调出屏幕。
显示着孩子们的生命体征。
平稳。
“植入过程已经模拟过上百次。”
“零死亡率。”
“但会有副作用吗?”
“轻微的记忆共享。”
陈馆长说。
“他们会感受到彼此的情绪。”
“持续大约一个月。”
“然后恢复正常。”
风无尘看向琉璃。
琉璃在分析数据。
传感器瞳孔快速转动。
“数据真实。”
她说。
“没有发现欺骗迹象。”
“所以……实验是安全的?”
“按照数据,是。”
琉璃看向陈馆长。
“但你为什么一开始不说?”
“因为需要保密。”
陈馆长说。
“新技术如果提前泄露,可能被滥用。”
“只有实验成功,我们才会公开。”
钟声响起。
下午三点二十分。
还有两分钟。
“选择吧,风无尘。”
陈馆长说。
“用你父亲的怀表关闭系统。”
“或者,让我继续。”
风无尘看着实验室里的孩子们。
他们安静地躺着。
呼吸平稳。
他又看看手里的怀表。
父亲的脸仿佛还在眼前。
“对不起,让你承担这些。”
他握紧怀表。
然后。
放下了。
“继续吧。”
他说。
“但我要在这里看着。”
“当然。”
陈馆长点头。
拿起控制台上的怀表。
放入凹槽。
咔嚓。
契合。
仪器启动。
蓝光弥漫。
孩子们的身体微微发光。
很柔和。
像月光。
风无尘看着。
突然。
他的感知障碍发作了。
强烈的。
视野里全是噪点。
然后。
图像涌进来。
不是实验室。
是另一个地方。
战场。
硝烟。
尸体。
父亲年轻的脸。
满是血污。
他跪在地上。
抱着一个人。
那个人是……
陈馆长。
年轻的陈馆长。
胸口有个大洞。
在流血。
“坚持住!”
父亲喊。
“锚点……锚点能救你……”
“不……”
陈馆长抓住他的手。
“别用那个……”
“你会后悔的……”
然后画面跳转。
实验室。
父亲在哭泣。
陈馆长躺在实验台上。
身体连接着仪器。
但眼神空洞。
像人偶。
“对不起……”
父亲低声说。
“我只能这样救你……”
风无尘猛地睁眼。
噪点退去。
他还在主控室。
陈馆长站在控制台前。
背对着他。
“陈馆长。”
风无尘说。
“你……是不是已经死了?”
陈馆长转过身。
脸上没有表情。
“你说什么。”
“我看到了。”
风无尘指着自己的眼睛。
“感知障碍让我看到了记忆碎片。”
“三十年前的战场。”
“你受了致命伤。”
“父亲用锚点技术救了你。”
“但代价是……”
“代价是我成了载体。”
陈馆长接过话。
声音平静。
“第一个载体。”
“我的身体死了。”
“但意识被锚点固定在现在的身体里。”
“一个克隆体。”
“每十年需要更换一次。”
陈馆长撩起袖子。
手臂上有很多针孔。
“这就是代价。”
“所以实验必须继续?”
“必须。”
陈馆长说。
“不仅仅是为了和平。”
“也是为了我的生存。”
“锚点需要其他载体分担负荷。”
“否则我会崩溃。”
风无尘后退一步。
“那些孩子……”
“他们不会死。”
陈馆长重复。
“只是分担一部分负荷。”
“这算什么?”
“共生。”
陈馆长看着他。
“你父亲发明的技术,原本是为了救命。”
“但后来发现,它能连接所有人的意识。”
“创造真正的和平。”
“通过控制?”
“通过理解。”
陈馆长说。
“当你能感受别人的痛苦,你就不会伤害他们。”
“实验就是建立这种连接。”
“从我开始。”
“到这些孩子。”
“未来,到所有人。”
风无尘看向琉璃。
琉璃也在看着他。
传感器瞳孔里映出他的脸。
困惑的脸。
“还有一分钟。”
陈馆长说。
“植入就要开始了。”
“你可以选择关闭。”
“但那样,我会死。”
“这些孩子也会失去理解他人的机会。”
“你选择吧。”
风无尘看着怀表。
又看着控制台上的怀表。
两个。
一个关闭。
一个继续。
父亲给了他选择。
真正的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
拿起自己的怀表。
走向控制台。
陈馆长看着他。
没有阻止。
风无尘把怀表放进凹槽。
就在另一个旁边。
两个怀表并排。
发出共鸣的嗡鸣。
“这是……”
“父亲可能想到了这个。”
风无尘说。
“两个怀表一起,也许有第三种选择。”
仪器开始剧烈震动。
蓝光变成白光。
笼罩整个实验室。
孩子们的身体飘浮起来。
轻柔地。
白光中,风无尘看到影像。
不是记忆碎片。
是连接。
孩子们的意识在交织。
像网。
温柔。
明亮。
然后。
陈馆长的身体也开始发光。
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惊讶。
然后变成……解脱。
“原来如此。”
他低声说。
“两个怀表……能平衡负荷。”
“我不再需要分担了。”
他看向风无尘。
笑了。
真正的笑。
“谢谢你。”
白光达到顶峰。
然后消散。
孩子们缓缓落回躺椅。
陈馆长站在那里。
身体变得……真实了一些。
皱纹加深了。
但眼神活了。
“实验结束。”
他说。
“成功了。”
“你……还好吗?”
风无尘问。
“很好。”
陈馆长摸了摸自己的脸。
“三十年来,第一次感觉自己是活着的。”
“而不是被锚点固定的幽灵。”
琉璃走到控制台前。
检查数据。
“孩子们生命体征稳定。”
“意识连接建立,但很温和。”
“没有发现强制控制迹象。”
“所以……”
“所以父亲的技术,原本就是好的。”
风无尘说。
“只是被他的愧疚扭曲了。”
陈馆长点头。
“他总认为害了我。”
“其实他救了我。”
“只是方式不完美。”
警报突然响起。
红色的光。
司长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
“风无尘,琉璃,立刻返回档案馆。”
“发生什么事了?”
“记忆混乱开始了。”
司长的声音很紧。
“不是小范围。”
“是全星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