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灌进耳朵里的声音很闷。
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听世界。我向下沉,气泡从嘴边一串串往上飘,在越来越暗的水里像倒流的星星。肺在烧,但奇怪的是不觉得疼。只是冷。刺骨的冷,从指尖往心脏爬。
有手抓住我的胳膊。
用力往上拽。
我破出水面,咳嗽,吐出一大口咸水。眼睛被盐渍得睁不开,但能感觉到我在被拖上什么东西——金属的,摇晃的。
“他活着。”是墨衡的声音,带着电子杂音。
“快,离开这里。”凌霜。
我被放平。有人在按压我的胸口,一下,两下。更多的水咳出来。我睁开眼睛。
潜水器的舱顶。昏暗的红色应急灯。几张脸俯视着我:凌霜,湿发贴在脸上,眼睛里有血丝;墨衡,左臂的破损处闪着电火花;小夜,抱着膝盖缩在角落;还有……一个瘦得吓人的女人,靠在舱壁上,闭着眼。
林博士。
真真正正的林博士,不是仿生机器人。她比影像里老了二十岁,脸颊凹陷,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但还活着。
“晶体呢?”我问,声音哑得像砂纸。
凌霜摊开手。
碎片。十几块不规则的透明碎片,躺在她的手心,已经不再发光,只是普通的石头样子。最大的那块,裂缝从中心辐射开,像蛛网。
“碎了。”她说。
我伸手去拿。
碎片边缘锋利,割破手指。血渗出来,滴在碎片上,没有反应。
死了。
遗产死了。
“数据……”我咳嗽,“释放了吗?”
“释放了。”墨衡说,“平台上的所有人都接收到了。战舰也是。现在他们应该都处于信息过载状态,暂时没有威胁。”
“多久?”
“不确定。可能几小时,可能几天。”
我撑着坐起来。
头很晕。
“我们去哪里?”
“三号撤离点。”凌霜说,“然后……”
她没说下去。
潜水器在深海里安静行驶。只有引擎低沉的嗡嗡声,还有漏水滴在金属地板上的滴答声。
林博士睁开眼睛。
她看向我。
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没有激动,没有喜悦,只有一种……疲惫到极致的平静。
“玄启。”她说。
声音很轻,但清晰。
“林博士。”我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长大了。”她说,“和你父亲很像。”
“你认识我父亲?”
“他是我学生。”林博士说,“一个很好的考古学家。太善良了,不适合这个世界。”
她停顿。
“晶体碎了?”
“嗯。”
“可惜。”她说,“但也许更好。”
“为什么?”
“因为它太沉重了。”林博士看向舱顶,“弦心文明把所有希望都压在一个继承者身上,这不公平。现在,它自由了。知识自由了。”
她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小夜突然开口:“苏妄呢?”
没人回答。
“他帮了我们。”小夜说,“最后时刻,他给了节点位置。”
“他也害了我们。”凌霜说,“如果不是他,长风不会死,那么多人不会死。”
“但他也是被迫的——”
“被迫就可以原谅?”凌霜转头看着她,“小夜,你太天真了。”
“我不是天真!”小夜站起来,“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他不是坏人。”
“坏人好人没那么简单。”墨衡说,“苏妄是个复杂的生命体。他做出了选择,承担了后果。我们也是。”
“什么后果?”我问。
墨衡调出外部监控。
屏幕上,海面上,那些归一院的战舰在无序漂移。有些撞在一起,有些在转圈。平台上,人们像喝醉了一样摇晃、跌倒。
“信息过载会导致暂时性认知障碍。”墨衡说,“他们需要时间消化弦心文明的知识。但等他们恢复后……”
“他们会更强大。”凌霜说,“或者更疯狂。”
“或者分裂。”林博士轻声说,“知识会改变人。有些人会被弦心文明的理念吸引,有些人会抗拒,有些人会……恐惧。”
她看向我。
“玄启,你现在有什么计划?”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看着手里的碎片。
“联盟。”我说,“弦心文明留下的坐标。我们去那里。”
“去送死吗?”凌霜说,“归一院都对付不了,还去面对那些收割者?”
“不是去打仗。”我说,“去对话。”
“他们不会跟你对话。”
“那也要试试。”
“凭什么?”
我举起碎片。
“凭这个。”
“它已经碎了。”
“但知识已经释放了。”我说,“弦心文明的全部技术、历史、哲学,现在都在归一院的数据网络里流动。很快,整个星球都会知道真相。知道我们为什么被圈养,知道外面还有更大的世界。”
我看着他们。
“到时候,会有分裂,会有混乱,但也会有觉醒。而我们,要去给觉醒的人一个方向。联盟是敌人,但也是答案。我们必须知道他们在哪里,是什么,想干什么。”
“太理想了。”凌霜摇头,“你现在连晶体都没有了,拿什么去?”
“拿我们自己。”我说,“拿我们证明过的东西:不同形态可以合作,可以共存。这也许正是弦心文明想告诉联盟的——生命不止一种出路。”
沉默。
潜水器在深海里滑行。
“我跟你去。”墨衡说。
“墨衡——”凌霜想说什么。
“我的逻辑核心计算过了。”墨衡说,“留在星球上,归一院恢复后会清洗所有反抗者。去联盟,虽然风险巨大,但有微小的可能性找到出路。而且……”
他顿了顿。
“林博士需要医疗设备。这个星球上没有能完全治疗她的条件。联盟的技术也许可以。”
林博士微微摇头。
“我不需要治疗。”
“你需要。”墨衡说,“你的身体数据我看过了。长期营养不良,器官衰竭,神经损伤。如果不治疗,你活不过一年。”
林博士不说话了。
“我也去。”小夜说。
“小夜,你没必要——”凌霜说。
“有必要。”小夜看着她,“凌霜姐,我加入新月组织是为了救我父母。但他们已经不在了。现在……我想做点更大的事。像林博士一样。”
她看向林博士,眼神里有崇拜,有悲伤。
凌霜坐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站起来。
“那我退出。”
空气凝固了。
“什么?”我以为听错了。
“我退出。”凌霜重复,声音很稳,“我不去联盟。我要留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这里需要人。”她说,“归一院会恢复,分裂会发生。新月组织需要重组,那些觉醒的人需要引导。如果所有人都走了,这里就真的没希望了。”
“但你去是送死——”
“留在这里也是死。”凌霜看着我,“但至少,我死在我该死的地方。为我母亲奋斗过的地方。”
她走到舱壁边,打开一个储物柜,开始收拾东西。
“凌霜。”我叫她。
她没回头。
“我们已经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了,玄启。”她说,“你要去追寻更大的答案,我要守住脚下的土地。都没错。但走不到一起了。”
“我们可以——”
“不可以。”她转身,手里拿着一个装备包,“裂痕已经在那里了。从苏妄的事开始,不,从更早开始。你太相信理想,我太执着现实。墨衡太理性,小夜太感性。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整体,只是被危机强行绑在一起。”
她看向墨衡。
“你跟他去,是对的。你需要答案。”
看向小夜。
“你也是。你需要成长。”
最后看向林博士。
“母亲……”
林博士睁开眼睛。
“小霜。”她说,“做你想做的。”
凌霜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然后她点头。
“潜水器到下一个换气点,我就离开。”她说,“我有办法联系上新月组织的残部。我们会重建。”
没人说话。
只有引擎声,滴水声。
裂痕。
原来它一直在那里,只是我们假装看不见。现在,它裂开了,再也合不上。
潜水器上浮。
到达一个水下洞穴,有空气,有出口。
凌霜背上装备包。
在舱门前,她停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保重。”她说。
然后打开门,跳出去。
水花溅进来。
门关上。
潜水器继续下潜。
舱里少了一个人。
突然空了。
小夜开始哭。
小声的,压抑的哭。
墨衡在检查导航。
林博士闭上眼睛,像在睡觉。
我看着手里的晶体碎片。
裂痕。
在我手里。
在团队里。
在世界上。
到处都是裂痕。
但也许,裂痕不是结束。
是开始。
是光进来的地方。
“设定航向。”我对墨衡说,“联盟坐标。”
“确定吗?”墨衡问,“一旦进入深空,就很难回头了。”
“确定。”
他操作控制台。
潜水器调整方向,朝更深的海沟驶去。
那里有一个弦心文明留下的星门。
沉睡了几百年。
等待被唤醒。
我们带着碎裂的遗产。
带着分裂的团队。
带着微弱的希望。
去叫醒它。
去面对星辰。
去面对答案。
或者,面对终结。
但至少,我们在前进。
在裂痕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