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看着他们。她的眼睛很特别,虹膜是银色的,像镜子。她手里的剪刀符号微微发光,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李萱。”楚风说,声音里有惊讶,“你是……园丁?”
“暂时的。”女人微笑,“园丁是轮值的。这一百年轮到我。”
林微打量她。李萱看起来三十多岁,但眼神很老,像看过太多东西。
“这是哪里?”江临问,环顾四周的光线网络。
“时间的交汇点。”李萱说,“所有支线在这里编织。我负责修剪。”
她挥了挥手里的剪刀符号。一道细光闪过,远处一条微弱的支线消失了。
苏映雪皱眉:“你刚剪掉了一个可能性?”
“一个会导致灾难的分支。”李萱说,“在2140年1月17日,如果没有被剪掉,那个分支里会发生全球核战争。”
林微心头一震:“第一次回溯就是为了阻止那场战争?”
“是的。”李萱点头,“楚风执行的回溯。他回到2140年1月17日凌晨,改变了几个关键决策,避免了战争。但代价是时间结构受损,留下了第一个伤疤。”
楚风低下头:“我不知道会有伤疤。”
“你当然不知道。”李萱说,“时间技术的副作用要几十年才会显现。等我们发现时,已经晚了。”
“伤疤可以修复吗?”林微问。
“可以。”李萱说,“但修复需要付出代价。就像外科手术,切掉坏死的组织,会留下疤痕。但时间手术更复杂,因为‘组织’是可能性本身。”
江临指着周围的光线网络:“这些线……每条都是一个可能性?”
“每条都是一个世界。”李萱说,“有些明亮,持续很久。有些暗淡,很快消失。我的工作是确保主时间线——也就是你们所在的那条——保持稳定,不会分叉太多导致结构过载。”
“但你剪掉了核战争的分支。”苏映雪说,“那为什么还会有后续的回溯?”
“因为每次剪枝,都会让时间结构变脆弱。”李萱说,“就像一个伤口,刚愈合又被撕开。第一次回溯后,时间变得‘黏稠’,容易产生新的分叉点。所以需要第二次回溯,第三次……像打补丁。”
林微想起苏小雨的话:“七个补丁。”
“七个大补丁。”李萱说,“还有几十个小修剪。每次都在消耗时间的韧性。现在,时间结构已经千疮百孔了。这就是为什么会出现全球时间异常。”
她挥了挥手,面前出现一个屏幕。显示地球的实时影像。亚洲区的时间流速比美洲区快0.15%了。差距在扩大。
“如果不修复,”李萱说,“二十四小时后,时间流速差异会达到3%。到时候,上海和纽约的时钟会差十分钟。然后二十分钟。然后一小时。通讯系统会崩溃。航班会失事。金融交易会混乱。文明会瓦解。”
“怎么修复?”林微急切地问。
“需要回到第一次回溯的现场。”李萱说,“2140年1月17日,凌晨三点十七分。在时间伤疤形成的那一刻,用你们的表……缝合它。”
“怎么缝合?”
“用可能性补偿可能性。”李萱说,“核战争分支被剪掉了,但那个可能性并没有真正消失,只是被压抑了。就像弹簧,压得越紧,反弹力越大。所以时间伤疤一直在‘渗血’。要缝合,需要释放一部分被压抑的可能性,但用可控的方式。”
江临理解得快:“就像给脓肿切开引流。”
“对。”李萱说,“但很危险。如果释放太多,核战争可能会真的发生。如果释放太少,伤疤无法愈合。”
楚风抬起头:“让我去。我第一次做的,我来弥补。”
“你不能去。”李萱摇头,“你是回溯执行者,你的时间线已经和那个事件纠缠太深。你去了只会让情况更糟。”
“那谁去?”
李萱看向林微:“你去。”
林微愣住了:“我?为什么?”
“因为你祖父也在场。”李萱说,“2140年1月17日,林建国作为技术支持人员,参与了那次回溯。他当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他留下了线索——那块表。表停在三点十七分,记录了伤疤的精确时间戳。你是他的血脉,你的时间线和他有天然连接。你去,最容易定位到正确的时间点。”
苏映雪担心:“有危险吗?”
“有。”李萱坦白,“时间手术的风险很高。林微可能会被困在时间夹缝里,或者被伤疤感染,记忆混乱。甚至可能……替换掉原来的自己。”
“替换?”
“如果她在过去的某个时间点做了不同选择,她可能会成为那条支线的新版本。”李萱说,“而现在的这个她……会消失。”
林微感到喉咙发干:“就像被剪掉?”
“不完全是。”李萱说,“更像是……升级。但旧版本会被覆盖。”
江临抓住林微的手:“别去。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了。”李萱说,“时间伤疤必须在今天——在它形成五周年的时候修复。错过了今天,伤疤会钙化,永远无法修复。到时候,时间结构的崩塌就不可避免了。”
林微看着江临,看着苏映雪,看着楚风。
然后她看向李萱:“我需要做什么?”
李萱点头,好像早就知道她会同意。
“首先,你需要回到2140年。”她说,“通过裂缝。但这次不是观察,是介入。你需要找到当时的楚风和你祖父,在他们启动回溯装置前,阻止他们。”
“阻止回溯?但你不是说要修复伤疤吗?”
“修复不是阻止。”李萱说,“是修正。当时楚风用的回溯参数有错误。他太急了,为了阻止核战争,把时间倒流了太多——四十七分钟。其实只需要倒流十七分钟就能阻止关键决策。多倒流的三十分钟造成了过载,形成了伤疤。你需要让他调整参数。”
林微皱眉:“他不会听我的。那时的楚风根本不认识我。”
“他会听你祖父的。”李萱说,“林建国当时已经察觉有问题。他试图劝阻,但楚风没听。如果你能说服你祖父,让他更坚决一点……”
“明白了。”林微说,“我回到过去,说服祖父,让楚风调整参数。然后伤疤就不会那么严重,时间结构就能自我修复?”
“部分修复。”李萱说,“第一次伤疤最严重,修复它能缓解60%的时间压力。剩下的两次伤疤,可以慢慢处理。”
“那第二次回溯呢?”苏映雪问,“2138年的事故。”
“那是意外。”李萱说,“记忆固化装置故障。那个伤疤比较浅,可以先放放。”
“第三次呢?2140年1月的那次?”
李萱的表情变得严肃:“那不是回溯。那是时间分叉。镜像计划启动。那个伤疤……很深,但和第一次的性质不同。需要另外的方法修复。”
楚风突然问:“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园丁不是应该保持中立吗?”
李萱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累了。”她说,“当了九十七年园丁,剪了无数枝条。每次剪枝,我都能感觉到那些可能性消失时的……惨叫。虽然它们只是潜在的可能性,但依然是一种存在。我不喜欢这份工作。”
“你可以卸任。”苏映雪说。
“卸任需要找到接班人。”李萱说,“而且接班人必须是时间敏感者,天生能感知时间流。这样的人很少。薛定家族算一个,但他们的天赋是量子意识,不是时间感知。”
林微想起第五部的主角薛定:“薛定不是园丁?”
“他是候补。”李萱说,“但他不愿意。他说园丁的工作太残忍。”
“确实残忍。”江临说。
李萱苦笑:“但我必须做。如果我不做,时间线会无限分叉,现实会变成泡沫,一碰就碎。到时候所有人都活不了。”
她看看时间:“裂缝还能维持两分钟。林微,你决定好了吗?”
林微深吸一口气:“好了。”
李萱走到她面前,手指轻点她的额头。一股暖流涌入。
“我给你植入了一个时间锚。”李萱说,“能帮你稳定在当前时间线,防止被覆盖。但只有二十四小时有效期。二十四小时内,你必须回来。”
“如果回不来呢?”
“锚会失效。你会融入过去的时间线,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林微点头。
李萱又拿出一个小装置,像怀表,但没有指针。
“这是可能性分流器。”她说,“到现场后,打开它。它会吸收多余的伤害能量,减轻伤疤的深度。但只能使用一次,持续三十秒。”
林微接过,放进口袋。
“最后,”李萱说,“记住三件事。第一,不要和过去的自己见面。第二,不要透露未来的具体信息。第三,完成任务立刻回来。多停留一秒,风险就大一分。”
“明白了。”
裂缝开始闪烁。时间不多了。
江临抱了抱林微:“小心。”
苏映雪握了握她的手:“让你祖父……别太自责。”
楚风点头:“告诉当时的我……就说未来的我说对不起。”
林微走进裂缝。
光吞没了她。
她睁开眼时,正站在一条走廊里。
很熟悉的走廊。公司总部,地下二层。但看起来新一些,墙上的标识还是老款式。
时间显示:2140年1月17日,凌晨三点零五分。
她只有十二分钟。
林微快速走向实验室。她知道路,在这里工作太多年了。
实验室门口有守卫。她绕到通风管道入口——这是苏映雪以前告诉她的应急通道。很窄,但她能挤进去。
爬了大概三分钟,她到达实验室上方的观察层。透过玻璃,能看到下面的情况。
楚风在操作台前。年轻十岁的楚风,头发还没白,但表情很紧张。
她祖父林建国站在旁边,指着屏幕上的数据在说什么。表情很激动。
还有几个人,她不认识,穿着军装。大概是军方代表。
她听到断断续续的对话。
“参数太大了!”林建国说,“四十七分钟倒流,时间结构承受不了!”
“但核按钮已经按下!”一个军方的人说,“导弹十七分钟后就会发射!我们需要足够的时间去阻止!”
“四十七分钟太多!”林建国坚持,“三十五分钟就够了!”
“三十五分钟不够我们的人赶到指挥中心!”另一个军人说。
楚风打断他们:“别吵了!现在三点零八分!我们必须在三点十七分前启动!否则就来不及了!”
林微看了看时间。三点零九分。
她必须下去。
但她不能直接出现。那些军人有枪,会把她当间谍。
她想了想,掏出手机——不对,手机在这里用不了,时间不对。她没有任何通讯工具。
观察层有个老式的内部电话。她试了试,还能用。她拨通实验室的分机号。
铃响。
楚风皱眉,接起来:“谁?”
“楚风,听我说。”林微压低声音,“我是来自未来的人。你们的回溯参数错了。四十七分钟倒流会造成时间伤疤,五年后会导致全球时间崩溃。”
楚风愣住:“什么?”
“让林建国说话。快点。”
楚风把电话递给林建国:“找你的。很奇怪。”
林建国接过来:“喂?”
“爷爷,”林微说,声音有点哽咽,“是我,小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小微?你怎么……”
“别问怎么。听我说。回溯参数应该调成十七分钟倒流。不是四十七分钟。十七分钟足够军方的人赶到,因为核按钮的确认程序有漏洞,真正的发射延迟是二十二分钟,不是十七分钟。你们被误导了。”
林建国震惊:“你怎么知道这些?这是绝密!”
“因为我来自五年后。五年后时间正在崩溃,就是因为今天的错误。相信我,爷爷。调整参数,救救未来。”
林建国看向楚风:“她说参数应该调成十七分钟。”
楚风摇头:“不可能!我们计算过,最少需要四十分钟!”
“那是因为你们没考虑确认程序的漏洞!”林微对着电话喊,“军方的情报有误!有人故意给了假数据!”
那个穿军装的人之一脸色变了。
楚风注意到:“赵上校,她说的是真的吗?”
赵上校支吾:“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查!”楚风命令手下,“重新计算!用最快速度!”
一个技术人员开始操作。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三点十一分。
林微看着时间,心急如焚。
计算结果出来了。
“楚总监……她说的对。”技术人员惊讶,“如果考虑确认程序的冗余,最短倒流时间确实可以压缩到十七分钟。”
赵上校突然掏枪:“不许动!所有人后退!”
实验室里乱成一团。
“赵上校,你干什么?”楚风问。
“我不能让计划失败。”赵上校说,眼神疯狂,“核战争必须发生。这是……净化。”
“你疯了!”林建国说。
“人类太多了。”赵上校说,“需要清理。核战争是必要的重置。我花了十年才促成这个机会,不能让你们破坏。”
他开枪了。打中了一个技术人员。
楚风扑倒林建国。其他人找掩护。
林微在上面看得清楚。她必须做点什么。
观察层有个消防栓。她砸破玻璃,拿出斧头。
很重,但她举得起来。
她冲下楼梯,踹开实验室的门。
赵上校转身,枪口对准她:“你是谁?”
“修理工。”林微说,一斧头砸过去。
没砸中,但赵上校躲闪时,楚风冲上来夺枪。
两人扭打。
林建国爬向操作台,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参数改好了!”他喊,“十七分钟倒流!三点十七分启动!”
赵上校挣脱楚风,枪口对准林建国。
林微扑过去,挡在祖父前面。
枪响了。
但她没中弹。赵上校倒下了。楚风从背后用灭火器砸晕了他。
“你没事吧?”楚风问林微。
林微摇头,转身看祖父。林建国没事,但脸色苍白。
“小微……真的是你?”林建国看着她,眼神复杂。
“是我。”林微说,“但没时间解释了。还有两分钟启动。必须确保参数正确。”
楚风检查操作台:“参数已锁定。十七分钟倒流,三点十七分启动。”
“伤疤会减轻。”林微说,“但还会有轻微损伤。我需要用这个。”
她掏出李萱给的可能性分流器,放在操作台旁边。
“这是什么?”楚风问。
“吸收伤害的装置。”林微说,“启动时会自动激活。”
三点十六分三十秒。
倒计时开始:30…29…
林建国看着林微:“你从哪里来?”
“2145年。”林微说,“五年后。爷爷,时间出了大问题。今天这个错误,导致了连锁反应。”
“能修复吗?”
“我正在修复。”林微说,“但不止这一个。还有其他的伤疤。”
“其他的……”
倒计时:15…14…
楚风盯着林微:“五年后的我……怎么样了?”
“你还活着。”林微说,“但很累。你一直在试图弥补错误。”
“弥补了吗?”
“正在尝试。”
倒计时:5…4…
林微突然想起什么:“爷爷,你的表。机械表。它以后会停在三点十七分。如果你想让未来的我知道什么,就留在表里。”
林建国点头:“我明白了。”
3…2…1…
回溯启动。
实验室被蓝光吞没。林微感到时间在倒流,像坐在后退的电梯里。
她看到周围的一切在逆转。子弹飞回枪膛,血液缩回伤口,倒下的人站起来。
然后停止。
时间:凌晨三点整。
军方的人冲出去,赶往指挥中心。他们现在有十七分钟,足够了。
林微看到可能性分流器在发光,吸收着时间倒流产生的余波。
伤疤形成得比原本轻很多。
她感觉到口袋里的机械表在震动。拿出来一看,指针在三点十七分颤抖,但没有完全停住。它还会继续走。
成功了。
至少部分成功了。
她转身想离开,但林建国叫住她。
“小微。”
她停下。
“未来……很糟吗?”林建国问。
“有点糟。”林微说,“但我们正在努力变好。”
“需要我做什么?”
“记住今天。”林微说,“记住时间是有代价的。然后……在五年后,当我来看你时,告诉我关于裂缝的事。”
“裂缝?”
“三点十七分的裂缝。”林微说,“你会明白的,当你需要明白的时候。”
林建国点头:“我会记住。”
楚风走过来,年轻,但眼神已经老了十岁。
“谢谢你。”他说,“来自未来的人。”
“不客气。”林微说,“只是……下次做决定时,多想想后果。”
“我会的。”
林微看了看时间。她的时间锚还剩二十三小时。该回去了。
她走到实验室角落,李萱说过那里会有一个临时的裂缝出口,因为时间伤疤刚刚形成,结构还不稳定。
确实有一个。很小,像空气里的涟漪。
她走进去。
光再次吞没她。
她回到时间的交汇点。
李萱在那里等着。江临、苏映雪、楚风也在。
“怎么样?”江临急切地问。
“成功了。”林微说,“参数调整为十七分钟倒流。可能性分流器吸收了大部分伤害。伤疤减轻了60%。”
李萱闭上眼睛,感知了一下时间流。
“确实。”她说,“全球时间异常缓解了。亚洲和美洲的流速差缩小到0.05%了。还在继续缩小。”
苏映雪松了口气。
楚风看着林微:“当时的我……说了什么?”
“他说谢谢。”林微说,“还有,他会多想想后果。”
楚风苦笑:“我食言了。”
“但这次不会了。”林微说。
李萱看了看时间:“裂缝要关闭了。我们得回去。”
“等等。”林微说,“第一次伤疤修复了,但还有第二次、第三次。第二次是2138年的事故。那个也需要修复吗?”
“需要。”李萱说,“但没那么紧急。第二次伤疤是记忆性的,不是结构性的。它影响的是人类的集体记忆,不是时间本身。”
“集体记忆?”江临问。
“对。”李萱说,“2138年的记忆固化装置故障,导致苏小雨等十二个人的记忆出现双重叠加。那件事在集体潜意识里留下伤疤,导致后来人类更容易接受记忆篡改。这为镜像计划的推行铺平了道路。”
苏映雪握紧拳头:“所以如果我女儿的记忆没有受损,镜像计划可能就不会成功?”
“可能性很大。”李萱说,“但历史不能假设。我们能做的是修复伤疤,减轻影响。”
“怎么修复?”
“需要回到2138年。”李萱说,“在事故发生前,调整装置参数。但那次事故很复杂,涉及多个变量。可能需要多人协作。”
“我们可以去。”江临说。
“但裂缝的能量只够再开启一次了。”李萱说,“三块表的纠缠态消耗很快。修复第一次伤疤用了太多能量。第二次修复必须一次成功,否则就没有第三次机会了。”
林微想了想:“第二次和第三次,哪个更重要?”
“第三次。”李萱说,“第三次是镜像计划启动,时间分叉。那个伤疤最深,影响最长远。但第二次是第三次的基础。如果不修复第二次,第三次的修复会困难十倍。”
“所以必须先修复第二次。”楚风总结。
“对。”李萱说,“但时间很紧。距离裂缝完全关闭还有……四十三分钟。你们必须在四十分钟内完成第二次修复,然后返回。否则会被困在过去。”
江临计算:“来回穿越需要两分钟。修复操作预估需要十分钟。剩下二十八分钟用来应对意外。够用了。”
“如果不够呢?”苏映雪问。
“那就回不来。”李萱说。
众人沉默。
林微先开口:“我去。”
“我也去。”江临说。
“还有我。”苏映雪说,“那是我女儿的事故,我应该在场。”
楚风举手:“算我一个。第一次是我搞砸的,第二次我帮忙弥补。”
李萱看着他们,银色眼睛里闪过什么。
“勇气可嘉。”她说,“但四个人太多了。裂缝承受不了。最多三个人。”
“我和林微去。”江临说,“我们是技术主力。”
“不。”苏映雪坚持,“我必须去。我是医生,我了解神经记忆学。”
楚风说:“我熟悉当时的实验环境。”
争论不下。
李萱打断:“这样吧。林微必须去,她是时间锚的携带者。江临去,他是技术专家。苏映雪去,她是当事人母亲。楚风留下,协助我维持裂缝稳定。”
楚风想抗议,但李萱摇头:“你需要在这里监控时间流变化。如果修复过程中出现异常,你得及时调整。”
楚风最终点头:“好吧。”
李萱开始准备第二次穿越。
“这次的目的地是2138年11月3日,凌晨三点十七分。地点是公司第三实验室。事故发生时,苏小雨正在测试记忆固化装置。装置过载,她的记忆和另一个志愿者的记忆发生交叉。你们要做的,是在过载前切断交叉回路。”
“怎么切断?”江临问。
“装置的控制面板下方有一个手动断路器。”李萱调出当年的设计图,“平时是锁定的,需要两个钥匙同时转动才能开启。钥匙在当时的实验室主管——苏映雪的丈夫苏星河手里,和值班安全员手里。”
苏映雪脸色一变:“我丈夫?”
“对。”李萱说,“但当时他不在场。他去参加紧急会议了。钥匙留在抽屉里,但值班安全员喝醉了,睡过去了。所以事故发生时,没人能及时切断。”
“所以我们需要拿到钥匙,提前切断?”林微问。
“不。”李萱说,“不能提前。必须在过载开始后的三秒内切断。太早会干扰正常实验,太晚会造成永久损伤。时间窗口很窄。”
江临记下:“过载开始后的三秒内。明白了。”
“还有,”李萱说,“这次你们不能暴露身份。2138年的人不认识你们,除了苏映雪。但当时的苏映雪也在场——作为实验的监督医生。你们要避开她,不能让她看到两个自己。”
苏映雪点头:“我知道实验室的布局。有观察室,我可以躲在里面。”
“好。”李萱看了看时间,“裂缝稳定度下降到78%。你们必须在它降到50%前回来。否则裂缝会崩塌,时间流会把你们冲散到随机的时间点。”
“多少时间?”林微问。
“从穿越到返回,总共不能超过三十分钟。”李萱说,“现在开始计时。”
她打开裂缝。
这次的光是淡绿色的,像旧铜锈的颜色。
林微、江临、苏映雪走进去。
2138年11月3日,凌晨三点零五分。
第三实验室里灯火通明。
年轻的苏映雪穿着白大褂,站在观察窗前。她三十六岁,头发乌黑,眼神锐利。
实验室内,苏小雨躺在记忆固化装置里。头盔扣在头上,很多导线连接着。
旁边还有另一个志愿者,一个中年男人,也在类似装置里。
年轻的技术人员在操作台前忙碌。
林微三人躲在通风管道里,透过格栅观察。
“那是我……”苏映雪低声说,“看起来好年轻。”
“你女儿。”江临指着苏小雨。
苏小雨十九岁,闭着眼睛,表情平静。
林微看了看时间:三点零八分。
“还有九分钟。”她说,“钥匙在哪里?”
苏映雪回忆:“我丈夫的钥匙……他通常放在左边抽屉里。值班安全员的钥匙在控制室墙上,挂在钉板上。”
“分头行动。”林微说,“江临去拿安全员的钥匙。苏老师去拿你丈夫的钥匙。我去操作台附近准备切断。”
“小心。”苏映雪说,“别让当时的我看到了。”
他们爬出通风管道,分头行动。
江临溜进控制室。值班安全员果然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钥匙就在墙上。
他轻手轻脚地取下钥匙。金属碰撞发出轻微声响。
安全员动了动,没醒。
江临松口气,退出控制室。
苏映雪来到主管办公室。门锁着,但她知道密码——她和丈夫共用密码多年。她输入,门开了。
抽屉里果然有钥匙。她拿起来,冰凉。
同时,林微潜行到操作台下方。手动断路器就在那里,被一个金属盖板保护着。需要两个钥匙孔同时转动。
她等待。
三点十五分。
实验进入最后阶段。技术人员报告:“记忆固化进度80%。一切正常。”
年轻的苏映雪在观察窗后点头:“继续。”
苏小雨的脑电波显示在屏幕上,平稳。
中年男人的也是。
但林微注意到,两个波形开始有同步的迹象。虽然很轻微,但在专业人员眼里,这是交叉感染的预兆。
当时的技术人员显然没发现,或者忽略了。
三点十六分三十秒。
江临和苏映雪汇合,来到林微身边。
“钥匙。”江临递过来一把。
“另一把。”苏映雪递过来。
林微接过,插进两个钥匙孔。
等待。
三点十七分整。
屏幕上,两个脑电波突然剧烈波动。开始重叠。
“过载!”技术人员喊,“记忆交叉!”
就是现在。
林微同时转动两把钥匙。
断路器打开。她拉下开关。
装置停机。所有指示灯熄灭。
实验室里一片黑暗,只有应急灯亮起。
“怎么回事?”年轻的苏映雪冲进来,“为什么停机?”
“不知道!”技术人员慌乱,“断路器自己跳了!”
苏小雨和中年男人醒过来,迷茫。
年轻的苏映雪检查装置:“没有过载损伤。系统及时切断了。奇怪……断路器怎么会自动跳?”
她看向控制台下方,但林微他们已经躲回阴影里。
“可能是故障。”一个技术人员说,“老设备了。”
“幸运。”年轻的苏映雪说,“差一点就出事故了。”
她走到女儿身边:“小雨,你感觉怎么样?”
“有点晕。”苏小雨说,“但还好。我好像……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到另一个人的记忆。”苏小雨皱眉,“一个中年男人的记忆。他有个儿子,在外国留学。”
中年男人惊讶:“那是我儿子。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苏小雨摇头,“就是……看到了。”
轻微的交叉,但比原本的完全融合好多了。
年轻的苏映雪记录:“轻微记忆渗透,可逆的。休息几天应该能恢复。”
她松了一口气。
阴影里,现在的苏映雪也松了一口气。
“成功了。”江临低声说,“伤疤减轻了。”
林微看了看时间:三点二十分。他们花了十五分钟。
“该回去了。”她说。
他们溜出实验室,回到通风管道,找到裂缝出口——在管道深处的一个节点上发光。
正要进去时,苏映雪突然停下。
“我想……去看看我丈夫。”她说。
“苏老师,时间不够了。”江临提醒。
“就一分钟。”苏映雪说,“他应该在会议室。我想远远看他一眼。2138年的他……还活着。”
林微理解这种心情。她刚见过祖父。
“快点。”她说,“我们等你。”
苏映雪爬向会议室方向。透过格栅,她看到丈夫苏星河坐在会议桌旁,正在讲话。神采飞扬,充满激情。
他还不知道自己两年后会死于实验事故。
苏映雪的眼泪流下来。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出声。
看了十几秒,她转身回来。
“够了。”她说,“我们走吧。”
三人走进裂缝。
回到交汇点时,李萱正在焦急等待。
“超时了四分钟!”她说,“裂缝稳定度降到55%了!”
“抱歉。”苏映雪说,“但成功了。事故被阻止了。”
李萱感知时间流:“确实。记忆性伤疤减轻了40%。集体潜意识的抵抗性会增强。镜像计划的推行会困难一些。”
“那第三次呢?”楚风问,“镜像计划启动的时间分叉。”
李萱表情严肃:“第三次……现在成了最大的问题。因为第一次和第二次的伤疤减轻了,时间结构有了一些韧性。但第三次分叉的能量积蓄太久了,可能会……反弹。”
“什么意思?”
“意思是,当你们试图修复第三次时,时间线可能会剧烈反抗。”李萱说,“就像弹簧,压得久了突然释放。冲击力会很大。”
“多大?”江临问。
“可能足以撕裂现实。”李萱说,“至少局部撕裂。月球基地那边可能会……消失。”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有其他办法吗?”林微问。
“有。”李萱说,“放弃修复第三次。接受时间分叉,但设法减轻分叉的深度。这样时间结构能保持基本完整,只是……多了一条永久的支线。”
“那条支线是什么?”
“镜像世界支线。”李萱说,“数字乌托邦。所有人都上传意识,活在虚拟世界里。现实世界被遗弃。”
苏映雪摇头:“那不是我女儿想要的。”
“也不是我们想要的。”林微说。
“但那是安全的。”李萱说,“修复第三次的风险太高了。我计算过成功率,只有23%。”
“23%……”楚风喃喃。
“如果失败呢?”江临问。
“失败的话,时间结构会彻底崩溃。”李萱说,“2145年之后的时间会变成混沌状态。过去、现在、未来混合在一起。你们可能会见到恐龙,见到未来人,见到从未存在过的历史。然后……一切归于虚无。”
气氛沉重。
“如果我们不修复,”林微问,“镜像世界支线会成为现实吗?”
“会成为一条平行的现实。”李萱说,“和你们的主时间线并存。但两条线会逐渐远离,最终失去连接。镜像世界里的人会忘记现实,现实里的人会忘记镜像。就像两个世界。”
“那……也还行?”江临试探着说。
“对某些人来说,是的。”李萱说,“比如那些想要永生的人。但对另一些人来说,比如坚持现实的人,那就是末日。”
林微想起祖父的话:不要相信镜像。
“我祖父说不要相信镜像。”她说,“他一定有原因。”
“因为镜像会吞噬现实。”李萱说,“不是物理上的,是心理上的。当大多数人选择镜像,现实世界就会失去维护者,文明会倒退,技术会失传。最后,镜像世界因为缺乏现实世界的能源支持,也会崩溃。双输。”
苏映雪点头:“所以我女儿在镜像里求救。”
“对。”李萱说,“她预见到了这个结局。但她被困住了。”
林微做出决定:“我要修复第三次。23%的概率也值得尝试。”
江临看着她:“我跟你一起。”
苏映雪:“我也去。”
楚风:“算我一个。”
李萱看着他们,银色眼睛里有了泪光。
“你们知道吗,”她说,“我当园丁九十七年,见过无数文明。大多数文明在面对时间灾难时,都会选择分裂、逃避、内斗。很少有像你们这样……团结的。”
“因为我们见过更糟的结局。”楚风说,“在七条支线里。”
“也因为我们在乎彼此。”林微说。
李萱点头:“好。那我帮你们。但第三次修复的方式和前两次不同。不能通过改变过去,因为第三次分叉已经发生了,就在上个月。你们需要做的是……在分叉点植入一个‘愈合因子’。”
“愈合因子?”
“一个时间种子。”李萱说,“能在分叉处缓慢生长,最终弥合分裂。但需要很长时间,可能几十年,可能几百年。你们有生之年看不到结果。”
“那也值得。”林微说。
“种子怎么植入?”江临问。
“需要进入分叉的核心点。”李萱说,“也就是镜像世界和现实世界首次连接的那一刻。那一刻在2145年9月12日,凌晨三点十七分。就在上个月。地点是公司总部的主服务器机房。”
“我们可以回到上个月?”苏映雪问。
“可以。”李萱说,“因为分叉点还在活跃,时间伤疤还很新鲜。裂缝可以连接过去一个月内的任何时间点。但风险很大,因为你们离‘现在’太近了,很容易引发时间悖论。”
“什么悖论?”
“比如你们遇到一个月前的自己。”李萱说,“或者改变了一个月前做出的某个关键决定,导致现在的你们消失。”
林微想起不能和过去的自己见面的规则。
“我们会小心。”她说。
“不止小心。”李萱说,“需要完美的执行。我会给你们详细的行动计划。但最终能否成功,取决于你们的协调和决断。”
她开始部署。
“林微,你进入主服务器机房,在核心设备上植入时间种子——就是这个。”
她拿出一个透明晶体,像水滴,里面闪烁着星光。
“江临,你在机房外监控时间流,确保植入时机准确。必须在镜像世界和现实世界的流量达到平衡的那一刻植入。早了种子会被镜像吞噬,晚了会被现实排斥。”
“苏映雪,你在监控室值班,干扰当时的监控系统,防止安保人员发现异常。”
“楚风,你在裂缝出口待命,准备紧急撤离。”
“我在这里维持裂缝稳定。但注意,裂缝稳定度只有55%了,而且还在下降。你们最多有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后,无论成功与否,必须回来。否则裂缝会永久关闭,你们会被困在2145年9月12日。”
每个人点头。
李萱最后说:“还有一件事。植入种子时,你们可能会看到……镜像世界的真相。那个真相可能会让人难以承受。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真相?”林微问。
“镜像世界不是备份。”李萱说,“是复制。当一个人的意识被上传时,原意识并没有转移,只是被复制了一份。原意识还在身体里,但被抑制了。所以镜像世界里的‘人’,其实都是副本。原件……还在冷冻舱里,处于植物人状态。”
苏映雪捂住嘴:“那我女儿……”
“她既在镜像里,也在冷冻舱里。”李萱说,“两个都是她,但正在逐渐变成两个不同的人。这就是最残忍的部分。”
林微感到恶心。
“所以镜像世界是骗局?”
“是必要的骗局。”李萱说,“因为大多数人无法接受‘副本不是本人’的事实。但如果告诉他们真相,他们会拒绝上传,那么镜像计划就无法拯救任何人。”
“但这是错的。”江临说。
“对错在时间灾难面前是奢侈品。”李萱说,“但现在,你们有机会修正它。植入时间种子后,镜像世界和现实世界会缓慢融合。副本和原件会重新统一。但这个过程需要几十年,而且需要两个世界的自愿合作。”
“如果一方不愿意呢?”
“那就需要外力推动。”李萱说,“那就是种子起作用的时候——它会潜移默化地改变两个世界的规则,让融合成为必然。”
“像疫苗。”苏映雪说。
“对。”李萱说,“但疫苗有时会有副作用。”
“什么副作用?”
“融合过程中,有些人可能会……消失。”李萱说,“那些在镜像世界和现实世界差异太大的人,可能无法统一,只能选择一个版本存活。另一个版本会……消散。”
“像死亡?”
“比死亡更抽象。”李萱说,“但结果是类似的:其中一个停止存在。”
所有人都沉默了。
“还要继续吗?”李萱问。
林微看看其他人。江临点头,苏映雪点头,楚风点头。
“继续。”林微说。
“好。”李萱打开最后的裂缝。
这次的光是双色的,一半白一半黑,像太极图。
林微四人走进去。
最后一次修复,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