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的残留晕眩还没退。墨弈就闻到了臭味。腐殖质混合硫磺的刺鼻气味。
“我们到了？”扶摇跪在地上干呕。
“到了。”水晶球体悬浮着，“西伯利亚冻土带。坐标正确。”
视野逐渐清晰。他们在一片泥泞的苔原上。地面松软，布满融化的水坑。远处有稀疏的针叶林。天空是铅灰色。
澹台明镜第一时间检查身体。“四肢完整。意识清晰。传送成功。”
羲和踩了踩地面。“冻土在融化。看这些气泡。”
泥浆表面不断冒出气泡。破裂时释放白色气体。
“甲烷。”老陈蹲下，手指触碰气体，“高浓度。球体在下面很痛苦。”
水晶球体转向北方。“球体封印点距离此处三公里。但情况异常。建议谨慎接近。”
墨弈环顾四周。“这里太安静了。没有鸟。没有动物。”
“甲烷浓度已经达到致死量。”澹台明镜皱眉，“动物要么迁移要么死了。”
扶摇突然捂住头。“声音……好多尖叫声……”
“什么尖叫声？”
“冻土里的东西。”扶摇脸色发白，“古代生物尸体。猛犸象。犀牛。还有……人。古人。他们在融化。释放记忆碎片。”
老陈也感知到了。“球体在吸收这些记忆。但太杂乱了。它快承受不住了。”
“带路。”墨弈说。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前进。地面湿滑。每走一步都陷下去半只脚。甲烷气泡不断涌出。呼吸变得困难。
水晶球体展开屏障。“空气过滤已启动。但只能维持两小时。”
走了大概一公里。远处出现建筑轮廓。
“那是什么？”羲和举起望远镜。
“苏联时代的研究站。”澹台明镜辨认，“上世纪七十年代废弃。但……好像有人在用。”
确实有炊烟。还有车辆痕迹。
他们隐蔽接近。研究站是几栋铁皮屋。锈迹斑斑。但窗户修补过。门口停着两辆改装雪地车。
“本地人？”羲和低声问。
“不是。”墨弈看到屋外晾晒的衣服，“制服。像是……雇佣兵。”
门突然打开。一个穿厚外套的男人走出来。手里拎着水桶。他哼着歌。走到水坑边打水。
墨弈看清他的脸。左眼是机械义眼。
烛阴的人。
男人打水回去。门关上。
“人类纯净会。”扶摇咬牙，“他们在这里做什么？”
“干扰球体。”水晶球体说，“他们在地下钻孔。注入抑制剂。试图切断球体与甲烷网络的联系。”
“抑制剂？”墨弈问。
“一种神经毒素。对球体有效。但副作用是……会加速冻土融化。”
远处地面突然塌陷。一个直径十米的大坑出现。泥浆涌出。夹杂着白色骨架。
“猛犸象化石。”羲和轻声说。
坑底有东西在发光。微弱但稳定。
“球体。”老陈说，“它在求救。”
研究站里冲出更多人。都拿着装备。跑到坑边。开始架设设备。
“他们想打捞球体。”澹台明镜说。
“不能让他们拿走。”墨弈观察地形，“我们人少。硬抢不行。”
扶摇突然说：“我有办法。甲烷是可燃气体。如果他们用电力设备……”
“可能引发爆炸。”羲和接话。
“不是可能。是肯定。”扶摇看水晶球体，“你能控制甲烷浓度吗？局部升高。”
“可以。但需要节点配合。”
老陈点头。“我来。我连接地下水。能引导甲烷聚集。”
“太危险。”墨弈说。
“我们有屏障。”澹台明镜说，“爆炸时躲进水里。水坑够深。”
计划仓促但没时间细想。
老陈闭眼。双手按地。地面开始震动。
坑边的雇佣兵警觉。“怎么回事？地震？”
“不是地震。”一个声音从研究站传出。
烛阴走出来。
他戴着银质面具。但左眼的机械义眼格外醒目。
“我们有客人了。”烛阴转头，准确看向墨弈他们藏身的方向。
暴露了。
墨弈站起来。“烛阴。你在这里做什么？”
“做你们该做但不敢做的事。”烛阴走向他们，“彻底销毁这些邪恶造物。”
“球体不是邪恶的。”
“它连接着污染源。”烛阴停住，“你们去过撒哈拉了吧？见过阴影了。还融合了。真愚蠢。”
“我们净化了阴影。”
“你们只是暂时压制。”烛阴冷笑，“母体苏醒后，所有阴影会复活。而且更强大。唯一方法是彻底摧毁球体。切断连接。”
水晶球体发声：“摧毁球体会导致封印失效。母体会直接降临。”
“那就让它来。”烛阴张开双臂，“人类将正面迎战。而不是躲在这些古代玩具后面。”
疯子。墨弈想。
“你不会得逞。”扶摇说。
“已经得逞了。”烛阴指向坑底，“抑制剂已经注入。球体正在失去活力。再过十分钟，它就会永久关闭。”
老陈猛地睁眼。“甲烷聚集完成！”
坑底甲烷浓度瞬间飙升。空气中弥漫浓烈的臭味。
一个雇佣兵启动钻机。电火花闪过。
爆炸发生了。
不是巨响。是低沉的轰鸣。地面向上隆起。火焰从坑底喷出。混合泥浆和骨骼碎片。
雇佣兵被气浪掀飞。烛阴后退几步，但站稳了。
坑底暴露出来。球体半埋在泥里。表面光泽黯淡。
“快！”墨弈冲过去。
烛阴拔枪。“停下！”
子弹擦过墨弈耳边。她扑进坑里。泥浆温热。带着燃烧的余温。
扶摇他们也跳下来。围住球体。
球体表面有裂纹。渗出银色液体。
“它还活着。”澹台明镜轻触表面，“但很虚弱。”
烛阴站在坑边，枪口对准他们。“最后一次警告。离开球体。”
水晶球体飞到墨弈身前。“准备传送。带它走。”
“去哪里？”
“最近的安全点。地下冰洞。”
传送光柱亮起。
烛阴开枪。但子弹被屏障弹开。
光柱笼罩球体和所有人。景象开始模糊。
烛阴的声音最后传来：“你们逃不掉的。母体已经标记了你们……”
传送。
这次更颠簸。像在滚筒里翻滚。
落地时墨弈撞到冰壁。疼得吸气。
“大家没事吧？”羲和的声音。
应急灯打开。照亮四周。
是个天然冰洞。很大。中央有地下湖。水是深蓝色。
球体躺在冰面上。还在渗液。
“它需要修复。”水晶球体扫描，“但我的能量不足。需要外部能源。”
老陈走到湖边。“这里有地热。水是温的。”
“可以利用。”澹台明镜说，“把球体浸入水中。地热能被它吸收。”
他们小心把球体推入湖中。球体下沉。停在湖底。开始发光。微弱但稳定。
“需要时间。”水晶球体说，“大概六小时。”
墨弈检查物资。背包里食物和水够两天。通讯设备没信号。
“我们被困在这里了。”羲和说。
“烛阴会追来吗？”扶摇问。
“会。”墨弈肯定，“他对球体的执念太深。”
老陈突然看向洞穴深处。“那里有路。”
冰洞另一端有狭窄通道。黑漆漆的。
“通往哪里？”
“不知道。”老陈侧耳倾听，“但水说……那边有生命。很多生命。”
“动物？”
“不。”老陈脸色奇怪，“是人。很多很多人。”
他们决定探查。留下水晶球体守护修复中的球体。
通道低矮，需要弯腰走。冰壁光滑，反射灯光。
走了约五百米，前方出现光亮。不是自然光。是灯光。
还有声音。很多人说话的声音。
通道尽头是个巨大的地下空间。人工开凿的痕迹明显。穹顶有照明设备。
下面是……一个村庄。
冰屋排列整齐。街道。甚至有小型农田，用人工光照种植。
人们穿着厚衣服在活动。孩子跑来跑去。
“避难所。”澹台明镜轻声说，“冷战时期修建的防核掩体。被改造成了居住区。”
一个老人发现了他们。喊了一声。
很快，十几个男人围过来。手里有简陋武器。猎枪。鱼叉。
“你们是谁？”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大汉。说俄语。
墨弈举手示意无害。“我们是科学家。迷路了。”
大汉打量他们。“迷路到地下三百米？”
“传送事故。”扶摇实话实说。
大汉眼神锐利。“你们身上有那种气息。和湖里的东西一样。”
他们知道球体。
“我们不是敌人。”羲和用俄语说，“我们在修复它。”
“修复？”大汉冷笑，“它需要的是关闭。它带来的只有灾难。”
“什么灾难？”
“跟我来。”大汉转身。
他们被带进村庄。村民们警惕地看着。孩子们被护在身后。
大汉带他们到中央广场。那里有个石碑。刻着文字和图案。
图案显示球体从天上坠落。然后冻土开始融化。甲烷释放。动物死亡。
文字是俄语。记录时间从上世纪五十年代开始。
“球体是1953年坠落的。”大汉说，“苏联军方发现了它。试图研究。但引发了泄漏。甲烷污染了地下水。很多人得病。最后军方封存了这里。把我们这些知情者迁进来。美其名曰保护。实际是囚禁。”
澹台明镜触摸石碑。“所以你们世代住在这里？”
“三代了。”大汉说，“我叫伊万。我爷爷是第一批守卫。他死前说，球体是恶魔。必须毁掉。但我们做不到。它被冰封在湖底。直到最近开始融化。”
墨弈明白了。“烛阴是你们联系的？”
“对。”伊万承认，“我们通过旧无线电联络到外界。他同意帮我们摧毁球体。条件是提供位置。”
“他在利用你们。”扶摇说，“摧毁球体会导致更糟的后果。”
“还能更糟吗？”伊万激动，“甲烷已经渗透到生活区。孩子们在咳嗽。老人死去。我们每天抽水过滤。但浓度还在升高。”
羲和检查附近的水槽。“你们直接用地表水？”
“不然呢？”
“甲烷溶于水。煮沸只能释放一部分。”羲和说，“需要专业过滤设备。”
“我们没有。”伊万眼神黯淡。
墨弈做出决定。“如果我们帮你们解决甲烷问题。你们能让我们修复球体吗？”
“怎么解决？”
“球体本身能净化环境。”水晶球体突然从通道飞出。引起一阵惊呼。“它是环境调节器。但需要正确激活。”
伊万警惕地看着水晶球体。“它会说话？”
“我是辅助智能。”球体说，“你们的球体是七个守护者之一。它负责调节碳循环。但被抑制剂破坏了功能。修复后，它能吸收过量甲烷。转化为稳定碳链。”
“我们凭什么相信？”
“给我们六小时。”墨弈说，“如果修复后甲烷浓度没下降。你们可以亲手毁掉它。”
村民们议论纷纷。
一个老妇人走出来。“伊万。让他们试试。反正情况不会更坏了。”
伊万犹豫，最终点头。“六小时。多一分钟都不行。”
他们回到湖边。水晶球体汇报：“修复进度百分之四十。太慢。需要催化剂。”
“什么催化剂？”
“生物碳。古老生物遗体富含的碳元素。”
扶摇想起那些猛犸象化石。“坑里有。但被烛阴的人控制。”
“还有其他来源吗？”羲和问。
老陈指湖底。“这里有。冰层里封着很多古代生物。但挖掘会破坏球体的修复环境。”
澹台明镜思考。“也许不需要挖掘。球体可以主动吸收。如果我们引导它。”
“怎么做？”
“节点连接。”澹台明镜看扶摇和老陈，“你们进入湖中。与球体建立深度连接。引导它感知周围的生物碳。”
“风险呢？”墨弈问。
“可能被古代记忆淹没。”水晶球体直言，“那些生物死亡时的痛苦记忆。很强烈。”
扶摇脱外套。“没时间了。我来。”
老陈也脱。“我一起。分担负荷。”
两人下水。湖水冰凉。他们游向湖底的球体。
接触瞬间。球体光芒增强。
扶摇身体僵直。眼睛翻白。
墨弈紧张地看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伊万带人下来。“还有四小时。浓度没变化。”
“再等等。”羲和盯着监测仪。
突然。湖面开始冒泡。不是甲烷。是氧气泡。
水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清澈。
“它在工作了。”水晶球体说。
甲烷监测仪的数值开始下降。缓慢但稳定。
伊万表情松动。“真的有用。”
但就在这时。洞穴入口方向传来爆炸声。
烛阴的人追来了。
“他们炸开了通道！”一个村民跑进来报告。
伊万拔枪。“全体战斗准备！”
墨弈拦住他。“别硬拼。他们有重武器。带村民撤离到安全区域。”
“哪里安全？”
“湖里。”澹台明镜说，“球体展开屏障。能提供临时防护。”
爆炸声接近。碎石掉落。
村民们慌乱下水。球体展开半圆形屏障。罩住湖面。
烛阴带着雇佣兵冲进来。看到湖中景象。他下令：“炸开屏障！”
雇佣兵架起火箭筒。
“不行！”伊万开枪警告。
但火箭弹已经发射。
撞上屏障。爆炸。屏障剧烈晃动但没破。
烛阴眯起眼睛。“增强火力。连续射击。”
第二轮火箭弹装填。
水晶球体发出警告：“屏障能量在下降。最多承受三次攻击。”
墨弈看向湖底。扶摇和老陈还在连接中。球体修复进度百分之七十。
需要拖延时间。
她站出来。“烛阴！我们可以谈判！”
烛阴示意暂停。“谈什么？”
“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毁灭所有球体？但那样做母体会直接降临。你打得过它吗？”
“总比被慢慢腐蚀强。”
“我们有办法对抗母体。”墨弈说，“七球体网络是关键。但需要完整。西伯利亚球体如果被毁，网络就缺了一环。”
“我怎么相信你？”
“你已经看到了。球体在净化甲烷。它在做好事。”
烛阴沉默几秒。“不够。我需要保证。书面的。法律效力的。熵弦星核必须承诺永久关闭所有球体研究。”
“不可能。”澹台明镜开口，“研究是为了保护人类。”
“那就没得谈。”烛阴挥手。
第三发火箭弹射出。
屏障出现裂纹。
水晶球体：“下一次会破。”
墨弈咬牙。跳入湖中。游向球体。
“你做什么？”羲和喊。
“加速修复！”墨弈接触球体。瞬间被信息流击中。
她看到冻土万年的历史。冰期。间冰期。生物繁衍死亡。甲烷缓慢累积。然后球体坠落。开始调节。但人类干预破坏了平衡。
她也看到烛阴的过去。不是数字意识。是真实的人类。曾是科学家。参与早期球体研究。亲眼看到同事被甲烷中毒产生的幻觉逼疯。他认为是球体释放的精神污染。
原来如此。烛阴不是反派。是创伤受害者。
墨弈在意识中喊：“烛阴！我知道你的过去了！”
湖面上。烛阴愣住。“你说什么？”
“你同事叫安娜。她中毒后以为自己变成猛犸象。最后撞墙而死。你一直自责。”
烛阴面具下的脸抽搐。“你怎么……”
“球体有记忆。所有接触者的记忆。”墨弈通过球体传话，“安娜的死不是球体的错。是军方操作失误。球体当时在休眠。”
“谎言。”
“看记忆吧。”墨弈放开屏障。让一段记忆影像流向烛阴。
烛阴僵在原地。他看到当年实验室的真实记录。确实。球体没启动。是甲烷管道泄漏。人为错误。
他跪倒在地。机械义眼闪烁。
雇佣兵们不知所措。
伊万趁机带人缴了他们的武器。
屏障撤去。墨弈浮出水面。大口喘气。
扶摇和老陈也恢复意识。球体修复完成。升出湖面。焕然一新。
甲烷浓度已降到安全值。
烛阴摘下面具。露出烧伤的脸。但眼神不再疯狂。
“我错了三十年。”他沙哑地说。
“还不晚。”墨弈爬上岸。“帮我们。母体才是真正的敌人。”
烛阴抬头。“我能做什么？”
“你有组织。有人手。帮我们保护剩下的球体。防止永生纪元公司或母体代理人破坏。”
烛阴沉默良久。点头。“好。但结束后。所有球体必须被监管。不能再被滥用。”
“同意。”
紧张局势缓解。
伊万和村民庆祝甲烷问题解决。他们愿意成为球体守护者。世代看守。
水晶球体汇总信息：“亚马逊球体发出紧急信号。它正遭受攻击。我们必须立刻前往。”
“谁在攻击？”
“显示为……植物。”球体停顿，“植物在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