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档日总是最忙的。
风无尘盯着控制台。
屏幕上的数字跳个不停。
三十六点五。
三十六点五。
又是三十六点五。
他皱了下眉。
指尖在触摸板上悬停了一会儿。
“琉璃。”
他头也没回。
“我在。”
女声从身后传来,平稳得像条直线。
琉璃走过来时几乎没有声音。
她是智械族,脚步声是可以调节的。
“你看这个。”
风无尘侧开身。
屏幕上显示着十二枚记忆晶体的实时数据。
温度读数整齐得可怕。
三十六点五。
全部。
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恒温系统可能故障了。”
琉璃的传感器瞳孔微微收缩。
她在扫描数据流。
“系统日志显示正常。”
她说。
“自检报告呢?”
“三小时前刚通过。”
风无尘靠在椅背上。
椅子发出轻微的叹息声。
这是把老椅子,用了快二十年。
海绵早就塌了。
“记忆晶体有自然波动。”
他说,更像在对自己说。
“环境温度、载体情绪残留、量子退相干速率……都会影响读数。”
“理论上是的。”
琉璃点头。
她的动作总是精准到毫米。
“但这十二枚来自不同捐赠者。”
“死亡时间跨度超过三个月。”
“存储位置分散在七个区域。”
“它们没有理由保持同一温度。”
风无尘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反重力车流无声滑过。
天空是人工调制的湛蓝。
“标记异常。”
他说。
“按流程,需要先上报司长。”
琉璃提醒。
“我知道。”
风无尘已经点了标记按钮。
红色的三角符号出现在每个晶体编号旁边。
“下班前我会写报告。”
“现在几点了?”
“下午两点十七分。”
“还有三小时四十三分钟。”
他揉了揉太阳穴。
混血者的感知障碍今天有点闹腾。
视野边缘总闪过些彩色的噪点。
像老式电视的雪花。
但更模糊。
更令人不安。
“你的神经界面需要维护了。”
琉璃说。
她的传感器能捕捉到他的生理数据。
“我知道。”
他又说了一遍。
“预约了下周三。”
“很好。”
琉璃转身离开。
她的白色制服一尘不染。
智械族不需要换洗衣服。
纳米纤维会自动清洁。
风无尘低头看自己的袖口。
早上喝茶时溅到了一点。
深褐色的污渍。
他试着擦了擦。
没用。
“风老师。”
门口探进一个脑袋。
是李谨言。
人类同事,比他年轻十岁。
“什么事?”
“归档组的月度聚餐,今晚,去吗?”
李谨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老地方,那家涮肉店。”
“智能养殖场的合成肉。”
风无尘补充。
“哎呀,口感已经很像真的了。”
李谨言摆摆手。
“而且便宜。”
“我可能得加班。”
风无尘指了指屏幕。
“这些异常要处理。”
“又是异常。”
李谨言叹了口气。
“上个月是湿度异常。”
“上上个月是编码校验异常。”
“咱们档案馆是不是该整体检修了?”
“预算没批下来。”
风无尘说。
“司长说的?”
“嗯。”
“那算了。”
李谨言缩回头。
“改天请你喝茶,我家有新到的龙井。”
“数字农场种的?”
“当然,原生茶树早灭绝了。”
脚步声远去。
风无尘重新看向屏幕。
红色的三角符号在闪烁。
像某种警告。
他点开第一枚晶体的详情。
捐赠者:陈山河。
基因强化人,退役军官。
死亡原因:灵核衰竭。
年龄:八十七岁。
记忆提取时间:死亡后六小时内。
存储等级:三级保密。
内容概要:服役期间关于边境防御工事的回忆。
温度历史曲线……
风无尘放大了看。
过去三十天的记录。
曲线本该像山脉一样起伏。
但它平得吓人。
一条笔直的线。
从三十天前开始。
三十六点五。
再也没有变过。
“这不正常。”
他低声说。
“什么不正常?”
司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风无尘手指一颤。
差点打翻手边的茶杯。
“司长。”
他站起来。
“坐。”
司长走进来,自己拉了把椅子。
他是个数字人。
但保留了生前的习惯动作。
比如喜欢坐实体的椅子。
虽然他的全息投影根本不需要。
“在忙什么?”
司长问。
眼睛扫过屏幕。
“一些温度异常。”
风无尘调出报告界面。
“哦,那个啊。”
司长点点头。
“恒温系统的小毛病。”
“技术部上周就备案了。”
“说是有批传感器校准参数漂移。”
“正在陆续更换。”
“全部十二枚都漂移到同一个值?”
风无尘问。
语气尽量平和。
司长笑了笑。
他的笑容很标准。
数字人可以完美控制表情。
“巧合吧。”
他说。
“宇宙充满了巧合。”
“可是——”
“无尘。”
司长打断他。
“你父亲当年也喜欢钻牛角尖。”
风无尘闭嘴了。
每次提到父亲,司长就会用这种语气。
怀念里带着点警告。
“做好本职工作。”
司长站起来。
投影的边缘微微波动。
“归档,备份,定期检查。”
“别花太多时间在无关紧要的细节上。”
“我明白。”
风无尘说。
“那就好。”
司长走到门口。
又回头。
“对了,你妹妹最近怎么样?”
“轻语?她很好。”
“听说她的量子艺术展很成功。”
“是的,前几天刚开幕。”
“替我向她问好。”
“我会的。”
司长走了。
走廊里传来他和别人的寒暄声。
风无尘慢慢坐回去。
盯着屏幕。
光标在三十六点五这个数字上跳动。
他点了下右键。
选择:深入诊断。
系统弹出一个窗口。
“需要三级以上权限。”
他只有二级。
申请按钮是灰色的。
他盯着那个灰色按钮看了十秒。
然后关闭了所有窗口。
归档工作还得继续。
下一批晶体是日常记忆。
某个数字人上传的童年片段。
公园,秋千,冰淇淋的味道。
温度读数很正常。
三十五点八到三十七点二之间波动。
像活着的心跳。
他处理了二十枚普通晶体。
时间滑到下午四点。
琉璃又进来了。
“茶。”
她放下一只杯子。
杯壁是温的。
“谢谢。”
风无尘端起喝了一口。
茉莉花茶。
味道有点淡。
“水温八十五度。”
琉璃说。
“你上次说这个温度最好。”
“嗯。”
风无尘又喝了一口。
“司长来过了。”
“我知道。”
“他说是传感器问题。”
“技术部的备案号是S-7747。”
琉璃报出一串数字。
“你可以查询。”
“我会的。”
风无尘放下杯子。
“你觉得呢?”
他忽然问。
琉璃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的判断基于数据。”
“数据说传感器故障概率为百分之九十二。”
“剩下的百分之八呢?”
“未知错误。”
“包括人为篡改吗?”
琉璃沉默了两秒。
“篡改记忆晶体需要绝对零度环境。”
“全星系只有三个地方能达到。”
“都需要最高权限。”
“所以概率低于百分之零点一。”
“但大于零。”
风无尘说。
“是的。”
琉璃承认。
“大于零。”
她离开后,风无尘打开了内部系统。
输入那个备案号。
S-7747。
确实存在。
提交时间:七天前。
问题描述:B区恒温传感器组校准参数漂移。
处理状态:进行中。
负责人:技术部王工。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风无尘关掉页面。
他点开通讯录。
找到技术部王工。
拨了过去。
铃声响了五下。
接通了。
“喂?”
背景音很吵。
像在维修车间。
“王工,我是档案司的风无尘。”
“哦,风老师,什么事?”
“关于备案S-7747,我想问问进度。”
“哪个?”
“恒温传感器漂移那个。”
“哦,那个啊。”
王工的声音断断续续。
信号不太好。
“在换呢,批次更换,大概还要一周。”
“具体是哪些传感器?”
“B区全部,七十二个。”
“故障原因查到了吗?”
“老化呗,用了十几年了。”
“所有传感器同时老化?”
“批次生产的,寿命差不多。”
王工顿了顿。
“风老师,您是不是担心什么?”
“没有,只是确认一下。”
“放心,换了就好了。”
“谢谢。”
“不客气,挂了,这边活多。”
通讯切断。
风无尘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
感知障碍带来的噪点更明显了。
彩色的光斑在黑暗里游走。
像深海里的水母。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混血者的眼睛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有时候是诅咒。”
“有时候是礼物。”
“要学会分辨。”
他睁开眼。
屏幕已经暗了。
倒映出他自己的脸。
四十六岁。
眼角有细纹了。
头发里藏着几根白的。
智械族不会老。
数字人可以选择外貌。
基因强化人能延缓衰老。
只有他这种混血。
卡在中间。
以最原始的速度老去。
下班铃响了。
柔和的提示音。
风无尘保存好所有工作。
关机。
站起来时膝盖咯吱响。
他拿起外套。
走到走廊上。
同事们陆续出来。
“风老师,明天见。”
“明天见。”
他点头回应。
电梯里挤满了人。
有人类,有智械,投影模糊的数字人站在角落。
大家都不说话。
盯着楼层数字跳动。
一楼到了。
风无尘走出档案馆大门。
傍晚的人工风很温和。
吹在脸上像丝绸。
他走到反重力巴士站。
等车的人不多。
一辆车无声滑过来。
门打开。
他走上去。
刷了身份卡。
“欢迎乘坐,风先生。”
车载助手说。
声音是合成的。
很悦耳。
他找了个靠窗的座位。
车开了。
城市在窗外流动。
高楼是拟态材料建的。
表面会随着光线变化纹理。
这会儿是橙红色的夕阳纹。
很美。
但假的。
真正的夕阳三百年前就看不到了。
大气层现在是人工维护的。
车停了又走。
乘客上上下下。
某个站点,一个智械族上车。
坐在他对面。
金属外壳涂成了暗蓝色。
眼睛是淡绿色的光点。
它一动不动。
像尊雕塑。
风无尘看向窗外。
广告全息投影在楼宇间跳跃。
“最新款量子腕带,实时监测意识健康。”
“记忆备份服务,年费八折。”
“灵核能源,清洁永恒。”
永恒。
这个词用得真随便。
车到了他的居住区。
他下车。
走进小区大门。
识别系统扫了他的脸。
“晚上好,风先生。”
“您有快递,存放在三号柜。”
“谢谢。”
他先去取了快递。
不大的盒子。
寄件人写着“轻语”。
他拿回家。
开门。
玄关的灯自动亮起。
“欢迎回家。”
家用助手说。
“室内温度二十一度,湿度百分之五十。”
“您妹妹一小时前留言,说快递是茶叶,让您记得放冰箱。”
“知道了。”
风无尘把盒子放在厨房台面上。
拆开。
里面是两罐茶叶。
手写的标签:凤凰单丛。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哥,少加班,多喝茶。”
他笑了笑。
打开冰箱,放进去。
冰箱里东西不多。
几盒速食餐。
一些水果。
鸡蛋。
他拿了盒速食餐。
放进加热器。
三十秒。
叮。
拿出来,坐在餐桌边吃。
味道还行。
营养均衡。
就是口感都一样。
软绵绵的。
吃到一半,通讯腕带响了。
是轻语。
他接起来。
“哥,收到了吗?”
妹妹的脸浮现在空中。
二十二岁,笑得灿烂。
“收到了,谢谢。”
“在吃饭?”
“嗯。”
“又是速食餐?”
“方便。”
“明天来我这儿吧,我做点真的菜。”
“你还会做菜?”
“刚学的,全息教程。”
轻语眨眨眼。
“数字人老师教的,说他们生前是厨师。”
“听起来不错。”
“那就说定了,晚上七点。”
“好。”
“对了,”轻语压低声音,“你今天是不是又发现什么异常了?”
风无尘停下筷子。
“你怎么知道?”
“司长下午来看我的画展了。”
“他提到你了?”
“嗯,闲聊时说的,说你工作太认真,要注意休息。”
“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就这些。”
轻语歪着头。
“哥,真的只是传感器故障吗?”
“应该是。”
“那你声音怎么这么虚?”
“有吗?”
“有。”
轻语盯着他。
她的眼睛和母亲很像。
清澈,直接。
“我看到了。”
她忽然说。
“看到什么?”
“那些晶体,在你的工作日志里。”
风无尘握紧了勺子。
“你黑进我系统了?”
“没有,是共鸣。”
轻语说。
“我的量子艺术作品,有些颜料掺了记忆晶体纳米粉末。”
“它们偶尔会……接收一些信号。”
“今天下午,展览厅里有一幅画突然变冷了。”
“我检查了温度记录。”
“三十六点五度,持续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恢复正常。”
风无尘放下勺子。
“哪幅画?”
“《父亲的怀表》。”
沉默。
冰箱的嗡鸣声突然变得很响。
“哥?”
“我在听。”
风无尘说。
“那幅画的内容是什么?”
“就是爸爸那个旧怀表啊,我小时候总拿来玩。”
“你记得它后来去哪了吗?”
“不知道,爸爸去世后就不见了。”
“嗯。”
风无尘看着盘子里的食物。
突然没胃口了。
“轻语。”
“嗯?”
“最近别接陌生人的赞助。”
“我的展览赞助商就是匿名的。”
轻语说。
风无尘抬起头。
“什么?”
“我说,这次画展的赞助商是匿名的。”
轻语重复。
“合同是通过云端律师签的,款项来自加密账户。”
“我当时没想太多……”
“金额大吗?”
“足够覆盖所有成本,还有盈余。”
“条件呢?”
“就是办展,没别的。”
轻语咬了下嘴唇。
“现在想想,有点怪。”
“把合同发给我。”
“好。”
“还有,明天我去你那儿,我们详细说。”
“嗯。”
轻语点点头。
“哥,你小心点。”
“你也是。”
通讯结束。
全息影像消散。
风无尘坐在餐桌前。
很久没动。
三十六点五度。
父亲的怀表。
匿名赞助。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书架前。
最顶层有个旧铁盒。
他拿下来。
打开。
里面是父亲的一些零碎遗物。
一支笔。
几张泛黄的纸。
一枚勋章。
没有怀表。
他确实记得父亲有个怀表。
铜色的外壳。
打开有时针分针,还刻着一行小字。
他记不清是什么字了。
那时候太小。
他翻找铁盒的每个角落。
在底层摸到一张照片。
抽出来。
是父亲和另一个人的合影。
背景像是某个实验室。
两个人都穿着白大褂。
父亲笑得很开心。
另一个人……
风无尘眯起眼睛。
那人侧着脸,看不清楚。
但肩膀上有徽章。
模糊的图案。
三个同心圆,中间有个点。
他没见过这个标志。
照片背面有字。
钢笔写的,已经褪色。
“锚点稳定测试,第三阶段,成功。”
日期是……
三十年前。
风无尘盯着那张照片。
指尖发凉。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拟态建筑表面换成了星空纹理。
美得不真实。
他慢慢把照片放回铁盒。
盖好。
放回书架顶层。
然后走回餐桌。
把剩下的饭吃完。
一口一口。
嚼得很慢。
吃完后洗了盘子。
擦干。
放好。
做完这些日常动作,他才觉得心跳平稳了些。
腕带又震了一下。
是工作提醒。
“明日待办:归档晶体编号C-887至C-900。”
“例行会议:上午十点,三楼会议室。”
“备注:司长要求所有员工参加。”
他关了提醒。
走进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想。
明天得早点去。
在会议前,再去看看那些晶体。
亲自。
用手去碰一下。
虽然规定不允许。
但规定是死的。
人是活的。
混血者。
半活。
他自嘲地笑了笑。
关掉水。
擦干。
穿上睡衣。
躺到床上。
天花板慢慢调暗。
进入睡眠模式。
他闭上眼睛。
噪点又来了。
这次不是彩色的。
是黑白的。
像老电影。
片段闪回。
父亲的背影。
实验室的冷光。
一枚怀表在黑暗中摆动。
滴答。
滴答。
滴答。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
像耳语。
“记住最初的温度……”
他猛然睁眼。
卧室里空无一人。
只有家用助手的待机指示灯。
一点微弱的绿光。
在黑暗里。
静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