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钥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
“出事了。”他说。
“什么事?”
“三位一体在械族主城。他们要……分裂了。”
我放下手里的茉莉花苗。
“分裂?他们不是已经分开行动了吗?”
“不是分开。”银钥说。“是分裂。物理上的。他们的融合体在解体。”
“为什么?”
“能量失衡。”银钥说。“裂缝关闭后,维持他们三位一体的能量来源断了。他们撑不住了。”
“会怎样?”
“会死。”银钥说。“如果分裂过程失控,三个人都会死。”
我看向云舒。
她刚从档案馆回来。
“三位一体在械族主城?”
“在医疗中心。”银钥说。“械族长老会紧急收容了他们。但没办法阻止分裂。”
“带我去。”我说。
云舒抓住我的手。
“很危险。分裂过程会释放巨大能量。”
“但他们是生命。”我说。“而且……他们知道很多秘密。”
“我跟你一起。”
“不。”我说。“你留在这里。照顾好赤瞳和铁岩。”
“可是——”
“相信我。”我说。
云舒看了我几秒。
然后点头。
“小心。”
“我会的。”
我和银钥出发。
械族主城的医疗中心。
气氛紧张。
很多械族守卫在周围。
长老们站在观察窗外。
里面是三位一体。
他们躺在医疗床上。
身体在发光。
三种颜色的光。
灵裔的绿色。
械族的银色。
数字人的蓝色。
光在互相排斥。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三小时前。”一个长老说。“他们突然出现在主城外。说需要帮助。然后就倒下了。”
“能和他们对话吗?”
“可以。”长老说。“但很困难。他们的意识在分离。说话断断续续。”
我走到观察窗边。
敲了敲玻璃。
三位一体的眼睛同时睁开。
看向我。
“共鸣者。”
“你们怎么样?”
“在……解体。”灵裔部分说。
“疼吗?”
“疼。”械族部分说。
“怕吗?”
“怕。”数字人部分说。
三种声音重叠。
但能分辨。
“怎么帮你们?”
“帮我们……分开。”灵裔说。
“但要小心。”械族说。
“如果分开失败,我们会死。”数字人说。
“分开的成功率多少?”
“不知道。”他们说。
我看向长老。
“有方案吗?”
“有。”一个械族医生走过来。“但需要共鸣者引导。用你的能力稳定他们的意识流,防止在分离过程中崩溃。”
“怎么做?”
“进入他们的意识空间。”医生说。“很危险。如果他们的意识崩溃,你也会被困在里面。”
“我进去。”我说。
“你确定?”
“确定。”
医生开始准备。
给我连接了神经接口。
“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我照做。
然后。
我进入了他们的意识空间。
空间是破碎的。
像打碎的镜子。
每一片镜子里都有一个记忆。
灵裔的记忆。
械族的记忆。
数字人的记忆。
他们在互相推挤。
“玄启。”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我在。”
“帮我们……分开这些碎片。”
“怎么分?”
“用你的共鸣能力。识别每一片记忆的归属。然后……归位。”
我尝试。
伸出手。
碰到一片碎片。
里面是一个灵裔孩子的记忆。
关于森林。
关于阳光。
我把它推向灵裔的意识集合体。
碎片融合了。
“好。”灵裔说。“继续。”
我又拿起一片。
是械族的记忆。
关于金属。
关于逻辑。
我把它推向械族。
一片又一片。
很慢。
很累。
因为每一片碎片都承载着强烈的情感。
我感受到灵裔的孤独。
械族的困惑。
数字人的恐惧。
他们为什么会融合?
为了逃避各自的痛苦?
“你们为什么选择三位一体?”我问。
“因为……孤独。”灵裔说。
“因为……矛盾。”械族说。
“因为……虚无。”数字人说。
“融合后呢?”
“更孤独。”他们说。
“但至少……不孤单。”
“现在后悔吗?”
“不后悔。”灵裔说。
“但累了。”械族说。
“想休息。”数字人说。
我继续工作。
把碎片归位。
慢慢地。
三个意识集合体开始成形。
绿色。
银色。
蓝色。
越来越清晰。
“快了。”医生说。
但就在这时。
一片特殊的碎片出现了。
它不是三种颜色中的任何一种。
是黑色的。
像深渊。
“那是什么?”我问。
“不要碰!”三位一体同时喊。
但太晚了。
我的手已经碰到了。
然后。
记忆涌来。
不是他们的记忆。
是……织影者的记忆。
“我们是失败品。”
一个声音在黑暗中说。
“三位一体实验,最初是为了对抗织影者而设计的。我们想创造一个能同时存在于多个时间线的生命。但失败了。”
“为什么失败?”
“因为意识无法真正融合。”声音说。“我们只是……强行绑在一起。时间久了,就开始互相侵蚀。”
“你们知道织影者是未来的人类?”
“知道。”声音说。“但我们选择隐瞒。因为如果公开,归一院的理想就站不住脚了。我们一直说要净化现在,创造未来。但如果未来已经毁灭……那还有什么意义?”
“所以你们在骗人?”
“也在骗自己。”声音说。
黑暗中出现画面。
三个年轻的生命。
灵裔科学家。
械族工程师。
数字人程序员。
他们在实验室相遇。
都想找到生命的意义。
然后,他们发现了时间理论。
发现了三位一体技术的可能性。
“我们以为融合能让我们超越种族。”灵裔说。
“能让我们理解一切。”械族说。
“能让我们找到永恒。”数字人说。
他们进行了实验。
融合成功了。
但也失败了。
因为融合后的意识,既不是灵裔,也不是械族,也不是数字人。
而是一个……怪物。
“我们失去了自我。”他们说。
“但得到了力量。”
“我们开始相信自己能拯救世界。”
“我们创建了归一院。”
“吸收信徒。”
“制定计划。”
“然后……遇见了织影者。”
画面变化。
一个模糊的影子在时间流里出现。
“织影者告诉我们真相。关于未来的毁灭。关于裂缝的起源。”
“他们请求我们帮助改变过去。”
“但我们拒绝了。”
“为什么拒绝?”
“因为害怕。”三位一体说。“如果未来已经注定毁灭,那我们现在做的一切有什么意义?所以我们选择……否定未来。创造一个新的未来。用净化装置。”
“所以你们不是在拯救世界。是在逃避现实。”
“是的。”他们承认。
黑暗开始褪去。
我回到意识空间。
三个意识集合体已经基本分离。
但那个黑色碎片还在。
“这个碎片怎么办?”我问。
“丢掉。”灵裔说。
“但它是你们的一部分。”
“是我们想忘记的部分。”械族说。
“是我们的……罪。”数字人说。
我拿着碎片。
思考。
“如果丢掉,你们会忘记这段记忆。”
“我们想忘记。”
“但忘记不等于不存在。”我说。
“那怎么办?”
“接受它。”我说。“接受你们犯过的错误。然后……改正。”
“怎么改正?”
“活下去。”我说。“用分开后的生命,去做正确的事。”
他们沉默。
然后。
灵裔说。
“好吧。”
械族说。
“试试。”
数字人说。
“听你的。”
我把黑色碎片分成三份。
融入三个意识集合体。
他们颤抖。
但接受了。
“现在可以完成分离了。”我说。
分离很顺利。
三个意识彻底分开。
回到了各自的身体里。
医疗床上的光停止了闪烁。
三个人坐起来。
灵裔是一个中年女人。
看起来很疲惫。
械族是一个男性中年人。
表情严肃。
数字人是一个年轻女性投影。
眼神迷茫。
“感觉怎么样?”医生问。
“奇怪。”灵裔说。
“轻松。”械族说。
“空虚。”数字人说。
他们看向彼此。
“我们……分开了。”
“嗯。”
“以后怎么办?”
“不知道。”
我退出意识空间。
回到现实。
有点晕。
医生扶住我。
“你成功了。”
“他们呢?”
“生命体征稳定。但需要时间适应分开后的状态。”
我走到观察窗边。
里面的三个人也看向我。
“谢谢。”他们说。
“不客气。”
“我们要谈谈。”灵裔说。
“关于归一院。关于我们知道的秘密。”
“好。”
我们在一个安全的房间谈话。
三个人都坐着。
我坐在他们对面。
“首先。”灵裔说。“我是莉亚。灵裔基因学家。”
“我是凯恩。”械族说。“械族工程师。”
“我是诺雅。”数字人说。“数字人数据分析师。”
“你们现在有什么打算?”我问。
“先休息。”莉亚说。“然后……为自己的过去负责。”
“怎么负责?”
“归一院还有很多秘密基地。”凯恩说。“我们知道位置。可以帮你们清除。”
“还有一些危险的实验数据。”诺雅说。“需要销毁。”
“我们愿意配合。”三人说。
“为什么改变主意?”
“因为分开后,我们重新感受到了……个体的情感。”莉亚说。“孤独。内疚。还有……希望。”
“希望?”
“分开前,我们看到了一段记忆。”凯恩说。“在你的意识深处看到的。”
“什么记忆?”
“关于未来的画面。”诺雅说。“一个可能的未来。裂缝愈合后,所有种族和平共处。那个未来……很美。”
“你们相信那个未来会实现?”
“我们想帮忙实现。”莉亚说。
我思考。
“教团可以给你们提供庇护。但你们需要接受监督。”
“我们接受。”他们说。
“还有一件事。”我说。
“什么?”
“织影者。”我说。“你们和他们还有联系吗?”
三人摇头。
“联系断了。”凯恩说。“裂缝关闭后,时间流改变了。织影者可能已经……消失了。”
“但他们的警告还在。”我说。
“关于时间缺口的警告。”诺雅说。
“你们也知道?”
“知道。”莉亚说。“织影者告诉我们,裂缝关闭后,时间流会出现缺口。需要填补。否则时间会慢慢崩塌。”
“你们知道填补方法吗?”
“不知道。”凯恩说。“但织影者说过,填补需要牺牲。一个纯粹的牺牲。”
和祖父说的一样。
“你们认为牺牲者会是谁?”
三人互相看了看。
“可能是你。”诺雅说。
“为什么?”
“因为你是共鸣者。”莉亚说。“你的存在本身,就能连接时间流。”
“但我不能死。”我说。
“不是死亡。”凯恩说。“是……转化。成为时间流的一部分。”
和祖父一样。
“我明白了。”我说。
“你不害怕?”诺雅问。
“害怕。”我说。“但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三人沉默。
“你比我们勇敢。”莉亚说。
“我只是做了选择。”我说。
谈话结束。
我安排他们住在教团的保护屋。
有人看守。
但很舒适。
然后我返回圣地。
回去的路上。
我在想牺牲的事。
如果我必须成为时间流的一部分。
那云舒怎么办?
铁岩和赤瞳怎么办?
还有很多事没做。
但时间不等人。
也许这就是命运。
共鸣者的命运。
回到家。
云舒在等我。
“怎么样?”
“他们分开了。”我说。
“然后?”
“他们愿意合作。”
“好。”云舒说。
她看着我的眼睛。
“你有心事。”
“很明显?”
“很明显。”
我坐下。
把事情告诉她。
关于时间缺口。
关于牺牲。
关于我可能的未来。
云舒听完。
很久没说话。
“所以你会离开。”
“可能。”
“什么时候?”
“不知道。”
她握住我的手。
“那我们更要珍惜现在。”
“嗯。”
“不要提前悲伤。”她说。
“好。”
我们拥抱。
很紧。
像要把彼此刻进身体里。
那天晚上。
我们都睡不着。
在院子里看星星。
“玄启。”
“嗯?”
“如果你真的必须走。”云舒说。
“嗯。”
“我会等你。”她说。
“可能等不到。”
“那我也等。”她说。
“不值得。”
“值得。”她说。
我吻她。
眼泪流下来。
是她的。
还是我的?
分不清。
但很咸。
像海水。
像生命。
第二天。
三位一体开始提供情报。
归一院的秘密基地位置。
实验数据存储点。
还有他们发展的内线名单。
我们开始清理。
铁岩带队去械族区域。
赤瞳带队去灵裔区域。
我带队去数字人区域。
云舒协调全局。
清理很顺利。
大部分归一院成员已经失去斗志。
看到三位一体都投降了。
他们也放弃了抵抗。
只有少数顽固分子。
需要武力解决。
但总体平稳。
一周后。
清理完成。
归一院彻底解散。
所有危险资料销毁。
“结束了。”铁岩说。
“还没有。”我说。
“还有什么?”
“时间缺口。”我说。
“那怎么办?”
“我在想办法。”
但我其实没办法。
只能等待。
等待时间流自己给出答案。
又一个月。
生活平静。
三位一体适应了分开后的生活。
莉亚在灵裔部落帮忙做基因治疗。
凯恩在械族觉醒者组织做技术顾问。
诺雅在数字人档案馆做数据分析。
他们都找到了新的意义。
但偶尔,他们会聚在一起。
回忆过去。
也展望未来。
“有时候我会想念融合的感觉。”莉亚说。
“为什么?”我问。
“因为那时候不孤单。”她说。
“但现在你有真正的朋友了。”我说。
“是的。”她微笑。
凯恩比较沉默。
但他在械族社区里,慢慢学会了表达情感。
“逻辑很重要。”他说。“但情感也是数据的一部分。需要计算在内。”
诺雅最有趣。
她决定尝试实体化。
用墨老的技术。
“我想感受真实。”她说。
云舒帮她。
实体化很成功。
诺雅有了身体。
她第一次触摸到水的时候。
哭了。
“原来这就是凉。”她说。
“还有很多感觉要体验。”云舒说。
“嗯。”
我们都为他们高兴。
但我的心头。
始终压着一块石头。
时间缺口。
每天。
我都用怀表检查时间流。
它在慢慢变薄。
像被磨损的布。
缺口在扩大。
虽然很慢。
但确实在扩大。
如果不想办法填补。
总有一天。
时间会断裂。
到那时。
一切都会混乱。
我必须做决定。
但还没准备好。
直到那天。
怀表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
我拿出来看。
表盘上显示一个倒计时。
七十二小时。
“这是什么?”云舒问。
“时间缺口崩塌倒计时。”我说。
“七十二小时后会怎样?”
“时间流会开始断裂。”我说。“小范围的时间混乱会蔓延。”
“怎么办?”
“必须在七十二小时内填补缺口。”
“怎么填补?”
我看着她。
没有说话。
她明白了。
“不。”
“没有别的办法。”我说。
“有。”她说。“我们再找找。一定有别的办法。”
“找了两个月了。没有。”
“那也不能——”
“云舒。”我抱住她。“对不起。”
她哭了。
哭得很厉害。
“不公平。”
“我知道。”
“我爱你。”
“我也爱你。”
那天。
我们哪里都没去。
就在家里。
陪铁岩和赤瞳。
陪茉莉花。
陪所有普通的东西。
像最后的晚餐。
但没有人说破。
只是珍惜每一秒。
七十二小时。
过得很快。
最后一小时。
我来到裂缝原址。
三位一体也在。
他们想送我。
墨离和教团成员也在。
铁岩和赤瞳也来了。
云舒紧紧握着我的手。
“到时间了。”我说。
“再等等。”云舒说。
“不能等了。”
我吻她。
最后一次。
然后走向浅坑中央。
拿出怀表。
共鸣能力全开。
连接时间流。
缺口在那里。
像一个黑洞。
我需要跳进去。
用自己填补。
“玄启。”墨离说。
“嗯?”
“教团会记住你。”
“谢谢。”
“玄启。”铁岩说。
“嗯?”
“儿子,我为你骄傲。”
我的眼睛热了。
“爸爸。”
“去吧。”
“玄启。”赤瞳说。
“嗯?”
“哥哥,谢谢你。”
“妹妹,好好活着。”
“玄启。”三位一体说。
“嗯?”
“对不起。”
“没关系。”
最后。
我看向云舒。
她说不出话。
只是流泪。
我微笑。
然后转身。
跳进缺口。
黑暗吞噬了我。
但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
他们在等我。
在时间里。
也在时间里。
永远。
怀表从我手中滑落。
掉在地上。
表盘碎了。
但时间。
继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