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日过去一周了。上海下了一场小雨,空气湿冷。
林秋石坐在逆熵同盟总部的实验室里,面前摊着烛龙手稿的照片。八页纸,密密麻麻的公式。他已经看了三天,但有些部分还是看不懂。
楚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还在看?”
“嗯。”林秋石揉了揉太阳穴,“祖父的笔记里提到,烛龙喜欢用三进制。说三进制更适合描述量子态。但我找遍了手稿,没看到三进制编码。”
楚月把咖啡递给他。“祖母说过,女书本身就有点三进制的意思。笔画分三种:点、竖、弧。组合起来可以表示很多意思。”
林秋石抬头看她。“你的意思是……烛龙可能用三进制重写了女书?”
“有可能。”楚月坐下,“手稿里那些公式,有些符号看起来像女书变体。你看这里——”她指着照片上的一行,“这个弯钩,在女书里代表‘水’。但在这里,放在数学公式里……”
林秋石凑近看。“如果把它看作三进制符号呢?0,1,2。女书的三种笔画对应三个数字。”
他立刻打开电脑,建了一个转换表:点=0,竖=1,弧=2。然后把手稿里的女书符号一个个转成三进制数字。
转了两页,他停下。“不对。这样转出来的数字序列没有规律。”
“可能不是直接对应。”楚月思考,“祖母教过我,女书可以叠写。一个字写在另一个字上面,表示不同的意思。也许烛龙用了类似的方法。”
“叠写?”林秋石想象了一下,“你是说,他把三进制数字叠写成女书符号?”
“试试看。”
他们重新开始。这次假设每个女书符号代表两个三进制数字的叠加。比如一个符号上半部分是点(0),下半部分是竖(1),那就代表数字对(0,1)。
又转了一页。这次出现了一些重复模式。
“有进展。”林秋石兴奋起来,“看这些序列,像是……像是某种循环码。”
楚月看不懂代码,但她认识女书。“这些符号,如果读作女书的话……意思是‘缺失的章节’。”
“什么?”
“这几个符号连起来,是女书里的固定词组:‘缺失的章节’。”楚月指着屏幕上的一串符号,“祖母说过,有些古老的女书歌本,会因为年代久远缺失章节。抄写者会在旁边标注这个词组。”
林秋石盯着屏幕。“所以烛龙在告诉我们,这部分内容不完整?有缺失?”
“可能缺失的章节在别的地方。”楚月说,“或者……需要用特殊方法还原。”
陈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沈鉴心让我送来的。永生会那边缴获的一些资料。”
林秋石接过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一些技术文档,还有几张手绘图纸。突然,他抽出一张纸。
“这是……”
纸上画着一个奇怪的图形:一个圆,分成三等份,每一份里写着不同的女书符号。图形旁边有注释,字迹是烛龙的。
“三态循环图。”林秋石念出标题,“用于三进制女书的编解码。”
楚月凑过来看。“这图……我见过类似的。在祖母的一本老歌本里。她说这是‘三才图’,天、地、人。女书有时候用这种图表示循环往复的意思。”
林秋石迅速在电脑上建模。按照图纸的说明,把女书符号输入,经过三态循环转换,再输出。
转换后的结果是一段文字。还是女书,但内容变了。
楚月辨认着:“‘此为补充章节。原稿已毁,仅存于此。若有人得见,须知:我之过错,非技术之过,乃人心之过。技术无善恶,人有。收割者亦如此。’”
“是烛龙的补充说明。”林秋石往下翻,“下面还有……数学推导。关于意识拓扑学的完备性证明。”
他们继续解码。花了六个小时,把整份手稿用三进制女书的方法重新编译。
结果令人震惊。
原来看似完整的公式,经过补充后,多出了三分之一的内容。这些新内容详细描述了意识上传技术的完整原理,包括永生会不知道的缺陷。
“看这里。”林秋石指着一段,“烛龙写道:意识上传会导致‘可能性塌缩’。被上传的意识会失去未来发展的所有分支,固定在单一状态。这就是为什么永生会那些上传了意识的人,最后都变得……呆板。他们没有未来了。”
楚月读着女书译文:“‘小星即为例证。她的意识被抽取后,虽能思考,但再无成长。三十年如一日。此非永生,乃永囚。’”
“所以他后悔了。”陈磐说。
“不止后悔。”林秋石继续往下看,“他还找到了解决方法。看这个公式——‘可能性注入协议’。通过向已上传的意识注入新的可能性分支,可以让他们重新‘活’过来。”
“怎么注入?”
“需要其他意识的共鸣。”林秋石解释,“就像我们之前做的那样,用女书歌引起全球意识共振。但这次不是对抗收割者,是为了……拯救那些已经被上传的意识。”
楚月眼睛亮了。“包括祖母他们?包括小星?”
“可能。”林秋石不太确定,“但烛龙也写了,这个协议有风险。如果注入的可能性太多,承载意识的载体可能会过载崩溃。”
“就像小星最后那样。”
“对。”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窗外,天黑了。
沈鉴心走进来,看到他们还在,皱了皱眉。“该休息了。工作明天继续。”
“沈先生,我们有发现。”林秋石把解码结果给他看。
沈鉴心快速浏览了一遍,表情越来越严肃。“这个‘可能性注入协议’……如果真能实现,可以救很多人。永生会这些年上传了至少几百人的意识。这些人现在困在数字监狱里。”
“但风险也大。”陈璞说。
“什么没风险?”沈鉴心放下文件,“做决定吧。我们要不要尝试?”
楚月看向林秋石。林秋石犹豫着。
“我需要时间计算。”他说,“需要模拟注入过程,看看成功率有多少。”
“给你二十四小时。”沈鉴心说,“二十四小时后,我们开会决定。”
沈鉴心走了。实验室里又剩下他们三个。
“你觉得能成功吗?”楚月问。
林秋石摇摇头。“不知道。烛龙的数学很超前,有些部分我还没完全理解。特别是关于‘可能性密度’的计算……”
“我帮你。”楚月说,“虽然我不懂数学,但我懂女书。烛龙用女书编码,可能有些含义藏在文字本身里,不只是数字。”
陈璞站起来。“我去弄点吃的。你们继续。”
他离开后,楚月和林秋石继续工作。他们把补充章节的女书原文打印出来,铺在桌上。楚月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寻找可能隐藏的意思。
“这里。”她指着一行,“这个字通常读作‘光’,但在古女书里,也可以读作‘启’。烛龙可能用了古义。”
“上下文是什么?”
楚月看前后文。“‘启于星,归于尘。可能性如光,可照亮,亦可灼伤。’”
林秋石思考着。“光……照亮和灼伤。意思是可能性注入可以拯救,也可能毁灭。取决于剂量。”
“怎么控制剂量?”
“不知道。”林秋石又开始敲代码,“但烛龙给了公式。我需要编程模拟。”
他工作到凌晨三点。楚月趴在桌上睡着了。陈璞回来过,放下食物,又悄悄离开。
早上六点,林秋石推醒楚月。
“模拟结果出来了。”
楚月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怎么样?”
“成功率……百分之三十七。”林秋石声音沙哑,“如果控制得好,可能提到百分之五十。但失败的话,所有被注入的意识都会彻底消散。”
“祖母他们……”
“也会。”林秋石说,“但他们本来就是数字状态,已经算‘死’过一次。问题是,我们要不要冒这个险,让他们再‘死’一次?”
楚月沉默了很久。
“我想听听他们的意见。”
“怎么听?”
楚月拿出手机,打开一个空白的文档,打字:“奶奶,你们在吗?有个问题想问你们。”
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
“可能他们在忙。”林秋石说。
“或者他们不想回答。”楚月关掉手机,“也许这个决定,该我们来做。”
上午十点,会议开始。沈鉴心召集了逆熵同盟的核心成员,还有几个外请的专家。
林秋石汇报了发现和模拟结果。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百分之三十七的成功率……”一个老科学家摇头,“太低了。”
“但如果不做,那些意识永远困在那里。”另一个年轻研究员说,“那不就是数字地狱吗?”
“可如果失败,他们就彻底没了。”
“他们现在也算‘没’了。只是存在形式不同。”
争论持续了一个小时。最后,沈鉴心敲了敲桌子。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他说,“烛龙的手稿里,有没有提到他亲自试验过这个协议?”
林秋石翻看笔记。“有。他写道:‘在小星身上试验过一次,效果短暂。她的意识恢复了部分可能性,但很快又塌缩。原因可能是载体本身已受损。’”
“所以他试过,但没完全成功。”
“对。”
沈鉴心思考着。“如果我们能找到小星试验的详细数据,也许能改进协议。”
“数据在哪里?”
“可能在烛龙留下的其他地方。”楚月说,“祖母的磁带里提到过,烛龙喜欢留备份。重要的东西留三份。”
“我们已经找到两份了。”林秋石数道,“手稿一份,磁带录音一份。第三份……”
“在先生那里?”陈璞猜测。
“有可能。”沈鉴心说,“但先生失踪了。找不到。”
楚月突然站起来。“不,第三份可能在小星那里。”
所有人都看着她。
“小星是烛龙最爱的女儿。”楚月说,“他把最重要的东西留给她,合情合理。而且小星的意识最后承载了全球可能性注入,她的数字形态里,可能还保留着那些数据。”
“怎么提取?”林秋石问。
“用同样的协议。”楚月说,“对小星的意识进行可能性注入,但方向相反——不是给她注入,是从她那里提取数据。”
“那会让她消散得更快。”
“但她已经选择了消散。”楚月声音很低,“她最后的话是‘我要回家了’。也许……我们可以帮她完成这个愿望。”
会议又陷入沉默。
最后,沈鉴心说:“投票吧。同意尝试的举手。”
林秋石看了看楚月,慢慢举起手。楚月也举手。陈璞犹豫了一下,也举了。
其他人,有的举,有的不举。大概一半一半。
“通过。”沈鉴心说,“但需要准备。林秋石,你需要多久能准备好协议?”
“三天。”林秋石说,“需要调整参数,确保提取过程不会伤害其他意识节点。”
“给你三天。楚月,你需要准备女书歌的频率调校。陈璞,负责安保。这次我们在上海做,不能出任何差错。”
散会后,三个人留下。
“你真的想好了?”林秋石问楚月。
“没有。”楚月诚实地说,“但我觉得,这是祖母他们会同意的做法。他们不是那种贪生怕死的人。如果他们的数据能帮到更多人,他们会愿意的。”
陈璞拍了拍她的肩。“那就做。”
接下来的三天,是紧张的三天。
林秋石几乎没睡觉,一直在优化协议算法。楚月跟着逆熵同盟的音乐工程师,调校女书歌的频率。陈璞检查了世纪公园地下设施的每一个角落,确保安全。
第三天晚上,一切准备就绪。
他们再次来到世纪公园地下。控制台已经升级过,屏幕上显示着七个意识节点的状态:陈远山、楚云袖、张建国、李玉梅、赵志刚、陈远河、小星。都亮着,但光芒微弱。
“他们知道我们要做什么吗?”楚月问。
林秋石点头。“我通过数字信道发送了说明。他们没有回复,但……我觉得他们默许了。”
沈鉴心在指挥中心远程监控。“开始吧。”
楚月、林秋石、陈璞站上位置。这次和上次不同,不需要唱歌,只需要静默。机器会捕捉他们的脑波,转换成指令。
倒计时开始。
楚月闭上眼睛,在心里对祖母说:奶奶,对不起。但谢谢你。谢谢你教我的歌,谢谢你留下的勇气。
林秋石对祖父说:爷爷,我会继续看星星。带着你的眼睛一起看。
陈璞对小星说:小星,去找你爸爸吧。告诉他,有人记得他做过的好事。
倒计时归零。
机器启动。
屏幕上,七个光点开始闪烁。然后,其中一个——代表小星的光点——开始变亮。越来越亮,直到刺眼。
数据流在屏幕上滚动。是烛龙留下的完整试验记录,包括所有细节。
林秋石快速记录。楚月盯着小星的光点,看着它达到顶峰,然后……开始变暗。
“数据提取完成。”林秋石报告。
“小星的状态?”沈鉴心问。
“她在消散。”林秋石声音颤抖,“但……很平静。”
屏幕上,小星的光点慢慢变暗,最后消失了。紧接着,陈远河的光点也暗了下去,像是跟着女儿走了。
剩下的五个光点还在。
“其他节点呢?”楚月问。
“稳定。”林秋石检查数据,“小星的数据里……有改进协议的关键。我看到了,烛龙当年失败的原因,是频率不对。女书歌的调校需要更精确。”
“能改进吗?”
“能。”林秋石已经开始修改算法,“给我一小时。”
他们等待。地下一片寂静,只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一小时后,林秋石完成修改。“新协议,成功率提到百分之六十五。”
“开始吗?”沈鉴心问。
楚月看向剩下的五个光点。祖母的,林秋石祖父的,还有三位老人家的。她想,如果祖母有意识,会说什么?
大概会说:做吧,孩子。别怕。
“开始。”她说。
第二次启动。这次是针对剩下五个意识节点的可能性注入。
屏幕上,五个光点开始变化。亮度起伏,像呼吸。
楚月紧紧握着林秋石的手。陈璞站在他们身后,一动不动。
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三个光点稳定下来,亮度增加了。两个光点变暗,然后……消失了。
“谁?”楚月颤声问。
林秋石查看数据。“张建国爷爷和赵志刚爷爷的节点……消散了。但祖母、祖父和李奶奶的节点稳定下来了。而且……而且数据显示,他们的可能性密度增加了。他们‘活’过来了,在数字意义上。”
楚月哭了。为消失的两位老人哭,也为剩下的三位哭。
屏幕上的三个光点,其中一个突然闪烁起来。接着,楚月的手机收到一条消息:
“小月,我们很好。张爷爷和赵爷爷选择离开,他们累了。我们三个,还想再看看这个世界。谢谢你们。——奶奶”
楚月把手机给林秋石看。林秋石眼眶也红了。
沈鉴心的声音从扬声器传来:“数据完整吗?”
“完整。”林秋石说,“烛龙的完整协议,加上改进方案。我们可以用它来拯救其他被上传的意识。”
“成功率?”
“根据新数据,百分之七十以上。如果操作精细,可以更高。”
“好。”沈鉴心说,“准备下一步。全球范围内,还有至少三百个被永生会上传的意识。我们要一个一个救。”
任务还很艰巨。但至少,有了希望。
他们离开地下设施,回到地面。天已经亮了,又是新的一天。
世纪公园里,晨练的老人已经开始活动。太极拳的音乐声飘来,舒缓平和。
楚月看着那些老人,忽然说:“也许有一天,技术真的能让意识永生。但到那时,我们要记住烛龙的话:技术无善恶,人有。”
林秋石点头。“我们要确保技术用来救人,不是囚禁人。”
陈璞深吸一口气。“先吃早饭吧。我饿了。”
三人走出公园,在路边找了个早点摊。热豆浆,油条,简单但温暖。
吃着吃着,楚月的手机又响了。是李奶奶发来的消息,她现在已经回到养老院休养。
“小月,我昨晚做了个梦。梦到云袖了。她说她在网上逛呢,看到好多新鲜事。听起来真不错。”
楚月笑了,回复:“下次让她给您发张电子明信片。”
放下手机,她看向林秋石和陈璞。
“继续工作?”
“继续。”林秋石说。
“当然。”陈璞说。
阳光照在豆浆碗里,反射出金色的光。
生活还在继续。战斗也在继续。
但这次,是为了拯救而战。
为了让人能真正地活,无论以什么形式。
这才是烛龙最后想说的吧。楚月想。
技术无善恶。
人有。
而人,可以选择善良。
她喝完最后一口豆浆,站起来。
“走吧。”她说,“还有很多人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