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了。
是王铁山打来的。
“陈老,北苑小区,七号楼三单元,502。您最好过来一趟。”
他的声音有点紧。
我看了眼桌上的青铜罗盘。指针在轻轻颤动,指向西北。
“定墟仪有反应。多大动静?”
“说不清。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是……怪瘆人的。”王铁山顿了一下,“楼下邻居报的警,说楼上老太太一个人住,但连着三天,每到饭点就飘下来香味。不是一般的香。”
“馋了?”
“警察也这么想。可敲门没人应。物业开了门,屋里没人,老太太三天前就登记去外地闺女家了。但厨房……”他吸了口气,“灶上炖着汤,还是滚的。桌上摆着四菜一汤,三副碗筷,都冒着热气。像刚有人吃完。”
我放下电话。
沈鸢的车已经等在楼下。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高领毛衣,脸更白了。
“王哥说,屋里没别人。”她发动车子,“门窗从里面反锁的。”
“饭菜呢?”
“警察没敢动。拍了照。”她把手机递过来。
照片有点模糊。一碟红烧肉,油亮亮的。一盘清炒豆苗,碧绿。一碗冬瓜排骨汤,汤色清透。还有一条鱼,像是清蒸的。米饭盛在三只白瓷碗里,筷子整齐摆在一边。
家常菜。
太家常了。
“像等着人回来吃饭。”我说。
沈鸢没说话。她开得很快。
北苑小区是老小区。树荫很密。下午四点,天光已经有点暗了。
502门口拉着警戒线。两个片警在楼道里抽烟,脸色不好看。
王铁山蹲在门口,手里捏着那串五帝钱。看见我,他站起来。
“陈老。”
“进去看了?”
“看了。”他让开身子,“您自己看吧。”
我跨过警戒线。
门一开,那股味道就扑出来了。
不是香。是一种……稠密的、温吞的、带着油脂和酱油气的味道。像极了小时候放学回家,推开门闻见的那种味道。是家的味道。
客厅很整洁。老式沙发,电视柜,绿植。茶几上摆着果盘,苹果和橘子。
诡异的是厨房。
就像照片里一样。四菜一汤摆在折叠桌上,热气袅袅。电饭煲的灯亮着,保温状态。灶上的小锅里,排骨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小泡。
我走近。
红烧肉肥瘦相间,色泽诱人。我拿起旁边一双干净的筷子,戳了一下。
肉炖得酥烂。
“检测过了。”一个年轻警察在门口说,“没毒。就是普通的饭菜。可这火……”他指指燃气灶,“我们关了三次。一转身,它自己又着了。吓得我把总闸都拉了。”
“然后呢?”
“然后……”他咽了口唾沫,“它还在滚。”
沈鸢走到我身边。她伸出手,悬在那碗汤上方。手指微微发抖。
“陈老。”她声音很轻,“我‘看’不见。”
我看向她。
“碰到死人,我能看见片段。可这饭菜……没有‘死亡’附着。它们就是……饭菜。”她眉头紧皱,“但不对劲。有种很强烈的‘念想’。粘稠的,温暖的,让人想哭的念想。”
王铁山在屋里转了一圈。
“卧室衣柜里,老太太的衣服少了几件,行李箱不见了。应该是真出门了。那这饭谁做的?”
我走到供桌前。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个老爷子,笑容慈祥。供桌上摆着香炉,水果,还有一碟小点心。
香炉里有新插的三炷香。
已经烧了一半。
“邻居怎么说?”我问。
“楼下那户,是个年轻妈妈。”王铁山翻着小本子,“她说这三天,每天中午十二点,下午六点,准时飘香味。第一天没在意。第二天觉得奇怪,上楼敲门,没人应。第三天,她闻到红烧肉味,突然就哭了。”
“哭了?”
“她说,那味道跟她妈以前做的一模一样。她妈去年走的。”王铁山合上本子,“她吓得够呛,就报警了。”
我盯着那桌菜。
“摆了三副碗筷。”沈鸢说。
“老太太,老爷子,还有……”王铁山数着。
“缺个人。”我说。
我走到客厅窗户边。窗台上摆着几个相框。有一张全家福。老太太,老爷子,中间是个扎马尾的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笑得很甜。
“这姑娘是谁?”
“问过片警了。说是老两口的孙女,叫李秀云。十年前失踪了。”王铁山压低声音,“当时十九岁,在外地上大学。暑假回来说跟同学去旅游,再也没回来。报警了,没找着。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沈鸢拿起那个相框。
“十年了。”
“老太太一直不信孙女死了。”王铁山说,“逢年过节,还是摆她的碗筷。说孩子贪玩,总会回来的。”
我忽然明白了。
那第三副碗筷,是给谁的。
“不是诡蚀。”我轻声说。
沈鸢和王铁山看向我。
“至少,不是影墟里爬出来的那种‘东西’。”我走回厨房,看着那锅还在翻滚的汤,“是‘念’。太强的念想,有时候能……留下痕迹。”
“可这也太实在了。”王铁山指着饭菜,“都能吃!”
“你试试?”
王铁山一愣。
沈鸢已经拿起一双筷子。她夹了一根豆苗,放进嘴里。
慢慢嚼。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沈鸢?”王铁山吓了一跳。
沈鸢没说话。她又夹了一块红烧肉,吃下去。然后舀了一勺汤,喝了一口。
她哭得更凶了。
不是害怕的哭。是那种……伤心的,委屈的,像孩子一样的哭。
“是……”她哽咽着,“是奶奶的味道。”
我拿起另一双筷子,尝了那块红烧肉。
入口即化。甜咸适中,有淡淡的八角香。是那种家里才会有的,不惜时间慢慢煨出来的味道。
然后一种强烈的情绪涌上来。
不是我的情绪。
是……思念。无边无际的,温柔的,带着焦灼的思念。像一个老人日复一日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小路,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我放下筷子。
“饭菜里有‘念’。”我对王铁山说,“吃下去,就能感觉到做饭人的心情。”
王铁山脸色变了变。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盛了小半碗饭,就着红烧肉扒拉了几口。
他僵在那里。
半晌,他抹了把脸。
“他娘的。”他哑声说,“这老太太……得多想她孙女啊。”
问题来了。
老太太不在家。
那这饭,是谁做的?
“香还在烧。”沈鸢指着供桌。
三炷香,已经快烧到底了。青烟笔直上升,然后在半空散开。
“民间有种说法。”我缓缓道,“香火不断,祖宗就在。家就不散。”
“您是说……”王铁山瞪大眼睛。
我没回答。
走到供桌前,我从随身布包里取出三炷新香。就着香炉里残留的火点燃,插进去。
然后我对着照片里的老爷子,轻声说:“老哥哥,家里来人了。您孙女的事,能给个话吗?”
屋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灶上汤锅的咕嘟声。
忽然,一阵穿堂风。
窗户明明关着。
那风却凉飕飕的,从客厅吹到厨房。供桌上的香灰,被吹落一撮。
沈鸢低呼一声。
她指着厨房地面。
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串水渍脚印。
很小。像是光脚沾了水踩出来的。从厨房门口,一路延伸到冰箱,再折回灶台前。
脚印很新鲜。
还在慢慢变干。
“有人在做饭。”王铁山声音发紧,“刚才……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我顺着脚印走。
脚印在冰箱前停留过。打开冰箱,里面整齐码着蔬菜、鸡蛋、猪肉。保鲜盒里还放着泡好的香菇。
很寻常。
但我注意到,冰箱门内侧贴着一张便签纸。
是老太太的字迹,圆珠笔写的:“云云爱吃红烧肉,多放冰糖。豆苗要嫩,鱼蒸十分钟就好。汤要炖够两小时。”
日期是……三天前。
老太太出门前写的。
像是给谁留的菜单。
“云云是李秀云的小名。”沈鸢说。
我盯着那张便签。
然后我明白了。
“不是老太太在等孙女。”我慢慢说,“是……有人在替老太太等。”
“谁?”
我没说话。
走到客厅,我看向那张全家福。照片里的李秀云,笑容清澈,马尾辫高高扎起。
十九岁的姑娘。
失踪十年。
如果她还活着,今年二十九了。
“查一下。”我对王铁山说,“李秀云失踪前,有没有特别喜欢做饭?或者,她奶奶有没有教过她?”
王铁山立刻打电话。
沈鸢蹲在那串脚印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还未干透的水渍。
她闭上眼。
“女孩。”她喃喃道,“年轻女孩。她在哼歌……哼的是……‘世上只有奶奶好’。”
王铁山挂了电话,脸色古怪。
“查到了。李秀云的同学说,她大学暑假回来,天天跟着奶奶学做饭。说她奶奶做的红烧肉是一绝,她想学。失踪前那天,她还跟同学说,晚上要给爷爷奶奶露一手。”
我心头一沉。
失踪前那天。
她本来要做饭的。
“她失踪后,她奶奶就再也不做红烧肉了。”王铁山补充道,“邻居说的。说老太太一提这道菜就掉眼泪。”
所以。
那第三副碗筷,是给孙女的。
这桌冒着热气的饭菜,是孙女本来该做给爷爷奶奶吃的。
一个未完成的心愿。
一份迟到了十年的孝心。
“执念太深。”我轻声道,“有时候比诡蚀本身更麻烦。”
“现在怎么办?”王铁山问,“这饭……总不能一直摆着。”
我看着那桌菜。
热气还在升腾。香味弥漫整个屋子。
恍惚间,我好像看见一个扎马尾的女孩,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她哼着歌,尝一口汤的咸淡,转身对客厅笑:“奶奶,马上就好啦!”
然后画面碎了。
只剩下空荡荡的厨房,和一桌无人享用的饭菜。
“等。”我说。
“等什么?”
“等做饭的人回来。”
我们退到客厅。
王铁山关了灯。屋子里暗下来,只有厨房透出一点光。灶上的火不知何时灭了,但汤还是温的。
沈鸢坐在沙发角落里,抱着膝盖。
“陈老。”她小声问,“李秀云……还活着吗?”
我没回答。
这个问题,也许只有那桌菜知道。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天色彻底黑了。远处传来电视声,炒菜声,孩子的笑闹声。这是人间最平凡的夜晚。
可这间屋子里,时间好像停在了十年前。
停在那个孙女该回家做饭的傍晚。
忽然。
沈鸢坐直了身体。
“有声音。”
我侧耳听。
是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
咔哒。
门开了。
一个身影站在门口。
背着光,看不清脸。但轮廓是个女人,个子不高,手里提着个塑料袋。
她走进来,很自然地关上门。
“奶奶,我回来啦。”她说。
声音很年轻。
她没开灯,径直走向厨房。塑料袋放在桌上,窸窸窣窣,像是在往外拿东西。
然后,她打开了灶火。
蓝焰窜起来。
她开始洗菜。水声哗哗。
切菜。笃笃笃,刀落在砧板上,节奏轻快。
炒菜。热油爆香,滋啦一声。
她哼着歌。
还是那首“世上只有奶奶好”。
王铁山的手摸向腰后。我按住他,摇摇头。
我们三个坐在黑暗的客厅里,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
她动作熟练。倒酱油,加冰糖,翻炒,炖煮。一切都那么自然,好像她每天都在这里给奶奶做饭。
终于,她关了火。
把菜装盘。
端上桌。
还是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豆苗,清蒸鱼,炒鸡蛋,冬瓜排骨汤。
她摆好三副碗筷。
然后她解下围裙——我们这才注意到,她身上一直系着一条碎花围裙。
她坐到其中一张椅子上。
对着空荡荡的另外两把椅子,笑着说:“爷爷奶奶,吃饭啦。今天我做得好不好?”
没人回答。
她自顾自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对面碗里。
“爷爷,您尝尝,是不是跟奶奶做的一样?”
又夹了一筷子豆苗,放进另一个碗。
“奶奶,您牙不好,吃这个嫩的。”
然后她捧起自己的碗,扒了一口饭。
吃得很香。
一边吃,一边说话。
“我今天去市场了,肉很新鲜。卖鱼的阿婆还问起您呢,说好久没见您去买菜了。”
“楼下的小宝上小学啦,时间真快。”
“我换工作了,在一家幼儿园当老师。孩子们可喜欢我了。”
她絮絮叨叨,说着家常。
好像真的在和爷爷奶奶吃饭聊天。
沈鸢的肩膀在抖。
王铁山别过脸。
我静静看着。
女孩吃了半碗饭,忽然停下来。
她看向对面空椅子,声音低下去。
“奶奶,您怎么不吃啊?”
沉默。
她放下碗筷。
“您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她低下头。
“那天……我不该跟您吵架的。我不该说您做的菜咸。我不该摔门出去,说再也不回来了。”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我错了,奶奶。我真的错了。”
“我后来……想回家的。我真的想回家的。可是……我找不到路了……”
她捂住脸,肩膀耸动。
没有哭声。
只有压抑的、破碎的抽气声。
良久,她抬起头。
脸上干干净净,没有泪痕。
她又拿起筷子,给对面碗里夹了块鱼。
“奶奶,吃鱼。刺我都挑好了。”
然后她继续吃饭。
一口一口,吃得很认真。
吃完,她收拾碗筷,拿到水池边洗。
水声哗哗。
她洗得很仔细,每一个碗都擦得干干净净,放进碗柜。
擦桌子。
灶台也擦了一遍。
最后,她解下围裙,仔细叠好,挂在门后。
她走到客厅。
黑暗中,她好像终于看见了我们。
她停下脚步。
看向我们。
我看清了她的脸。
很清秀。马尾辫。眼睛很大,眼神却空空的。
她对我们笑了笑。
“你们是我奶奶的朋友吗?”她问,声音很礼貌,“奶奶出门了,我帮她做顿饭。她回来就能吃上热乎的。”
沈鸢站起来。
“你……”她声音发颤,“你是李秀云?”
女孩眨眨眼。
“嗯。你们认识我?”
“你奶奶……很想你。”沈鸢说。
女孩笑了。
“我知道。所以我得回来给她做饭呀。她年纪大了,不能饿着。”
她看了看墙上的钟。
“呀,这么晚了。我得走了。明天还要上班呢。”
她走向门口。
打开门。
楼道的光照进来,勾勒出她的轮廓。
她回头,对我们挥挥手。
“再见。告诉奶奶,我明天还来。”
门关上了。
脚步声下楼,渐行渐远。
屋子里恢复了寂静。
只有厨房里,那桌新做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王铁山猛地站起来。
“追!”
“不用了。”我说。
“为什么?她就是李秀云!失踪十年的李秀云!”
“你看清她的脚了吗?”我问。
王铁山一愣。
“脚?”
“她没穿鞋。”沈鸢轻声说,“光着脚。而且……地上没有脚印。”
刚才女孩走过的地方,瓷砖干干净净。
没有水渍。
没有灰尘。
什么都没有。
“她不是‘回来’了。”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是‘一直没走’。”
王铁山愣在那里。
“您的意思是……”
“十年前,她跟奶奶吵架,跑出去。可能出了意外,可能迷了路,可能……”我没说下去,“总之,她没能回家。但她的‘念’留下来了。留在想给奶奶做饭的那一刻。留在这个家里。”
“所以每天饭点,她都会‘出现’,做一桌菜,等爷爷奶奶回来吃。”
“可她奶奶已经出门了。”沈鸢说。
“所以她做的饭,没人吃。灶火关不掉,饭菜一直热着,是因为……她还没等到想等的人。”
我走到供桌前。
香炉里的香,快燃尽了。
我重新点了三炷。
“老哥哥。”我对着照片说,“您孙女回来了。她没怪你们。她就是……想给你们做顿饭。”
香灰轻轻掉落。
厨房里,忽然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
我们冲过去。
看见碗柜的门自己打开了。
一摞碗,最上面那只,正在轻轻晃动。
像有人刚刚把它放进去。
沈鸢伸手,碰了碰那只碗。
她闭上眼。
“她很高兴。”沈鸢说,“她说……谢谢你们陪她吃饭。”
王铁山挠挠头。
“现在怎么办?总不能让她天天这么‘回来’做饭吧?老太太迟早要回家的,到时候看见这情景……”
“得送她走。”我说。
“怎么送?”
我看向那桌菜。
“把她想做的事,做完。”
第二天中午。
我们请来了李秀云的奶奶。
老太太七十多了,头发花白,背有点驼。听说我们要在她家“做个仪式”,她没多问,只是点点头。
“是跟云云有关吧?”她问。
我没否认。
她眼圈红了。
“我就知道……那孩子,放不下。”
我们没告诉她细节。
只是请她坐在餐桌主位。
摆了三副碗筷。
她的,老爷子的,孙女的。
中午十二点整。
厨房里,又响起了水声,切菜声,炒菜声。
老太太静静听着,眼泪无声地流。
菜做好了。
四菜一汤,和昨天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菜被端上桌后,那个模糊的身影没有离开。
她站在桌边,看着奶奶。
老太太拿起筷子。
她颤抖着,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慢慢嚼。
“好吃。”她哑声说,“云云做得……比奶奶还好。”
她又夹了豆苗,吃了鱼,喝了汤。
每一口,都吃得很慢,很认真。
吃完,她看向身边空着的椅子。
“老头子,你也吃。孙女做的,可香了。”
然后她看向对面。
那里空空如也。
但她好像看见了什么。
她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
“云云,奶奶吃饱了。你做的饭,是全世界最好吃的饭。”
“奶奶不怪你了。从来不怪你。”
“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厨房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啜泣。
很轻。
像终于卸下了重担。
老太太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对着空荡荡的厨房,她轻声说:
“云云,走吧。别惦记家里了。”
“奶奶很好。爷爷也很好。”
“你去你该去的地方。好好过。”
“下辈子……还做奶奶的孙女。奶奶还给你做红烧肉。”
静默。
良久。
灶台上的火,自己熄灭了。
锅里翻滚的汤,平静下来。
桌上的饭菜,热气渐渐散了。
屋子里那股浓郁的、温吞的家的味道,慢慢变淡。
最后,只剩下寻常的,老房子的气息。
老太太走到供桌前,点了三炷香。
“老头子,接接孙女。她回家了。”
香燃得很稳。
青烟笔直上升,散入空中。
沈鸢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走了。”她低声说,“这次……真的走了。”
我们离开时,老太太送我们到门口。
她握着我的手。
“陈老师,谢谢你们。”她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很平静,“我知道云云早就不在了。但今天……我好像真的跟她吃了最后一顿饭。”
“她安心了。我也安心了。”
下楼时,王铁山一直没说话。
走到车边,他才开口:
“陈老,这算……好结局吗?”
我想了想。
“对她来说,是。心愿已了,执念可消。对老太太来说,也是。十年的挂念,有了交代。”
“可人死了就是死了啊。”
“但‘念’不会死。”我拉开车门,“有时候,‘念’比人活得还长。”
车子发动。
驶出小区时,我看见502的窗户。
老太太站在窗前,对我们挥了挥手。
她的身影,在午后阳光里,显得很瘦小,但很挺拔。
“接下来去哪儿?”沈鸢问。
我看了眼定墟仪。
指针微微颤动,指向城东。
“下一个地方。”我说。
“又是吃饭的事儿?”
“不知道。”我靠回座椅,“但最近……‘想回家’的,好像特别多。”
沈鸢从后视镜看我。
“您是说……”
“影墟的边界越来越薄了。”我闭上眼,“那些放不下的,忘不了的,都会找到缝隙,爬回来看最后一眼。”
“那我们……”
“能送一程,就送一程。”我说,“人间烟火,总得有人守着灶台。”
车子汇入车流。
远处,万家灯火渐次亮起。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桌饭菜,一个故事。
而我们,还要去往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