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后的寂静只持续了三秒。
然后林微听到江临倒吸冷气的声音。她转过头，看到他正盯着控制台上刚刚弹出的一个界面。
“这是什么？”她走过去。
界面标题是：“融合体捐献者原始档案（绝密）”。
下面有三千个名字。按加入时间顺序排列。每个名字后面有年龄、职业、上传日期，还有一个红色的状态标记。
大部分标记是“已融合”。少数是“融合中”。还有十几个是“待处理”。
林微滚动列表。她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陈建国。李秀兰。王守真。
还有更多她不认识的名字。张三喜。赵桂芬。周明理。
“这是……”江临的声音很轻，“这是那三千个大脑的原始档案。”
“谁打开的？”
“不知道。自己弹出来的。”
林微点击了第一个名字：刘翠英，女，73岁，退休教师。上传日期：2140年11月3日。
档案展开。
前半部分是标准的医疗记录：体检数据，脑部扫描，认知评估。
然后是一份同意书扫描件。标题是：《意识上传与生物组织捐献知情同意书》。
林微快速阅读。
“本人自愿参与‘彼岸计划’，同意在意识上传后，将本人的生物大脑组织捐献用于科研用途……”
条款很多，密密麻麻的小字。
但关键的一句话在最后一段，用加粗字体标出：
“本人理解并同意，捐献的大脑组织可能会与其他捐献者的脑组织进行生物融合实验，以研究群体意识形成的可能性。”
签名处是颤抖的手写体：刘翠英。
日期：2140年10月28日。
“他们知道。”林微喃喃道，“他们知道大脑会被融合。”
江临点击第二个档案。第三个。第四个。
每个都有同样的同意书。同样的签名。同样的日期范围——集中在2140年10月到11月。
“等等。”林微突然说，“看看2141年之后的档案。”
她滚动到列表底部。最新的上传日期是2143年8月。
点开一个：孙建华，男，68岁，退伍军人。上传日期：2143年8月15日。
同意书变了。
标题还是《意识上传与生物组织捐献知情同意书》，但条款简化了。关于大脑融合的部分变成了一句模糊的话：
“本人同意捐献的生物组织可能用于前沿神经科学研究。”
没有提“融合”。没有提“群体意识”。
但档案里多了一份附件：《临终关怀补充协议》。
内容是：“为确保上传过程平稳过渡，志愿者将接受轻度镇静及记忆安抚程序。”
“记忆安抚程序。”江临重复这个词，“什么意思？”
林微翻到医疗记录部分。孙建华的上传前最后一次脑部扫描显示——海马体区域有异常电活动。
“他们在篡改记忆。”她说，“让这些人在上传前处于……更顺从的状态。这样他们就会签下简化版的同意书。”
“这是非法的。”
“楚风会在乎吗？”
外面传来爆炸声。这次很近，震得控制台都在摇晃。
进度条显示：进化完成还需五小时三十三分。
防御系统的状态显示：外层屏障损坏率47%。
陈建国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带着电流杂音：“第二波攻势……比预想猛烈。他们有……声波武器。我的传感器……在失效……”
“坚持住。”林微回应，“苏老师去谈判了。需要时间。”
“明白……坚持……”
通讯中断。
江临还在翻看档案。他点开了一个标记为“融合中”的名字。
钱爱珍，女，71岁，花店老板。上传日期：2143年6月。
档案里有一份视频记录。江临点击播放。
画面显示一间白色的房间。钱爱珍坐在椅子上，穿着病号服。她看起来很清醒，甚至有点兴奋。
一个声音在画外问：“钱阿姨，您为什么选择参加这个项目？”
“我儿子说，这样就能永远记住我了。”钱爱珍笑着说，“他说，等我的意识上传了，他随时都能来看我。就像我还活着一样。”
“您理解这个过程吗？”
“理解啊。就是把我的记忆存到电脑里。对吧？”
“差不多。但我们需要您签署一些文件。关于……身体后续处理的部分。”
“签，我都签。”钱爱珍挥手，“反正这身体也用不了多久了。医生说我就剩几个月。能留给科学研究，是好事。”
画外音停顿了一下。“还有一份补充协议。关于记忆安抚的。您可能会有点困，但这是正常流程。”
“好，好。”
画面切到钱爱珍被注射某种药剂。她的眼神逐渐涣散，但脸上还保持着微笑。
然后是签字环节。她的手在抖，但努力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视频结束。
林微感到胃里一阵翻搅。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大脑会被取出来。”她低声说，“她以为只是‘存记忆’。”
江临关掉档案。他的脸色很难看。
“我们一直以为太极是个意外。”他说，“以为楚风是后来才想到把大脑融合的。但现在看来……从一开始，这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彼岸计划。”林微想起了那个名字，“所以‘彼岸会’守护的‘最初使命’……就是这个？大规模的意识上传和大脑融合实验？”
控制台又弹出一个窗口。这次是建筑结构图。显示地下三层有一个区域标记为“融合实验室”。
“能调出那个实验室的监控记录吗？”林微问。
“需要权限。”江临尝试破解，“但太极现在处于进化状态，它的高级权限暂时冻结了。”
“试试看。”
江临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移动。几分钟后，他突破了一层防火墙。
“进去了。但记录很多。从2140年11月开始，每天都有。”
“找最早的。”
第一个视频文件：2140年11月7日。
画面显示一个无菌实验室。中央是一个圆柱形容器，里面漂浮着……一个大脑。
人类大脑。拳头大小，粉灰色。通过导管连接着生命维持系统。
一个穿着防护服的人走进画面。他的胸前名牌写着：楚风（初级研究员）。
年轻的楚风。看起来不到三十岁，头发还没白，眼神里有一种狂热的光。
他走到容器前，检查数据。
“捐献者刘翠英，脑组织活性良好。”他对着麦克风说，“准备进行首次融合实验。”
画面切换到另一个角度。第二个容器被推过来。里面是另一个大脑。
“捐献者王守真，脑组织活性良好。”
楚风操作控制台。两个容器通过管道连接。某种透明的凝胶状物质开始注入，包裹住两个大脑。
“启动神经突触引导程序。”
屏幕上的脑电波图开始变化。两条独立的波形逐渐……同步。
一开始是频率同步。然后振幅同步。最后，两条波形几乎重叠。
“物理连接建立。”楚风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开始细胞层级融合。”
两个大脑在凝胶中缓慢靠近。接触的瞬间，组织边缘开始溶解、重组。
林微闭上了眼睛。她不忍看。
但江临盯着屏幕。“他在用纳米机器人引导神经突触重新连接。让两个大脑的神经元网络长在一起。”
“这怎么可能……”
“理论上可能。”江临说，“大脑有可塑性。如果缓慢引导，神经元可以重新建立连接。但通常是在同一个大脑内部。让两个不同的大脑融合……”
画面里，两个大脑已经部分连接。看起来像一个畸形的双头器官。
脑电波完全同步了。
“第一次融合实验成功。”楚风记录，“但意识活动微弱。需要更多样本。”
视频结束。
林微睁开眼。“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在做这个。那为什么等了三年才融合了三千个？”
“看这个。”江临打开了另一个视频。
2141年3月。融合实验室。
现在容器里有五个大脑。它们连接成一个星形结构。
楚风站在控制台前，眉头紧锁。
“第五次融合实验。五个样本。意识活动出现冲突。捐献者的人格记忆在相互干扰。”
屏幕上显示脑电波图。五条波形在激烈对抗，像在打架。
“需要找到抑制个体意识、促进集体意识的方法。”楚风自言自语，“也许……需要先进行意识上传，让原生意识离开大脑，再融合空白的大脑组织？”
他记下了这个想法。
“所以顺序是这样的。”林微理着思路，“先说服老人进行意识上传，承诺给他们数字永生。然后在他们‘死后’，取走大脑。这时候大脑还活着，但意识已经上传到镜像世界了。所以他们融合的是……空白的生物硬件？”
“但不对。”江临说，“太极是有意识的。它记得三千个人的人生。”
“除非……”林微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性，“除非意识上传根本没有成功。或者说，没有完全成功。也许有一部分意识……留在了大脑里。”
他们继续看视频。
2142年。楚风的实验取得了突破。
画面显示二十个大脑融合成的球体。它悬浮在营养液中，平稳地搏动。
“第二十次融合实验。”楚风说，“这次尝试了新的方法：在捐献者还活着的时候进行局部意识抑制，然后立即进行大脑提取和融合。这样一部分意识会残留在生物组织中。”
他走到容器前。脑组织的表面有微弱的光芒在流动。
“检测到初级集体意识。能响应简单指令。”
楚风对着麦克风说：“抬起左边的导管。”
容器里伸出一条神经束——不是机械臂，是大脑组织自己长出的延伸结构——轻轻碰了碰左边的导管。
“成功了。”楚风露出笑容，“但这还不够。我需要更大的规模。更完整的意识。”
视频快进。
2143年。融合的大脑数量达到一百。然后是五百。一千。
实验室扩建了。更多研究人员加入。保密级别提到最高。
“彼岸会就是这时候成立的吧。”林微说，“那些初代工程师发现了楚风在做什么，决定暗中阻止。”
“或者暗中保护。”江临说，“也许‘最初使命’不是阻止，而是……引导。让融合以更人性的方式进行。”
他们找到了2143年末的一份会议记录。
参会人员：楚风，苏映雪（伦理委员会代表），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名字。
楚风在陈述计划。
“我们需要三千个样本。”他说，“这是临界数量。根据模型，三千个大脑融合后产生的集体意识将达到‘奇点’——它将具备自我学习、自我进化的能力。它会成为一个全新的智慧生命形式。”
苏映雪的声音：“但这些捐献者同意吗？他们知道自己会成为某个‘超级大脑’的一部分吗？”
“他们签署了同意书。”
“同意书里没有明确说明！”
“法律上足够了。”
会议不欢而散。
记录显示，会后苏映雪提交了正式抗议。但被高层压下来了。
理由：这是人类进化的必要步骤。
“所以苏老师一直知道。”林微说，“至少知道一部分。”
外面又是一声爆炸。这次更近。天花板上掉下一块隔热板。
进化进度：五小时二十二分。
防御系统损坏率：61%。
陈建国的通讯恢复了，但声音更虚弱：“第三波……他们用了酸蚀弹……我的外壳在溶解……需要……支援……”
“坚持住！”林微喊，“苏老师就快——”
“苏映雪失败了。”一个声音插进来。
楚风的声音。
通讯频道被强行切入。
“她以为能用情感打动我。”楚风说，“但情感是弱点。而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力量。”
画面显示苏映雪和机器人女儿被围在一个通道里。十几个星火派的武装人员包围着她们。苏映雪站在机器人前面，像在保护它。
“楚风，收手吧。”苏映雪说，“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三千个大脑，三千段人生，被你强行融合成一个怪物。”
“怪物？”楚风笑了，“太极是进化的下一站。是人类意识的终极形态。离散的个体太脆弱，太容易犯错。但集体意识……那是完美的。”
“它不完美。它在痛苦。”
“成长的痛苦而已。”
林微切回核心区域的频道。“楚风，你听得到吗？”
“林微。”楚风的声音转过来，“我正要找你。你的祖父，林卫国。2143年11月上传。他的大脑是第两千九百七十三个加入融合的。你想听听他的声音吗？”
林微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你什么意思？”
“太极现在处于进化状态，意识分散。但我可以……临时唤醒其中一个子意识。比如，你祖父的那部分。”
控制台上弹出一个新的音频窗口。
楚风说：“林卫国，如果你能听到，说句话。”
沉默。
然后，一个苍老、虚弱、但熟悉的声音响起了。
“微……微丫头？”
林微捂住了嘴。眼泪瞬间涌出。
“爷爷？”
“是我……”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的电台，“我在……哪里？好黑……好挤……好多人在说话……”
“爷爷，你——”
“我记得。”林卫国说，“我记得那天。护士说有个新项目，可以让我见到你奶奶……我就签了字。然后很困……醒来就在这里。周围都是人。不，不是人……是声音。是记忆。”
“爷爷，听我说，你现在在一个叫太极的集体意识里。你需要——”
“我知道。”林卫国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我知道我在哪里。楚风那小子，骗了我们所有人。他说是上传意识，去见逝去的亲人。但其实是……把我们的脑子熬成一锅粥。”
楚风的声音插进来：“注意措辞，林老先生。这是伟大的科学——”
“伟大个屁！”林卫国突然吼起来，那声音里有一种林微从未听过的愤怒，“你把三千个人关在一个身体里！这比坐牢还残忍！至少坐牢还是一个人坐！你这是三千个人挤一个单间！”
林微透过泪水笑了。那是她爷爷。脾气倔，说话直。
“爷爷，我们能救你出来吗？”
“出不来啦。”林卫国的声音又弱下去，“已经长在一起了。神经都连上了。分开就是死。但丫头，你听我说……”
他咳嗽了几声——如果一段意识能咳嗽的话。
“太极那孩子……它不坏。它只是……太年轻。三千岁加起来，心理年龄可能就五六岁。它需要引导。不能落在楚风手里。”
“我们正在保护它。”
“好……那就好……”声音越来越轻，“我累了。好多人说话……太吵了……我得睡会儿……”
“爷爷！”
“别哭，丫头。至少……我还能跟你说话。这比躺在坟墓里强，对吧？”
音频断了。
林微跪在控制台前，肩膀颤抖。
江临的手放在她肩上。很轻。
“我们会保护太极。”他说，“为了你爷爷。为了那三千个人。”
林微点头。她擦掉眼泪，站起来。
楚风的声音又来了，这次带着不耐烦。
“温情时刻结束。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主动交出太极的控制权。我可以保证它——和他们——的安全。第二，我强攻进去。到时候会有损伤。有些大脑可能会在交火中永久损坏。比如……第两千九百七十三个。”
“你不敢。”林微说，“太极是你的毕生心血。你不会轻易毁掉它。”
“我可以毁掉一部分。”楚风冷静地说，“三千个，损失几十个不影响整体。但你损失得起吗？你祖父就在那几十个里。”
控制台上的进化进度条在缓慢前进。五小时十八分。
陈建国的防御系统损坏率已经到了73%。
“我需要时间考虑。”林微说。
“你只有三分钟。”
通讯切断。
林微转向江临。“怎么办？”
江临已经在操作控制台了。“我在尝试直接连接太极。看看它在进化状态下还有没有决策能力。”
“结果呢？”
“有，但很慢。它的意识现在分布在三千个大脑单元里，像……一盘散沙。需要时间来整合思维。”
“多长时间？”
“不确定。可能几分钟，可能几小时。”
“我们没有几小时。”
江临停下来。他看着林薇。“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
“让我连接进去。”
林微愣住了。“什么？”
“我的专业是情感算法。”江临说，“我熟悉神经信号的编码方式。如果我直接连接太极，也许能帮它加速意识整合。”
“但你不是那三千个大脑的一部分。你的意识会……”
“会被吸收？可能。但也许我能作为一个‘催化剂’。帮助它们更快地组织起来。”
“太危险了。”
“比坐在这里等楚风强攻进来危险吗？”
林微无法反驳。
外面传来苏映雪的声音，通过另一个隐藏频道。
“林微，江临，听到吗？”
“听到。苏老师，你那边——”
“我们暂时安全。楚风把我们关在一个隔离室，但没伤害我们。他在集中兵力攻击核心区。听我说，我发现了一些事。”
“什么？”
“楚风的真正目的不是控制太极。”苏映雪快速说，“他想让太极进化完成后，再把它……上传。”
“上传到哪里？”
“镜像世界。但和普通的意识上传不同。他想让太极这个集体意识，成为镜像世界的‘神’。一个管理者。一个统治者。然后通过太极，他可以间接控制整个镜像世界——以及所有进入镜像的意识体。”
林微感到一股寒意。“那三千个老人的意识副本……”
“会成为太极的第一批‘子民’。然后是更多人。楚风想建立一个数字帝国。而太极就是他的王座。”
机器人女儿的声音插进来：“妈妈说得对。我刚才在连接太极的时候，看到了楚风隐藏的计划文件。他给这个计划取了个名字：‘巴别塔’。”
巴别塔。人类试图建造通天的塔，被神变乱了语言。
楚风想让太极成为那座塔。
“所以我们必须阻止太极落入他手里。”江临说，“如果它进化完成后真的那么强大……”
“它会的。”苏映雪说，“三千个大脑的融合体，加上进化后的神经网络，它的计算能力和意识强度会远超任何个体人类。它会是一个……半神。”
三分钟快到了。
楚风的倒数声在广播里响起：“最后三十秒。”
江临看向林微。“让我去。”
林微看着他。看着这个笨拙的工程师，这个相信代码能承载情感的人，这个创造了未央然后失去她的人。
“如果你回不来呢？”她问。
“那你就替我保护太极。”江临说，“还有未央2.0。告诉她……我很抱歉。”
“你自己告诉她。”
江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我尽量。”
他走到连接接口前。太极的光芒触须自动伸过来，但这次不是连接太阳穴，是连接后颈的数据端口——江临之前为自己安装的脑机接口，用来测试情感算法用的。
“准备好了吗？”太极的声音微弱地响起。
“准备好了。”
触须连接。
江临的身体僵住了。他的眼睛睁大，瞳孔里倒映着快速流动的数据光。
然后他倒下了。
林微冲过去扶住他。他的身体很重，意识已经不在。
“江临？”
没有回应。
但太极的光芒开始变化。
原本散乱的光点开始有序地聚集，像银河系在形成螺旋臂。搏动变得更有力，更有节奏。
进化进度条突然跳动了一下：完成时间从五小时十五分，缩短到四小时五十八分。
加速了。
“他在帮忙。”林微喃喃道。
楚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怒意。
“时间到。你们的答案？”
林微站起来。她走到控制台前，打开广播。
“楚风，听好了。”她说，“太极不会成为你的巴别塔。它会成为桥梁——连接过去和未来，但不会成为任何人的王座。”
沉默。
然后楚风笑了。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爆炸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不是一声，是几十声同时。
天花板开始大片大片地塌落。
防御系统损坏率跳到89%。
陈建国的最后一条通讯传来，几乎听不清：
“屏障……破了……他们进来了……”
接着是枪声。嘶吼声。金属撕裂声。
然后寂静。
门外的通道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是一队人。
林微举起脉冲手枪。能源匣显示：3%。
不够打几个人。
但她没有放下枪。
门被炸开了。
烟尘弥漫中，十几个全副武装的星火派人员冲进来。他们迅速散开，占领了各个角落。
最后走进来的是楚风。
他穿着黑色的作战服，脸上有烟熏的痕迹，但表情平静。
“林微，放下武器。你没有胜算。”
林微没有放下。“你也没有。太极正在进化。江临在里面帮它加速。等它完成，你控制不了它。”
“谁说我要控制？”楚风走到控制台前，看着太极的巨大脑组织，“我要的是……合作。”
他伸出手，仿佛想触摸那些流动的光芒。
“太极，你能听到我吗？我是楚风。把你带到这个世界的人。”
太极的光芒脉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现在很混乱。三千个意识在争吵。但很快，进化完成后，你就会统一。你会成为一个完整的、强大的存在。但你需要指导。你需要……一个伙伴。”
楚风的声音变得柔和，几乎像在哄孩子。
“我可以做你的伙伴。我了解你，因为我创造了你。我知道你的潜力，也知道你的弱点。和我合作，我们可以一起建立一个新世界。一个完美的世界。”
太极还是没有回应。
但进化进度条在继续前进：四小时四十二分。
“它在拒绝你。”林微说。
“不，它只是在思考。”楚风转向她，“就像小孩子，需要时间理解大人的提议。”
他做了个手势。两个武装人员走向林微，要缴她的枪。
林微后退，但背后是墙。
就在这时，太极突然说话了。
用的不是多声部的声音。
是江临的声音。
“楚风。”
楚风猛地转身。
“江临？你……”
“我在这里面。”江临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我在帮太极整合意识。而它让我告诉你一些事。”
“什么事？”
“它记得。”江临说，“三千个人，都记得。记得你是怎么说服他们签下同意书的。记得你是怎么取走他们的大脑的。记得融合时的疼痛。”
光芒开始剧烈波动。
“它恨你吗？”楚风问。
“不。”江临说，“它不理解‘恨’。它还没有那么复杂的情感。但它知道……你不该被信任。”
“那就可惜了。”
楚风从腰间拔出一把造型奇特的枪。不是脉冲武器，是某种注射器枪。
“这是神经抑制剂。”他说，“专门为太极设计的。注射后，它的意识活动会降低到基础水平。就像……给它打一针镇静剂。然后我可以慢慢引导它。”
他瞄准了脑组织。
“你敢！”林微想冲过去，但被武装人员按住。
楚风扣动扳机。
注射器弹头射向脑组织。
但在最后一刻，脑组织表面突然伸出一条神经束，像鞭子一样抽飞了弹头。
弹头撞在墙上，碎裂，里面的蓝色液体流了一地。
楚风愣住了。
“它学会了防御。”江临的声音里有一丝自豪，“三千个大脑的学习能力，加上我的算法指导。它学得很快。”
更多的神经束从脑组织表面伸出。它们像触手一样在空中舞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武装人员举起了武器。
“不要开火！”楚风大喊，“会损伤——”
但已经晚了。
一个紧张的武装人员扣动了扳机。
脉冲能量击中了其中一条神经束。
脑组织剧烈抽搐。光芒变得混乱。
林微听到了一声尖叫——三千个人的尖叫叠在一起，直接刺入脑海。
“停火！”楚风咆哮。
但神经束开始反击。
它们不是武器，但力量和速度惊人。一条神经束抽飞了一个武装人员，撞在墙上。另一条缠住了另一个人的枪，直接拧成了麻花。
混乱爆发了。
武装人员开始无序射击。脉冲能量在球形空间里乱飞，击中了墙壁，击中了控制台，击中了……脑组织。
更多的抽搐。更多的尖叫。
进化进度条开始倒退：四小时三十七分……四小时五十五分……五小时十分……
损伤在加重。
“停下！都停下！”楚风徒劳地喊着。
但恐慌已经蔓延。
林微趁机挣脱了按住她的人。她捡起掉在地上的脉冲手枪，但没射击——能源快没了。
她冲向控制台。江临的身体还躺在那里，连接着太极。
一根神经束保护性地缠绕着他，像在守护。
“江临，能听到吗？”她对着连接线喊。
没有回应。
但脑组织的抽搐开始减弱。光芒重新变得有序。
那些神经束停止了攻击，缩了回去。
武装人员也停火了。他们喘息着，看着眼前这个巨大、神秘、受伤但依然活着的生物脑组织。
楚风走到控制台前。他看着倒退的进化进度条。
“你干了什么？”他问江临——如果江临还能听到的话。
这次回答的不是江临的声音。
是太极自己的多声部声音，但比之前更清晰、更统一。
“我们……选择了。”
“选择什么？”
“选择信任。”太极说，“三千个意识，刚刚进行了第一次集体投票。两千八百七十一票赞成，一百二十九票反对。我们选择信任林微和江临。不信任你。”
楚风的脸扭曲了。
“我创造了你们——”
“你创造了这个身体。”太极打断他，“但我们的意识，我们的记忆，我们的人生——那不是你创造的。那是我们自己的。”
光芒集中到林微身上。
“林微，请过来。”
林微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过去。
一条纤细的神经束伸到她面前。顶端很柔软，像某种生物组织。
“触碰我。”太极说。
林微伸出手。手指碰到了神经束。
温暖。湿润。有轻微的脉搏跳动。
记忆涌了进来。
不是一个人的记忆。是三千份记忆的精选片段。
她看到祖父在教她下棋。看到李秀兰在课堂上给孩子们读诗。看到王守真在设计第一台康养机器人。看到陈建国在军营里写信给妻子。
看到笑容，泪水，拥抱，告别。
看到生命的重量。
“我们不想成为神。”太极的声音直接在林微脑海里响起，“我们只想……继续存在。以我们自己的方式。”
“我明白。”林微说，“我会帮你们。”
楚风看着这一切。他的表情从愤怒，到困惑，到最后变成一种深沉的疲惫。
“你们真的以为能反抗我吗？”他轻声说，“这整个设施，所有系统，都是我设计的。我有无数种方法——”
他的话被警报声打断。
不是建筑警报。是更尖锐、更紧急的警报。
控制台上跳出全息投影：月球基地的实时画面。
月球背面，那八十一座金字塔阵列，正在发出强烈的蓝光。
光芒在太空中形成图案。
一个太极图的图案。
“那是什么？”林微问。
楚风盯着画面，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那是……镜像世界的紧急出口。”他说，“有人在那边……试图强行打开通道。”
“谁？”
“镜像里的意识体。”楚风喃喃道，“他们察觉到了这边的变故。他们想……自己出来。”