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堡在震。头顶的灯管忽明忽灭,灰尘像雪一样往下落。叶雨眠在连接椅上,身体绷得像弓弦。右眼角裂开似的疼,温热的血滑过脸颊,流进脖子里。
“叶雨眠!”楚月的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你怎么样?”
叶雨眠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意识的一半还在那个意识空间里——1987年的疗养院花园,秋千,小女孩。另一半被警报的尖锐嘶鸣撕扯着。
“她右眼在流血!”陈磐的声音。
“断开连接!”林秋石在耳机里吼,“现在!监听者在反向追踪!”
“不能断!”叶雨眠终于挤出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陈星……她在说话……”
“说什么?”
“她在……”叶雨眠喘了口气,“她在叫我。”
意识空间里,秋千停了。
那个叫陈星的小女孩转过头,看着叶雨眠。她的脸很模糊,像蒙着一层雾。但眼睛是清楚的——不是现实中培养舱里那种晶体光泽,是普通孩子的眼睛,黑黑的,带着点怯。
“你能听见我吗?”叶雨眠问。她发现自己能说话了,在这个空间里。
小女孩点头。
“你是谁?”陈星问。
“我叫叶雨眠。从外面来的。”
“外面?”陈星歪头,“外面是哪里?”
“就是……现在。”叶雨眠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三十年后。”
陈星想了想,摇头:“不懂。”
她跳下秋千,光脚踩在草地上。草是绿的,但绿得不真实,像涂上去的颜色。
“我爸爸呢?”她问。
“在外面。”叶雨眠说,“他也在。”
“他在哭吗?”
叶雨眠愣住:“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了。”陈星说,手指了指耳朵,“他老是哭。在夜里。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听见了。”
现实里,楚月正用袖子擦叶雨眠脸上的血。“她体温在升高,林工,怎么办?”
“物理降温,但别动她头部的接口!”林秋石语速很快,“监听者的信号强度还在增!他们在尝试强制接管陈星的神经通路!”
陈磐盯着监控屏幕。代表监听者信号的红色波形像疯了一样跳动。“楚月,你刚才唱的,还能继续吗?”
“我在试!”楚月又哼起那段哭丧调,但声音发颤。
意识空间里,陈星突然捂住耳朵。
“好吵。”她皱眉。
“什么吵?”
“那些声音。”陈星说,“又在说话了。一直说,不停。”
“说什么?”
“说……”陈星努力听着,复述,“‘保持通道稳定’‘意识锚点波动’‘加大功率’……还有‘电池’。”
叶雨眠心里一沉:“电池?”
“嗯。”陈星放下手,看着叶雨眠,“他们说我是电池。意识电池。要给……给什么东西供电。”
“供电去哪里?”
“很远的地方。”陈星指了指天空,“星星那边。”
她走到花园边缘。那里本来该是围墙,但现在是一片模糊的边界,泛着数据流特有的蓝光。陈星伸手去碰,手指穿过去,像插进水里。
“我出不去。”她说,“试过很多次了。”
“这是你的记忆空间。”叶雨眠解释,“但被锁住了。”
“谁锁的?”
“监听者。还有……”叶雨眠顿了顿,“你爸爸的程序。”
陈星回头看她:“爸爸为什么锁我?”
“他以为在保护你。”
“保护我什么?”
“保护你……”叶雨眠不知道怎么开口,“不死。”
陈星笑了。很淡的笑,有点苦。
“可我早就死了呀。”她说。
叶雨眠呆住。
“我知道的。”陈星走回秋千边,坐下,轻轻晃,“我生病了。很重的病。爸爸哭,妈妈也哭。后来有一天,不疼了。我就到这里来了。一直在这里。”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开始就知道。”陈星说,“但爸爸不让我说。他说我在治病,治好了就能出去。但我等了……等了很久。多久了?”
“三十年。”
陈星眨眨眼:“那么久啊。”
她晃着秋千,沉默了一会儿。
“那妈妈呢?”她突然问。
叶雨眠喉咙发紧:“妈妈……在你生病后不久,也走了。”
“哦。”陈星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爸爸一个人。”
“嗯。”
“所以他疯了。”
叶雨眠没接话。
现实里,楚月的哼唱突然变调。她咳了起来,嗓子哑了。
“不行,”她喘着气,“他们适应得太快……我得换一段……”
陈磐递过水壶:“歇会儿。”
“不能歇!”楚月推开,深吸一口气,开始唱另一种——戏曲念白,没有旋律,只有起伏的声调。
意识空间里,陈星又捂住耳朵。
“这个声音……”她说,“有点熟。”
“是我朋友在外面。”叶雨眠说,“她在干扰监听者的信号。”
“干扰?”陈星想了想,“有用吗?”
“暂时有。”
“那能干扰多久?”
“不知道。”
陈星放下手。她看着叶雨眠,眼神变得有点不一样。更清醒,更像一个……成年人。
“你不是偶然进来的。”她说。
“对。”
“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叶雨眠直截了当:“让你停止唱歌。停止给监听者当信号增幅器。”
“我停不了。”陈星摇头,“那些声音……控制着我的……身体?我不知道那还是不是我的身体了。他们让我唱,我就得唱。”
“但你可以反抗。”叶雨眠说,“刚才你就在反抗。你听到了我朋友唱的歌,你在听她的,而不是监听者的。”
陈星想了想,点头。
“嗯。那个姐姐唱的歌……像妈妈以前哼的。”
“你能不能再做一次?”叶雨眠走近一步,“试着……唱你自己的歌。随便什么。摇篮曲,儿歌,什么都行。只要不是监听者让你唱的那个。”
“我试试。”陈星闭上眼睛。
现实里,培养舱突然发出嗡鸣。
烛龙在轮椅上猛地抬头:“小星?”
舱内的陈星,嘴唇开始颤动。一开始没有声音,然后有微弱的气流声。接着,几个破碎的音节。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跑调的,断断续续的。
但确实是一首摇篮曲。
“她在唱!”楚月睁大眼睛,“不是监听者的曲调!”
林秋石在耳机里快速汇报:“信号波动!监听者的控制链路出现不稳定!继续!让她继续唱!”
陈星在意识空间里,越唱越顺畅。
“外婆叫我……好宝宝……糖一包……果一包……”
她唱着,脸上露出一点点笑容。像想起了什么。
“妈妈以前唱这个。”她睁开眼,对叶雨眠说,“我睡不着的时候,她就唱。”
“继续唱。”叶雨眠说。
陈星点头。她又唱了一段,然后停下。
“但是,”她说,“他们不高兴了。”
“谁?”
“那些声音。”陈星指了指天空,“他们在……加大什么。我听不懂的词。”
现实里,监控屏幕上的红色波形突然剧烈收缩,然后爆开似的扩散。
“警告!信号强度飙升!”林秋石吼,“他们在强制重置!陈星撑不住的!她的神经负载已经超标了!”
烛龙盯着屏幕,脸色惨白:“负载多少?”
“百分之一百八!还在升!”
“停下!”烛龙对叶雨眠喊,“让她停下!”
意识空间里,叶雨眠也感觉到了。整个花园在震动。草地出现裂纹,天空开始扭曲。
陈星从秋千上摔下来,抱住头。
“疼……”她小声说。
“哪里疼?”
“全身……像要裂开了……”
叶雨眠冲过去,想扶她,但手穿过了她的身体——在这个空间里,她们都是意识体,没有实体。
“陈星,听着,”叶雨眠跪在她面前,“你能不能再坚持一下?就一下。我朋友在外面,她在想办法。”
“坚持多久?”
“我不知道。”
陈星抬起头。她脸上有泪,但表情是清醒的。
“你认识我爸爸?”她问。
“认识。”
“他变成什么样了?”
叶雨眠犹豫了一下:“他……老了。坐在轮椅上。一直在照顾你。”
“照顾我?”陈星苦笑,“还是照顾这个……电池?”
叶雨眠没回答。
“我就知道。”陈星躺在地上,看着扭曲的天空,“爸爸他……一直想让我活。不管用什么方法。妈妈走了以后,他就疯了。真的疯了。”
“他只是……”
“只是爱我。”陈星接话,“我知道。但爱不是这样的。”
花园的裂纹在扩大。远处的树开始消失,像被擦掉的画。
“空间要崩塌了。”叶雨眠说,“监听者在强行接管。”
“接管了会怎样?”
“你会……完全变成他们的工具。永远。”
陈星沉默了几秒。
“那你能帮我一个忙吗?”她问。
“什么?”
“杀了我。”
叶雨眠僵住。
“真正的我,早就死了。”陈星说,声音很平静,“现在的我,是个错误。爸爸犯的错误。他们利用的错误。结束它。”
“可是……”
“我累了。”陈星闭上眼睛,“三十年了,我一个人在这里。看着同样的花园,同样的秋千。听着那些声音一直说话。我累了。”
现实里,叶雨眠的右眼突然涌出更多的血。
楚月惊叫:“她在抽搐!”
陈磐按住叶雨眠的肩膀:“林工,必须断开了!”
“不行!”叶雨眠在连接椅上喊,声音同时传到了意识空间和现实,“陈星!你爸爸不知道!他不知道监听者在骗他!”
意识空间里,陈星睁开眼。
“骗他什么?”
“监听者答应给他永生技术,治好你。”叶雨眠快速说,“但那是假的。他们只是想用你当信号塔,当电池。他们根本没想救你,也没想救任何人。他们只是在掠夺。”
陈星坐起来。
“爸爸他……”她喃喃,“不知道?”
“他不知道。”叶雨眠说,“他一直以为在和‘高级文明’对话,以为他们在帮你们。但那些人……那些声音,他们在骗他。他们骗了很多人。”
陈星的表情变了。从疲惫,变成一种尖锐的痛苦。
“所以爸爸他……”她声音发抖,“所以这三十年……他以为在救我……其实是在……”
“在害你。”叶雨眠咬牙说出来,“也在害他自己。”
陈星捂住脸。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在这个意识空间里,哭都没有声音。
花园崩塌得更快了。现在只剩秋千周围一小圈草地。
“陈星,”叶雨眠说,“我们还有机会。如果你能彻底清醒过来,如果你能告诉你爸爸真相……”
“他会信吗?”陈星抬起头,脸上有泪痕,“他等了三十年。疯了三十年。他会信吗?”
“试试。”叶雨眠伸出手——虽然碰不到,“我带你出去。带你见他。”
陈星看着她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自己的手——虚影的手——叠上去。
“好。”她说。
现实里,叶雨眠猛地吸了一口气。
“楚月!”她喊,“现在!唱那首……那首妈妈唱的歌!陈星记得的那首!”
楚月愣了一秒,立刻反应过来。她换了调子,轻柔的,摇篮曲的调子。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她唱得很慢,很轻。
培养舱里,陈星突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晶体发光的那种“睁眼”。是她自己的眼睛——在那些晶体覆盖下,还有一双人类的眼睛,睁开了。
烛龙看到了。
他轮椅往前冲,几乎撞到培养舱。
“小星?”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陈星转过头,看向他。
她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从扬声器传出来,混着电流声,但能听清。
“爸。”
烛龙捂住嘴,眼泪哗地流下来。
“我在,小星,爸爸在。”
“你在哭。”陈星说。
“没有,爸爸没……”
“你一直在哭。”陈星打断他,声音很轻,“我听见了。每天晚上。”
烛龙说不出话。
“爸爸,”陈星说,“他们骗你。”
烛龙僵住。
“谁骗我?”
“那些声音。”陈星说,语速很慢,但清晰,“星星那边的声音。他们在骗你。他们没有想救我。他们在用我……当电池。”
烛龙摇头:“不,小星,他们在帮我们,他们给了技术,治好了你的病……”
“我没被治好。”陈星说,“我死了。早就死了。你现在看到的……是这个东西。”
她艰难地抬起一只手——那只覆盖着晶体的手,指了指培养舱。
“但他们让我……还能说话。还能想。所以他们骗你,让你继续维持这个。因为他们需要我……来放大信号。”
“信号……什么信号?”
“发给其他星星的信号。”陈星说,“他们在找……像我们这样的。找到了,就骗他们。骗他们打开门。然后……掠夺。”
烛龙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
“不可能……”他喃喃,“我收到了回复……他们很友好……他们给了基因编码……”
“那是饵。”陈星说,“爸爸,那是饵。”
烛龙整个人垮了下去。他趴在轮椅扶手上,肩膀剧烈颤抖。
“三十年了……”他声音嘶哑,“我……我到底做了什么……”
“你不知道。”陈星说,“所以他们才选了你。选了你这样……绝望的人。”
陈磐在一边,拳头握紧了。他看向楚月,楚月还在唱,但眼睛盯着烛龙父女。
叶雨眠从连接椅上站起来,摇摇晃晃。陈磐扶住她。
“她醒了。”叶雨眠说,右眼的血还在流,“但撑不久。监听者在强行压制。”
果然,陈星的声音开始断续。
“爸爸……我……”
“小星!”
“我很疼……”陈星说,“一直疼。但他们不让我说……他们屏蔽了疼的信号……但现在……屏蔽失效了……”
烛龙抬头,满脸是泪:“哪里疼?”
“全身……”陈星说,“像在烧……”
培养舱的监测仪表上,神经负载指数已经跳到百分之两百。红灯疯狂闪烁。
“她神经在过载!”林秋石喊,“必须切断连接!现在!”
“不!”烛龙吼,“不行!”
“烛龙!”陈磐冲过去,“你想让她疼死吗?”
烛龙僵住。
陈星在舱里,眼睛还看着他。
“爸爸……”她说,“让我睡吧。”
烛龙摇头,疯狂摇头。
“我答应你妈妈……我答应她要救你……”
“你救了。”陈星说,“你让我多活了三十年。虽然……很疼。但我知道你在。”
“不够……”烛龙哭出声,“不够……”
“够了。”陈星说,“真的。”
她停顿了一下,呼吸变得急促。
“爸爸……最后帮我个忙。”
“什么?”
“断开……所有连接。”陈星说,“让那些声音……滚。”
烛龙看着女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坐直,抹了把脸。
他推动轮椅,来到控制台前。手在颤抖,但动作很稳。
“烛龙,”林秋石在耳机里说,“如果你手动断开,她的意识会立刻消散。没有缓冲。”
“我知道。”烛龙说。
“你确定?”
烛龙回头,看了培养舱最后一眼。
陈星在对他笑。很淡,但确实是笑。
“确定。”他说。
手指按下。
一系列开关,一个个拨到关闭位置。
培养舱里的液体开始排出。晶体一块一块熄灭。
陈星的眼睛慢慢闭上。
“爸爸……”最后一声,很轻。
“嗯。”
“看星星……”
“好。”
“一起……”
“一起。”
最后一个开关。
烛龙按下。
培养舱完全暗了。
所有仪表归零。
扬声器里只剩电流的白噪音。
烛龙维持着按开关的姿势,一动不动。
楚月停下哼唱。
地堡里一片死寂。
然后,监听者的信号,突然全部消失了。
屏幕上,红色波形变成一条直线。
“信号……断了。”林秋石说,声音很轻,“彻底断了。他们失去了锚点。”
陈磐松开握紧的拳头,手心全是汗。
叶雨眠腿一软,坐在地上。右眼的疼痛减轻了,但视线模糊。
楚月走过去,扶住她。
“结束了?”陈磐问。
“这部分结束了。”林秋石说,“但监听者会知道锚点失效。他们可能会采取其他行动。”
烛龙慢慢转过身。他脸上还有泪,但表情平静得可怕。
“自毁程序。”他说,“我启动。”
陈磐皱眉:“现在?”
“现在。”烛龙说,“他们可能会尝试重新连接。或者派人来。这个地堡……不能留。”
他看向陈星暗掉的培养舱。
“小星……也不能留。不能让他们……再碰她。”
楚月张了张嘴,没说话。
叶雨眠点头:“他说得对。”
烛龙操作控制台。输入一串长长的密码。最后,一个红色的按钮弹出来,闪着光。
“十分钟。”他说,“足够你们撤出去。”
“你呢?”陈磐问。
烛龙笑了笑。很疲惫的笑。
“我陪小星。”他说,“我们说好的。”
陈磐看向楚月,看向叶雨眠。
楚月摇头:“我不走。”
“什么?”
“我奶奶说过,”楚月说,“送人要送到头。”
叶雨眠也站起来:“我答应陈星,带她看星星。还没看。”
陈磐骂了一句,但没动。
“你们真是……”他叹气,“林工,听到了?”
“听到了。”林秋石说,“疯了,都疯了。”
“地堡结构图,”陈磐说,“顶部最薄的地方,找出来。”
“你要干什么?”
“炸个洞。”陈磐说,“让他们看星星。看了再炸。”
短暂的沉默。
然后林秋石说:“……等我三十秒。”
烛龙看着他们,愣住。
“你们……”
“别废话了。”陈磐已经开始从背包里掏塑胶炸药,“抓紧时间。”
地堡又开始震动了。这次不是警报,是自毁程序启动的预兆。
但没人跑。
他们站在那里,在昏暗的灯光下,在渐渐响起的机械轰鸣声中。
准备炸个洞。
看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