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睁开眼。
天还没全亮。
那个梦太清晰了。六指人。欢迎回家。测试。
他坐起来,头痛。
通讯器在闪。
羲和的消息:“速来。新情况。”
治疗中心走廊很安静。
青阳推开观察室的门。
里面坐着七位觉醒者。
还有林研究员。
他们脸色都不好看。
“怎么了?”青阳问。
赵教授先开口:“我能听见想法了。”
“什么?”
“不是声音。是……脑内的文字。像弹幕。”
周阿姨点头:“我也是。刚才护士路过,我心里听见她在想‘早饭吃豆浆还是粥’。然后她就去拿豆浆了。”
“巧合吧?”
“不是。”老裁缝说,“我能‘看见’顾客在想要什么款式。不用他们说。”
林研究员补充:“我做了实验。让志愿者在心里默念数字。我写下来。正确率百分之八十。”
青阳愣住。
“读心术?”
“不完全是。”赵教授说,“表层思维。正在想的事。深层记忆不行。”
“怎么开始的?”
“昨晚信号增强后。”周阿姨说,“突然就感觉到了。像多了个频道。”
青阳感到后背发凉。
“能控制吗?”
“很难。”林研究员说,“就像你没法不听别人说话。思维一直在那里飘着。”
“互相能感知吗?”
七人互相看看。
“能。”赵教授说,“我知道你现在很慌。在担心后果。”
青阳确实这么想。
“其他人呢?普通人的思维你们能感知吗?”
“能。”周阿姨说,“但弱一些。像收音机信号不好。”
“范围?”
“大概十米内清晰。再远就模糊。”
青阳深呼吸。
“这麻烦大了。”
“我们知道。”老裁缝苦笑,“刚才路过厨房,听见厨师在想他老婆生病了。我没法装作不知道。”
“伦理问题。”羲和说,“隐私彻底消失。”
门开了。
澹台走进来。她连夜赶来了。
“情况我听说了。”她坐下,“先测试极限。”
他们做了实验。
让觉醒者待在房间。
外面走廊安排志愿者想特定事情。
距离测试。
结果:水泥墙减弱信号。但还能穿透。
楼层间基本隔断。
“建筑材料有影响。”林研究员记录,“金属屏蔽效果好。铅板完全隔绝。”
“思维特征呢?”澹台问。
“每个人思维‘味道’不同。”情绪感知那位说,“有人思维像乱麻。有人很清晰。有人……有恶意。”
“恶意?”
“警卫里有人讨厌老人。觉得我们是负担。这想法很强烈。”
青阳皱眉。
“谁?”
“高个子那个。姓王。”
羲和调出员工档案。
王警卫。入职两年。记录良好。
“核实。”
他们安排王警卫送文件到观察室。
觉醒者们沉默坐着。
王警卫放下文件。
“还有事吗?”他问。
“没有。谢谢。”
他离开。
门关上。
“他在想什么?”青阳问。
赵教授脸色难看。
“他在算还有多久换班。想着昨晚赌球输了钱。还想着……想偷医疗器材去卖。”
“具体。”
“仓库的便携检测仪。小型的那种。容易出手。”
青阳联系保安部。
一小时后。
王警卫被发现在仓库角落,背包里装着三台设备。
人赃并获。
“你们怎么知道的?”保安队长问。
“监控。”青阳撒谎。
回到观察室。
气氛凝重。
“这能力……太危险。”羲和说。
“也是保护。”周阿姨说,“至少我们知道谁有害心。”
“但你不能一直感知。会疯的。”
确实。
林研究员已经头痛了。
“信息过载。太多思维同时涌入。需要筛选。”
“能训练屏蔽吗?”
“试试。”
他们开始训练。
像冥想。
专注自己思维。
建立屏障。
进展缓慢。
中午。
青阳去食堂。
碰到徽音。
“听说新症状了。”她小声说。
“嗯。”
“爷爷日记里提过类似的事。”
“怎么说?”
“他写,远古的‘守望者’能知人心。所以被孤立。最后他们学会了沉默。”
“沉默?”
“不看,不听,不说。”
“怎么做到的?”
“日记没写。”
青阳思索。
这时,林研究员跑进来。
“出事了。”
“怎么了?”
“周阿姨和患者吵架了。”
病房里。
周阿姨面红耳赤。
对面是个中年患者。
“我没那么想!”患者大喊。
“你明明想了!”周阿姨声音发抖,“你在想‘这老太婆多管闲事’。”
“那是你瞎猜!”
“不是猜!是听见的!”
青阳拉开她们。
“怎么回事?”
周阿姨喘着气:“他偷偷把药倒了。我‘听’到他打算骗医生再开一份,拿去卖。”
患者脸色变了。
“你……你胡说!”
“药倒在下水道。现在还能查。”
护士去检查。
果然。
下水道滤网找到未溶解的药片。
患者蔫了。
“我……我需要钱。”
事件平息。
但影响扩散。
其他患者开始害怕。
“她能知道我们在想什么?”
“太可怕了。”
“没隐私了。”
恐慌蔓延。
青阳决定隔离觉醒者。
不是惩罚。
是保护。
给他们单独区域。
加装铅板屏蔽。
减少外界思维干扰。
赵教授反对。
“这是把我们当怪物。”
“是保护你们,也保护别人。”
“我们没做错。”
“能力本身没错。但环境还没准备好。”
觉醒者们搬进屏蔽室。
墙壁、地板、天花板都夹铅。
门是特制的。
像金库门。
里面安静了。
“思维噪音没了。”周阿姨松口气。
“但像坐牢。”老裁缝说。
林研究员调试设备。
“这里可以训练控制。不受干扰。”
第一天。
他们学习区分自己的思维和别人的。
很难。
就像在嘈杂中找自己的声音。
赵教授进展最快。
“我能暂时关闭接收。像关掉耳朵。”
“怎么做到的?”
“想象一堵墙。白色的。很厚。”
其他人学他。
有人成功。
有人失败。
情绪感知那位最痛苦。
“情绪比思维更难屏蔽。愤怒像热浪。悲伤像潮水。直接涌过来。”
“能分辨来源吗?”
“能。但无法阻止感受。”
第二天。
新问题。
屏蔽室外。
工作人员在议论。
“里面那些读心者……”
“听说能知道所有秘密。”
“我可不想靠近。”
恐惧变成排斥。
觉醒者们感知到这些情绪。
即使有铅板。
强烈的情绪仍能渗透。
“他们在怕我们。”周阿姨低落。
“正常。”赵教授说,“换我也怕。”
“但我们是人。”
“现在不太像了。”
下午。
澹台来看他们。
带来一个建议。
“也许该公开。”
“公开什么?”
“你们的能力。坦诚说明。消除神秘感。”
“会引起更大恐慌。”
“但隐瞒被发现时,恐慌更大。”
青阳犹豫。
这时,墨弈联系。
“有访客。说是联合国特使。”
会议室。
特使是个干练的女人。
“我是伊莎贝尔。负责异常现象评估。”
“你好。”
“直奔主题。我们监测到你们的觉醒者能力升级。读心?”
“表层思维感知。”
“有区别吗?”
“不涉及深层记忆和隐私核心。”
“但已经够严重了。”伊莎贝尔打开平板,“法律上,未经同意思维读取是侵犯人权。”
“他们无法控制。”
“那就像传染病患者需要隔离。”
青阳皱眉。
“他们不是病人。”
“但可能危害社会秩序。”伊莎贝尔说,“想象一下,如果能力扩散。警察能读疑犯思维,还要法庭吗?夫妻能读对方想法,还有信任吗?”
“我们会控制。”
“怎么控制?你能关掉别人的耳朵吗?”
青阳语塞。
“所以。”伊莎贝尔合上平板,“两个选择。一,移交觉醒者给国际监管。二,你们自己严格管控,但我们派人监督。”
“监管怎么做?”
“专门设施。研究兼收容。”
“像监狱。”
“像保护区。”
谈判不欢而散。
伊莎贝尔留下最后通牒。
四十八小时内决定。
她走后,青阳召集核心团队。
徽音,穹苍,墨弈,羲和,澹台。
还有视频里的扶摇和轩辕青阳。
“情况棘手。”青阳说。
穹苍先开口:“不能交人。交给他们就成了实验品。”
“但我们能保护好吗?”
“加强屏蔽。物理隔离。”
“那和监狱有什么区别?”
“自愿的监狱和被动的监狱,区别很大。”
墨弈说:“我查了伊莎贝尔的背景。她和永生纪元有联系。”
“什么?”
“她妹妹是永生纪元高管。半年前失踪,疑似意识上传实验失败。”
“所以她想抓觉醒者研究意识?”
“可能。”
澹台说:“那就更不能交人。”
“但联合国压力……”
“拖。”澹台说,“用外交手段拖时间。”
“拖多久?”
“拖到第二阶段开始。如果门打开,世界关注点会转移。”
“如果门不开呢?”
“那问题更大。不用操心了。”
青阳苦笑。
“联系蜉蝣文明。问问他们建议。”
信号接通。
这次回复很慢。
一小时后。
消息来了。
“感知思维是进化的自然步骤。但需要伦理框架。我们文明没有这个问题,因为思维本来就是共享的。”
“怎么共享而不冲突?”
“透明。所有人都知道能被感知。所以培养真诚思维习惯。”
“人类做不到。”
“那就需要过渡期。建议建立‘思维保护区’。自愿者进入,体验透明思维。逐步推广。”
“保护区?”
“小规模社群。实践新伦理。为大规模变化做准备。”
青阳思考。
也许可行。
在治疗中心内划出一个区域。
自愿者加入。
觉醒者和普通人混合。
实践思维透明。
但需要严格筛选。
他提出想法。
团队讨论。
“谁愿意暴露自己所有表层思维?”徽音问。
“有些人可能愿意。比如关系亲密的人。或者……没有秘密的人。”
“每个人都有秘密。”
“那就从最浅的开始。”
他们制定方案。
“思维共享区”。
自愿加入。
签署协议。
觉醒者承诺不主动探测。
普通人承诺不刻意隐藏。
区内完全透明。
区外恢复常态。
招募通知发出。
反响……出乎意料。
很多老人报名。
“反正我没什么可藏的。”
“想试试完全坦诚的感觉。”
“孤独太久了。有人真正‘懂’我也好。”
第一批二十人。
包括十位普通老人,七位觉醒者,三位工作人员。
林研究员也加入。
区域设在屏蔽室旁。
加装更多铅板。
防止外部干扰。
内部简单装修。
客厅,餐厅,活动区。
第一天。
大家坐在一起。
尴尬。
“现在……怎么办?”周阿姨问。
“随便聊聊。”青阳说,“但你们知道,想法会被听到。”
沉默。
然后一位普通老人笑了。
“我在想,晚饭吃什么。”
赵教授点头。“我‘听’到了。你在想红烧排骨。”
“对!”
“我也想吃。”另一位老人说。
气氛轻松了。
开始正常聊天。
但思维层面,觉醒者们感知到更多。
有人表面说“今天天气好”,心里想“我膝盖好疼但不想说”。
有人夸别人衣服好看,心里却想“颜色太艳了不适合”。
觉醒者们交换眼神。
没说出来。
这是规则:不主动揭露非自愿分享的思维。
除非涉及安全。
第一天结束。
反馈收集。
普通人说:“奇怪但不错。感觉被理解了。”
觉醒者说:“轻松些。不用假装没听见。”
但也有问题。
一位老人突然哭了。
“我听见你在可怜我。”她对觉醒者说。
“什么?”
“你心里觉得我孤独。在可怜我。”
“我……”
“我不需要可怜!”
冲突爆发。
调解后,定新规则:尽量控制同情性思维。或提前说明。
第二天。
更适应了。
大家开始玩思维游戏。
普通人努力“想”一件事。
觉醒者猜。
正确率越来越高。
普通人也在学习。
他们发现,清晰、简单的思维更容易被感知。
杂乱思维难解读。
“所以可以训练思维清晰度。”林研究员记录。
“对健康也有益。”澹台说,“思维清晰,情绪稳定。”
第三天。
意外收获。
一位老人突然说:“我刚才‘想’起一件事。三十年前丢的戒指在哪。”
“在哪?”
“花园第三棵树下。我当时埋的,后来忘了。”
派人去挖。
真的找到了。
“深层记忆被激活了?”青阳问。
“可能因为思维放松,屏障降低。”
更多老人尝试。
有人想起欠谁钱。
有人想起承诺过的事。
有人想起……童年秘密。
“思维透明能挖掘遗忘的记忆。”林研究员兴奋,“治疗价值巨大。”
但第四天。
出问题了。
一位觉醒者突然尖叫。
“停下!太多了!”
他抱头蹲下。
思维共享区里,所有人的表层思维同时涌向他。
信息洪流。
他崩溃了。
紧急送医。
诊断:急性信息过载导致神经休克。
“需要流量控制。”穹苍说,“像网络带宽。设置接收上限。”
他们开发了“思维过滤器”。
觉醒者可以设定接收强度。
从1到10。
1最弱,只接收强烈、清晰的思维。
10最强,接收所有。
平时建议设在3到5。
危机时调到1。
恢复期。
但事件已经传出。
媒体拍到救护车。
“读心者大脑过载住院!”
新闻标题耸人听闻。
伊莎贝尔又来了。
“你们的管理失败了。”
“我们在改进。”
“来不及了。公众在恐慌。要求政府采取行动。”
“什么行动?”
“强制收容所有觉醒者。直到风险可控。”
“有多少觉醒者?”
“全球报告已有一百三十七例。分布在二十一个国家。症状相同。人数在增加。”
青阳吃惊。
“扩散了?”
“是的。像连锁反应。接触过觉醒者的人,部分也开始出现能力。”
“传染性?”
“类似共鸣。高敏感人群容易被激发。”
麻烦了。
国际社会紧急开会。
视频会议。
各国代表争吵。
中国主张保护和研究并行。
美国主张集中管控。
欧盟主张伦理审查。
小国担心成为实验场。
吵不出结果。
但压力传导到熵弦星核。
“你们是源头。必须负责。”
青阳疲惫。
回屏蔽室。
觉醒者们等他。
“我们都知道了。”赵教授说。
“你们怎么想?”
“我们想帮忙。”周阿姨说。
“怎么帮?”
“证明这能力有用。而不是危险。”
“比如?”
“比如……预防犯罪。”
他们讲了王警卫的事。
“如果警察有这能力,能阻止多少犯罪?”老裁缝说。
“但警察也可能滥用。”青阳说。
“所以需要监督。像枪。危险但有用。”
林研究员补充:“医疗价值更大。我们能感知患者真实疼痛程度。老人常说不清。但思维不撒谎。”
“还有教育。”赵教授说,“老师能知道学生哪里没听懂。即时调整。”
“但代价是隐私。”
“可以设定规则。只在特定场合使用。需要双方同意。”
“法律呢?”
“需要新法律。思维隐私法。”
青阳摇头。
“太理想了。现实是,人们害怕未知。”
“那就让他们了解。”周阿姨说,“让我们公开演讲。展示能力。回答问题。”
“会被攻击的。”
“总比躲着强。”
青阳咨询澹台。
老人思考后说:“也许该激进点。既然躲不过,就主动塑造未来。”
“怎么做?”
“开记者会。现场演示。直面质疑。”
“风险太大。”
“但继续躲,风险更大。”
青阳挣扎。
最终同意。
记者会定在两天后。
全球直播。
觉醒者将演示能力。
并接受提问。
准备时间很短。
他们要设计演示内容。
既证明能力真实,又不引发恐慌。
最后决定:猜数字游戏。
志愿者随机想数字。
觉醒者写出。
现场验证。
还有情绪识别。
志愿者表演情绪。
觉醒者说出真实情绪。
简单,直观。
记者会前一天。
彩排。
周阿姨紧张。
“我怕出错。”
“放松。”赵教授说,“就当平时训练。”
“但全世界在看。”
“那更好。让他们看到真实情况。”
晚上。
青阳睡不着。
他走到花园。
遇见澹台。
“你也睡不着?”老人问。
“嗯。”
“担心明天?”
“担心未来。”
澹台望着星空。
“我年轻时,参与过脑机接口研究。那时就有人警告:读心技术会毁灭人性。”
“现在呢?”
“现在看,人性比想象中坚韧。但需要引导。”
“怎么引导?”
“记住,能力是工具。善恶在人。就像刀,能切菜也能杀人。关键是谁拿刀,为什么拿。”
“如果拿刀的是孩子呢?”
“那就教他责任。”
深夜。
青阳回房。
收到徽音消息。
“爷爷日记最后几页,我找到了新内容。”
“什么?”
“关于‘守望者’的结局。”
“怎样?”
“他们选择了自我放逐。离开人群,建立自己的社群。但他们留下一个预言。”
“什么预言?”
“当普通人准备好时,他们会回来。带来‘透明时代’。”
“什么叫准备好?”
“日记没写。但我想……也许就是现在。”
青阳放下通讯器。
望向窗外。
城市灯火通明。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思想。
秘密,欲望,恐惧,爱。
如果透明时代真的到来。
人类会怎样?
他不知道。
但明天,第一步就要迈出。
无论好坏。
门正在打开。
而他们,必须决定走进去的姿势。
是恐惧地蜷缩。
还是坦然地站立。
他选择了后者。
为了那些觉醒者。
也为了所有可能觉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