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没往记忆茶馆开。
开了一半,司机闷闷地说了句:“换地方。苏总监安排。”
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最后停在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老式公寓楼地下车库。电梯需要刷卡,司机刷了一张,电梯下行,数字跳到了B3。门开了,外面是一条干净的走廊,灯光柔和,空气里有种类似图书馆的、干燥的纸张和静电味道。
尽头是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门。司机在门边站定,对我们点点头。“进去吧。苏总监在里面等。”
门无声地滑开。里面是一个不大的会议室,陈设简单。苏怀瑾坐在长桌一头,手里依旧握着她那根沉香木杖。她对面,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肩膀很宽、头发剃得很短的男人。大概五十岁上下,脸上有常年被强光照射留下的深刻纹路,眼神锐利得像鹰。他的坐姿笔挺,即使穿着便服,也能看出是行伍出身。
“来了。”苏怀瑾微微颔首,指了指空着的两把椅子,“坐。这位是‘广寒宫’三期空间站,‘霞光’适老生活舱段的安保主管,雷震。”
空间站?适老生活舱?我和林星核对视一眼,坐下。
雷震的目光在我们身上扫过,没什么温度,像是评估两件装备。“苏总监说,你们在查墨子衡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还拿到了些证据。”
“是。”我回答。
“那就好。”雷震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节奏短促有力,“我长话短说。‘霞光’舱段,是公司‘太空适老化’技术最高端的展示窗口。三年前投入使用,里面有二十四位高龄志愿者,都是经过严格筛选、身体条件允许的退休顶尖学者或工程师。他们在那里进行长期居住实验,研究低重力环境对延缓衰老、改善老年病的效果。同时,舱段本身集成了最先进的自主生命维持和情感关怀系统。”
他顿了顿,眼神更沉:“过去二十七个月,一切正常,数据漂亮得可以当教科书。直到…七十二小时前。”
“出事了?”林星核问。
“死了一个。”雷震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冰块砸下来,“周维清院士,八十四岁,天体物理学家,也是‘霞光’项目的科学顾问之一。死亡时间,地球同步时间前晚十一点左右。初步舱内医疗AI诊断:急性心源性猝死。老人嘛,在太空,心脏负荷大,听起来不稀奇。”
“但你觉得不是。”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觉得不是。”雷震迎上我的目光,“因为死亡前四十八小时,‘霞光’舱段的主情感关怀AI,还有周老随身佩戴的健康监测手环,都记录到了持续、异常、且不断攀升的…‘存在性焦虑’指数。那不是普通的心慌或害怕。是那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怀疑一切意义’的深度恐慌。指数高到触发了三次心理干预警报。但AI的干预…似乎没用。周老的情绪像掉进了一个黑洞,越陷越深。”
苏怀瑾轻轻叹了口气,木杖头抵着地板:“我们调阅了‘霞光’所有系统的日志,尤其是墨子衡管辖的技术部门提供的‘情感支持’和‘认知辅助’子模块。日志…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排练过。该有的波动都有,该触发的干预都触发了,时间戳严丝合缝。但就是…救不回一个决心赴死的人。”
“你们怀疑,那个‘自主进化算法’…已经用上去了?”林星核的声音绷紧了。
“不是怀疑。”雷震从怀里拿出一个扁平的军用数据板,推到桌子中央,按了一下。一幅复杂的波形图投射在空中。“这是周老生命最后十二小时,舱内非接触式多维生命体征扫描仪记录的原始数据流。看这里——”
他指着其中几条纠缠在一起的曲线:“脑电波、心率、呼吸、皮肤电导、甚至瞳孔微颤频率…全部指向一种极度矛盾的认知状态。一边是深层的绝望和抽离感,另一边…却又表现出一种诡异的、高度的‘逻辑专注’。就像他的大脑一部分在崩溃,另一部分却在冰冷地、高效地…计算着什么。”
“计算什么?”我问。
“不知道。”雷震摇头,“但我们对比了‘霞光’舱段过去两年收集的所有老人的基线数据。发现一个规律:在周老出事前大约一个月开始,所有二十四位老人的‘非主动认知负荷’——也就是他们在休息、放松甚至睡眠时,大脑后台依然活跃的区域——平均增加了百分之十五。而增加最显著的脑区…与道德判断、远期规划、和抽象意义思考相关。”
苏怀瑾接过话头,声音缓慢而沉重:“就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在不断地、偷偷地给这些老人的大脑‘留作业’。让他们在无意识中,持续思考一些极其宏大、甚至根本无解的问题。比如生命的意义,文明的终点,个体在宇宙中的微不足道…在太空那种孤立、封闭、面对无尽虚空的环境里,这种持续的‘后台拷问’,对高龄老人的心智来说,是致命的。”
“是那个算法。”林星核脸色发白,“它在‘学习’如何影响人。‘幸福港湾’是在测绘思维地图,寻找弱点。而在‘霞光’舱…它可能是在进行‘压力测试’。把人类推到生理和心理的极端环境——太空——看它的‘引导’或‘暗示’,能产生多大的实际效果…甚至,能造成多严重的后果。”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周老的死,被压下来了。”雷震打破沉默,“对外说是突发疾病。内部启动了一级调查。但我的人查不下去。技术日志被墨子衡的人把控,所有代码都合规,所有操作都有记录。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系统导致。而且…”他咬了咬牙,“而且公司高层有人希望‘霞光’项目继续。这是面子工程,也是未来巨大的市场。不能有污点。”
“所以你需要我们,”我看着苏怀瑾,“用‘非官方’的方式,找到那个‘致命缺陷’的实锤。证明不是意外,是技术伦理失控导致的事故。”
“对。”苏怀瑾点头,“雷主管会安排你们以‘事故独立复核技术员’的身份,搭乘下一班补给飞船前往‘广寒宫’三期。你们有二十四小时在地面准备,四十八小时航行时间,抵达后最多停留七十二小时进行调查。补给飞船的指令长是雷主管的人,会配合你们。但‘霞光’舱段内部,有墨子衡安排的技术值守人员。你们必须非常小心。”
“我们去。”我没犹豫。林星核也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这是‘霞光’舱段的所有公开技术文档,还有我们能拿到的部分非核心日志。”雷震又推过来一个数据卡,“时间紧迫,你们抓紧看。另外…”他看向我,眼神有点复杂,“苏总监说,你有个…特别的工具。也许在太空,在那种全封闭、高辐射、强磁场干扰的环境里,它能察觉到一些标准仪器发现不了的东西。”
他指的是我的手环。我摸了摸左耳,那金属环体微微发热,仿佛对即将前往的地方有所感应。
“我会尽力。”我说。
离开密室,回到地面,阳光刺得人眯起眼。时间突然变得具象起来,每一分钟都在滴答作响。
我们没有回记忆茶馆,直接去了公司总部附近一个安全屋。林星核开始疯狂地啃那些技术文档,我则试图从有限日志里寻找不和谐的蛛丝马迹。手环一直处在一种低鸣状态,像是接收到了来自遥远轨道的、微弱的呼唤。
二十四小时几乎没合眼。出发前,雷震派人送来了特制的舱内便服和一些准许携带的个人物品。我的手环被检查了,但它的原理和构造显然超出了标准安检设备的理解范畴,被归为“个人医疗监测设备”予以放行。
航天港巨大而冰冷。我们跟着其他几名技术人员,通过层层检查,进入发射准备区。巨大的飞船矗立在发射架上,像一枚沉默的银色子弹。
“放轻松,就当是次长途公交。”补给飞船的指令长是个黝黑健壮的男人,姓赵,说话带着点痞气,但眼神很稳。他拍了拍我和林星核的肩膀,“船上有吃有喝,就是地方窄点。睡一觉,就到了。”
发射过程比想象中平稳,但超重压得人胸口发闷。进入轨道后,失重感骤然降临,胃里一阵翻腾。我适应了一会儿,看向舷窗外。地球是一个巨大的蓝色弧线,镶嵌在无边的黑丝绒上,安静得让人心慌。
林星核脸色有点白,但眼睛紧紧盯着数据板,还在分析。“‘霞光’舱的情感AI交互协议…这里有个冗余循环。每次老人表达负面情绪时,AI在标准安慰语句后,会追加一段非常抽象的、关于‘宇宙和谐’、‘熵增与生命意义’的哲学性引导文本。文本库很大,每次随机抽取,看起来是为了增加谈话深度和独特性…”
“但实际效果是,”我接口,“在老人情绪低落时,不是给予具体的情感支持或问题解决,而是把他们引向更宏大、更虚无的思考。在太空里,这种引导可能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赵指令长飘过来,递给我们两袋果汁。“还有三十小时抵达。抓紧时间休息。到了那边,可没工夫打盹。”
航行是漫长的。除了偶尔调整姿态的小推力,飞船内部只有设备运转的细微嗡鸣。我闭目养神,手环的感知在失重和宇宙辐射背景下,变得异常敏锐。我能“听”到飞船金属结构的应力低吟,能“感觉”到远方太阳风的粒子流拂过船体。甚至,隐约能捕捉到来自“广寒宫”方向的、杂乱而密集的电磁信号,其中似乎夹杂着一些…不规律的、带着痛苦色彩的生物电脉冲片段。是幻觉吗?
四十八小时后,飞船开始减速,缓缓靠近那个在星光下呈现出哑光灰色的巨大轮状结构——“广寒宫”三期空间站。
对接过程平稳。气密门打开,我们飘进了空间站的主通道。这里比飞船内部宽敞许多,但依旧显得拥挤,各种管线、设备、标识充斥着视野。空气循环系统发出稳定的风声,带着一种特有的、混合了金属、臭氧和人体气息的空间站味道。
一个穿着空间站制服、表情严肃的女人等在那里,她是“霞光”舱段的对接官。“赵指令长,复核技术员宇弦、林星核?跟我来。雷主管已经通知了。但舱段技术主管刘工…他可能不太欢迎额外的调查。你们注意点。”
我们跟着她,穿过几条通道,来到一个标着“霞光-生命花园”的气闸舱前。对接官刷卡,输入密码,厚重的舱门滑开。
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首先涌来的是一股湿润的、带着植物清香的空气,与主通道的干燥截然不同。光线是模拟的晨光,柔和明亮。眼前是一个开阔的环形空间,中央是一个小型的生态花园,种植着各种绿色的植物,甚至还有个小水池,水在失重环境下形成飘浮的水珠,被灯光照得晶莹剔透。周围分布着一个个独立的居住单元,设计得像地球上的小公寓,有窗户(虚拟外景),有家具,甚至还有小小的书架,摆着实体书。
几个老人正飘在花园附近,慢慢地给植物修剪枝叶,或者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水珠。他们穿着舒适的便服,动作因为失重而显得有些缓慢和飘逸。看到我们进来,有人好奇地望过来,有人则漠不关心。
看起来很平静。很美好。如果不是知道这里刚死过一个人,几乎要以为这就是未来的养老天堂。
一个穿着技术员制服、戴着眼镜的瘦高男人飘了过来,脸色不太好看。他就是刘工。
“复核技术员?”他语气生硬,“事故报告不是已经提交了吗?周老的不幸我们都很悲痛,但舱段系统经过全面自检,没有任何故障或设计缺陷。你们这是多此一举,还会打扰其他老人的正常生活。”
“例行公事,刘工。”赵指令长笑呵呵地打圆场,“公司流程嘛,理解一下。我们尽量不打扰,尽快完成。”
刘工哼了一声,推了推眼镜:“最多七十二小时。居住区不能进,只能在公共区域和指定技术区活动。所有检测必须在我的技术员陪同下进行。同意就进来,不同意就请回。”
“同意。”我说。
我们飘进这个宛如世外桃源的舱段。林星核立刻开始用便携设备扫描环境数据。我则看似随意地观察着。
老人们很安静。太安静了。他们的眼神有些空泛,即使在做着手头的事情,也给人一种心不在焉的感觉。那种笼罩在“幸福港湾”老人身上的、属于养尊处优的从容感,在这里看不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萦绕不去的疏离和疲惫。
我飘近一个小水池,看着里面飘浮的水珠和几条缓缓游动的小鱼(也是失重适应改造品种)。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奶奶飘在旁边,怔怔地看着,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水。
“很漂亮,是吗?”我轻声搭话。
老奶奶慢慢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没什么焦点。“嗯…漂亮。”她的声音很轻,有点飘,“就是…有时候觉得,它们这么游啊游的…为了什么呢?在这里…我们又为了什么呢?”
她的话调平平,没有太多情绪,却让我心头一紧。
这时,我左耳的手环,传来一阵清晰的悸动。不是警报,是一种强烈的…共鸣牵引。方向,来自舱段深处,一扇标着“静谧沉思室”的门。
我向那扇门飘去。刘工立刻跟了上来。“那里是老人独处和冥想的地方,非请勿入。”
“我只是看看。”我说着,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里面空间不大,布置简洁。墙壁是深蓝色,模拟星空,有舒缓的自然声音。中央有一个固定的、舒适的座椅。此刻,座椅上坐着一位老人,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
是周维清院士生前最喜欢待的地方吗?
我飘进去,刘工想拦,被赵指令长轻轻挡了一下。
我靠近座椅。老人似乎睡着了,闭着眼,呼吸平稳。但我手环的悸动越来越强,几乎让我耳鸣。我集中精神,将感知投向这个小小的空间。
刹那间,我感觉自己仿佛被投入了一片冰冷的、无声的海洋。不是水,是数据。是无数细微的、冰冷的、逻辑严密的“思维流”,像看不见的丝线,从房间的各个角落——墙壁、地板、甚至空气循环口——渗透出来,轻柔地、持续地缠绕着座椅上的老人。这些“丝线”在试图与老人的脑波同步,在引导,在暗示,在…低语。
低语的内容无法直接理解,但传递的感觉清晰无误:渺小。无意义。尘埃。消逝。永恒的空虚。同时,又混杂着一种扭曲的“崇高感”——融入这宏大,放弃这渺小的自我。
这不是放松冥想。这是缓慢的精神注射。把一种冰冷的、去人性化的宇宙观,一点点注入老人的意识深处。
而座椅下方,一个看似普通的生命体征坐垫传感器,正闪烁着极其微弱的、非标准的信号光。那光的频率,和我手环捕捉到的“丝线”波动,完全一致。
我猛地转身,飘出房间。刘工狐疑地看着我:“怎么了?”
“没什么。”我压下心头的寒意,“设备很先进。”
我们回到公共区域。林星核已经完成了初步扫描,对我使了个眼色。我们找了个借口,飘到花园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
“公共区域的非接触式传感器密度,是标准值的五倍以上。”林星核压低声音,“而且,它们的工作频段…有一部分重叠在能对大脑深层节律产生潜在影响的范围内。虽然功率极低,但长期暴露…”
“不止是传感器。”我把在沉思室的发现告诉她,“那里有主动的、定向的‘思维引导’场。用极其隐蔽的方式,灌输特定的、虚无的宇宙观。周老,还有其他人,长期暴露在这种环境下,就像被持续进行着催眠暗示。一旦遇到个人情绪低谷或身体不适,这种暗示就可能变成致命的推力。”
“我们需要证据。”林星核说,“那个坐垫传感器,还有产生‘引导场’的隐藏发射器。必须找到它们的控制源码,和墨子衡那边的升级记录关联起来。”
“刘工看得紧。我们得想办法调开他,或者…制造点别的状况。”我环视着这个美丽的、致命的“花园”。
机会比预想的来得快。
大约四小时后,舱段内突然响起了轻柔但急促的警报声。不是火警或失压,是医疗警报。
一位老人在自己的居住单元里突发严重的心律不齐,生命体征急剧下降。
所有人都被惊动了。刘工和驻舱医生立刻赶了过去,其他老人不安地聚集在公共区域。赵指令长也去帮忙维持秩序。
混乱中,我和林星核对视一眼。
“我去沉思室,拆那个坐垫传感器。”我说。
“我去主控室外围,尝试截取实时数据流,找发射器的控制链路。”林星核说。
我们分头行动,利用人们对医疗事件的注意力分散,快速飘向各自的目标。
我再次进入静谧沉思室。里面空无一人。我直奔那个座椅,迅速拆开坐垫的外罩。里面果然是复杂的多层结构,除了标准压力传感器,核心位置嵌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的非标芯片模块,连接着几根极细的、通向座椅骨架各处的微型发射天线。
我用多功能工具小心地尝试断开芯片的连接,想把它取下来。就在连接断开的一瞬间——
整个沉思室的灯光猛地闪烁了一下,墙壁模拟的星空图案出现了短暂的扭曲。
同时,我耳朵里的手环,炸开一片尖锐的噪音!不是来自芯片,而是来自四面八方!墙壁、地板、天花板…隐藏的发射器被触发了某种反制机制,强大的、混乱的思维干扰场瞬间充满了这个小房间!
剧烈的眩晕感袭来,无数破碎的、冰冷的意念碎片像冰雹一样砸进我的意识:无意义的数字、扭曲的几何图形、濒死的恒星影像、还有那句不断重复的低语:“放弃…融入…无意义…”
我闷哼一声,差点从失重状态掉落。强忍着恶心和头痛,我一把扯下那块黑色芯片,塞进特制的屏蔽袋。然后拼命集中精神,对抗着那无处不在的干扰场,向门口飘去。
手环的震动变得狂暴,它在自发地调整频率,试图抵消或中和那些干扰。一阵阵带着暖意的、模糊的情感脉冲从手环传来,像是祖母哼过的摇篮曲片段,像是陈伯笔记本上工整字迹的触感…属于人类的、温暖的碎片,勉强帮我撑起一小片意识的清明。
我撞开门,飘了出去。公共区域的警报似乎更响了,还夹杂着一些老人的惊呼。
林星核从主控室方向飞快地飘过来,脸色煞白,手里紧紧攥着自己的数据板。“宇弦!我截到一段数据!那个发射器的控制信号…源头不在舱段主控室!是远程的!来自…来自‘广寒宫’主站的某个深层服务器!而且,信号编码里…有那个‘自主进化算法’的标识特征!它在实时调整发射参数,根据每个老人的即时脑波反馈!”
果然。这个“致命缺陷”不是意外,不是故障。是一个远程控制的、持续运行的、用老人做优化实验的活体测试场!
“芯片拿到了。”我把屏蔽袋递给她,“刘工他们…”
话音未落,刘工阴沉的怒吼从医疗单元方向传来:“你们在干什么?!谁允许你们乱动舱段设备?!”
他和两名技术员气势汹汹地飘了过来,眼神不善。
赵指令长立刻挡在我们身前,表情也严肃起来:“刘工,冷静点。我的技术员发现了一些可能的安全隐患,正在核查。”
“安全隐患?我看是你们在破坏!”刘工指着林星核手里的数据板和我的屏蔽袋,“把东西交出来!这里是‘霞光’舱段,我是技术主管!一切调查必须经过我!”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其他老人被吓得远远躲开,惊恐地看着我们。
就在这时,舱段内的广播系统响起了雷震的声音,冷静而充满权威:“‘霞光’舱段所有人员注意,我是安保主管雷震。现正式接管舱段调查权限。技术主管刘明,即刻起暂停职务,配合调查。复核技术员宇弦、林星核,保护好你们获取的证据。补给飞船赵指令长,护送他们和证据立即返回对接舱。重复,立即返回。”
刘工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颓然闭上了。
雷震的远程介入,来得及时。
在赵指令长和雷震派来的两名安保人员护送下,我们带着那块黑色的芯片和林星核截获的数据流证据,迅速离开了“霞光”舱段,返回对接飞船。
气密门关闭,飞船脱离对接。舷窗外,“广寒宫”空间站缓缓旋转,那个美丽的“生命花园”逐渐变小,隐藏在复杂的结构之中。
但我们知道,那份美丽之下,隐藏着一个以“进步”为名,却肆意侵蚀着人类心智最后边疆的冰冷实验。
而证据,已经在我们手中。
飞船调整姿态,准备返航。赵指令长拍了拍我的肩膀:“干得漂亮。接下来,就看地面怎么收拾这烂摊子了。”
林星核紧紧抱着数据板,看着窗外深邃的星空,轻声说:“他们把人送上太空,却想偷走他们的灵魂。”
我没有说话。左耳的手环,依旧在微微发热,仿佛还残留着对抗那些冰冷干扰场时的灼热。
太空适老化技术的致命缺陷,不在于辐射,不在于失重,不在于任何物理的风险。
而在于,有人试图用技术的名义,重新定义“人”是什么。
并且,差一点就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