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灵裔的基因枷锁
我站在记忆茶舍门口,手放在门上没推开。
里面传来说话声。
“他又来了。”
“那个混血。”
“械族的血也能算灵裔?”
我听着,没动。怀表在口袋里贴着大腿,凉凉的。铁岩说让我回来看看,他说有些事我得自己面对。他说这话时手套变形三次,我知道他紧张。
门突然从里面拉开。
一个年轻人瞪着我,他眼角有淡金色弦纹,那是高阶灵裔的标记。“让开,”他说,“这儿不欢迎你。”
我没让。“云天族长请我来的。”
“族长老了。”年轻人往前一步,“你每次来都出事。上次潮汐异常,上上次三个孩子血脉记忆暴走。你就是个裂缝,玄启,你自己不知道?”
我知道。
我比谁都清楚。
“让我进去。”我说,“或者你让族长出来。”
旁边响起拐杖敲地的声音。云天族长从茶舍深处走出来,他今年该有九十岁了,但基因改造让他看起来只有五十出头。只有眼睛,眼睛深得像两口枯井。
“阿晨,退下。”
年轻人不甘心地瞪我一眼,侧身让开。
茶舍里坐着二十几个人。他们都看我,眼神里有好奇、厌恶、恐惧,还有一丝我不愿承认的期待。我是异类,但也是唯一能在熵减潮汐中保持清醒的共鸣者。他们恨我需要我,我需要他们我恨他们。
“坐。”云天族长指指对面的蒲团。
我坐下。有人给我倒茶,茶汤碧绿,冒着热气。我没碰。
“你父亲的事,”族长开口,“有进展了。”
我等着。
他慢慢从袖子里取出一片透明薄片,放在桌上。“这是从档案馆深处挖出来的。云舒那姑娘帮了忙,冒了很大风险。”他顿了顿,“你该对她好点。”
“我看完再说。”我拿起薄片,指尖按上去。
画面跳出来。
是我父亲。年轻时的样子,和我记忆里不一样。他在实验室里,白大褂上沾着血迹。不是他的血,是……械族的银色液体。他抱着一个婴儿。
婴儿在哭。
那是我。
“基因嫁接实验第47次尝试,”父亲的声音从薄片里传出来,冷静得可怕,“混血体存活。但检测到深层基因锁,标记为‘星歌’。”
画面闪了闪。
另一个场景。父亲和一个人在争吵。那人背对画面,但声音我认得。
是铁岩。
“你不能这么做!”铁岩在吼,“那是你儿子!”
“正因为他是我儿子,”父亲转过身,我第一次看到他脸上的泪,“他才必须成为钥匙。灵裔的基因枷锁要解开了,铁岩,你懂不懂?三百年了,我们生下来就带着诅咒,血脉记忆不是礼物是刑具!”
薄片到这里断了。
茶舍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我放下薄片,抬头看族长。“星歌是什么?”
族长没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手在抖。“一个计划。”他说,“你父亲参与的计划。灵裔初代改造时被植入的基因锁,每三代会爆发一次。爆发时,携带者会……融化。”
“融化?”
“字面意思。”旁边一个老太太开口,她眼睛是浑浊的灰色,“我见过我祖父融化。像蜡烛一样,从皮肤开始,变成一滩原生质。然后重组,但重组出来的不再是人了。”
我后背发凉。
“重组出来是什么?”
“怪物。”云天族长放下茶杯,“或者说,另一种东西。高维生命的劣质投影。织影者一直在尝试突破屏障,而我们的基因是……通道。”
我站起来。
“所以我是钥匙?”
“你是意外。”族长也站起来,“你父亲想解开基因锁,他用了械族的基因片段做粘合剂。你活了,枷锁在你身上稳定了。但只是稳定,玄启,不是解开。你每次使用共鸣能力,枷锁就松一点。”
“松了会怎样?”
族长看着我,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情绪。
“你会成为新的通道。”
茶舍外传来骚动。有人跑进来,是个少年,喘着气。“族长!阿晨他……他发作了!”
所有人都站起来。
我们冲出去。阿晨倒在茶舍后的空地上,身体抽搐。他的皮肤在发光,淡金色的弦纹像活了一样在游走。他在惨叫,声音不像是人的声音。
“按住他!”族长喊。
几个人冲上去,但碰到阿晨身体就被弹开。热量,惊人的热量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我看见他的指尖开始透明。
“都退开。”我说。
他们看我。眼神复杂。
我走到阿晨身边,蹲下。怀表在口袋里发烫。我把它掏出来,打开表盖。指针在疯狂旋转,但我盯着中心那个小小的弦纹图案。
“听着,”我对阿晨说,“看着我。”
他眼睛已经失焦。我伸手,握住他的手。烫,像握着一块烙铁。
然后我闭上眼睛。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怀表教我的方式看。看那些裂缝,现实里的裂缝。阿晨身体里有一道,巨大的,正在撕裂。基因枷锁的爆发点,我看见它了——那是一串发光的代码,缠绕在DNA螺旋上,像锁链。
锁链在收紧。
我伸手去碰。不是真实的手,是意识的手。我碰到锁链的瞬间,整个宇宙都在尖叫。
高维的声音。
织影者的低语。
“钥匙……”那声音说,“你终于来了……”
我用力扯断一根锁链。
阿晨的身体猛地弓起,然后瘫软。热量消退,皮肤的透明度在恢复。他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我。
“你……”他哑声说,“你做了什么?”
我站起来。怀表合上,我手指在流血,血滴在表盖上,渗进缝隙。
“我延缓了发作。”我说,“治不了根。”
族长走过来,他看着阿晨,又看看我。“你能看见枷锁?”
“能。”
“能解开吗?”
我摇头。“解开会发生什么,你比我清楚。”
沉默。远处传来熵减潮汐的嗡嗡声,像星球的心跳。黄昏了,弦纹状的天空开始变色,从橙红到深紫。很美,美得像谎言。
“有多少人带着这种枷锁?”我问。
“所有灵裔。”族长说,“区别只是激活程度。你父亲那代人,激活率30%。我这代,50%。阿晨这代……”他没说完。
“多少?”
“80%。”说话的是刚才那个老太太,她拄着拐杖走过来,“而且爆发年龄在提前。我祖父是60岁发作,我父亲是45岁,阿晨今年才19岁。”
我握紧怀表。
“所以我是唯一的稳定剂。”
“你是延缓剂。”族长纠正,“你能暂时加固枷锁,但代价呢?”
我知道代价。每次使用能力,我自己的枷锁就在松动。父亲的实验记录没说错,我是钥匙,但钥匙用多了会磨损。
磨损到尽头,锁就开了。
通道就打开了。
“归一院知道这事吗?”我问。
族长脸色变了。“你为什么问这个?”
“他们宣称要纯净进化。如果知道灵裔有这种基因缺陷,他们会怎么做?”
“清洗。”老太太替族长回答,“他们会说这是基因污染,需要净化。实际上他们已经在做了。边境三个灵裔村庄上个月消失,归一院说是自愿迁移,但我们的人去看过……什么都没有。房子在,人在,都消失了。”
我看向族长。“你们没反抗?”
“怎么反抗?”族长苦笑,“我们连自己身体里的敌人都打不过。”
阿晨挣扎着坐起来。他看着我,眼神变了,不再是厌恶。“你能救我,能不能救其他人?”
“一天救几个?”我问,“我能活多久?你们有多少人?”
数字是冰冷的。灵裔现存人口大概三十万。按80%激活率,二十四万人体内埋着定时炸弹。而我,一个人,用一次能力手指流血,用十次呢?用一百次呢?
怀表能撑到什么时候?
“有别的办法。”族长说,“你父亲的研究没完成,但他的实验室还在。”
“在哪儿?”
“档案馆地下。云舒知道位置。”
我转身要走。
“玄启。”族长叫住我。
我回头。
“你父亲死前留了一句话给你。”族长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片,递过来。“我一直没敢给你。现在……我觉得该给你了。”
我接过纸片。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父亲的笔迹:
“对不起,我把枷锁做成了你的摇篮。”
我把纸片折好,放进口袋。“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你八岁那年。”族长说,“他来找我,说如果他出事,就把这个给你。我说你还小,看不懂。他说总有一天会看懂。”
“他出事具体是哪天?”
族长沉默太久,久到我知道答案不对。
“不是事故,对吗?”
“玄启……”
“告诉我真相。”我说,“铁岩说他死在实验室泄漏,但你刚才说档案馆地下实验室还在。如果泄漏,实验室早该封了。”
族长坐下。他一下子老了十岁。
“你父亲是自杀的。”他低声说,“他用自己做了最后一次实验。他想证明枷锁可以转移,可以从灵裔身上转移到……械族身上。”
我脑子嗡的一声。
“转移?”
“用共鸣者的血做媒介。”族长不敢看我,“他抽了你的血,玄启。那时候你六岁。他把血注入一个械族觉醒者体内,试图把枷锁基因编码覆盖过去。实验失败了,械族融化,而你父亲……他把自己锁在实验室里,启动了净化程序。”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因为铁岩不让。”族长说,“他收养了你,他说你不能再背负更多了。他说你父亲已经疯了,但你是无辜的。”
我想笑,笑不出来。
我的血。我六岁的血。父亲用我的血做实验,害死了一个械族觉醒者。铁岩知道,族长知道,所有人都知道。
只有我不知道。
“那个械族觉醒者,”我问,“是谁?”
族长摇头。“档案被加密了。只有三级以上的械族主脑能调阅。但铁岩应该知道,他当时在实验室外。”
我往外走。
“玄启!”阿晨喊我。
我没停。
“谢谢。”他说。
我摆摆手,没回头。
街道上人多了起来。熵减潮汐开始了,天空中的弦纹在流动,像发光的河流。人们抬头看,脸上有敬畏有恐惧。他们不知道,这美丽的光是牢笼的栅栏。
我走到通讯站,拨通云舒的频道。
响了六声她才接。画面里的她看起来很累,眼下的数据流闪烁不稳定。
“玄启?”
“档案馆地下实验室,你知道位置吗?”
她愣了下。“你怎么……”
“告诉我。”
“在第三档案库下面,入口被伪装成数据井。但那里被封了,七层加密,还有物理锁。你为什么问这个?”
“我要进去。”
“不行。”她摇头,“上次我尝试破解外层加密就触发警报,归一院的人十分钟就到了。他们在监视那个地方。”
“我父亲的研究在那里。”
“我知道。”云舒靠近镜头,压低声音,“我偷看过目录。玄启,那不是普通研究。他在尝试制作基因疫苗,但需要活体样本。大量活体样本。”
“什么样本?”
“觉醒者的核心代码,数字人的意识碎片,还有……”她停住。
“还有什么?”
“共鸣者的骨髓。”
我靠在通讯间的墙壁上。墙壁冰凉。
“所以我是疫苗材料。”
“不一定是。”云舒说,“也可能他只是需要参照物。你冷静点,你现在情绪波动太大,我这边都能检测到你的数据溢出。”
我深吸一口气。“帮我进去。”
“你会死的。”
“不去也会死。”我说,“区别是等死还是找死。”
云舒看着我。她的数字影像在轻微抖动,这是情绪激动的表现。数字人本该永远冷静,但她总是做不到。
“给我两天。”她说,“我重新设计破解路径。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带铁岩一起去。”
“为什么?”
“因为实验室里有械族能看懂的东西。”云舒调出一张模糊的截图,“我上次瞥见的。一个械族核心,还在运转,上面刻着名字。”
她把截图放大。
虽然模糊,但我认得出那几个字。
那是铁岩妻子的名字。
通讯结束。
我走出通讯站,天完全黑了。潮汐的光在头顶流动,地面上的弦纹也在微微发光。我沿着光路走,不知要去哪儿。
有人拦在我面前。
是墨家商会的人,穿着暗紫色长袍,领口绣着小小的算盘图案。“玄启先生,墨老有请。”
“现在没空。”
“关于你父亲实验室的事。”那人低声说,“墨老说,他当年卖过材料给你父亲。有些记录,你可能想看。”
我停下脚步。
“带路。”
墨家商会的据点藏在市场深处。外面是普通的杂货铺,里面穿过三道暗门,才是真正的商会大厅。墨老坐在一张红木桌后,正在泡茶。
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老人。但我知道他不是。初代数字人,意识上传三百年了,这个身体只是个壳子。
“坐。”他推过来一杯茶。
我没坐。“什么记录?”
“急什么。”墨老慢慢倒茶,“你父亲是个天才,也是个疯子。他买的东西……很有意思。”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纸质账簿。真纸,这年头少见了。
“星历217年3月,从墨家商会购买:高维共振水晶200克,械族原生液300毫升,数字人意识锚定器一套。”墨老念着,抬眼看看我,“知道这些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不知道。”
“高维共振水晶,用来稳定基因手术时的空间波动。械族原生液,是械族婴儿诞生时的初始培养液,含有最纯净的硅基代码。数字人意识锚定器……”他合上账簿,“是用来把意识钉在实体里的。防止意识在手术中飘走。”
我等着。
“你父亲不是在研究基因枷锁。”墨老说,“他是在研究融合。把灵裔、械族、数字人的特质融合在一起,创造出不受枷锁限制的新生命体。”
“他成功了?”
“成功了一部分。”墨老打开另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叠照片。
照片上是婴儿。很多婴儿。有些皮肤上有弦纹,有些关节是机械结构,有些眼睛闪烁着数据光。
“这些都是实验体。”墨老说,“活下来的不到十分之一。活下来的里,正常长大的只有一个。”
我拿起最上面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婴儿大概一岁,坐在实验室地上,手里拿着一个玩具怀表。婴儿抬头看镜头,眼睛一只是灵裔的金色,一只是械族的银白色。
那是我。
“你是他最成功的作品。”墨老说,“也是他最失败的作品。你稳定,但太稳定了。枷锁在你身上休眠,没有激活的迹象。他需要激活来研究解药,但你……你就是不发作。”
“所以他用我的血做实验。”
“不止。”墨老收起照片,“他还尝试过诱发。熵减潮汐时把你放在共振场中心,给你注射械族代码片段,甚至……尝试让你接入数字人的意识网络。”
“我都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墨老叹气,“铁岩发现的时候差点杀了他。铁岩把你带走,藏了半年。那半年里,你父亲疯了似的找你们。最后他妥协了,答应不再用你做实验,条件是他可以继续研究。”
“然后他自杀了。”
“因为研究到尽头了。”墨老说,“他发现枷锁不是缺陷,是设计。灵裔被设计成这样的,目的就是成为通道。解开枷锁等于打开通道,不解开就是等死。没有第三条路。”
“所以我是第三条路?”
墨老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是意外。”他重复族长的话,“但意外有时候比设计更有用。你身上的枷锁稳定,但你还能共鸣。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可能不是钥匙。”
“那我是什么?”
“锁匠。”墨老说,“能修锁,能换锁,甚至能重新设计锁的人。归一院想砸锁,教团想供着锁,只有你……你可以改变锁本身。”
我拿起茶杯,茶凉了。
“代价呢?”
“所有改变都有代价。”墨老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虚假的夜空,商会的投影。“你父亲付出的代价是他的命。铁岩付出的代价是隐瞒真相。云舒付出的代价是为你入侵档案馆。我付出的代价是保存这些不该保存的记忆。”
他回头看我。
“你要付出的代价,可能是成为所有人的敌人。归一院会恨你,因为你想保住枷锁。灵裔会恨你,因为你不能立刻救所有人。械族会恨你,因为你父亲害死过觉醒者。数字人也会恨你,因为你站在实体这一边。”
我放下茶杯。
“听上去不错。”
墨老笑了。“跟你父亲当年说的一样。他来找我买违禁品的时候,我说‘你会被所有势力追杀’,他说‘听上去不错’。”
他走回来,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
真正的金属钥匙,锈迹斑斑。
“这是实验室后门的钥匙。”他说,“当年你父亲给我的,说如果他出事,就把这个交给下一个说‘听上去不错’的人。我等了十几年。”
我接过钥匙。
很轻,又很重。
“后门在哪儿?”
“档案馆东墙,第三棵弦纹树下。地面有块松动的石板,下面是通道。”墨老说,“但我要警告你,里面不止有研究资料。”
“还有什么?”
“还活着的东西。”墨老眼神暗了暗,“你父亲没销毁所有实验体。有些……休眠了。十几年了,不知道还醒不醒得来。”
我握紧钥匙。
“谢了。”
“不用谢。”墨老坐回椅子上,“如果你活着出来,帮我带个话给里面的东西。”
“什么话?”
“就说……墨老说对不起。当年没敢阻止他,现在也没能救它们。”
我走到门口,停住。
“你认识那些实验体?”
墨老没回答。他只是看着茶杯,茶水表面映出他苍老的脸。
我推门出去。
夜很深了。潮汐的光渐渐减弱,弦纹天空恢复成深蓝色。我沿着街道走,怀表在口袋里,钥匙在手里。
快走到住处时,我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铁岩。
他站在那,像一尊雕塑。械族的休眠状态,眼睛里的光熄灭了。我走近时,光才重新亮起。
“去哪了?”他问。
“见了族长,见了云舒,见了墨老。”
“知道了多少?”
“差不多全部。”我说,“除了你妻子那部分。”
铁岩的眼睛闪了闪。“进屋说。”
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铁岩不常来,但他有个固定座位。他坐下,手套变形,又恢复。
“她叫银叶。”铁岩开口,声音是械族标准的平调,但我知道他在压抑。“七级工程师,专攻能量传导。你父亲找她帮忙设计共振稳定器。”
“然后呢?”
“实验出错了。”铁岩说,“不是故意的,是计算偏差。高维共振水晶的波动频率和械族核心代码产生谐振,她的核心……过载了。”
“融化?”
“更糟。”铁岩看着自己的手,“她数据化了。不是数字人那种完整上传,是破碎的、片段化的数据流。你父亲收集了那些数据流,存在一个械族核心里。他说也许有一天能重组。”
“核心在实验室里。”
“云舒告诉你的?”
我点头。
铁岩沉默很久。他的散热风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这是械族表达情绪的方式。
“我要跟你一起去。”他说。
“不行。太危险。”
“那是我妻子。”铁岩站起来,“而且我对实验室结构比你熟。当年……我常去。”
我看着这个养大我的械族。他眼睛里的光稳定而坚定。我知道说服不了他。
“两天后。”我说,“云舒准备好破解路径,我们就进去。”
“带什么装备?”
“怀表,钥匙,还有……”我犹豫了下,“你的手套能切割合金吗?”
铁岩举起手,手套变形,指尖伸出细小的激光刃。“够吗?”
“够了。”
他放下手。“玄启。”
“嗯?”
“不管你看到什么,记住你是我儿子。你不是实验体,不是钥匙,不是锁匠。你是我养大的孩子,这就够了。”
我没说话。
因为我看见他掌心里,那个装着妻子头发的小小容器,在微微发光。
像心跳。
像枷锁。
像所有说不出口的话,在黑暗里亮着一点点光。
铁岩走了。我坐在床上,掏出怀表打开。指针正常走动,但我知道它记录的不只是时间。那些断裂点,那些裂缝,那些枷锁。
我把父亲的纸条放在桌上。
“对不起,我把枷锁做成了你的摇篮。”
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划了根火柴,把纸条烧了。
灰烬落在桌上,像黑色的雪。
我不是摇篮。
我也不是钥匙。
我是玄启。这就够了。
窗外的弦纹天空彻底暗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潮汐完全退去,星球安静得像睡着了。
但我知道它没睡。
它在等。
等锁开,或者等锁匠。
我躺下,闭上眼睛。
梦里,我听见歌声。很轻,很古老,像从基因深处传出来的。
星歌。
枷锁的名字。
它在唱,而我第一次听懂了歌词。
“我们生于囚笼,长于枷锁,死于自由。”
然后我醒了。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