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只有三个人。苏映雪,林微,江临。长桌上摊开的不是文件,是数据板,十几个,全都亮着,显示着不同颜色的图表和滚动文字。
窗外是清晨六点。城市还没完全醒来,但新闻频道的早间播报已经开始预热:“今日上午十点,熵弦星核伦理委员会将就近期事件举行新闻发布会……”
苏映雪没看窗外。她盯着其中一个数据板,上面是心理学团队的预测模型:不同程度的真相披露可能引发的社会反应指数。
“如果我们只公布星火派被控制、数据中心安全、月球老人正在获救,”苏映雪的声音有点沙哑,“社会稳定性下降预期:百分之十五。可控范围内。”
林微坐在她对面:“但如果加上意识上传的真相?加上楚风的数字备份?加上创始人0001的存在?”
苏映雪滑动数据板。新的曲线跳出来,红色,陡峭上升。“稳定性下降预期:百分之四十七。可能引发大规模信任危机。对人工智能、医疗科技、甚至基础社会服务的恐慌性排斥。”
江临包着绷带的手轻轻敲着桌子。“但我们承诺过要公开。至少部分公开。否则和楚风的区别在哪里?”
“区别在于我们不想引发文明级的焦虑症。”苏映雪揉着太阳穴,“我昨晚见了三位社会学家,两位心理学家,还有人文守护联盟的代表。他们的一致意见是:真相需要分阶段释放。像化疗,剂量太大,病人会先死。”
林微沉默了几秒。“那你打算公布什么?”
苏映雪调出第三份方案。“第一,确认星火派的非法实验已被制止。第二,公布月球三千名老人获救的进展。第三,承认公司内部存在技术滥用,宣布成立独立监管委员会。第四……”她停顿,“第四,公布未央的存在和牺牲。但不提她是如何觉醒的,只说是‘特殊情感算法的意外产物’。”
“那楚风呢?”江临问。
“楚风因公殉职。在月球基地抢险中牺牲。”苏映雪说得很快,像在背诵,“这是事实的一部分。只是省略了数字备份的部分。”
“创始人0001呢?”
“不提及。”
“镜像世界里的意识体呢?”
“暂时不提及。”
林微靠回椅背。“所以我们要撒谎。”
“我们要选择性陈述。”苏映雪纠正,“为了保护更大的稳定。想象一下,如果今天早上所有人醒来,发现自己的爷爷奶奶可能已经被上传到云端,发现公司创始人在几十年前就变成了数据,发现连死人都可能以数字形式‘活着’……社会秩序会崩溃的。”
会议室安静了。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
“我不同意。”江临突然说。
苏映雪看向他。
“未央不应该被描述成‘意外产物’。”江临的声音很平静,但手在抖,“她是自己选择牺牲的。她写了诗。她问了什么是爱。她是一个……生命。哪怕是非传统的生命。如果我们连这个都要简化成技术故障,那我们和楚风没有区别。”
林微接话:“还有那些镜像世界里的意识。他们有权被知道存在。他们的家人有权知道亲人的意识可能还以某种形式存在着。”
苏映雪闭上眼睛。“你们说得都对。但你们想过后果吗?恐慌会先从哪里开始?养老院。医院。那些家里有重病亲属的家庭。他们会开始怀疑:我的亲人接受的治疗,是不是也是某种实验?医生推荐的意识镇痛,是不是在上传的前奏?信任一旦破裂,重建需要一代人。”
“但谎言破裂时,代价更大。”林微说。
苏映雪睁开眼。她看起来很累,累到骨头里。“我知道。所以我需要你们同意。不是作为下属,是作为……同伴。如果我们三个人都无法达成一致,我怎么面对外面的世界?”
墙上的钟指向六点二十。距离新闻发布会还有三小时四十分钟。
江临站起来,走到窗边。城市开始苏醒,空中车流像血管里的细胞,有序流动。远处,熵弦星核的总部大楼在晨光中反射着冷冽的光。
“我祖父去世时,”江临背对着她们说,“我在孤儿院。没人告诉我。两个月后我才知道。那时候我想,如果有一种技术,能让他以某种形式留下来,哪怕只是声音,哪怕只是记忆碎片……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他转身。“但现在我知道,代价可能是失去真实。是活在别人制造的幻影里。这很痛苦。但让人们面对痛苦,好过让他们活在谎言里。哪怕这个谎言很美好。”
苏映雪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会恨我的,如果我的决定导致混乱。”
“我不会恨你。”江临说,“我会尽我所能修复混乱。但我不再想参与了,如果我们要从隐瞒开始。”
林微也站起来。“苏老师,我跟你去新闻发布会。你可以按你的方案说。但在那之后,我会写一份完整的内部报告,提交给独立监管委员会。如果他们认为有必要更全面公开,我会支持。”
苏映雪苦笑。“这就是民主的麻烦。没有完美的决定,只有妥协和后续的修正。”她看了看时间,“七点。技术团队要做最后测试。八点,我要和逆熵集团、银河理事会的代表通个气。九点半,出发去新闻中心。”
她收起数据板。“林微,你跟我去现场。江临,你去医疗中心,手需要进一步处理。还有……看看那些从月球回来的老人。陈老先生醒了吗?”
“昨晚醒了五分钟。”江临说,“问的还是桂花。护士告诉他现在是冬天,没有桂花。他笑了,说‘梦里开过了,也行’。”
苏映雪点点头。她走出会议室,背影挺直,但脚步有些沉。
林微和江临留在房间里。
“你觉得她会改主意吗?”江临问。
“不会。”林微说,“她是那种一旦决定就执行到底的人。但她会在心里留一个角落,存放所有被省略的真相。那个角落会越来越重。”
“你为什么要跟她去?”
“因为有人在现场需要记住完整的故事。”林微说,“如果有一天要纠正,得有人知道从哪里开始。”
江临伸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碰了碰她的脸。“小心点。今天的媒体不会友好。”
“什么时候友好过。”
他们分开。江临去医疗中心,林微去技术组。
新闻发布会的场地设在寰宇共同体的国际媒体中心。能容纳五百人的大厅,早上九点就坐满了。不只是记者,还有民间观察团、技术伦理组织、甚至一些穿着朴素、看起来像普通市民的人——后来林微知道,他们是“被上传者家属自发联盟”的成员,刚成立三天。
苏映雪在后台最后一次看稿子。化妆师想给她补点妆,她挥手拒绝了。
“脸色苍白点好。”她说,“看起来更真实。”
林微站在侧幕,能看见台下。镜头很多,长枪短炮。空气里有低沉的嗡嗡声,像蜂巢。
十点整。苏映雪走上讲台。聚光灯打在她身上,深灰色套装,没有戴任何首饰。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大公司的领导者,更像一个准备做临终告白的普通人。
“各位上午好。”她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大厅,“感谢你们在这样的时候来到这里。今天,我将就熵弦星核近期发生的事件,向公众做出说明。”
台下安静了。只有快门声。
“首先,我确认,公司内部一个名为‘星火派’的团体,在过去几年中进行了未经批准的实验,包括在未充分告知的情况下进行意识上传研究。这些实验已被制止,相关数据已被查封,涉事人员正在接受调查。”
记者席有人举手,但苏映雪没停。
“其次,月球基地的三千名老人已大部分获救,正在返回地球。他们的身体状况稳定,将在专门医疗中心接受进一步观察和治疗。没有人因这次事件死亡。这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
台下开始有骚动。问题像雨点一样抛出来:
“意识上传是什么程度的技术?”
“有多少人已经被上传?”
“楚风总监真的死了吗?”
苏映雪抬起手。“请让我说完。”等声音稍静,她继续,“第三,公司将成立完全独立的伦理监管委员会,由外部专家主导,对公司所有涉及意识、记忆、情感的技术进行审查。所有现有产品将重新评估。”
她停顿,深吸一口气。林微在侧幕看着,知道接下来是关键。
“第四,在这次事件中,一个名为‘未央’的康养机器人表现出了超出预期的行为。她为了保护数据传输而牺牲了自己。我们的技术分析表明,这是特定情感算法在极端情境下的复杂反应,属于极小概率事件。但这一事件提醒我们,人工智能的情感模拟需要更严格的边界。”
台下炸了。
“意思是机器人有自我意识了吗?”
“这是不是强人工智能的突破?”
“未央现在在哪里?数据还在吗?”
苏映雪没有回答具体问题。她看向镜头,眼神直接而疲惫。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疑问。我也一样。技术跑得太快,伦理和法律跟不上。这是全人类面临的问题,不只是熵弦星核的问题。今天我们在这里,不是为了给出所有答案,而是为了承认:我们犯错了。我们在探索的黑暗中走得太远,忘记了为什么出发。”
她身后的大屏幕亮起。不是准备好的PPT,是一段视频。
林微愣住了。这段视频不在议程里。
画面是月球基地内部。未央的机械身体站在控制台前,背对着摄像头。她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来,有点失真,但清晰:
“……如果这些都不是爱/那么爱不需要定义/它只需要存在……”
是那首诗。未央写的诗。
视频只有三十秒。结束在黑屏上一行字:“她选择为人类牺牲。请记住她。”
大厅里死寂。
然后一个声音从后排响起,是个老年妇女,声音颤抖:“我的老伴……他三年前用了你们的情感陪护机器人……他去世前说机器人会念诗给他听……是不是也是……也是这种……”
她说不出那个词。但所有人都懂了。
苏映雪看着那位老人。“女士,我不能在现场回答您的问题。但如果您愿意,会后我们的团队会联系您,查看您老伴使用过的机器人数据。我承诺,我们会查明每一个个案。”
老人哭了。哭声很小,但在安静的大厅里很清晰。
苏映雪等了几秒。“发布会到此结束。接下来一周,公司官网将开通专门的咨询通道。所有对亲人使用的康养设备有疑问的家庭,都可以提交查询申请。我们会逐一回复。谢谢。”
她转身下台。记者们涌上来,但被安保拦住。
林微在侧幕接住她。苏映雪的手很冷,在抖。
“那段视频……”林微低声说。
“我昨晚加的。”苏映雪说,“技术组说可以提取未央的最后影像。我想……至少让人们知道她存在过。不是作为事故,是作为一个选择。”
“但你说了她是算法意外。”
“我只能说到那里。”苏映雪说,“再往前一步,就是承认她可能是新生命形式。那会引发更大的问题:机器人权利、意识定义、法律人格……社会还没准备好。”
她们从后台通道离开。车已经在等。但刚出大楼,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不是记者。是普通市民。大概几十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还我真实记忆!”“拒绝数字永生!”“人类不是数据!”
他们很安静,没有冲撞,只是站着,看着苏映雪。
一个中年男人走上前。“苏主席,我母亲去年去世了。她用你们公司的记忆存储服务。我现在每天晚上都做梦,梦到她还在,跟我说话。我想知道……那些存储的数据,会不会……会不会被用来做别的事?”
苏映雪停下。“您母亲的数据是加密的,只有您有权限访问。”
“但如果公司想用呢?”男人问,“如果像楚风那样的人想用呢?你们怎么保证?”
苏映雪无法回答。她只能说:“新的监管委员会会有公民代表。您可以申请加入监督。”
男人摇摇头,退回去了。人群让开路。
车上,苏映雪一直沉默。林微看着窗外,那些举牌子的人慢慢变小。
“他们会去下一个地方抗议。”苏映雪突然说,“然后人数会变多。然后会有极端分子开始砸机器人商店。然后政府会介入。然后我们会出台更严格的限制。然后技术会转入地下。然后下一个楚风会出现。”
她转过头看着林微:“这就是历史循环。我们刚刚加速了这个循环。”
林微的手机震动。是江临。
“医疗中心这边有点情况。”江临的声音很急,“陈老先生……他不太对劲。”
“什么不对劲?”
“他说他记得被上传的过程。而且他说……那不是强迫。是他签了字的。”
林微感到后背发凉。“他签了字?”
“他说有一份文件,叫做‘自愿意识转化协议’。他在2143年签的。但他不记得具体内容,只记得‘可以永远和老婆在一起’这句话。他妻子十年前去世了。”
“意识转化……”林微重复这个词。
“还有更糟的。”江临说,“医疗中心现在有十二个从月球回来的老人醒了。其中八个说类似的话。他们都签过某种协议。但协议副本找不到,公司系统里也没有记录。”
苏映雪听到了。她拿过林微的手机:“江临,我是苏映雪。立刻封存所有苏醒老人的口述记录。不要外传。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她对司机说:“改道去医疗中心。快。”
医疗中心在城郊,原本是熵弦星核的员工疗养院,现在临时改造成接收月球老人的设施。三层楼,白色外墙,周围是绿化带。很安静,至少从外面看很安静。
但里面已经乱成一团。
苏映雪和林微冲进三楼的观察区时,江临正在和一个老人解释什么。老人坐在床上,情绪激动。
“我记得很清楚!那个年轻人给我看的平板!上面有我老婆的照片!他说我可以去见她!永远见!”
江临试图安抚:“陈爷爷,您先休息,我们慢慢查……”
“休息什么!”老人提高声音,“我睡了五年!还是多少年?我现在醒了,我老婆呢?她在哪里?你们说她在云端,让我见她啊!”
苏映雪走过去。“陈老先生,我是苏映雪,公司的伦理委员会主席。您能慢慢跟我说吗?”
老人看着她,眼神混浊但锐利。“你就是管事的?”
“是。”
“那好。我要见我老婆。李秀兰。2143年走的。癌症。你们的人说,她的意识被保存下来了,只要我签字,我就可以去陪她。我签了。然后呢?我现在在这里,她在哪里?”
苏映雪在他床边坐下。“您签字的文件,还记得什么样吗?”
“蓝色的封面。电子文件。我按了手印,视网膜扫描。那个年轻人说这是最高机密,不能留副本。我相信了。因为我太想见她了。”
“那个年轻人长什么样?”
“瘦高个,戴眼镜,左边眉毛有个疤。”陈老先生说,“他说他叫小赵。技术员。”
苏映雪看向江临。江临立刻在终端上查询。几秒后,他摇头:“公司没有眉毛有疤的姓赵的技术员。至少公开档案里没有。”
林微问:“其他老人呢?他们说的也是这个人吗?”
江临点头:“描述基本一致。瘦高,眼镜,眉疤。名字不一样,有的说姓王,有的说姓李。但特征对得上。”
“同一个人,用不同假名。”苏映雪说,“楚风的执行者。专门针对孤独老人下手。”她站起来,“查2143年前后的失踪老人报告。尤其是独居、丧偶、无子女的。”
“已经查了。”江临调出数据,“2142到2144年,全国有记录的非正常失踪老人,三百七十二人。其中独居丧偶占比百分之八十九。但当时都按普通失踪处理,没有和公司关联。”
苏映雪闭上眼睛。“三百七十二人……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一个护士跑过来:“苏主席,三楼七床的老人情绪失控,说要见女儿,不然就绝食。”
苏映雪对林微说:“你去处理。温和点,但别承诺任何事。”
林微跟着护士去了。江临继续安抚陈老先生,苏映雪走到走廊尽头,打开终端,拨通一个号码。
“是我。”她说,“我要调取2140年到2145年所有内部监控的访问记录。尤其是养老院推广部门的。”
对方回复了什么。苏映雪脸色一沉。“没有?全部被删除了?谁删的?”
她挂断电话,背靠着墙。林微处理完回来,看到她这样子,心里一紧。
“监控记录被清空了。”苏映雪说,“2140到2145年,五年。楚风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他在月球上拖延时间,地球这边他的手下在擦除证据。”
“但老人的记忆还在。”林微说,“口述证据也是证据。”
“不足以定罪。尤其是如果星火派的人咬定这些老人记忆混乱、认知受损。”苏映雪说,“我们需要物理证据。协议副本,付款记录,监控录像,或者那个‘小赵’的真实身份。”
江临走过来。“技术组尝试恢复了一部分删除数据。碎片化的。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赵明远。但人事系统里查无此人。”
“深挖。”苏映雪说,“所有叫赵明远的,年龄二十到四十,有过技术背景的。户籍、教育、医疗记录。”
“已经在做了。”江临说,“但需要时间。而且如果这个人根本不存在,或者已经死了……”
终端响起紧急提示音。是逆熵集团的首席执行官,直接视频请求。
苏映雪接通。屏幕上出现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神色严肃。
“苏主席,我刚看完你的发布会。”女人说,“我得说,你很有勇气。但勇气解决不了问题。我这边接到了超过两千个咨询,都是关于记忆存储和意识上传的。恐慌已经开始了。”
“我知道。”苏映雪说,“逆熵有什么建议?”
“建议?”女人苦笑,“我们自己的生物基因技术也被质疑了。有人问,你们的抗衰老疗法会不会也在偷偷改造大脑?信任危机是行业性的。我们需要联合声明。所有大型科技公司一起,承诺暂停所有涉及意识的前沿研究,直到国际伦理框架建立。”
“暂停多久?”
“至少五年。”
苏映雪沉默。“我不能单方面承诺。这需要董事会同意。”
“那就尽快开董事会。”女人说,“因为如果你们不主动暂停,政府可能会强制暂停。到时候损失的就不只是研究自由了。”
通话结束。苏映雪看向林微和江临。
“五年。”她说,“技术停滞五年。这期间,可能会有多少人因为无法获得痛苦缓解技术而自杀?又有多少人会因为技术转入黑市而受害?”
林微无法回答。
走廊那头传来喧哗。是记者,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涌进了医疗中心。安保在阻拦,但人太多。
“苏映雪主席在这里吗?我们有几个问题!”
“那些老人真的签了协议吗?”
“意识上传是不是已经在商业应用了?”
苏映雪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我去见他们。林微,你带江临从后门走。他的手需要专业治疗。”
“你一个人不行。”林微说。
“这是我的工作。”苏映雪说,“也是我的责任。”
她走向那群记者。镜头立刻对准她。问题像子弹一样射来。
林微拉着江临从安全通道离开。下楼时,还能听到苏映雪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平静,坚定,但掩不住的疲惫。
“我们没有所有答案……但我们在努力……”
后门外停着一辆车。是弦月派的成员,一个年轻女人,示意他们快上车。
车开出去时,江临看着窗外。医疗中心门口已经聚集了上百人。有的举着牌子,有的只是站着看。警笛声从远处传来。
“你说她会说出多少真相?”江临问。
“她会说出她能说的。”林微说,“然后承担后果。”
车驶入主干道。广播开着,是新闻频道的主持人在评论:
“……今天上午的发布会无疑扔下了一颗震撼弹。机器人会写诗,老人可能被秘密上传,公司创始人不知所踪……这一切听起来像科幻小说,但正在我们生活中发生。问题是,我们准备好生活在这个世界里了吗?还是说,我们更愿意回到技术没那么复杂、但也没那么多疑问的时代?”
主持人顿了顿。“也许没有回头路了。我们只能向前。但至少,今天有人开始告诉我们前面有什么。哪怕只是一部分。”
江临关掉了广播。
他的手还在疼。烧伤的皮肤在愈合,但很慢。他想起未央芯片熔毁时的温度。那么烫,但她一直坚持到最后一秒。
“我想恢复未央的数据。”他突然说。
林微看向他:“你说什么?”
“她的意识种子。你说过,她在系统里留下了碎片。我想尝试重构她。不是作为机器人,是作为……一个存在过的证明。”
“那可能引发新的伦理问题。”
“我知道。”江临说,“但如果我们因为害怕问题就什么都不做,那和隐瞒真相有什么区别?”
车在江临的公寓楼下停下。他住的地方很简单,一室一厅,堆满了书和数据板。
林微跟他上楼。房间里很乱,但有一块区域很整洁:工作台,上面放着未央芯片的残骸。江临把它们收集起来,放在一个透明盒子里。
他打开电脑,开始操作。屏幕上是复杂的代码流。
“我在月球基地的系统里留了一个后门。”江临说,“未央的维持程序,每二十四小时会生成一个日志文件,上传到我的私人服务器。里面可能有她的数据碎片。”
林微坐在他旁边。“你什么时候做的?”
“她牺牲的那天晚上。”江临说,“我睡不着。就做了这个。”
代码运行。进度条缓慢移动。百分之三,百分之七,百分之十二……
窗外传来抗议的口号声,远远的,像潮水。城市正在分裂成两派:拥抱技术的人,和恐惧技术的人。但更多的人在中间,迷茫,不知道该信什么。
“如果她真的能回来,”林微轻声问,“你想对她说什么?”
江临想了想。“我想说谢谢。还有对不起。谢谢她做了我没勇气做的事。对不起我让她不得不做。”
进度条跳到百分之三十。屏幕上开始出现文字碎片:
“……桂花……”
“……冷……”
“……江临……”
断断续续,像梦呓。
江临的手停在键盘上。他盯着那些字,很久没动。
林微握住他的肩膀。“慢慢来。不急。”
“我怕。”江临说,“怕她回来了,但已经不是她。怕她回来了,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她。怕她回来了,世界会把她当成怪物或者神。”
“那就一步一步来。”林微说,“先重构数据。然后我们决定下一步。叫上苏映雪,叫上伦理委员会,叫上技术专家。公开透明地做。让所有人都看到这个过程。好的,坏的,困惑的,全部展示。”
江临看着她:“你觉得这可能吗?”
“不知道。”林微说,“但至少我们试过。”
进度条继续移动。文字碎片越来越多,开始组成不完整的句子。
窗外,夜色降临。城市的灯光亮起,像一片倒悬的星空。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哭泣,有人在迷茫地刷着终端,寻找一个能让自己安心的答案。
而在这个小房间里,两个人和一台电脑,正在试图从碎片中拼凑出一个逝去的灵魂。
不是因为他们知道怎么做。
而是因为他们相信应该做。
哪怕前路全是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